第三部 解謎
第十章 帽子底下的魔術師
這個腳註似乎沒有為紀劭賢年輕的臉龐增添任何不悅,他仍舊愉悅地聆聽著若平的解說。
「你似乎很了解我。」紀劭賢兩手交叉胸前說。
「那個貼滿膠帶的房間可是完全密室呢,」紀劭賢文風不動地說,「你真的知道我在殺人後是怎麼逃出去的嗎?」
莉迪亞不安的眼神落在若平身上,她緊抿雙唇,長發在面頰上形成陰影;李勞瑞兩手交握在桌面上,表情沉靜,鏡片後面的雙眼帶著探詢;紀思哲依舊沉在輪椅之中,看起來老了100歲,他低著頭,猶如正痛苦地沉思;紀劭賢帶著冷笑盯視著若平,嘴角揚著犀利。
他快步上前,來到老人的身邊。若平稍微碰觸了一下對方的肩膀,那瘦小的身軀立刻崩塌,斜倒在輪椅中。
若平回答:「動機部分只是我的猜測,我猜大概是這樣吧,紀先生偶然發現自己的兒子是連續殺人魔,他們之間達成了某種協議,紀思哲決定在自己的兒子因絕症而不久人世之前幫助他完成轟轟烈烈的最後奇迹,因此造就了這次的殺人事件。」
「怎麼說?」
「是的。雕像被移動的目的除了堵住左翼後部出入口外,其實還有一個,就是要讓人馬獸雕像位於躺在地上的石士兵與展覽館之間。」
「這又是另一個藏葉于林的手法,如果只有最後一件案子的石像上套著繩索,那會顯得相當奇怪,因此兇手乾脆把所有的雕像都『上妝』,並選擇『弔死』來處理劉益民的屍體,這樣才能跟纏著繩索的石像符合。更何況,前四件兇案中有兩人都是被勒死,石像頸部纏著繩索似乎也不顯得那麼突兀……每一個細節都配合得天衣無縫!」
「動機呢?」李勞瑞說,「就算是遺書上所說的那樣,紀思哲為何又會牽扯進來?」
紀劭賢冷笑一聲,李勞瑞與莉迪亞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把話吞回去。他們大概是正在試圖消化若平所說的話。
「各位,回到案子上來,當我們從昏迷中蘇醒過來后,發現梁小音被殺,緊接著我們很自然地發現了什麼事?你們還記得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在徐于姍命案應該留下中文書才對,因為我的那篇作品原來就是用中文寫的,他竟然還特意放了一本很難買到的英文雜誌,這真是令人百思不解。當我推理出紀思哲是共犯,以及兇手很有可能是躲在輪椅之中后,我便開始思考這個人可能會是誰。從邏輯的觀點來看,這個人可能會是地球上除了冰鏡庄賓客外的任何一人,但從經驗跟常理來看,這個人跟紀思哲的關係應該很親近,他才會讓他在自己的地盤大開殺戒,並允許他躲在自己坐的輪椅裏面。」
「什麼意思?」
密室傑克——紀劭賢似乎十分滿意這樣的恭維,他略微陰沉的面孔起了一陣漣漪,「若平,你的課堂的確很精彩,若不是已經離開學生生活了,我還真想再考進大學去當你的學生呢。不過,你剛剛的理論看似完美,卻還是有致命的漏洞,這個漏洞可以讓你的推理完全崩潰。」
「既然你我都是推理小說迷,我就用推理小說來打比方。設想一本推理小說有三件密室凶殺案,三件案子看起來根本是用不同的方法所完成的,這時候追求一致性的作者便會設計出融貫的解答,也就是看似相異的三個案子,背後的手法其實都是共享一個核心的概念,或者至少有很大程度的相關性;這樣一來,整個犯罪的詭計就是一個融貫的整體。比起三個密室配上三個毫無關聯的犯罪手法,融貫性的設計有種一次將所有線頭收攏的快|感,有種貫穿首尾的美感。有融貫的整體才有靈魂可言,你是這樣想的吧。」
「這個人是誰?」莉迪亞問,她的嗓音略微顫抖。
「這不是有點冒險?」李勞瑞說,「我是說,如果我們離開劉益民的房間后,又順道檢查隔壁房間,那把戲就穿幫了。」
「當我們試圖進入劉益民的房間時,在隔壁的兇手立刻拆下窗戶的膠帶,打開窗戶跳了出去,他彎身到雕像旁,用瑞士刀割斷繩子,然後再往回走,繞了一圈左翼到展覽館門前,收起剩餘的繩索,啟動身上的遙控器把展覽廳轉回來,進入展覽廳把繩索藏入展覽櫃中,然後等待。當我們離開劉益民的房間后,他再回到4號房,把房內的東西收拾乾淨並帶走,並處理掉牆上的文字……我想那大概不是噴漆文字,只是用顏料塗上去的吧。」
「是的,還有劉益民的膠帶密室之謎。」若平深深吸了一口氣,振作起精神,「這最後的戲碼可是你的得意作品呢。」
「由於窗戶是上鎖的,目擊者一定得繞到左翼正門從房間的門進去,這樣繞了一大段路,再到5號房前,沒有人知道房間的相對位置是不一樣的。目擊者在建筑後面發現屍體的房間是5號的右一間,4號房。因為在左翼的房間實在太多了,這兩個關鍵房間又剛好夾在中間,非常適合玩弄這種錯覺把戲。這就好像當我們爬樓梯上大廈時,如果大廈的每一層樓布置得一模一樣,你爬到八樓,別人告訴你這是七樓,你可能也不會察覺有異。」
「你別想逃。」
「披風也可以掩蓋兇手手上戴的手套。掩蓋手套這點是我的猜測,兇手應該不想https://read.99csw.com在房內任何東西上留下指紋,所以需要手套;更何況他手中還握著一枝手杖,但因為劉益民平常不會戴手套,因此他必須藉著披風把戴著手套的雙手隱蔽起來。」
紀劭賢的微笑轉化成冷笑,「那麼,難道你要說是被神力移動?」
「我當然注意到,」若平說,「這就是為什麼石像必須被打扮成死者的樣子。」
「我想冰鏡庄原本就是紀思哲的別墅吧,旋轉大廈也是原本就有的設計,只是為了因應殺人詭計,才把冰鏡庄切成五個部分,並製作額外的雕像。這樣反過來想,才會讓整件事比較合理一點。好了,密室傑克先生,你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哦?有這種東西?」紀劭賢雙手交握,「請恕我愚昧,這樣的東西在哪裡呢?」
「什麼?」莉迪亞啞然道,「怎麼可能?這樣的話,內側的膠帶根本沒有貼牢啊!」
「這些聽起來都沒有問題,」李勞瑞攤手,「可是謎團還是沒被解開,兇手到底是怎麼逃出密室的?你早先說他直接帶上門就走了,但膠帶又是黏牢的,這根本說不通啊!」
若平繼續說:「紀先生本人的體重不太可能改變,那麼問題就是出在另外一個隨他進入電梯的物體。當我第一次看到他坐在那張輪椅上時,便有一種很不協調的感覺,為什麼這樣一個幾乎沒有下半身而且瘦小至極的老人需要這麼巨大的輪椅?而且這輪椅是很『厚實』的,簡直就像一座移動的沙發。這不是徒然增加不方便嗎?為什麼輪椅兩次的重量不同呢?顯然第二次的時候,有東西從輪椅裏面消失了……我說到這裏應該夠明白了吧?」
偵探稍作停頓后,又繼續道:「我透過窗戶往內看的景象,當然是一個完全密室,而且牆上有著跟劉益民房間一模一樣的文字:Jack the Impossible。這非常重要,因為有這行文字的存在,目擊者才能瞬間反應『這是劉益民的房間』,而沒有想到他眼前所看到的房間是另一個。」
「禮帽、披風、手杖這三個魔術師的配備全部都有其不可或缺的作用。這些道具除了在第一案用米栽贓之外,在第五案會派上用場。正是因為如此,兇手才會要劉益民到蠟像館赴約時,把禮帽跟手杖帶著。在第五案中,禮帽可以遮掩頭部,避免被人從背後認出;長及地板的披風則是要遮掩腿部,因為兇手不可能真的把自己弔死,他的腳不可能懸空,但因為劉益民並沒有穿披風的習慣,兇手只好自行替他加上一件。幸好魔術師的行頭中有披風並不奇怪,但這件多出來的披風仍然成為一個破綻。」
「呵,被你猜中了。」
「我知道了……」莉迪亞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雕像!有雕像堵在出入口!」
「那麼重的雕像,」李勞瑞說,「那條尼龍繩應該耐不住吧?500公斤的拉力一定會讓繩子斷掉。」
「你重視一致性與融貫性。」
「什麼!」他的聽眾一陣騷動。
「算你厲害,不過這還不是全部的謎底吧?還有第五件凶殺案未解。」
「等你們聽完我的解釋,就會明白我所說得一點也沒錯。」若平說,「請你們回想一下禮拜五晚餐前的一幕場景。那時候李勞瑞先生有事要先到蠟像館參觀,一起前往的有紀思哲、李勞瑞、我、莉迪亞、梁小音。上電梯之後,因超重的關係,紀思哲便先留在一樓,讓其他人先上去。注意,當時最後一個上電梯的就是紀思哲。而在徐于姍命案中,同樣的一批人上展覽館三樓時,電梯竟然沒有發出超重警訊!如果你們還記得的話,最後一個上電梯的也是紀思哲。為什麼第一次他的體重讓電梯超載,第二次卻沒有呢?」
「等等,」李勞瑞插話,「這樣做不是太冒險了?萬一你離開時是從另一個方向繞到左翼正面,也就是從展覽館那個方向,那你一定會經過真正的案發現場,只要你稍微一轉頭就會發現隔壁還有一個一模一樣的現場啊!」
外頭吹著冷風,五座雕像又完好如初地出現在他們面前了,彷彿時間轉回兩天前的晚上。
「兇手在放倒手杖這件事上出了紕漏,大概是力道跟方向沒控制好,手杖倒下后的位置跟他在5號房內布置的手杖位置不同。在劉益民的案發現場,手杖是筆直躺卧,杖頭指向房門,尾端指向窗戶;而兇手放倒手杖后——也就是我從窗外望進去時——手杖在地上的狀態是歪斜的。這一點疏漏成為這個密室的另一個漏洞。」
「我想大家都聽過滑輪這種裝置吧?」若平說,「我畫的這個簡圖是四分之一省力裝置。如圖所示,要拉動100公斤的重物只需要出25公斤的力。
紀劭賢微笑,「很直覺的推理法,不過被你猜對了。」
「只是以防萬一。我以為我的腳步聲已經很輕了,沒想到還是被你發現。」
「沒錯。」
「我後來不小心把刀掉了,快速繞到另一側躲藏,還好你們沒有跟過來,要不然遊戲就要被迫中止了。」他用帶著揶揄的表情看著若平,「繼續你的解謎,我還想再聽呢。我相信在我離開輪椅前,你就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https://read.99csw.com「我承認這裏兇手有點冒險,可是,在兇手跳窗出去剪斷繩索前,他可以先將房門上鎖,避免之後有人進來,而到時紀思哲也可以推說找不到鑰匙。當然兇手出去前會關好窗戶並拉上窗帘,盡量避免讓人從外面觀看就能發現裏面的不對勁。」
若平看著那名嘴角揚起的男人,說:「他是紀思哲的長子,紀劭賢。」
那是一名年輕男子,留著短髮,面頰瘦削,五官斯文秀氣,雙眸雖明亮,臉龐卻縈繞著陰鬱的氛圍。他穿著黑色長褲與灰色圓領衫,形象就像暗夜中的蝙蝠。
當他們踏出展覽館后,背後傳來上門閂的聲音。
若平點頭,「你說得沒錯,可是如果雕像能移動的話,那我的解釋還是可以成立。」
「對密室傑克而言,沒有不可能的事,」若平望著展覽館,「不過紀思哲說得也對,我們是不可能逮住他的。」
「能逃去哪裡?」李勞瑞說。
對方只是保持沉默,微笑以對。
「好,兇手殺死梁小音之後,前往劉益民的房間,這時窗戶早就上鎖,也貼滿膠帶,電腦中的遺書也寫好擺在桌上了。劉益民的手杖、帽子也都放在床上。而劉益民本人仍陷入昏迷狀態,穿著禮服被捆綁在床上。兇手迅速用綁人的那條繩子勒斃那個可憐的人,然後把披風套到他身上——這件披風是兇手準備的,不是劉益民的物品,披風的作用我稍後解釋。兇手把屍體吊起來,戴上帽子,把手杖擺地上,弄倒椅子,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再從膠捲撕下四條膠帶,貼在門的內側,然後帶上門,離開房間。這樣一來,這個密室就完成了。」
若平接住對方的視線,然後別開。
「用旋轉大廈讓雕像移動?」李勞瑞碰碰眼鏡,「這怎麼可能辦到?」
「我不知道你父親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密室傑克,總之,他為你搭建了冰鏡庄的殺人舞台,並成為你的共犯。你是主角,但你的計劃是當一名隱形的殺手,為了不讓我聯想到你,你跟我見面時還特意跟我強調你即將離開台灣回美國去,真的是高招的一步棋。」
「不過,」李勞瑞說,「難道你發現雕像時沒有注意到那條繩索很長嗎?」
「我猜你那時正在布置徐于姍命案的紙條吧。」
「聽好了,既然門內側的膠帶不可能黏牢,而我看到的門內側是黏牢的膠帶,結論不就很明顯?我所看見的那扇門,並不是兇手離開的那扇門。」
「但以劉益民凶殺案的事實來看,你從窗戶外面看進去的房間,不可能跟你們後來發現屍體的房間不一樣。」
紀劭賢緊盯著若平,臉上仍掛著淡淡的微笑,若平這才注意到對方似乎正將某種東西收進長褲口袋。
「劉益民住5號房,兇手離開5號房后,立刻進入隔壁的4號房待機,那個房間是空房,原本就沒有人住,而房內被布置得跟隔壁的5號房一模一樣:桌上有筆電、床上有英文書,另外還有一件跟劉益民身上同樣款式的禮服、大禮帽以及手杖;套在吊燈支架上的繩圈也已設置好。兇手進入這房間后,將門關上,拿起膠捲,拆了四條膠帶將門黏牢,至於窗戶,在先前就已經鎖上並用膠帶封死了。我相信兇手會事先把可以做的工作處理好的,以便節省時間。」
「換句話說,」若平放慢語調,「我從窗戶外面看進去的房間,不是後來我們發現屍體的房間。」
恍然大悟的神情在聽眾的臉上擴散開來。
若平轉身看著展覽館大門,其它兩人也跟隨著他的視線望去。起先的時候,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但當他注意到雙扇門之間的門縫開始往左偏移時,他才意識到整個一樓正在順時鐘旋轉。由於展覽館三層的外觀都是暗藍色,也沒有什麼特別圖樣區隔三層樓,若不是因為大門位置的改變,實在很難看出樓層正在移動。
「這是什麼意思?」莉迪亞皺眉。
「照他的話做吧,」紀思哲抬起他的頭,臉色看起來像秋天的枯葉,「相信我,你們不可能逮住他的,別忘了他手上有槍。」
「真是高招的設計,」李勞瑞評論,「希臘神話結合物理學所形成的犯罪詭計……」
若平下了最後的結論。
「見過一次就夠了。」
「哦?」密室傑克挑挑眉毛。
「你竟然還記得我,」他說,嘴角的微笑持續著,「我們不是只見過一次面?」
「假設在一幅畫作裏面,有三棵樹,看起來完全不相同,呈現出來的感覺迥異,讓人誤以為是用不同的畫法繪出的,甚至,是用不同的畫筆畫出的,但事實上,畫出這三棵樹的技法都是一樣的,只是畫者做了些包裝,讓它們看起來各不相同,但背後是有某種一致性在支撐的。」
一陣祟動聲從紀思哲所坐之處傳來,那是被悶住的移動聲,然後是一些不知名的雜音,好像有東西被拉開了。聲響持續了一陣之後,一道人影突然出現在紀思哲後方,他似乎是倒著從椅子中退出來,先蹬坐到地板上,然後才站起來。那道人影緩慢繞到輪椅另一邊,即老人的右手邊,凝視著若平。
「想到這裏,一個連結突然浮現,密室傑克只放英文書會不會是因為他不方便取得中文書呢?或者是因為他個人的習慣只看英read.99csw.com文書,並且早就擁有這些英文書?與英語世界有深層關係,並與紀思哲有密切關係,這樣的人,至少就我所知,只有紀劭賢符合資格。」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女孩問。
「你拿兇器是想殺我嗎?」
「為了這些殺人事件,」女孩說,「所以建造了冰鏡庄,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這就要說到那具人馬獸的雕像了。」若平神秘地說。
「關係可大了,讓我從頭仔細說明整個過程。當今早我們吃過早餐后,所有人都陷入昏迷狀態——當然,除了紀思哲。確定每個人都一覺不醒后,紀劭賢便現身,將所有人搬入展覽廳,接著,他們讓整棟展覽館三個樓層順時鐘移動一格,到達最後的I5。紀劭賢把梁小音搬出展覽館,置於月神像底下,再推動雕像殺了她。這些都完成後,他進入左翼建築。」
「理由是窗外的那具雕像,它一直都躺在固定的位置不是嗎?你們發現屍體之後,應該有注意到石像還是躺在窗外吧?那具地上的石像,我猜你也檢查過了,是貨真價實的花崗岩石雕,不可能被移動的……你之前揭露的石像移動方法,本質上也不是真的去移動石像,那只是一種錯覺罷了,而那種錯覺,很明顯地不適用於此處。既然地上那座石像不可能被移動,那麼結論就是密室傑克根本沒有使用孿生房間的伎倆,也就是說,跟此案有牽涉的房間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如此一來,密室的問題還是存在。」
「我想,」若平對紀劭賢說,「你的確是個藝術家,因為你堅持的藝術理念很明顯可看出來。」
「哦,那個啊。我可沒什麼偷襲的打算,只是沒料到你會突然上蠟像館。」
「我們現在就在那台機器裏面,就是這棟旋轉大廈。」
「可是紀劭賢不是一直在美國嗎?」李勞瑞又問,「他怎麼在台灣犯下冰鏡庄之前的案子?」
「少了一座雕像。」女孩說。
「可是,」莉迪亞用不敢置信的語氣說,「那石像……纏著那樣一條繩子,難道你一開始時不會注意到嗎?」
「在冰鏡庄的五個案件中,前三件性質比較像,都是密室中不可能的出現與消失;第四、五件則各自獨立,因此這五件案子可分成三種不同的類型,乍看之下是用三種完全不同的手法所完成,但早先我已經說明,前四件命案都是利用旋轉大廈所完成。既然兇手是一位追求一致性的藝術家,他當然也不會放過第五件案子,換句話說,第五個密室還是得仰賴旋轉大廈才能完成。」
「若平,你又在打啞謎了,」李勞瑞說,「怎麼會沒有衝突呢?這不是矛盾嗎?」
「不,」若平溫和地糾正對方,「應該說雕像不可能被『人力』移動。」
「這我就不曉得了,為了籌劃密室傑克的殺人事件,他也許已經偷偷回國好幾年。」
「但是如果只移動一座雕像的話,很容易就會被看出背後的目的,因此兇手使用『藏葉于林』的方法,也移動了其它幾座,並製造腳印,營造出雕像自動走路的錯覺,混淆了那座關鍵雕像被移動的理由。這就是我一開始所提到的,雕像移動的關鍵在於它的位置,而不是方法。雕像移動一次就是一步棋,四步棋加起來成為一記完美的『將軍』。」
「……從密室傑克的最初三件案子到冰鏡庄的五件謀殺案,有一個疑點一直讓我不解,就是留在現場的推理小說,為什麼非得是英文書不可?這些作品大多有中文譯本,要取得很方便,為什麼兇手非得放英文書呢?」
「沒錯……一開始我要去找雕像時,因為是循著地上腳印去的,比較不可能從展覽館那個方向進入左翼後部;不過離去時就有可能從那裡出去了。這麼一來真正的現場就會先被發現……不過實際上我是不可能從那裡出入的,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若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遊戲結束了,你輸了,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最後要補充的是,左右翼建築的構造對兇手來說其實相當方便,如果沒有封閉式的迴廊,那麼任何人只要一開門便能望見廣場及對邊建築的狀況,甚至當我們在交誼廳並將大門敞開時,也能注意到廣場上的動靜,這對兇手的行動來說是相當不便的。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兩邊的建築才故意建成封閉式迴廊……以上,便是冰鏡庄殺人事件的所有真相。」若平停頓下來,靜靜地看著他的聽眾。
現場一片沉寂。
「這張圖(圖22)是上一張圖的簡圖,請對照著看。想象一下這個裝置放倒在地上,圖中的a是人馬獸的前腳所形成的定滑輪,把原本的施力方向改變到相反方向,也就是d標示的旋轉大廈施力方向;b是人馬獸的後腳形成的另兩個定滑輪;c是士兵頭部的兩個動滑輪。施力后,石像會往e的方向移動。依照這個裝置,要拉動500公斤的雕像只需要出125公斤的力道,這個力量由旋轉大廈來提供絕對綽綽有餘,而繩子也絕對耐得住。如果是三分之一省力的裝置,繩子能不能承受我就不敢說了。」
「他該不會是有忠於原味的癖好吧?」李勞瑞右手扶著鏡框說,「因為那些故事原本都是用英文寫的。」
圓桌上的電腦還開著,紀思哲仍坐在他的read.99csw.com輪椅中,頭部低垂,而紀劭賢不見人影。
「老天,若平,」莉迪亞絕望地說,「給點明白的提示吧,我真的想不出來。」
「我想劉益民的案發現場是早就布置好的,兇手應該沒有笨到在今早才布置現場,因為他無法肯定昏迷的我們何時會醒來;如果我們過早醒來,那他根本就沒有餘裕布置密室,因此劉益民一案的基本布置是在我們被下藥之前,兇手就已經找時間布置完成。」

「是沒有吊車,」若平冷冷地說,「不過冰鏡庄有一台大型機器,它的力量可是不輸給吊車。」
若平淡淡一笑,「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不過還是請你先說明吧。」
「當演繹法行不通時,總得試試歸納法。雖然冒險,但大多數時候都能找到正確的路徑。別忘了,科學是靠歸納法建立起來的。」
「他打算逃掉嗎?」莉迪亞不安地說。
「等待黎明到來吧。」若平說完,在地上坐了下來。
「人馬獸?」
「基本上你全部都說對了,只除了動機的部分跟你想象的有些不同,不過這不打緊,我仍然認為你已經成功地解釋了冰鏡庄的奇迹,因為這樣,所以我願意放你們自由。在你剛剛說話的同時,展覽廳已經轉回I1的位置了,也就是說,當你們踏出這棟建筑後,你們又會看見那敞開的隧道口,滿溢著光明。」
若平迎著他挑戰的眼神,回答:「那我們就來看看我的解答對不對吧。」
「請你們出去。」
「雖然隱身在冰鏡庄中,但身為兇手,你還是得掌握庄內所有人的言行與動向,而且你得知道他們的長相……我想那張輪椅椅背頂端的那道金屬片,應該是單向玻璃吧?這樣在椅中的人就可以越過紀思哲的頭部看到外面了。簡言之,你必須熟悉這些賓客。為了讓自己身在人群中又不被發覺,你才想出了藏身輪椅的辦法。如果只是單純的偷窺或竊聽,限制非常多,也沒有辦法得到全面的信息,貼近你的獵物更能滿足你那種想成為神的慾望吧。God's eye——神之眼,就是能夠洞悉所有事情的能力。你注視著萬物,卻沒有人知道他們被你注視。我猜,當你藏身在輪椅中時,一定常常進行一些上帝式的內心獨白,嘲笑著我們。那帶給你無比的刺|激與興奮。」
「貼定門框上的膠帶后,兇手披上另一件披風,開始等待。當紀思哲看到我繞過左翼往後邊去搜查時,他立刻偷偷撥了通手機給紀劭賢——他的手機當然沒有被偷,我猜當紀劭賢不在輪椅內時,紀思哲會用手機跟他報告案情進展吧。紀劭賢當然不必跟紀思哲通話,只要察覺手機震動一下,就可以把它切掉了。收到通知后紀劭賢馬上把繩圈套上脖子,再戴上大禮帽,手杖握在手中,背對窗戶站著。」
在這無語的夜幕下,他們靜靜注視著這棟建築奇迹;在這奇妙的片刻,謀殺的奇迹反而被遺忘了。一段時間之後,大門整個沒入左側的岩壁,取而代之的是整片暗色的壁面。
紀劭賢沉默了半晌,才說:「現在,我跟紀先生想靜一靜,請你們先出去。」
「密室傑克——冰鏡庄殺人事件的兇手,就在你們之中,他就坐在那張輪椅裏面。」
「當然了,你並不是從頭到尾都待在輪椅中,殺人前後你總得找機會溜出來,但只要一有空檔,你就回到上帝的寶座,凝視著不知自己悲慘命運的螻蟻。」
「你好像很喜歡說違反邏輯的話,」紀思哲低聲說,「你先指控我是共犯,然後又說兇手是也不是我們其中一人。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但顯然雕像不可能被移動啊。」紀劭賢的嘴唇抿成一道堅持的彎線。
「你說這個膠帶密室基本上是用『案發現場誤認』的詭計來完成的,其實也就是跟前三件凶殺案,甚至手機魔術背後的本質是一樣的。」
「理由是?」
「我對聲音很敏感的。」
三人就這樣默默坐在展覽館前,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人開口。他們在夜的凝視下不知道坐了多久,展覽館大門又緩慢旋了回來。若平率先起身,他上前去推了推門,其它兩人也隨後跟上。門沒上閂,若平把門往內推,走了進去。
「主要是利用旋轉大廈旋轉時的拉力,」若平說,「兇手事先準備了一條尼龍繩,將一端纏在石像的脖子上,他多繞了幾圈,以防繩子脫落;另一端沿著岩壁拉到展覽館,綁在大門的把手上。這些是事前工作,後來我發現劉益民屍體、從左翼後部奔出來時,紀思哲馬上按下扶手上的控制鈕,讓展覽館一樓順時鐘旋轉一小段距離,躺在地上的雕像受到拉扯,往前前進了一個房間的長度,來到了隔壁房間的窗外。旋轉的幅度及雕像前進的距離、繩索勾搭在門上的位置當然都是事先演練好的。我萬萬也沒想到當我繞了一圈再來到5號房前時,不但是來錯了房間,連窗外的雕像也已經偷偷移動過了。」
一個小玻璃瓶從老人手中滑落到黑色的皮墊上。
「我發現兇手偽裝的屍體之後,遠遠望去看見雕像擋https://read•99csw•com在對邊,我也只能從來時之路再繞到左翼正面,這就是雕像為什麼必須被移動,因為這是為了讓目擊者在第五案中的出入路徑縮減到只剩下一種可能性。」
紀劭賢拉開紀思哲右側的椅子,優雅地坐了下來,他那雙銳利的眸子盯著若平。「你的演講還沒結束吧?把它說完。」
「兇手的確是帶上門后就走了,而膠帶也不可能貼牢,但這兩件事並沒有矛盾,如我先前所說過的,眼睛不會欺騙我們,會欺騙我們的是做出錯誤判斷的理智。」

「因為你的人格特質太明顯了……對了,昨天在蠟像館打算偷襲我的就是你吧?」
「也不需要用到神力,事實上,一般移動這種雕像,我們都是藉助機器的力量吧?」
「機器?」紀劭賢擺擺手,「冰鏡莊裡面可沒有吊車或推車之類的東西。」
「沒錯,我記得當時提起雕像數量的人就是紀思哲,他試圖讓我們注意到少了一座雕像,這樣的話,我們才會去搜尋雕像,進而發現劉益民的案發現場。注意,藉由找雕像來發現殺人現場是十分重要的。第一,如果不是藉由找雕像的話,我們根本不會知道劉益民死在他的房內;除非我們進入他的房間,或者從窗戶外面發現,才有機會看到屍體。如果要被動等待我們發現屍體,顯然會拖很久的時間,而這是兇手不樂見的。第二,就算我們真的偶然發現屍體,我們只可能從窗外發現,或是打開房門發現,兇手希望我們從窗外發現,因為如果是打開房門才發現的話,對我們而言,我們會無法確定門內的膠帶是否有貼牢,這樣就失去密室的效果了。藉由找雕像這件事,使得我們只可能從窗外發現屍體,因為我們會隨著地上的腳印去追索雕像,而腳印則會把我們帶到兇手希望我們發現屍體的地方……這正是雕像留下腳印的作用!重點是,從窗外發現屍體這件事確保了在我們的認知中,那個房間的確是被膠帶封死。」
「現在你們終於了解了吧?在我發現石像頸部纏著一條繩索時,我當然會覺得奇怪,但當我一轉頭髮現窗內的弔死屍體時,我立刻做了最直接的聯想,亦即,那具石像代表的是裏面被弔死的人!」
空氣彷彿被凍結了,凍成無形的硬塊,然後崩解落到地面上。李勞瑞、莉迪亞兩人轉向右側,用驚異的眼神看著紀思哲,好像他是博物館中的鎮館之寶一樣。
「但你說你確定門內側的膠帶是貼死的,難道是你看錯了?」
紀劭賢冷冷地看著他,「輸?是的,謎團被你解開,我是輸了,不過……」他意味深長地揚起一絲冷笑,「你不算真正抓到我。」
「不,我沒有看錯,膠帶的確是貼死的。兇手沒有貼牢案發現場的膠帶,以及我確定膠帶是貼死的,這兩件事並沒有衝突。」
「我記得以前看過一句推理小說書腰帶上的宣傳詞:『眼睛所見並非真實』。我的想法正好相反,眼睛再誠實不過了,它忠實呈現我們所看到的,是人類的思考將所見的真實做出了錯誤的解讀,我們才會誤以為是眼睛在欺騙我們。」
雙方對峙了半晌,若平嘆了口氣,李勞瑞與莉迪亞默默站了起來,三人交換了眼神,然後往展覽廳出口移動。
「我後來發現人馬獸的前腳跟後腳被做成滑輪的裝置,還有立正士兵的頭部也是。顯然在I5之中,這兩具雕像的構造不太一樣,這也可以當成破解雕像移動之謎的一個線索……發現雕像產生變化,因此推出有不同雕像組的結論……總之這裏的重點是,兇手用這些雕像上的滑輪製造省力裝置。在這裏兇手做的事很簡單,他完全模仿上圖的裝置,只除了加了一個定滑輪改變施力方向,以及把整個裝置放倒在地上運作。兇手把繩子纏在石士兵頭部的雙滑輪后,再把繩子繞過人馬獸的前腳跟後腳。記得嗎?人馬獸的四隻腳被雕成兩支圓柱的形狀。繞過雙圓柱后,才把繩子拉到展覽館大門固定。看看這張圖(圖21)。」
紀思哲沉默地往後退,輪椅向後滑動。若平看見老人與椅子的正面輪廓,就如同一條挺立的怪蟲聳立在雄偉的洞窟中。
若平點點頭,「的確,這樣的話不可能完全貼牢,頂多隻有半牢。」
「正確答案。那座女妖雕像封死了出入口。Siren石像的形象是女妖側卧在長方形大石上,以寬度而言,正好可以堵住出入口,若是其他石像就不行了,這正是兇手在此處選擇移動Siren石像的原因。」
「可是,」莉迪亞說,「劉益民是死在左翼建築,這跟旋轉大廈怎麼會有關係?」
「繩索大半都被藏在草叢中,所以我很難察覺。」
對方笑而不答。
「兇手估算好時間,當他確定我差不多來到左翼房后,接近雕像時,他馬上放倒手杖,讓手杖重重敲擊地板。這麼做的目的是要吸引我往房內看,以便讓我發現房內的『偽造現場』。另一方面也是不讓我繼續往前走,因為我再往前的話,下一個房間是真正的劉益民死去的地方,那整個伎倆就穿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