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束縛之氣
一直纏著我的小女孩跟十歲的我長得一模一樣!怎麼會有這種事?為什麼聽到這樣的話我會如此不安!一定還有什麼我所不知道的秘密,媽媽一定還隱藏了什麼!到底是什麼?是什麼?小女孩真的就是我嗎?可她又怎麼可能是我?
「十一……」浴場外廳,美夏說,「這個孩子不說話,一直發出嗚嗚的聲音,我去問問他。」
果然,孟公沒有唬我們,真的是養鬼秘術。至今發生的慘案,都是起源於養鬼秘術!
「美夏,今天外面的街道上,還是有很多人嗎?」房間內,我遞了杯茶水給她,故作不經意地問。
「小舅舅,你說的『那個』是指什麼?」我步步緊逼。
美夏一走,我便堵住了準備回房間的小舅舅。走廊上,他的神色顯得悲哀而慘淡。
「撒謊!」外婆一臉兇狠,「別把我當白痴,我什麼都知道。我研究養鬼那麼多年,殺死小孩從來沒有出過疏漏。我叫我的寶貝小鬼們去殺你肚子里的孩子,小鬼明明告訴我事情成功了。人會說謊,但鬼絕不會。我可以很肯定地說,陳雪的確死了。為什麼?我早就知道養鬼有更深層的奧秘,可是我花了幾十年的心血卻只能用來殺小孩,你卻可以令人死而復生!」
我和張警官沉默地互相望著對方,好半天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小舅舅突然哭起來,蒼老乾涸的眼眶裡,不斷落下溫熱的淚水。
「丫頭。」小舅舅一把摟住了我。
這次美夏跟那孩子說了好半天的話,回來后沮喪地說:「那孩子說話好小聲哦,聽起來很費勁,他說他小時候喜歡哭,有一次肚子餓,就一直哭,一直哭,哭得他爸爸煩了,就踹了他一腳,於是他就哭得更厲害。他爸爸火了,將被子壓在他的身上,本來他只覺得很重,可是漸漸地,他無法呼吸了,棉被堵住了他的鼻子和嘴巴,越來越緊,越來越緊,所以他就一直嗚嗚地叫,也沒有辦法大聲講話。」
我們來到走廊上,我飛快地調整心理狀態。
張警官點點頭:「我的父親也是警察,十五年前他也是在東區的大火中死去的。」
「十五……」廁所內的角落,美夏說,「這個孩子一直在抓自己的皮膚,都抓出血來了,啊!都看到骨頭了!好可憐,身上爬滿螞蟻,還有好多稀奇古怪的蟲子!」
他的反問已經給了我們答案。
「我是很怕,我怕說明我正常,沒什麼不對啊!但是我一定要去,不然誰保護你?我一步也不能離開你。」
美夏的話給了我靈感。
「現在你們知道了吧?」張警官嘆道,「做警察這麼多年,竟然遇到這種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事件。剛才楊暢跟我提什麼養鬼,要是換了往常,我肯定會嗤之以鼻。可是現在……」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張警官就是這種典型的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人。他根本就不會相信鬼神之談,這些對他來說真是浪費時間。
外婆變得很暴躁,她更頻繁地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日夜不分,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麼。偶爾出來找東西吃,眼睛里充滿了血絲。她就像電影里的科學狂人,正在研究著顛覆世界的恐怖武器。
「怪物?」
張警官一身莊嚴的警服,向我點了點頭:「楊暢剛才跟我說了一些話,令人十分難以置信。」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媽媽顫抖著說,「陳雪沒有死,她一直都活著,她不是你說的那樣……」
慘事的發生重新將浴場眾人拉回了悲痛的泥沼,只有外婆掩飾不住內心的快樂,像瘋了一般狂笑著。小舅舅和媽媽明白,外婆之所以會如此高興是因為她現在的能力已經不止可以殺死小孩,甚至可以殺死像小舅媽那樣的成年女人。
「對不起,我……我應該阻止災難發生的,可是……」小舅舅抱著頭,老淚縱橫地說,「我老了,人一老,就更害怕死亡。我一生經歷了太多親人的死亡,所以當大哥得了絕症、你大舅媽哭著求我的時候,我心一軟,就妥協了。」
原來我們真的成了邪魔的瓮中之鱉,被其玩弄於股掌之上。
果然,那個「東西」就是大舅舅。
我把美夏帶到了曾出現沙發黑影的房間。我對這個房間特別介意,隱隱也猜到了黑影的身份。那黑影不是孩子,是個成年人,並且她不是養鬼,而是亡靈,我只是希望美夏能幫我確認一下。
轉眼間十年過去。
我知道這一刻,小舅舅心中的堤壩徹底地崩塌了。
「美夏,你能不能跟那個小女孩講話,問問她為什麼要抱我的腳呢?」我強作鎮定地問。
「不過……」外婆眼睛突地一亮,「那都不重要了,女兒,你把方法告訴媽媽吧。這個秘密會令我們長生不老,會幫助我們脫離生老病死和輪迴之苦。我們甚至可以改變世界,變成神一樣!」
僅僅一樁事件,大家覺得只是碰巧了,可是當相似的事一再發生,還能算是巧合嗎?從那之後,每當有人與外婆發生衝突而那人又正巧有剛出生的孩子時,外婆便會預言孩子不久於人世。讓大家驚慌不已的是,外婆的預言,竟然全都一一靈驗。
我們當然都知道那個孩子嘴裏吐水泡的原因,因為他是被蘇妮按進水裡溺死的。
果然!我猜對了!
「今天早上起床,我發現清水鎮的空氣變得很不對勁,鎮里好多人因為亡靈的陰氣而病倒。再這樣下去,沒找到你大舅媽,鎮民們就會死去大半。現在我正請蘭嫂幫忙,準備大量開光的八卦圖貼在每家每戶的門窗上,雖然治標不治本,但也是如今惟一的辦法。這件事的工作量非常大,我希望你和楊暢能來幫忙。」
翻開來,九九藏書每一頁都有幾張照片,拍攝著某些案件的事發現場。
「好啊!」
大家都知道外婆預言的能力,雖然到目前為止,外婆只預言過新生兒的生死,可是沒有人敢保證外婆別的預言就不會實現。而偏偏在這個時候,媽媽懷孕了。爸爸媽媽以為兩人有了孩子,生米煮成了熟飯,便可以得到父母的祝福。可是沒想到外婆盛怒之下趕走了爸爸,把媽媽關了起來。她甚至惡毒地詛咒,媽媽肚子里的孩子一定會胎死腹中。
「外公,我扶你。」我主動地扶住了他。
「胡扯。」楊暢的頭埋在我的身後,小聲地說道。
想到這裏,我借用刑警隊的外線給孟公打了電話。
張警官笑了:「陳小姐……」
我簡直快暈倒了,他怕成這樣,我保護他還差不多吧:「行行,隨便你。」
張警官想了想:「我們明天會在全鎮發布通告,宣布清水鎮出現瘟疫,任何人不經允許不得擅自離鎮。至少要先避免鎮民們盲目離鎮而丟了性命。另外楊暢告訴我的情況,我會暗中做為一個重點去抓,也會著手幫你們在全鎮搜尋張麗芳女士(我的大舅媽)。如果你們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在不違反原則的情況下,儘管開口。如果這一切事件真是養鬼造成的話,希望你們能多出點心力,幫幫清水鎮居民,也幫幫你們自己。」
孟公的聲音充滿憂慮:「陳雪,現在找你大舅媽的確是件刻不容緩的事情,但是更棘手的問題來了。」
一天又這樣過去,事情依然沒有任何進展。
「亡靈是嗎?」張警官打斷我的話,笑得比哭還難看。
楊暢伸開雙臂,守護天使一般擁著我們。
然而,誰也無法預想的事終於發生了。
一天深夜,小舅舅起床去廁所,路過外婆的房間,聽到媽媽正與外婆激烈爭吵——「媽,你離陳雪遠遠的,聽到沒有?不要逼急了我,否則我就把你的秘密統統抖出去!」
「不知道啊,小女孩就是這麼說的嘛,她說她就是你。呵呵,我相信她的話哦,因為你們真的長得好像,我想陳雪你十歲的時候,一定就是長得她那個模樣。」
「哈哈,開玩笑,我怎麼捨得害陳雪呢?她對我來說可是曠世奇珍,一定得好好地活著才行。」
「打不通。警局的電話、書報亭里的電話、郵局的電話,通通沒有辦法打出清水鎮。」楊暢顫抖著說。
「就像老鼠?」楊暢接道,他一定是想到蘇妮在浴場喝浴池水的那個晚上,出聲求我們救她的巨大的老鼠般的影像。
葬禮上,媽媽和小舅舅向外婆投去了陰冷的眼神。
小舅舅哽咽著:「其實當初蘇雲懷孕,我和你大舅媽不久就發現了。可是我們做了錯誤的選擇,因為怕被街坊鄰居說閑話,我們便由著蘇雲將孩子生下后,又將孩子殺死。這都是報應,後來你大舅舅就生了病。我跟他的感情一直很好,除了你外公之外,我就只有他一個親人了。你大舅媽也跟你大舅舅夫妻情深,於是我們就一起重新研究養鬼。而我們養鬼所用的小孩屍骨就是蘇雲的孩子,我們知道蘇妮把他埋在浴場後面,就把他挖了出來……」
小舅舅的妻子不以為然,可是小舅舅卻嚇壞了,他知道外婆真的會殺死自己的孩子。百般無奈之下,小舅舅只好找到媽媽,求媽媽想辦法,媽媽答應會勸外婆。可是顯然媽媽並沒有成功,因為僅僅三天之後,小舅舅的妻子和孩子便遭遇車禍,雙雙死去了。
大舅媽到底藏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什麼意思?」我和楊暢驚問。
「為什麼?」
我和楊暢倒吸了一口冷氣。
一進家門,小舅舅就迎了上來:「晚飯準備好了,陳雪、楊暢,你們先進客廳,我去叫爸爸。」
「沒問題,可是我大舅媽的事……」
「天!」楊暢嘆息著叫了一聲。
「二十三……」浴場內,美夏指著空蕩蕩的池子,「有個小女孩在泡澡——奇怪,池子里有一隻手抓著她的腳,水灌進她的鼻子和嘴巴里了,她的肚子好大啊,好像裝滿了水。她整個人像氣球一樣,腫腫的,好像快要爆炸啦!」
媽媽一字一字血淋淋地說到:「媽媽,我——可以——殺死——你!」
「他變成了……變成了怪……怪物。」
「哈哈,楊暢,連小孩子都怕,羞羞哦!」美夏刮著臉頰嘲弄他,楊暢回了她一個鬼臉。
媽媽開始行動了,她決定要結束一切噩夢,只要外婆死去,悲慘的事就再也不會發生了。
對三個孩子一向很冷漠的外婆,突然間跟媽媽走得很近。兩人總是一起出去,深更半夜才回家,要不然就整天關在房間里,也不知道在幹什麼。
「不用,這個孩子不用問了!」我阻止了美夏,直接把她拉進了浴場內間。
「贏了又怎麼樣?」楊暢搶著問。
楊暢飛快地擋住了他,態度也嚴厲了起來:「你說的『那個』,是指養鬼秘術對不對?」
突然小舅舅跌坐在地,驚愕地望著我們:「你們,你們……怎麼知道?」
我跟楊暢無奈地面面相覷,看來這個瘋姑娘是決定做我們的常客了。也好,她不害怕亡靈,似乎還有陰陽眼的能力,正好可以從她那邊套取有關亡靈的情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這來自撒旦的巫術,正在將所有人一一引入地獄。
面對這恐怖的浴場和亡靈佔據的清水鎮,我感到自己是那麼無力。
浴場的濕氣令我難受,我也不願意靠近浴池,馬上拉著美夏走出來,我們回到二樓走廊。
不知道符咒效果如何。
我和美夏手牽手向門外走去,楊暢慌忙湊過來,雙手搭著https://read.99csw.com我的肩膀,整個人就像掛在我背上似的。
「為什麼?我站在她後面跟你有什麼關係?」
「楊暢、陳雪,我又來看你們了,你們會歡迎我的,對不對?」
一天晚上,媽媽走進小舅舅的房間,推開窗戶。
那年年初,小舅舅的妻子為他生了個漂亮的男孩。因為大舅舅和媽媽生的都是女兒,所以這個孩子受到了大家一致的寵愛。那幾個星期,沉悶的浴場像迎來了春天,連外公都整天笑呵呵地逗著孩子玩,像變了個人似的。只是沒想到,此情此景竟讓外婆煩躁不安。當時她整個人已經非常神經質,甚至出現了精神衰弱的跡像。她開始無法忍受孩子哭鬧的聲音,時不時地大發雷霆。有一次小舅舅的妻子被她罵得急了,就回了句嘴:「我受夠了!老巫婆,你不要得寸進尺。你不疼孫子,但是也不要故意找麻煩好不好?」僅僅是這句話,外婆便發火了,她指著小舅舅的孩子說:「你這個孩子活不過滿月,你也活不長,你們母子一起去死吧!」
故事的來龍去脈終於整個展現在我們的面前,那麼殘酷,那麼光怪陸離,慘不忍睹。
張警官愣住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這件事遲早是瞞不下去的。楊暢、陳雪,我很需要你們的協助,所以也不怕跟你們說實話。清水鎮早已和外界完全喪失了聯絡,就像被隔絕的獨立空間。」
我怎麼會不明白!他是說,以警察的立場,他不可能把此次案件當成靈異事件來辦理,但那不代表他不相信我們的話,因為連亡靈他也親眼見過了。
「小女孩說,她抓誰都沒用,她只要抓你。」
不知道為什麼,這種說法令我不寒而慄。
真相大白了!
我答應了孟公,掛了電話。一轉身,楊暢和張警官已經走到我的身邊。出乎我意料的是,楊暢並不是垂頭喪氣地回來,反而一臉的興奮之情。
「我一直……不願意去相信……」小舅舅呻|吟著,「怎麼會怎樣?你外婆利用養鬼殺死了那麼多小孩,也沒有出現惡靈亡魂。為什麼我們只是想延長一個人的生命,又不是做為非作歹的事,卻引發冤鬼索命……」
「哼!你儘管去說,難道只有我有秘密,你沒有嗎?就連陳雪,似乎也有個天大的秘密吧?」
「不錯,你已經看到了,是不是?」
小舅舅呻|吟一聲,語氣中滿是自我催眠式的逃避:「蘇雲是自殺而死的,蘇妮是死於意外,跟那個沒關係,跟那個沒關係……」
「八個……」走到樓梯的拐彎處,美夏說,「呵呵,這個孩子在跳繩呢,好奇怪,她每跳一下都數97,為什麼一直數97呢?我去問一下!……啊!你猜她說什麼?她說她在家門口跳繩玩的時候,跳到第97下,從屋頂掉下了磚塊砸到了她的頭。她說她很疼,所以就一直數97、97、97……已經數了好多年啦!」
第二天一早我們匆匆出發,來到鎮上的刑警隊,見到了張警官。
離開刑警隊,我們立即趕往神公堂。
外婆和媽媽大吵了一架,住進了清水鎮東區的海翔大飯店。詛咒在這裏應驗,一場漫天大火肆意燃燒,燒了幾天幾夜,殺死了外婆,也殺死了七百多條無辜的性命。它毀滅了媽媽的一切,包括她生存的意志。媽媽養的惡鬼幻化為邪魔,為她釀成了永生無法償還的罪業。
「哼,否則你想怎樣?」
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媽媽長大成人,在鎮上小學找到工作,遇到了爸爸。
「你是說……你的父親也回來了?」
媽媽凄慘無奈的人生,外婆兇惡的罪孽,蘇妮、蘇雲的慘死,小舅舅和大舅媽養鬼引發的血案,大舅舅的異變。
難道他說動了張警官?這麼容易?我不信!
我想了想,發現了問題:「一下子死了這麼多人,你們沒有向上級領導彙報嗎?這種情況應該是要傳達到市裡、省里那裡去的吧?」
小舅舅說到這裏,嘆了一聲:「陳雪,有很多事你真的誤會外公了。他是個可憐人,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不苟言笑,很是威嚴,實際上他終身受制於你的外婆。你父母相愛相戀,他也沒有執意反對,更沒有像外界說的橫加干涉。雖然見到女兒大著肚子回家,一時生氣將她關進浴場,可是也馬上就心軟妥協了。所有的悲劇,實際上都是你外婆一手造成的。」
美夏不服氣了:「怎麼了?人家說的是真的嘛!不然我們一起去數數啊,光走廊上就有將近十個孩子呢,這還不算人多嗎?」
「真的!太好了!」楊暢高興得活蹦亂跳。
「沒什麼,沒什麼……」小舅舅慌張地擺手,轉身欲逃。
小舅舅點點頭:「對,他變得好像老鼠,並且一天比一天像。後來不光是外型的轉變,連行為都開始轉向老鼠。只在黑夜行動,一個人的時候就藏在暗處發出細小的聲音,見到人就四處逃跑。」
美夏快樂地接受了任務,跑到了後面,自言自語了一會兒,又跑了回來。
楊暢一直從身後抱著我,輕輕顫抖著。
張警官將我們領進了他的辦公室,請我們坐下后,遞上了一份文件。
「好!」美夏興高采烈地牽著我的手往前走,剛走了兩步就停下來,「一個。」
「陳雪!你瘋了嗎?」楊暢驚叫起來。
我會變成她,她會變成我?
「你還不明白呀,捉迷藏的規則就是,抓的人抓住了藏的人,兩人的位置就可以調換。也就是說,抓的人會變成藏的人,而藏的人就變成抓的人了。也就是說,小女孩抓住了你,你們的位置就調換了,你會變成她,而她就會變成你。」
小舅舅點點頭https://read.99csw•com,悲痛欲絕:「是我和你大舅媽兩個人做的……」
我們繼續往前走,美夏一邊走一邊點數,遇到覺得與眾不同的孩子就會向我們描述一下。
突然有一天晚上,小舅舅發現媽媽一個人躲在廁所里哭泣。媽媽顫抖著告訴他,她發現了外婆的秘密,好可怕。可是正當媽媽要說出這個秘密的時候,外婆的出現打斷了兩人的談話,並拉走了媽媽。那個晚上外婆一直呆在媽媽的房間里,沒有人知道她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從那一天開始,本來開朗活潑、剛滿十二歲的媽媽,突然變得沉默寡言,性格也漸漸憂鬱孤僻起來。
「果然是大舅媽做的,這次養鬼的人,真的是她嗎?」
「楊暢……」我握住了他的手。
我深吸了口氣:「美夏,走,我們去數小孩。」
媽媽發現了墮胎藥的事,跟著爸爸一起逃走了,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沒有人知道。總之後來爸爸死了,媽媽在臨產當晚回到浴場,外公外婆一氣之下將媽媽關進了浴場。外婆氣呼呼地回房間睡覺了,外公卻一隻煙接一隻煙地抽。最終,他還是沒有忍心,於是打開了浴場的門。當時媽媽一把抓住外公哭喊,說肚子里的孩子就要死了,求外公救救孩子。外公瞧著媽媽狼狽凄慘的樣子,心就軟了,想立即送媽媽去醫院,可是媽媽死也不肯。她求外公不要驚動外婆,向外公要了些奇怪的東西,像火柴啊,蠟燭啊,玻璃器皿啊,還有外婆常年放在廚房柜子頂上的藤莖。那個晚上媽媽把自己關在浴場,不許任何人進來,沒有人知道她在裏面做了些什麼事。第二天她渾身是血地走了出來,抱著剛出生的孩子,也就是我。沒有依靠任何人的幫助,柔弱的媽媽獨自把我生了出來。
「更棘手的問題?」
晚飯在平靜的氛圍中度過了,我跟外公彼此還是沒有多說什麼,畢竟心靈隔閡的修復需要一定的時間。
「陳雪……」楊暢一臉感動地望著我。
「好啊,美夏,我們一起去數數,看看浴場到底有多少孩子好不好?」我熱情地向美夏伸出手。
我推開了門,只讓美夏一個人進去,自己和楊暢都站在門外。
「你!你要是敢害我的陳雪,我會殺了你,我一定會殺了你!」
美夏望著前方,在我們看來空無一物的地方看著那個「小孩」:「是個沒穿衣服的小男孩,臉色很青,身上發了好多紅疹,還在流膿呢,他呼吸得好快哦,像是很難受似的。」
「楊暢,你這麼開心做什麼?難道你不喜歡人多嗎,人多了熱鬧,多好啊!就因為這樣我才喜歡浴場啊,浴場人最多,最熱鬧了!」美夏說話的神情和語氣就像個七八歲的單純活潑的小姑娘。
我整個人僵住了,隱隱明白了張警官的意思。
我點點頭,知道那是外婆的「預言」殺死的孩子。
「喂,你至不至於這樣啊?」我轉過頭向他翻個白眼,「怕就別去嘛。」
「事情都到這種地步了,小舅舅你還想逃避到什麼時候?把你心裏的秘密全部告訴我!」我再也受不了,朝他吼叫。
我點點頭,心亂如麻,小舅舅繼續說了下去——我的出生似乎改變了外婆的態度,她對我表現出前所未有的熱情,可是媽媽卻對外婆的熱情分外忌憚和反感。每次只要外婆靠近我,想抱抱我,或者要帶我出去玩,媽媽都會緊張得如同受驚的刺蝟,自衛地豎起毛刺。最誇張的一次是,外婆對於媽媽的戒備感到生氣,無論如何都要把我帶到她房間玩。媽媽竟然抓起菜刀喊著,她要是膽敢靠近我一步,就跟她同歸於盡。
楊暢突然從座位上跳了起來,衝出門去。
「張警官,我們的處境很危險,清水鎮里每一個居民的處境都很危險,要是你晚上在鎮上逛逛,就能發現……」
晚飯之後,不速之客再度光臨——美夏又出現在浴場大門外。
美夏卻立即抓住我的手:「好啊!好啊!我也想去見見孩子們,跟他們一起玩呢!」
「稀奇古怪的事件?」
我感到楊暢的身體瞬間僵硬,不過他並沒有從我身後走開,反而貼得更緊了。
我瞪他一眼,飛快地走到外公房間門口,輕輕敲門:「外公,出來吃飯了!」
張警官苦笑了一下:「你們是從城裡回來探親的,何不給城裡的親友打個電話試試呢?」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人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成問題,也不存在什麼家醜不可外揚了。而且通過昨晚的事情,我對孟公「神漢」的能力也不再有任何懷疑。對於靈異事件,最能幫得上忙的不是警察,而是真正有料子的神漢。
張警官的眉頭越皺越緊,望著楊暢的眼神也越來越怪異。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楊暢回來了,怔怔地癱坐在椅子上。
楊暢也忍不住了:「小舅舅,蘇雲死了,蘇妮死了,下個死的會是誰?這些你都不在乎嗎?」
媽媽詛咒了外婆,然後靜靜等待。小舅舅陪在媽媽的身邊,他們的心情矛盾複雜,畢竟他們將要殺死的是一個生養他們的人。可是他們已經沒有選擇,外婆是魔鬼,魔鬼不死,便會有更多無辜的人死去。
小舅舅悲哀地感嘆:「原來你媽媽當年說的是真的,『沒有人可以長生不老,死而復生。就算勉強而為,養出的也只會是怪物,甚至還會引出邪魔。』」
「一共二十三個,呵呵!」美夏為她的任務做了總結。
「十九……」浴場內廊,美夏說:「是那個穿著白色運動服的小男孩,他的頭仰得好高,眼睛和嘴巴都張得好大,他的嘴巴里一直在冒水泡,蘇妮和蘇雲一人一邊拉著他的手呢,我去問九-九-藏-書問他的嘴裏為什麼會冒水泡吧!」
「陳雪,我沒有認為楊暢說的是不實的謊言,因為最近真的發生了許多稀奇古怪的事件。」
「我們借一步說話。」
不一會兒,美夏出來了,聳聳肩說:「那個老婆婆我認識,她就是蘇奶奶,你的外婆嘛。」
「哼哼,這麼心疼她嗎?那就把秘密告訴我吧,為什麼陳雪會活著?你跟那個賤男人逃走的那一天,陳雪明明已經死在你的肚子里了。你到底做了什麼讓她起死回生?哈哈哈哈!你用了養鬼秘術對不對?你已經參透養鬼的精髓了嗎?」
我向他一笑:「我又沒強迫你一起去,你害怕的話,就在屋裡藏著好了。」
「那麼警方會有什麼行動嗎?」
我實在不忍心再責怪小舅舅,他的心已經受到了足夠的譴責。
媽媽爬上天台,在那裡割斷了自己頸部的動脈。第二天清晨,屍體被浴場的工人發現。
外婆成了全清水鎮居民避之不及的人物,不光是鄰居們怕她,外公也開始躲著她,三個孩子也不願意跟她在一起。
「因為她就是你。」
我攔住了他:「還是我去叫吧。」
這期間清水鎮還是不時地有剛出生的孩子死去,每次小舅舅都會聯想到那晚媽媽與外婆的談話,惶惶不安。
我把昨晚美夏到浴場之後所有的談話,包括小舅舅回憶外婆和媽媽的故事大致地跟孟公說了一遍。
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幾天之後,那孩子突然高燒不退,全身起疹子。當時那家人覺得小孩子發燒起疹子也很正常,就沒往心裏去,打算先觀察幾天再說。可是僅僅一天之後,孩子就開始嘔吐、拉肚子,起疹子的地方也開始潰爛流膿。大人們這才慌了,匆忙送孩子去醫院。病情發展得非常快,去醫院的路上孩子便臉色青紫,呼吸困難。等送到醫生面前的時候,孩子已然斷了氣。外婆的預言成真了。
我們不敢在街道上呆到天黑,在太陽落山之前回了家。
我緊緊地帶上房間的門。然後我感覺如同虛脫一般,整個人都癱軟了。
小舅舅搖搖頭:「誰知道呢,也許她等不及孩子應咒而死,怕夜長夢多,所以想雙管齊下。」
「哦,陳雪姐這麼一提,的確是少了一些呢!」美夏回答說。
「小女孩說,她要抱著你的腳往上爬,只要抓到你的脖子,她就贏了。」
可是我卻不認為那是胡扯,因為在夢中我見過那個小女孩,媽媽甚至管她叫陳雪。
但這是我應該做的,誤會了外公那麼多年,既然知道錯了,當然應該先低頭認錯。
「大舅舅現在是什麼情況?」我問。
「是跟我沒有關係,可是小女孩想從後面抱陳雪的腳啊,你站在那裡她就抱不到了!」
「我可以告訴你們,昨天打電話給你們的小舅舅,說要去白鳥鎮找你們大舅媽,那只是一種試探。因為我根本沒有辦法去白鳥鎮,當然,你們的大舅媽也不可能去。因為已經有一個月了,像楊暢說的,沒有人可以活著離開清水鎮。」張警官皺著眉頭,沉沉地說,「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夜之間全鎮的巴士司機都開始鬧罷工。我們已經調節很久,卻始終不見成效。蘇妮也不是第一個因為想離開清水鎮而死於非命的居民,你手上的那份資料上,記載著一個月來因為想離開清水鎮的人,在路上或者遭遇車禍、搶劫,或者莫名奇妙地掉進附近湖泊淹死,或者被從天而降的硬物砸中頭部,或者心臟病突發而死去。」
「你瘋了,不要再痴心妄想了。沒有人可以長生不老,死而復生。就算勉強而為,養出的也只會是怪物,甚至還會引出邪魔。陳雪的確沒有死去過,你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我只奉勸你一句,不要碰陳雪,否則……」
「邪魔已經誕生了,你看窗外瀰漫的霧氣,知道那叫做什麼嗎?那叫做『束縛之氣』。用不了多久,邪魔便會摧毀清水鎮,殺死所有的人。而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媽媽轉過身來,笑得凄美,「我已經害死了七百多條人命,不能再讓更多無辜的人犧牲。我將用我的血封印邪魔,將其催眠,這是我惟一贖罪的方式。哥,我一點也不怕死,只是放心不下陳雪。陳雪不是一般的女孩,她的體質很特殊,她不適合留在清水鎮。答應我,我死了之後,把她送走,送到她父親生前居住過的城市。切記切記,從此以後所有蘇家的人,特別是陳雪,絕不可以在浴場洗澡。一定要記住我的話,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邪魔會再度醒來,到時候就再也沒有辦法將它束縛了。」
「哈哈,說起來雖然可笑,可是確實如此。」張警官苦澀地說道,「這件事我沒有說給任何人聽過,我畢竟是個警察,必須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但是我相信清水鎮中大多數人已經發現了異常。警察也是人,也是清水鎮的居民,我們嘴上不說,可是不代表我們沒感覺,你們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說到這裏,我忍不住插嘴:「如果外婆的預言真的那麼靈驗的話,她又為什麼要在媽媽的食物里放墮胎藥呢?」
不一會兒門打開了,外公走了出來,神色有些驚訝。
「我的老天,這也太誇張了吧?一個月沒人離開清水鎮,想要離開就會死在路上。發生這麼大的事,鎮里卻一點風聲都沒有傳出,你們警察的保密功夫也做得太好了!」楊暢驚叫,數了數資料上的人數,「三十八起事故!近五十個人!喂,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我之所以會讓美夏帶我去「見鬼」,當然不會是出自好玩的念頭。還是那句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自認為是個理智獨立的人,https://read.99csw.com從小就明白眼淚和恐懼這兩樣東西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起不了任何作用。而如今要生存就得面對現實,我們早就已經沒有哭泣和害怕的權利了。
現在我需要想的,是如何解決已經發生的問題。
「不是哦,還有一個房間你沒有看呢。」
刑警隊的會客室內,每個警察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我什麼都沒有看見,顯然楊暢也是。他哆嗦著問:「那是個什麼樣的小孩呀?」
「楊暢!」美夏突然停下腳步,不滿地叫楊暢的名字,「你不要站在陳雪後面好不好?」
最後我們跟張警官達成了口頭協議,與警方緊密合作,共同應對「養鬼」事件。這也算是件好事,畢竟我們又多了一方的幫助,只希望這些警察真的能幫得上忙才好。
我想起昨天小舅舅說過,他打電話到白鳥鎮找大舅媽,也是打不通的。
「你跟楊暢在清水鎮人生地不熟,找起人來事倍功半。我已經託了幾個朋友在找,他們人面廣,也熟悉周圍環境,要是他們找不到,你們就更找不到了。所以不如來幫我,大家分工行事,才是明智之舉。」
回到浴場的第一天,我在沙發上看到的黑影——用怨毒的目光望著我的黑影,那是外婆!
我聽到這裏,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原來那真的是『束縛之氣』。邪魔重生了,媽媽的死也失去了意義。」
我們都覺得有些尷尬,畢竟兩人關係從來都不融洽,我這麼突然的變化,彼此都不習慣。
我任由楊暢一個人拉著張警官說得口沫橫飛,天花亂墜。
對了,我不可以再浪費時間,我要利用每分每秒自救。
「她……就是我!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她就是我?」
「你再問問她,她為什麼一定要抓我,為什麼不抓別的人?」我向美夏笑笑說。
「怪不得,怪不得那孩子的屍骨不見了。」我喃喃說道,「因為你們用他養鬼,所以他得到介質,幻化成惡靈,最終殺死了蘇雲和蘇妮。」
媽媽冷笑一聲:「否則,我會養鬼來對付你。你應該知道,養鬼秘術視養鬼者本身體質所攜帶的靈力而效果會有極大的不同。你的體質最多也只有殺死小孩子,可是我跟你不同。」
我的腳一軟,跪坐在小舅舅的面前,緊緊抓住了他的手:「小舅舅,我求你,把你知道的事告訴我。我不想死,不想楊暢死,不想你死,不想再看見任何人死去了……小舅舅,我求你。」
「他到底變成什麼樣的怪物了?」
我猛地甩了甩頭,冷靜!不要再去管那個小女孩了,不能因為她一個人——或者說不能因為她一個「鬼」而亂了方寸。
媽媽變得很冷漠,除了對我病態般的保護,其他的事情均聽從外公的吩咐,就像一堆行屍走肉。
「你少打陳雪的主意!」
孟公和蘭嫂已經準備了大量的八卦符,而我們的任務是把它們貼到家家戶戶的門上去。我們就這樣忙碌了一整天,卻不知道符咒能有多大效用。孟公也說了,這是治標不治本的方法。
美夏答應一聲,又跑到後面,只說了幾句話,就又回來了。
外婆是苗疆人,性格非常古怪,她依從父母之命嫁到蘇家后,對操持家務和浴場的工作從沒有投入過一絲心力。她與周遭的人全都不和,非常喜歡道人長短,跟張三罵李四,跟李四罵王二麻子,再跟王二麻子罵張三。日子長了,清水鎮的人都摸清了外婆的脾性,全都厭惡她,不願意跟她來往。外婆也不稀罕,久而久之,她的性格和行為就越發詭異。有一天早晨,她醒過來便說自己有了預言能力,然後就四處說鎮上某家剛出生的孩子會夭折。當時左鄰右舍都很生氣,因為外婆前幾天才跟她預言會夭折的孩子的媽媽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吵過架。大家都覺得外婆因此惡毒地詛咒無辜的孩子,實在太過分。外公也因為這件事忍無可忍地動手打了外婆。
張警官點點頭:「的確不是辦法,本來我們警方以為只是巧合,可是死去的人越來越多,我們又以為有幕後黑手在進行恐怖活動,或是出現了邪教,可是不管怎麼調查都沒有結果。清水鎮這樣巴掌大小的地方,要是有恐怖集團或邪教,早被我們找出來了。後來我們警察只好守株待兔,埋伏在清水鎮的各個要道之前,我們的同事親眼目睹一個中年漢子好好地走在路上,突然摔了一跤,然後就不動了。跑過去一看,那個人的太陽穴撞在路邊突起的石頭上,石頭的稜角深深刺入皮肉,當場就死亡了。」
爸爸媽媽的相愛在家裡掀起了軒然大|波,外婆憤怒地表示反對。那是媽媽第一次反抗外婆,為了跟心愛的人結合,媽媽跟外婆一次次地爭吵,每天以淚洗面。外婆為此放下狠話,詛咒爸爸媽媽一旦結合,一定會發生悲慘的事。
小舅舅聽到這裏,只覺得毛骨悚然,好像做了場噩夢。他嚇得連廁所也不敢去了,匆忙逃回房間,輾轉反側,直到天亮。
「我也形容不好。他不能見太陽,並且需要不斷地喝屍水,全身肌肉骨頭都異常地萎縮,不再用雙腳走路,而是用四肢,行動異常迅速,就像,就像……」
從那晚之後,媽媽和外婆開始了長達十年的冷戰。
我嚴肅地望著他說:「雖然難以置信,但他說的都是事實。」
楊暢受不了地喊起來:「美夏,你就別再說浴場人多這種話了好不好?」
「叫我陳雪就好。」他對楊暢直呼其名,卻叫我陳小姐,看來我的親和力的確比楊暢差得多呢。
「喂,你別亂來啊。」楊暢哭喪著臉拽我的衣角。
我們一起哭了很久,小舅舅緩緩說出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