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遠遠站著，小聲說話：「大舅舅，您醒著嗎？您在做什麼呢？」

大舅舅的房間我只進來過一次，跟上次一樣，四周彌散著一種詭異而沉悶的氣氛。

他回過頭來：「大概八點左右，小舅舅來敲門，你沒聽見嗎？」

可是沒有，什麼也沒有！

我的思緒開始飄忽在半夢半醒之間。

這水看起來不新鮮，似乎已經放了好些日子，水面上有一層渾濁不清的殘渣。

楊暢還在睡。

我似乎聽見蘇雲在門那邊大聲地喘息。

「沒有，我說了沒有……」

這幾個地方都在東區——清水電影院、望水灘和蘭嫂小飯館。

「不知道。」

隔壁是蘇雲的房間，我拍了幾下，她驚惶地在裏面叫：「誰？什麼事？」

我們知道她是夢遊，所以沒有刻意藏起來，讓出一條路讓她通過。

回到房間，我們立即躺下睡覺。

我有點兒生氣，大舅媽究竟是怎麼照顧大舅舅的啊？像這樣每天關在不見天日的房間里，連陽光也見不到，別說是癌症患者，就是健康的人也受不了呀。

「不管。」

「剛睡下的時候，怎麼了？」楊暢莫名其妙地問。

我翻動枕頭尋找擱在床上的手錶，看了看，十點。眼角一瞥，發現枕下另有東西。

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跟小舅舅談談，聊聊蘇家這幾年來的變化。

「你為什麼怕我？」

我朝門望去，那門還保持著敞開的狀態。

可是隨即我發現了一件很莫名其妙的事——蘇雲彷彿渾身不自在似地向後退了一步。

我壯了壯膽，終於還是推開門。

「我問你怎麼了才對，你剛才的表情好奇怪，幹嘛那麼用力地擦我的手呀？」

「表姐你幹什麼？」

惟獨只有一句，不停地在耳邊回蕩——

我大驚失色地回過頭，發現放在窗台上的塑料盆已經不見蹤影。我趕緊撲上前往下望，一盆花砸下來，那塑料盆摔在樓下的水泥地上，已是四分五裂。

這時床頭的聲音停住了，一個嘶啞得像兩百歲老太太一樣的聲音傳了過來。

「水……」

我幾乎要叫出來，楊暢趕忙捂住我的嘴。

我微笑著說：「你還想幫我擦哪裡呀？」

整個晚上，楊暢都在照顧我。

我這次回來真的是一個錯誤嗎？

我有些奇怪地望著他的舉動。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擦，可是越擦越專註，樣子就像我下午在隔壁房間擦玻璃，彷彿我手上有一塊污垢怎麼也擦不掉。我先是忍著，直到手上的皮膚紅得發燙，終於一把抽回了手，浮起不悅的神情。

「大舅舅，您想喝水是不是？」

前兩次來都出入自由的房間，卻在我的一次誤闖之後立即上了鎖，這不是欲蓋彌彰又是什麼？

我十歲那年的冬天，她在這棟蘇家大宅里親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張口叫道，他卻門也不關就走了出去。

楊暢不笑了，怔怔地看著我，突然，他伏下身來，嘴唇落在我的嘴唇上。

為什麼我一眼見到他，竟有一種森冷的感覺？

我固執地和楊暢相視了很久，楊暢低下了頭。

睡下不到兩個小時，我便醒了。

他大張著近乎扭曲的嘴巴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液體狀，漸漸上涌，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氣味。

暗紅色的絨布窗帘拉得死死的，屋裡很暗，很乾燥。

房間里終於再度響起腳步聲，蘇雲打開門，臉色蒼白得像死人一樣。

我以為楊暢想去廁所，強忍著睡意睜開眼睛，黑暗中一個人背對著我坐在床邊。

我整個人頓時愣住了。

我和楊暢都感覺像兩個吃閑飯的人一樣，於是楊暢自告奮勇去廚房幫忙。

我點了點頭。

楊暢揉了揉我的頭髮：「你怎麼就這麼沒良心呢？好了，等會我把手鐲重新穿一下，改小一點。不管怎麼樣，在我們回城之前你給我老老實實戴著，也好讓我安心。」

我越來越清醒，一下子坐了起來，這時那個人已經打開了門。

「你在幹什麼？」身後傳來細細的聲音。

那聲音十分奇特，像是一窩老鼠躲在洞里啃東西，時不時發出「咯嘣咯嘣」的聲響，聽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不要！不可以過去……」蘇雲在身後哭喊著，她的聲音一點也不像在演戲。

「哦，我知道。」我答應了一聲。蘇家會叫我「丫頭」的，也只有小舅舅了。我轉頭望去，門外一個佝僂的影像印在門板上，身形的確和小舅舅無異，可是那個人似乎刻意地躲在牆后，我根本無法看清他。

我點點頭：「你怎麼把手鐲放在我枕頭底下？」

我和楊暢在鎮上逛了幾次，他騎腳踏車帶著我。鎮上的人關係疏離而冷漠，當他們知道我是蘇家老頭的外孫女后便對我失去了興趣，走在路上彼此也不會打招呼。

「你……說什麼？」蘇雲的聲九九藏書音出奇的僵滯。

「你說的那個人，不是小舅舅。」

次日醒來已不見楊暢。

我搖搖頭：「小舅舅來幹什麼？」

「楊暢，我有點害怕。」我無助地喃喃低語。

蜻蜓點水的一吻，他抱緊了我。

「陳雪，你幹什麼呢？」

會有情侶像我們這樣嗎？一邊談論著廁所和大便，一邊還有親吻和擁抱的慾望。

這位叫蘭嫂的女人大大咧咧，美麗開朗，她與楊暢幾乎是一見如故。

黑夜總是讓人惶恐不安，我們都想快點睡著，早點見到明天的太陽。

我趕忙跑到走廊上，卻又是一派幽邃寧靜，半個人影都沒有。

楊暢看看手鐲，再看看我：「你的意思是……是因為這手鐲……」

我愣在門口，做夢也沒有想到蘇雲這樣性格的女孩會發這麼大的火。

果然，一股淡淡的腐臭，像放了好幾個月發霉的爛肉。

蘇雲站在廚房的案台邊，面前放著大把的藤莖，她的目光迷散而獃滯，整個人毫無生氣。她將藤莖一根根抽出來，拿在手裡揉捏，滿手都是綠色的液體。

他不說話，牢牢盯著我的手。

這個時候我和楊暢已經看出來，她在夢遊。

廚房的門虛掩著，我和楊暢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透過門縫向里望。

她說了些什麼，我早已經不記得。但是那一夜我很開心，媽媽一直對著我笑，溫柔慈祥。

的確奇怪，其實我跟楊暢正好相反，晚上睡覺一向是有點動靜就會驚醒。可是昨天晚上我卻睡得出奇的香，楊暢起來上廁所，我不知道，連早上小舅舅來敲門，楊暢被叫出去，我也不知道。

陳雪，你最近真是太神經質了，就算蘇雲房間里有個小孩，那又有什麼奇怪？

我們都已經覺察到，這個浴場真的不對勁。在某個角落裡，肯定隱藏著秘密。

她將一張紙遞到我的面前，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死死地瞪著我。

我把耳朵貼在門上，猶豫是不是要進去，這時門內卻恰巧傳來細微的呻|吟聲。

「沒事的，現在太晚了，明天我們再找小舅舅談好嗎？」

他的手指緊扣著窗檯，我無論如何也看不到他的下半身。

我的目光落在楊暢手裡的黑曜石手鐲上。

我一震，半天回不過神來。

「蘇雲，你房間里那個孩子是誰？」我試探著問。

睡覺？她房間里有個小孩，扔著小孩不管，自己睡覺嗎？

我本能地抬頭向上看，天台上鐵質的花欄竟然斷裂了兩根，那盆花剛剛就是從上面砸下來的。

「啊啊啊啊啊——」

見太陽高懸，我膽子不由地大了，乾脆走過去推開門。

大舅舅的床頭柜上放著個茶杯，旁邊有個水缸，我慌忙走過去在床頭處蹲下來。

她對自己說，這條命是撿回來的，是菩薩賜的，她一定要開開心心，好日子來了。

我一步步地向窗口走去。

周末的浴場比往日更加忙碌。

「總之不可能是小舅舅。」楊暢很肯定地說，「下午他一直跟我在一起，我們在廚房裡準備晚飯。」

我扶著牆站起身，望著楊暢。楊暢拉住我的手：「想去看看嗎？」

「找小舅舅！」我立刻叫了起來。

蘇妮去學校了，蘇雲躲在房間里不出來。這幾天外公天一亮便出門，吃晚飯的時候才能見到他。

突然間，一個穿著白色運動服的小孩從蘇雲的身後飛快跑了過去。

「蘇雲，你開一下門好不好，我想和你談談。」

我摔倒在房間的地板上，看到了楊暢驚慌的眼睛。

我捲起袖子接了盆水，拿著抹布進房間，突然發現房間的窗戶明亮潔凈，一塵不染。

「小舅舅是你嗎？」我有些疑惑起來，探頭去看，「你進來吧，我正好想跟你聊聊呢。」

我和楊暢在門外窺視了許久，蘇雲一直重複著毀壞藤莖的動作，一根接一根。

「是。」

我拉著他就想跳下床去找小舅舅，楊暢一把將我拽了回來。

「是不是……這一件？」蘇雲的眼神很不對勁。

我心裏很不舒服，想跟大舅舅說讓他等等，我去重新倒了一杯過來。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瞪著眼睛轉過身：「你說什麼？你說廁所怎麼了？」

屋裡沒有開燈。藉著窗外的月光，我們注視著一身雪白睡衣的蘇雲，她的臉浸在黑暗中，說不出的詭異。

我喜歡跟楊暢在這裏叫幾樣小菜，兩杯清酒，聽他跟蘭嫂亂侃。這種感覺跟在蘇家吃飯完全不同，沒有繁縟的規矩禮儀，不用小心翼翼，所以我和楊暢的午飯基本上都在這裏解決。

他緊緊握著我的手，我們一步一步向聲源走去，努力不弄出一點動靜。

我靠在走廊上，心情也久久不能平息。

我接過來看，畫面上正是小男孩剛剛穿的運動服。她為什麼要特別地畫給我看呢？

蘭嫂立九九藏書即回家，對著供的菩薩就拜，她男人的朋友家就在那酒店附近。

我吃了一驚，忙低下頭嗅了嗅手背。

可是門外一點動靜也沒有，只有那若隱若現的影子在門板上投下詭異的線條。

我已經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行為。我的手推開了窗戶，我的頭向下探去。

我點點頭。

我昨天實在是被那詭異的場面震住了。現在想想，的確很失態。

「我哪有用力？」他想爭辯，一低頭卻看見了我手上紅紅的印記。他瞪大了眼睛，「怎麼會這樣？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也許是鄰居的孩子來找蘇雲玩呢。雖然蘇雲的個性很內向，但不是有很多內向的人都很喜歡跟小孩和動物做朋友嗎，也許蘇雲就是這樣。

從蘭嫂店裡出來，我和楊暢在曾經的海翔大酒店周圍轉了一圈。這裏早已是一片廢墟，一道磚欄將它與外界隔離。

想到這裏，我立即走過去敲門。

檯燈被打開了，楊暢坐在床上，驚慌失措地望著我。

他這一翻身，被子被他拽過去，一大片被啃得不成形的骨頭露了出來。在他剛剛躺的地方，赫然爬著幾隻活生生的蟑螂。

那兩張小沙發已經照原樣擺好，我徑直走到窗前，一把拉開窗帘。

「啊啊啊啊啊啊——」我終於喊出來，很快便沒了知覺。

直到天蒙蒙亮起來，她才找來掃帚打掃，藤莖的「遺體」被她全部裝進黑色塑料袋中，拖著向她的房間走去。

我躺在床上，恍恍惚惚地想起我的母親。

那個人究竟是誰，或者，他真的是個「人」嗎？

「大舅舅？」我跑過去敲敲門，俯耳細聽，沒有動靜。「大舅舅，是我，陳雪，我進來了。」

可是我的眼角一瞥，看見了廚房滿地的藤莖。像蘇雲這樣一根一根地揉捏，動作遲緩，要弄到這麼一大片，絕不是一會工夫可以完成，她一定站在這裏很久了。

她並不是純正的清水人，她的家鄉在一個更荒僻貧瘠的地方。十四五歲的時候被人販子拐到清水鎮來，賣給了一個壯實冷漠的男人。那男人娶了她當老婆，動不動就拳打腳踢。她受不了虐待偷跑了幾次，每次都被抓回來，然後就是更殘忍的毒打。

面對這樣的話語，我沒有反駁的餘地。

「我昨天失態了……」我邊說邊向蘇雲走去。

楊暢的表情也很嚴肅：「我也是這麼想，但是我們還是不要輕舉妄動，最好能找個知道內情的人商量一下。」

清水電影院是一個相當於兩個教室大小的場地，不知誰在經營，每天滾動著放一些經典老電影。從早上九點到晚上十二點，每一場的客人都是稀稀拉拉，我和楊暢去看過兩場，一部是《羅馬假日》，一部是美國的偵探電影《疑影》。那兩場的客人加在一起還不到十個人。

跑到門口撞在一個人身上，是大舅媽。我和她彼此看著對方，眼神里都是陌生和懷疑。

我心裏猛然驚跳了幾下，從窗台上跳下來向門外走去。

楊暢放輕了聲音跟我說：「她在幹什麼？」

我捂住嘴，感到胃液翻滾，轉身便向外跑。

「那就說啊。」

又是沉默。

我鎮靜了一下心神：「對不起，我找小舅舅。」

我記得這味道，大舅舅喝的水就是這種味道。

楊暢在床邊坐下，握住我的手：「這黑曜石手鐲是我奶奶傳下來的，開過光，你戴著吧，可以保護你。」

我很努力地想聽清楚她在說什麼。

我轉頭再向前望，只剩下大舅舅的房間。

「怎麼可能？外公白天不在家，我見到的那個影像明顯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除了小舅舅還會有誰？」

接著我恍然大悟，蘇妮說過蘇雲喜歡裁剪衣裳，很有可能那些人偶就是她的模特。

他吸了口氣：「陳雪，你下午去大舅舅的房間，碰過什麼東西？」

「你怕我。」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我打了個冷戰，杯里的水濺到手上，像被在火上烤一樣萬分疼痛。

我有些疑惑，回到走廊里望著隔壁那間我只搬進去半天便又搬出來的屋子。

我衝進去四處尋找：床底下，衣櫃……只要能藏人的地方一個也不放過。

門裡半天沒動靜，等我打算再敲的時候，蘇雲的聲音傳了出來：「我累了，想睡一會兒，你走吧。」

剛才我們房間里那個人，是蘇雲嗎？

我敷衍地點點頭，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大舅舅的房間。

蘭嫂說到這裏的時候，喝了一口酒，眼裡閃著淚光，然後她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仰頭笑得像個孩子。

這算什麼？惡作劇嗎？一定是，是蘇雲和某個小孩串通起來嚇唬我的惡作劇！我不會上當的！

可是一抬眼，看到的竟是一雙暗褐色隱隱發紅的眸子，像是醫學院解剖用的白老鼠的眼睛，read.9９ｃsｗ.cｏm閃著驚恐的光芒。

我覺得有點不對勁，猛一推他的肩，他才如夢初醒般望向我：「怎麼了？」

是我多心嗎？仔細想來，前幾天剛見面的時候她一看見我就很快地跑掉了。那次沙發黑影事件，她望著我的眼神也好像見了鬼一般，向楊暢懷裡躲去。

我打斷他：「我不知道這手鐲是不是真的能避邪，但它應該有安神的作用。你戴它戴慣了，沒有它晚上睡不好，所以你還是好好戴著吧。」

她打開門，見到遠處火光蓋天。

她站起來對著天狂笑，鄰居都以為她瘋了。

我話音剛落，蘇雲大叫一聲跌坐在地上，門被她撞開了。

「我要喝水，我要喝水……」

我和楊暢茫然地看著對方苦笑。

母親死後我便被送出了清水鎮，這是母親遺書中惟一交代的事——她求外公把我送到城裡去。我進城后，進入寄宿學校，一直讀到大學畢業。這麼多年來，除了小舅舅第一年來看過我幾次，其他的人像忘了我的存在，連一封信也沒有給我寫過。

因為在大舅舅房間里受了太大的刺|激，我竟然忘了之前要找小舅舅的事。

也許當一對情侶達到這樣境界的時候，他們便可以結婚了。

「那我大便怎麼辦？你不是有潔癖嗎，不嫌臭？」

這個時候就聽屋外一片喧鬧，比過年過節還熱鬧。

白天的蘇家大樓有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楊暢緊握著我的手，聽完了一臉怪異地望著我。

第二天清晨，她的屍體被浴場的工人發現。她坐在天台上，手裡拿著鋒利的匕首割破了頸部的動脈，眼睛瞪得大大的，狠狠上翻著，只剩下眼白。

突然，大舅舅猛地伸出一隻青白枯槁的手將杯子搶了去，立即翻身背對著我狂飲起來，像一個饑渴的瘋子。

「幹什麼呀？弄疼我了。」

那一夜一如往常，只是沉默寡言的母親突然開朗起來，拉著我說了很多話。

楊暢端了一盆熱水過來，幫我在床上梳洗。

來到浴場已經快一個星期，每天的生活枯燥乏味，卻也閑得逍遙。

楊暢察覺到什麼，立即跳下床跑到門口，向走廊望去。

我喊不出來，只覺得自己的臉一點一點貼近那小孩的臉。

我立即把楊暢攥在手裡的手鐲給他戴在右手腕上：「記住，這手鐲你不許再拿下來了。」

「醒了？」楊暢推門進來，笑容開朗。

為了證明我的猜測，我加快腳步向她走去。當我走到她面前時，她已經整個身體都縮回了房間。

昨天晚上睡得還算不錯，楊暢的睡相很好，躺下就不動了，呼吸聲細得像個孩子。

「沒這麼嚴重吧？昨晚我也是睡得迷迷糊糊的，敲門的事也許是我聽錯了……」

「什麼事？怎麼了，怎麼了？」

我怔了一下：「沒碰什麼啊，你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屋子裡實在太靜，所以即使那聲音輕得像耳語，我還是聽清楚了。

她的死狀很凄厲。我奔上天台的時候只看了一眼，小舅舅就捂上了我的眼睛，可是那景像已足以印在我腦海中一輩子。

到底為什麼，我和楊暢的習慣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可是我停不下腳步。

她果然對我們視而不見，回到房間便鎖上了門。

「陳雪，離開浴場，永遠不要再回來。」

好半天，我和楊暢迷惘地看著對方，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但是我哪裡還管得了這麼多。馬上再跑過去敲蘇妮的房門，蘇妮上學還沒有回來，門鎖得很嚴實。

我乖乖地由他擺弄。他幫我擦了臉，洗了腳，又去換了盆水來。

我們聽出那響聲是從廚房裡傳來的。

蘇雲發了瘋一樣地叫起來，她像是看到了什麼，癲狂地坐在地上向走廊外蹭去。

我心裏暗暗責怪他：我不是說過，晚上上廁所的話一起去嗎？

我靜靜地揚起唇角，笑了笑。

我不知道楊暢怎麼想，反正我對浴場的秘密並沒有興趣，現在只希望能平安地過完年，然後和楊暢趕緊離開這裏。

我必須找到他，馬上找到他。

我的嘴向他的嘴貼去，不由自主地跟著張了開來。那小孩嘴巴里的水彷彿具有生命一般，向我的嘴裏湧來……

門外傳來沙啞的呼喚聲：「丫頭，小心點……」

「楊暢，等等我。」

我嚇得連連後退，等腦子稍一清醒，回頭看見門板上的影子一閃而逝。

「大舅舅，您沒事吧？」我隔著門問了一句，裏面的聲音卻停止了。

「小舅舅！」我朝著東面叫。

對了，我至少應該弄點大舅舅喝的水去化驗，或許能證明什麼。

走廊的東面卻在這時發出輕微的響動。

「我想看看大舅舅。」我鎮定下來回答她。

夢境中我回到了媽媽臨死前的那個晚上。她拉著我坐在小沙發上，緊緊抱著我read.99csw.com，不停地說話。

楊暢摟住我，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倒了水，用手試了試溫度，我端著茶杯走了過去。

楊暢秀氣的臉龐在我手中顯得楚楚動人，他笑了起來。

心跳更急速了，我連吞了幾口口水，還是獃獃地不敢推門進去。

我剛想下床去追，枕邊卻傳來朦朧的聲音。

他的眼睛又望向我的右手：「我不是跟你說過嗎，那天在大舅舅的房間里聞到一種奇怪的氣味，現在你的手上也有那種氣味。」

「楊暢，你是什麼時候把這手鐲放在我枕頭底下的？」

顯然他什麼也沒有發現，倒吸了一口冷氣后就要關門。

「我……我沒有。」她還在死撐，臉色已經蒼白一片。

從大舅舅房裡出來我就開始發高燒，躺了幾個小時，吃藥後出了一身汗，感覺總算好了一些。

我從鏡子里看他，隨口問：「今天早上你什麼時候起來的？幹什麼去了？」

那一定是我看錯了吧？近來腦子裡想的東西太多，對於結婚和生活的改變也沒有做好十足的準備，心裏總是七上八下的，加上浴場的氣氛永遠如此古怪，產生幻覺也不奇怪。

可是我沒有想到的是，秘密卻已經在暗處與我寸步不離。

眼前是一個仰面張著嘴巴的小孩，嘴唇蒼白，鮮紅色的眼角，青紫的皮膚像長期浸泡在水中而逐漸腐爛一樣，沒有光彩的空洞目光緊緊盯著我。

「我現在可以肯定，大舅媽在虐待大舅舅。」我憤憤地喘著氣。

她攔了個人問，那人跟她說，樹林邊的海翔大酒店失了火，火勢綿延燒到林子里。

他臉微微一紅，還是在我身邊坐下，一聲不響地擦我的右手。

我正氣憤，隱隱聽見床頭傳來細微的聲音。

楊暢卻不承認：「哪有？我只是好奇而已。你們家的事一件比一件奇怪，廚房頂上放著招魂用的藤莖，自家的浴場卻不準自家的人去洗澡，大舅舅房裡奇怪的氣味，三更半夜下樓上廁所，外面有人敲門，等開門的時候卻沒有人。」

那是很奇異的一年，從年初開始浴場便不斷有人死去，先是小舅舅的妻子和他才出世的孩子，接著有了東區的那場大火，外婆在那場大火中悲慘地離開了這個世界，沒過多久又輪到了我的母親。

我悄悄起了床，來到走廊。

我從小患有慢性鼻竇炎，不仔細聞還聞不出來。可是聯想到大舅舅的房間，胃裡又是一陣噁心。

這聲音嚇壞了我，我一聲尖叫，人就滾到了床下。

我等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往床邊走了兩步。

一樓的客人進進出出，大舅媽和小舅舅都在浴場幫忙。

我衝過去一間一間地砸門。

但即使是這樣，我和楊暢還是找到了幾個有趣的地方。

楊暢搖搖頭：「既然它真這麼有用，更應該給你戴。我是男人……」

我們好奇地窺視了幾眼，看看天色不早，便動身回了浴場。

他握住我的手，一臉懊悔地放在心口。

那一天，我夢到了媽媽。

果然，那滿窗戶的積灰並不是我的幻覺。我推開窗戶，黃沙瞬間捲入。

楊暢趕緊拉我，又哄又勸，好半天才讓我平靜下來。

我望見了至少四個與我身形差不多高度的人偶！

我懶得多說，見門沒鎖便徑直推開，這時蘇雲已經奔到門邊，見我破門而入很是震怒。

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

我被她的尖叫聲搞得心煩氣躁。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大舅舅像上次一樣躺在床上，厚厚的棉被裹住了他的身體。

更何況，睡覺之前為了安全起見，我還特意鎖上了門，反覆檢查了很多次。

可是她的表現卻更慌亂，一把將門甩上，我本能地伸手去擋，想阻止她逃避我的問題。

而我之所以特別提到了蘭嫂小飯館，不是因為它的菜比別家的可口，也不是裝修特別有格調，而是衝著一個與清水鎮居民性格完全不同的老闆娘。

剛走了兩步，身後一聲巨響。

「剛才你關門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小男孩在你的房間里跑來跑去，穿一身白色卡通運動服，他是誰？是鄰居的小孩嗎？那樣穿不會感冒嗎？」

我把頭擱在他的肩膀上，也抱緊了他的腰身。

我笑起來：「小舅舅教訓得對，你這個人就是玩心太重了。」

混得熟了，蘭嫂談了些自己的經歷。

望水灘是清水河邊寂靜的天然沙灘，雖然現在的清水河已經不復往日神采。站在河中心，水只到我的膝蓋而已，嚴格來說它已經不能算是一條河，可這裏仍不失為一個欣賞日出日落、疏解鬱悶心情的好地方。

「好，我們一起去。」

我伸手去掏，是楊暢隨身攜帶避邪用的黑曜石手鐲。我拿起來對著窗外陽光把玩，圈圈渾韻的彩虹眼閃耀著神秘的光澤。

沒有回應。

我伸手在床沿撫摸，腦子裡都九_九_藏_書是昨天從身邊坐起來的黑影。

我剛剛看到的是什麼？蘇雲的房間里怎麼會有小孩子？這麼冷的天氣，穿著短袖運動服、皮膚蒼白得幾乎青紫的小男孩，他是誰？

大舅舅緊緊摟著被子裹著身體，只露出那雙令人驚恐的眼睛。

沒有回答，那種聲音卻更急速起來。

「丫頭……」

突然有人拉了我一把，小孩的臉猛然離我遠去。

我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還有，以後半夜起來上廁所，我們結伴一起去，知道嗎？」

我有些不忍心，忙安慰他：「不要緊，別這麼緊張。」

楊暢竟然有心情跟我開玩笑了。

「你知道你昨天的表現多沒禮貌嗎？見了我爸爸之後，轉身就跑掉了，好像還吐了是不是？你有沒有考慮我爸爸的心情，你當他是怪物嗎？」

「我嚇壞了他？」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旋轉門把手，令我吃驚的是，門上了鎖。

要不是如今準備跟楊暢結婚，要不是楊暢三番四次說要見見我的親人，也許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這裏。

她放這麼多人偶在房間里不會害怕嗎？

「別再去打擾我爸爸了，你昨天闖進去，已經嚇壞了他。」蘇雲拉著臉低聲說道。

楊暢自知失言，沮喪地捂住嘴：「哎呀，我想著想著不要說的，怎麼還是說出來了？」

「你還真當這座老宅鬧鬼啊？」我笑了，不以為然地把手鐲塞還給他，「既然是你奶奶留給你的，你就好好收起來，也算是個紀念。而且這手鐲我戴著也太大了，我不要。」

可是不知道他是真的忙還是在躲我，這些天來甚至沒有單獨跟我相處過。

我鼓勵他說：「你是不是想對我說什麼？」

我坐到他身邊盯著他：「你昨天半夜下樓上廁所了？有人敲門？你肯定沒有聽錯嗎？那是幾點鐘的事？」

他吐了吐舌頭：「不知怎麼被他知道我和蘇妮研究藤莖招魂的事，他把我和蘇妮叫過去一本正經地教訓了幾句，說這事被外公知道，我們准被罵得狗血噴頭，叫我們以後別干這種無聊的事。」

我努力地擦著窗戶上一塊暗褐色的舊斑。很奇怪，不管是清洗劑還是肥皂，越用力擦它反而越清晰起來。

「你……你……」我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嚇得倒退了一步，門還是在我面前關上了。

她沒有瘋，她得到了丈夫的遺產，開了個小飯館。

那天夜裡她男人到朋友家喝酒，她半夜爬起來走到院子里，搬了個凳子往樹上繫繩，想一了百了。

可是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她所說的話我又一次忘得乾乾淨淨。

我嚇了一跳，迅速轉身。蘇雲抱著一個巴掌大的人偶娃娃站在她的房間門口怯怯地看著我。

我不置可否地聳聳肩，下了床，走到衣櫃鏡子邊梳頭。

大舅媽正巧走過，向我笑了笑。

我一步也沒有停留，飛奔地跑回房間鎖上了門，吐了起來。

我想動，可是很無力。那個人慢吞吞地站了起來，一步步向門口走去。

「好，我馬上給您倒。」

我的目光越過她向里打望，立即嚇得倒退了一步。

蘇雲！

等我回過神來，我猛敲自己的頭。

在二樓聽著樓下水聲喧嘩，眼前卻分外寂寥。

可是越是這麼想，似乎越難入睡。

我向楊暢敘述了一下下午在隔壁房間擦窗戶的時候的事情：小舅舅叫我當心，因而使我避過了從天台上砸下來的花盆。

楊暢望著窗外，眼神沉沉地開始發獃。

我一無聊，不知怎麼就想起了初來蘇家的那一天窗戶上的污垢，於是準備來個大掃除。

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甚至已經做好了自殺的打算。

窗戶外，一雙小孩子的手緊緊扣著窗檯，皮膚的顏色就好像剛才那個孩子一樣青紫。

可是這個時候，身邊有人翻了個身，坐了起來。

她回頭便用力地把門關上了。

楊暢還睡在床上，我猛地想起來，楊暢的確一直都睡在我的右側。那剛才從我的左側起身，走出房間去的是誰？

楊暢點點頭。

放眼望去，屋子裡一個人也沒有。

她跪了幾天幾夜，不吃飯不喝水。終於，她的男人沒有回來。

我動作麻利地擦拭起來，任寒冷的風吹得臉生疼，我這個人有一定的潔癖，見不得房間里不幹凈。

蘇雲挺著脖子就對我吼：「要找小舅舅到浴場去，進我的房間幹什麼？」

「別說了。」我揮揮手，「你知道我的個性，我說了不戴就不戴。」

楊暢想了想：「大概半夜兩三點吧。說來奇怪，我一向都是一覺睡到天亮的，昨天晚上卻屢屢醒來，而且一睜開眼睛就半天無法再入睡。」

我拿過楊暢手上的毛巾，發瘋一樣擦自己的手背。

我依然沉著臉：「你以為只有你會大便嗎？我也會啊。總之晚上上廁所我們要一起，就這麼說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