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水鎮疑影
我還要再問，小舅舅用力地擺了擺手：「好了，回客廳吃飯吧。」
我身邊的人，一直是個天使。
我看了他一眼：「是我。」
「沒事幹嗎在走廊上跑呀？還撞到爺爺了。」
楊暢快步走到我身邊坐下來，他好像想跟我說什麼，但是看到外公嚴肅的表情就忍住了。
她轉身走出了客廳，我暗暗冷笑了一下，她的背影很像一個人。
小舅舅露出怪異的笑。
這回就輪到我臉紅了，我和楊暢窘迫地看了對方一眼。
「那我幫你扇扇風？」
清水鎮的空氣和氛圍和十五年前一樣令人窒息。
小舅舅說：「什麼都是為了你們好，你們聽進去也就是了。浴場的事不要管得太多，平平安安地住幾個月，不是很好嗎？」
她面對著我的房間，我們可以清楚地看見她驚恐萬狀的表情。
我想叫，卻叫不出來，只是那麼一瞬間。
他卻抿著嘴不說話，一直到我的房門口。我提出各自先回房休息，他猛地撐住房間的門，眼神有些詭異。
我的心臟猛然收縮成一團，蘇雲卻不再說下去。
我抬眼看楊暢，他也正低頭看我，然後伸手把我抱在懷裡。
我立即覺得不對勁，剛才在外面敲門的那個人呢？
沒想到外公還是發話了，他皺皺眉就下了命令：「蘇雲，幫陳雪把書拿回她房間去。」
我們相愛嗎？我想是的。
「陳雪？」
她突然跳起來，轉身向自己房間衝去，「碰」一聲關上了門。
「陳雪，你膽子真大，第一天就惹爺爺生氣。」
楊暢把行李放進房間，又走出來。大舅媽帶著我們往走廊東面走，一直走到頭。
他說完，深深看了我們一眼，轉身快步走了。
「那你們都聊些什麼啊？」我問並不是感興趣，而是想為楊暢解圍。
小舅舅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的房間，好一會兒，深深嘆了口氣。
「那你知道具體的方法嗎？」蘇妮興奮得小臉通紅。
蘇妮捂著嘴笑：「呦，還怕未來的老婆大人吃醋啊？」
我們是戀人嗎？是的。
「要住三個月？」小舅舅似乎有些吃驚，眼中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
我不想第一天來就跟他吵，乾脆低下頭去拿筷子準備吃飯，誰料此舉又觸犯了老太爺。
我皺了皺眉，你還知道我很多年沒有回來，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嗎？
小舅舅扶住外公，眼睛卻向我瞥來，黑暗中他渾濁的目光冷靜沉著。
楊暢蹲下來扶住蘇雲的肩，我向房間里看，並沒有異常。
我的背脊一陣發涼。她看的，正是那兩張詭異的沙發。
蘇妮大喊萬歲，楊暢還在猶豫，卻敵不過蘇妮的熱情，一步三回頭地被她拉走了。
楊暢抓住了我的手，跟我眨眨眼，又向外公點了點頭。
小舅舅轉頭應了幾聲，望向我們時嘆了口氣。
「嗯。」我只好答應，不知道怎麼稱呼她。
我仔細看過去，認出了那雙平靜安詳的眼睛。
鄰近傍晚，楊暢一手拎著行李，一手拉著我站在了一棟陳舊古樸的建筑前。
經他這麼一叫，我的三魂七魄才蘇醒過來。
他越是這麼說，我越隱隱覺得不安。
我的意識瞬間驚悚到停滯，只感覺一雙凄冷刺眼的目光與我默默對視著。
我被楊暢從地上扶起來，低著頭站在外公面前：「外公，對不起。」
她抬起手，顫抖地指著那兩張被我拼在一起的沙發：「那上面躺著……躺著一個……」
等了好一會兒，才聽見楊暢站起來的聲音，緩緩走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等大舅媽和蘇雲也坐下來的時候，外公沉聲咳嗽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裡拿的書上。這是我不小心順手帶過來了，見他望來，我便把書藏在桌下我的膝蓋上。
「哦。」
門板上突然傳來輕輕敲擊的聲音，我坐了起來。
「睡吧，安心地睡，等你醒過來的時候，我們就到了，一切都會好的。」
「小舅舅，你說什麼？」我敏感地盯住他。
外公嘴裏嘟囔了幾句，看來他現在對我已經反感到極致了。
因為浴場的生意關係，蘇家吃飯的時間一般都在晚上九點左右，我的生物鍾還調整不過來，已經飢餓難耐。
「那怎麼一樣！」楊暢激動地指著眼前的建築，「雖然這裏只是個浴場，但卻是整個清水鎮惟一的浴場，幾乎每天每個人都要來一次這裏。」
「出什麼事了？」
「行了，你不是說累了嗎？你休息，我去幫小舅舅。」
蘇家的舊樓在我曾祖父那一代便建成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仍然一陣陣發寒，手腳冰涼。
楊暢一把拉起我的手，「好啦，好啦，反正我也習慣了。天快黑了，我們進去吧！」
大舅媽帶著我們一一參觀，兩間客房早已打掃得乾乾淨淨，分別給我和楊暢居住。
「我不是迷信，我只是……」
我朝門看了看，我可以read.99csw.com肯定，那個時候的的確確有人敲了我的門。
他卻毫不在意地將藤莖拿在手裡把玩著：「櫥櫃頂上放了一大把。」
我看著楊暢羞紅的臉，突然心裏竟有些暖意。
在我十歲之前，幾乎就是小舅舅和媽媽一手帶大的。
他友善地湊過來，用手上的遊戲雜誌在我頭邊用力搖著。
最震驚的是楊暢：「陳雪，你好像只跟公司請了半個月的假吧？」
「你們誰都別來。」小舅舅突然加重了聲音，「今天不許來，以後也不許來。你們住在這裏，有些規矩不知道，很容易犯了忌諱。有時間我再一一跟你們說，在這之前，你們只要記住，沒事別到一樓去，也不能在浴場里洗澡，聽懂了嗎？」
我覺得無聊，「清水鎮的人口總共不超過一千人，加起來相當於城裡一座小學的人數，就算全到這裏來了又怎麼樣？而且照你的說法，全鎮人身上的污垢每天都累積在這裏，還不夠噁心嗎？」
門外傳來輕微試探般的敲門聲，我這才坐起，想答應一聲「來了」，卻猛然愣住，背脊發冷。
「不能洗澡？」楊暢疑惑地重複了一句。
小舅舅說「不幹凈」這三個字的時候，左邊的眼似乎顯得更渾濁。
我實在有些尷尬，外公卻不理會。
蘇妮興緻勃勃地望向楊暢：「呵呵，剛才我已經和他聊過天了，他說話真有意思，好有趣哦！」
她說著就去拉楊暢的袖子，楊暢看了看我。
是嗎？
他三番四次提到大舅舅房裡的氣味，我想了想，還是搖搖頭。
「何苦呢？」他喃喃自語。
我隨便答應一聲，不想再持續這個無聊的話題。
我用力點頭。
走廊上傳來大舅媽嚷著「開飯了」的聲音。
外公和小舅舅正走過來。
紅磚砌成的牆圍，尖角屋頂，房子蓋得很高，卻只有兩層。
「應該是真的。」楊暢看了看我說。
是這樣嗎？
「住到過完年。」我略一沉思，堅定地回答。
我輕輕推開他，發現他的目光一直死死盯著西面盡頭處大舅舅的那個房間。
「快點丟掉！」
他丟下這麼一句，向西面房間走去，小舅舅也趕緊跟了上去。
他想要爭辯，卻支支吾吾地停住。
楊暢垂下眼，半天才喃喃地說了一句：「不一樣。」
大舅舅的事我知道一些。他早年肝硬化不肯住院，最近發展成肝癌，常年都躺在床上。
「晚上到我房間里來睡吧。」
小舅舅笑著看他，看了半晌：「好，好，你就是楊暢對吧？你很好，這丫頭能跟著你，我也放心了。」
蘇雲震了震，轉眼又看向屋裡。
「丫頭，你還曉得回來呀？」他笑著說。
突然間，心臟異常地跳動起來。
我只好低頭保持沉默。
我瞪他一眼：「有點常識好不好？你知不知道，茅山術里有一種方法，法師就是用這種東西來招魂的。」
他們彼此之間都不打招呼，常年的北風使他們的皮膚看起來粗糙昏黃，獃滯的眼神只有在看到陌生人時，才會折射出令人渾身發冷的幽異光芒。
我跌坐在走廊的地板上，那個人的運氣卻沒有這麼好，低沉地哼了一聲便向樓梯下摔去。
小舅舅說什麼也不肯：「別說傻話了，這種粗活你們幹不了的。沒事的話，別到一樓瞎晃悠，那層不幹凈。」
是的，我相信，一切都會好的。
沒有不良嗜好，也沒有任何出軌的記錄，文質彬彬，謙虛有禮，從小遵循著紅燈停綠燈行的規則，上學時年年拿全勤獎。
我氣得暗翻白眼，蘇妮卻「咦」地叫了一聲，立即纏住了楊暢。
大舅媽的眼神還是冷冷淡淡，「你小舅舅在浴場里幫忙呢，你先回房間休息一會兒，我去幫你叫他。」
楊暢感到莫名其妙，顯然答案是否定的。
大門前進出的人絡繹不絕，每個人的手上都拎著鐵桶、塑料盆和布袋子。
蘇雲面無表情地站在我們身後說了句：「還是我去吧。」
我叫了他兩聲，他才反應過來，迷茫地走向我。
這兩人還真是「情投意合」的一對寶！
蘇雲也正看著我，目光里閃爍著怪異的恐懼。她抓住了楊暢的手，向他身邊縮了縮，可是在我的感覺里，她這個動作好像是想離我遠一些似的。
楊暢搖搖頭：「不知道。」
我面無表情，不以為然地說：「有什麼厲害的？就像別人開飯館、理髮店，還不就是做生意賺錢嘛。」
我拉住他：「我和楊暢幫你一起干。」
近一個月來，我每時每刻都在壓抑自己，才不至於對他發火。
蘇妮眨眨眼睛：「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媽媽總愛出去摘很多回來，也不知道幹什麼用。」
其實在沒有見到小舅舅之前，我一直盤算著越早回城裡越好，可是這一見面，我身體里早就麻木的情緒彷彿瞬間復甦了。我拉著小
九_九_藏_書舅舅的手，忽然感到，我能和他在一起的時間實在不多了。
他欲言又止，卻忍不住還是說了：「你真不覺得大舅舅的房裡……那味道真的很奇怪？」
他在一邊更小心翼翼地說：「要不，我們來打牌吧？」
我想說，小舅舅，你怎麼就老成這樣了呀？可是我說不出口，小舅舅大概也不會愛聽，所以哽在了嗓子眼裡，變成了一次次的呼喚。
悠長漆黑的走廊上，只有窗外的月光凄冷地灑進來。
楊暢也顯得小心翼翼，但還是不停地往我碗里夾菜。我一向偏食，注意我全面的營養早已成了他的習慣。
黃沙不時襲來，清水鎮如同乾涸的溝渠，再也恢復不了往日的生機。
我渾身發毛，楊暢疑惑地抓住了我的手。
她繼續說：「總之很歡迎你們。蘇家整天死氣沉沉的，你們來了，熱鬧多了。」
蘇家的天然溫泉自然也逐漸消失了。祖父將整座建築翻修，來來回回地繞了數不清的通水管道，一樓建成了浴場，蘇家的人全部搬到了二樓。生意倒還不錯，足夠維持生計了。
在我的印象里，清水鎮如果還有一個讓我真心思念的人，那個人就是我的小舅舅，一個慈祥少言的男人。
我答應了一聲，走到門邊又走回來，動手搬移那兩張小沙發，讓它們面對面貼在一起。
對面的小沙發上赫然坐著一個人。
外公轉身走回客廳，走廊上只剩下我、楊暢和小舅舅。
忽然間，我覺得這間屋子就像我和楊暢即將到來的婚姻，安寧平靜，但是偏偏在一個角落裡，我非常不滿意那扇無法打開的窗。我渴望著外面的空氣和自由，但是一旦推開窗戶，黃沙必將屋內弄得慘不忍睹。我捨不得，也不敢去冒這個險，只好貪婪地望著外面朦朧的天空，焦躁難安。
楊暢伸出手去。
顯然這種臭氣讓一向隨遇而安的楊暢都受不了。他微微皺起了眉，敲門的力度比往常大了不知多少倍。
蘇妮得意起來：「我房間里就有電腦啊，你跟我來。」
「我怎麼會知道？你當我是茅山道士啊！回自己房間里去，別在這裏煩我。」
小舅舅只好笑了笑：「樓下好像忙不過來了，我先去幹活，你們休息吧，改日再聊。」
「哪有……」
「看望你的親人啊。我們要結婚了，我跟你的親戚朋友也該見個面的。」楊暢漫不經心地回答我的問題。
我和楊暢對視一眼，飛快地衝過去。
楊暢在我身邊緊張地噓寒問暖，蘇妮拉著蘇雲走了過來。
我和楊暢的位置離門最近，所以我們兩個以最快速度跳起來衝到了門口。
我皺起了眉，目光一掃，發現蘇雲正看著我，她的眼神中有一種奇怪的疑慮。
我感覺楊暢的手緊緊按在我肩上，然後他說：「謝謝您，我常聽陳雪提起，您小時候非常照顧她。」
大舅媽的手在圍裙上蹭啊蹭的，楊暢倒是鬆了口氣，對她笑了笑便收回了手。
簡單的家居擺設：一個衣櫃，一架縫紉機，角落裡一張大床。現在還是秋天，床上的人卻裹著寒冬臘月里才用的兩層棉被，棉被跟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我的警告反而激發了楊暢的好奇心。我低頭專心吃面不去理他，誰想到他卻圍在我身邊跳上跳下地追問，弄得我急了，把碗一擱便發火了。
「真的？那要怎麼做，你知道具體的方法嗎？」
門「喀嚓」一聲打開了，從裏面探出一張中年婦女未施脂粉的素臉。
忽然覺得，幸好有他在我身邊。
蘇家的二樓看起來就像大學宿舍。
「好端端的弄成那樣幹什麼？」
蘇妮失望地嘆了口氣，可隨即眼睛又亮起來：「沒關係，我們可以上網查查看！」
我在一邊羞愧地恍然大悟，自己的親戚自己卻認不出來。
沒想到楊暢倒懂得現學現賣：「蘇妮你知不知道，茅山術有一種方法，就是用藤莖來招魂的。」
不知道誰突然打開了走廊上昏黃的燈。楊暢驚叫一聲，三五步跨上樓梯蹲下來緊緊拉住了我。
我感到有些沮喪，看到他這樣，我只是覺得更無力了。
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了床，對著門又敲又砸，半天才想起門是從裏面開的。
我說完就獨自進了房間，楊暢以為我又生氣了，趕忙說：「那你休息吧，我整理一下行李箱里的東西，把你的東西給你拿過來。」
楊暢趕緊向我道歉，他不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什麼，只是見我皺眉，便習慣性地向我道起歉來。
她的反應令我很不舒服，我冷冷地又問了一句：「你究竟看見了什麼？」
楊暢像變戲法似地從塑料袋裡掏出兩袋方便麵。房間里沒有熱水，他便跑到廚房去了。
我對他們笑笑：「你們去吧，我回房間看看書，吃飯的時候你們再把結果說給我聽。」
樓下突然傳來大舅媽的喊聲。
rｅａd•９9cｓw.ｃoｍ「我應該看到什麼？」我瞪大眼睛。
在我的驚叫聲中，一雙手及時地扶住了他，是小舅舅。
幾十米外的走廊，也就是我房間的門外，蘇雲癱坐在地上。
在我的觀點里，這樣就沒有「人」可以「坐」在上面了吧。
很像我媽媽，一個對外公言聽計從、到死都唯唯諾諾的女人。
「小舅舅！」我叫著，光著腳跑過去。
楊暢關好窗戶，奇怪地看著我。
「沒事。」我簡單地帶過，眼睛還是一眨不眨地瞧著小舅舅。
我點點頭，直接問她：「小舅舅呢？」
他拉著我繞到了浴場的後門，不遠處裝著三個管道，專門排放污水。下面的水溝常年累積著蒼蠅和鎮上人們的毛髮，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臭氣。
我翻了個身，側卧著看他，「說實話，你覺得這裏怎麼樣？」
「你大舅媽啊，挺客氣的，房間也打掃得挺乾淨。」
跟在他們後面走上來的是楊暢和兩個年輕女孩子。
往東有六個房間，從裡到外分別是大舅舅和大舅媽的卧房、蘇妮的卧房、蘇雲的卧房、小舅舅的卧房和兩間客房。
一定，一定……
他說完，獨自向東面走去。
然後我突地跳了起來，剛才那個黑影又躥到了我的腦子裡。
我立即向那腳步聲衝去，在牆邊一轉彎，樓梯上一個老態龍鍾的男人也剛好要轉過來，我們兩個人頓時撞在了一起。
「下次小心點。」
我自嘲地笑了笑，徑直走到了客廳。
「您是陳雪的大舅媽吧？我是楊暢，陳雪信里跟你們提起過的，您好。」
回到房間后，我們都覺得莫名其妙，但我更多的想到的是，小舅舅疼愛我，捨不得我到浴場幫忙。
她的房間就在我房間的隔壁，我還在發愣，外公指著我的房間問：「那兩張沙發是誰擺成那樣的？」
空中飄著小雨，濃重的雲朵大片大片堆積在頭頂。
「到底什麼事？」外公開始不耐煩了。
天知道，為什麼他就不能偶爾離我遠一點？
房間正中有張單人床，朝北的窗前擱著陳舊的木質寫字檯，旁邊的衣柜上鑲著落地鏡子，床的對面有兩張小沙發。
難道我們對彼此許下婚姻的承諾，意思就是把對方綁在自己的褲腰帶上嗎？
「那你們快點進來吧，陳雪她外公不在家，先見見兩個舅舅和兩個表妹。」
「那東西不吉利。」
「我不喜歡打牌。」我冷漠地拒絕了他的提議。
房間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聲。
我和楊暢立即退出來，大舅媽關上了門。
我剛坐下，楊暢和蘇妮也走了進來，兩人的表情都很興奮。
我閉起眼睛，挎過他的手臂，下巴枕在他的肩頭，鼻間聞到了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
這就是我十歲前所居住的地方。
為了他，我怎麼可以讓自己著魔，變得好似一個張牙舞爪的女妖呢？
「對不起外公，陳雪不是故意的，我幫她把書拿回去，外公您彆氣壞自己的身體。」
我打斷他：「什麼時候你也這麼迷信了？」
楊暢像個受了委屈和驚嚇的孩子，一聲不響地看著我。
「我說過多少次了，吃飯的時候就老老實實地吃飯。陳雪你雖然有一些年月沒回來，蘇家最基本的禮儀應該還記得吧？」
「你看見什麼？」我居高臨下地望向蘇雲。
我點點頭。
他頭髮白了一半，臉上和手上的皮膚皺得像七八十歲的老人，左眼因為白內障留下的後遺症而混濁不清，惟一沒有變的，只剩下了寬厚仁慈的笑容。
他顯得異常的興奮，眼中閃耀著好奇的神情。
我放下書，瞪著兩張小沙發愣了半晌。
「對呀，為什麼呢？」楊暢也加了一句，這個貪新鮮的傢伙大概早就想到浴池裡痛痛快快地泡個夠了。
我仰身倒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愣，「楊暢，你說我們到這裏來幹什麼呀？」
「什麼事？」外公問。
我的目光越過外公和小舅舅，落在一個身材高挑、穿著鵝黃色毛衣、皮短裙和高筒靴子的女孩身上。
我實在懶得理他，坐了九個小時火車，兩個小時汽車，早已經疲倦不堪。
我們進屋後由大舅媽帶著直接從狹窄的木質樓梯上到二樓，陳年舊木在腳下吱吱作響。
我和楊暢面面向覷。
小舅舅慌忙噓了一聲，緊張地看了看外公離去的方向。
往西走有三大間，一間廚房，一間客廳，最裡面是外公的卧房。
外公和小舅舅已經端坐在長方形的紅木桌前。
她甩開蘇妮的手，頭也不回地向東面走去。
大舅媽又在樓下叫起來。
眼前突地繞過一隻修長的手臂，不費吹灰之力便將我的慾望打消了。
「本來想帶你們先見見蘇妮和蘇雲，剛才經過她們房間。蘇妮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出去玩了，蘇雲畫畫呢，也不敢吵她。」大舅媽說起女兒，語氣里沒什麼感情，就像陳述別人的事一
九九藏書樣。廁所在一樓樓梯的旁邊。
楊暢那邊好半天沒動靜，幾分鐘之後，他拉拉我的袖子。
「為什麼？」
風中卷著薄沙，吹得臉乾澀發疼。
我頭皮發麻，手心裏攥著冷汗，這時木板樓梯上卻傳來緩慢的腳步聲。
「就這樣？」我的目光落在那張滿是污垢的窗戶上。
那麼對不起，至少我們還沒有結婚。
做人也是夠失敗了。
「哪裡不錯？」我追問。
「我妹妹不習慣跟陌生人在一起，她就喜歡一個人待著畫畫、裁剪衣服什麼的。」
我答應了一聲，大舅媽便一個人不緊不慢地下了樓。
「不錯。」楊暢朝我笑笑。
當她發現我在看她的時候，就趕忙頭一低：「對不起，我回房間了。」
「別瞎說。」他嚴肅起來，「總之你記得我的話，不要到浴場洗澡，沒事別到一樓去。這個房間你能住就住，不能住就跟楊暢住一間吧，反正你們要結婚了，沒什麼好避忌的。」
外公抿著嘴唇，微微下垂的唇角使他看起來更嚴肅，不易親近。
蘇雲低著頭不說話。
「怎麼了？」我問他。
突然間，人影消失了。
大家這才跟著沉默地吃起飯來，桌上死氣沉沉，連半點咀嚼的聲音都聽不到，每個人都漠然而拘謹。
一條陰暗的走廊，樓梯將走廊分成了東西兩塊。
我握緊了楊暢的手，他也用力地反握著我，可是表情卻和我完全不一樣。
楊暢拎著兩個塑料袋走進來，忙東忙西地將我的衣服放進衣櫃，把書塞進寫字檯的抽屜里。
我咳了一聲說：「可是那種東西放在廚房裡，的確很奇怪啊。」
我一覺睡了兩個多小時，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那個時候的清水鎮也不是現在這樣，東區有一座茂密森林，常年春暖花開。曾祖父為了顯示自己的財富，選擇在這裏蓋起一座避暑山庄式的溫泉浴場。
我百無聊賴地回到房間，隨手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書，坐在沙發上翻了幾頁。
楊暢也來勁了：「這裡有網吧嗎？」
她的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頭髮規整地盤在腦後，整個人像一座冷冷的雕塑。
大舅媽轉身走在了前頭，我跟進去，楊暢走在最後面，小心翼翼地關好門。
「真的嗎？真的嗎？」
「為什麼？」
「謝謝你。」我氣若遊絲地低喃一句。
究竟是誰？
「好厲害！」這就是他的評價，「我想像過一千次一萬次，你知道嗎？城市裡怎麼也見不到這樣的景緻，小鎮中居然有私人開設浴場——你們家真的好厲害！」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九年的時間便在我們循規蹈矩的生活里一閃而逝。
我緊緊貼在楊暢身邊，想用他的體溫溫暖自己。
冷風呼呼地卷了進來。
楊暢拿過我的書正欲站起，書卻從他手中被抽走了。
曾幾何時，我也是那麼渴望著跟他聊天說話，那些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嗎？
我伸手去推早已銹住的車窗，很用力才一寸一寸推開了它。
「我快悶死了，你知不知道？」我瞪著他，好像他是我的殺父仇人。
他聽見了，拿起我擱在座椅邊的外套蓋在我的身上，輕輕摟著我。
我接過碗和筷子，發現他的嘴裏竟然叼著一根藤莖。
我的罪惡感又來了，似乎我的尖銳刻薄再一次傷害了這位天使美好的心靈。於是我只好跟著他一起沉默，因為我真的不是很會哄人。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態度倒是很誠懇，所以我笑著對她說：「有楊暢在，一定不會令你失望的。」
我按著自己的胸口，從這個角度，楊暢清秀優雅的臉龐完美地呈現在我的面前。
真的很奇怪，偏偏是這種情形下，我竟然有了跟他開玩笑的興緻。
「我、不、困。」我轉過頭來，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
我還要堅持，楊暢這時拉住我。
「為什麼？」我跟著問。
我愣了愣，「你指什麼樣的氣味？我覺得整棟樓的氣味都不好聞，大舅舅那一間也沒什麼特別的。」
楊暢走到我身後，按著我的肩，跟著我叫了一聲小舅舅。
小舅舅卻避開我的目光：「放心，你不會有事的。真要出什麼事，也不會出在你身上。」
大舅媽望著楊暢伸出來的手，半天也沒反應。楊暢有些尷尬，我皺起了眉頭。
樓梯上傳來一個女孩清爽直率的聲音。
我用鼻子輕哼了一聲，也不說話。
「你……剛才在那間房，有沒有聞到奇怪的氣味？」
我慌忙推開他，捂緊鼻子。
蘇雲猛地搖頭：「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我眼花了，看錯了……」
他看著我笑了：「陳雪，你看到什麼了吧？」
想不到十五年沒見，我跟外公說的第一句話，竟是這樣。
我的眼睛早已潮濕了，「小舅舅，小舅舅……」
「對不起！」
「爹，您沒事吧？」
楊暢愣住了，嘴巴一張一合，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九-九-藏-書。
當走廊的西面傳來蘇雲尖叫聲的時候，楊暢正夾著一塊豆腐向我送來，他的筷子一震，豆腐便成了兩半，落在桌上。
我旋轉把手，一把將門拉開。
汽車搖搖晃晃地行駛在崎嶇的山路上，像一個蹣跚萎靡的老人。
難道我已經厭倦了？我變心了？
我們牽著手，一步步向客廳走去。
「怎麼樣都好，總之我現在需要休息，你也回房歇一會兒吧。」
蘇妮趕緊搶著說：「也沒什麼特別的，楊暢跟我說了一些城裡學校的情況，因為我在護士學校讀書，馬上要畢業了，想看看能不能在城裡找份工作。楊暢還問我，廚房裡怎麼放著藤莖，還說那個東西不吉利，呵呵，你男朋友好迷信哦！」
我和楊暢點點頭。大舅媽輕輕推開門，我們就站在外面向屋裡望了望。
「你別笑，不知道為什麼，我右眼總是不停地跳，好像有什麼不好的事……」
「你從哪裡弄的這種東西？」我指了指，稍顯厭惡。
難道要我說，我在黑暗中看到一個人影坐在其中的一張小沙發上，因為害怕所以把它們拼在一起，卻被蘇雲撞見有一個「人」「躺」在上面嗎？
等了十分鐘，楊暢一手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碗快步走回來。
我這究竟是怎麼了？
我動了動嘴唇，只說出一句話：「沒事。」
可是他顯然沒有這種興緻，手臂更用力地攬著我。
小舅舅笑著站在我的面前。十五年沒有見面，他蒼老得令我心痛。
我並不是想離開他，我也不能離開他。
我看著楊暢，他卻誤會了我的意思，趕緊說：「其實……其實也就聊了一會兒。」
我無聊地往後癱在了椅子上。
「長輩跟你說話的時候你就這種態度嗎？這幾年你在城裡讀的都是什麼書？學的都是什麼禮？」
「剛剛我聽到有人敲我的門，是不是你？」
小舅舅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那不是便宜你了？」我笑。
她沒有立即打開門，頓了一下后對我說：「你大舅舅身體不好，睡著呢，你們看一眼就出來吧，別吵醒他。」
我要跟他過一輩子的，這個念頭從來沒有動搖過。我是愛他的。
每天早晨，他都在我的宿舍樓下等我吃早餐，中午通一次電話，晚上看場電影，十點鐘之前各自回家。
他笑了笑：「算了，也許是我多心。」
那時候正是蘇家最風光的年代，曾祖父是浙江上虞人，做水產生意起家，發跡后舉家搬到上海，享受到了上海灘紙醉金迷、夜夜笙歌的日子。
「那……」在這單調乏味的鄉間公車上，他也實在想不出什麼花樣了，「那你睡會兒吧，靠在我的肩上睡會兒？」
頓時，滿車的污濁之氣劈頭蓋臉向我撲來。
我望著那張臉，一時想不起來她是誰，她卻先認出我來。
我眼一抬，筷子便向桌子重重拍下，卻沒有發出預期的聲響。
我苦笑了一下，叫我怎麼回答呢？
我獃獃地坐在地上，外公皺著眉居高臨下地望著我，表情清冷。
「你幹什麼呢？」我隨口問他。
門沒有關，透過走廊的窗戶，落日的餘輝映出一個佝僂的人影。
外公的心情似乎很不好，他一副連看都不想看我的樣子，沉著臉拿起筷子。
好半天大舅媽才回答：「對不起哦，我剛剛在洗浴池邊擦地板，你們知道，那個比較臟……」
我填飽了肚子，翻身躺在了床上。
「小舅舅，這間屋子該不是鬧鬼吧？」我脫口而出。
「對。」小舅舅的表情特別認真。
白色的襯衫外面套著天藍色的針織毛衣——楊暢，一個乾乾淨淨，像清新露珠般單純的男孩。
我看了看表，已經傍晚五點多了。
我望著她的背影，蘇妮笑了笑。
我沒有立即起床，窗外幽幽透進些許光線。我在黑暗中發著呆，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向前走了幾步，發現楊暢沒有跟上來，回頭一看他還站在大舅舅房門外，整個人獃獃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懶懶地答應了一聲，便開始環顧四周。
到了祖父這一代，新中國建成，人民當家作主，蘇家卻因之前動蕩的局勢一夜間敗落，很無奈地舉家遷至清水鎮。不久之後，東區的森林起了大火，燒了幾天幾夜。樹木燒光了，東區那邊的人也燒死了一半。
「喂，你現在是不是覺得特別無聊呀？」
我認出那是大舅舅的大女兒蘇妮，她正牽著一個一身白衣、長發披肩的女孩的手。那女孩的氣質要文靜得多，臉很蒼白，頭半垂著，應該就是蘇雲。
她的語氣令我有些不舒服，所以我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就望向楊暢。
小舅舅點點頭：「你們打算在這裏住多久？」
我走到床前坐下，突然想到楊暢剛剛說的話。於是便又打開窗戶，沒想到黃沙撲面而來，我又趕緊關住窗戶。窗戶的玻璃上都是污垢，我皺皺眉，焦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