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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與鬼共餐

第十章 與鬼共餐

我瞥著眼看著前面那三個亡靈。他們的腦袋稍微抬起了一些,盯著眼前的米飯看了許久,眼珠子瞪得像隨時會掉進湯里,嘴唇旁邊流出粘稠的唾液。
美夏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眼眸中依然充滿了不安,但是最終她還是長長地鬆了口氣,向我感激地點了點頭。
美夏做飯做得投入,完全不像平時瘋瘋癲癲的樣子,還時不時地抬起頭來向我會心地一笑。
「難說,她的力量到目前為止已經算是非常強大。而且如果她真的想取代你,那麼她想要凈化清水鎮的說法就說得過去了。你想,等她變成你之後就是個普通的凡人,沒有任何法力。那麼清水鎮的現狀要是還像現在這麼糟糕,對她來說就會變成很大的困擾。所以她在取代你之前把清水鎮恢複原狀,就等於給自己的未來鋪路,創造良好的環境。」
「陳雪,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大舅媽突然叫起來,「拉我上去,求求你,拉我上去!」
我慌忙衝進房間,大舅舅蜷縮在地,不知道是不是小陳雪對他做了什麼,他正十分痛苦地翻滾著。
「陳雪!陳雪!陳雪!」楊暢大叫。
「呵呵,楊暢既然答應了,那我就批准他去。楊暢,不要辜負美夏的盛情,今晚你就去吃飯吧。」我幸災樂禍地表示。
再看一下時間,七點五十五分。
「拜託,那怎麼可以!孤男寡女,我一個男的跑到女方家裡跟她家長共進晚餐,怎麼都像女婿進門啊,這影響不好!影響不好!絕對不行!」楊暢立即自救。
「不,不能踢!」我大聲喊。
「大舅舅!」我叫了一聲,將他扶了起來。
「啊!」楊暢突然低呼一聲,「你的脖子!」
我偷偷地通過門縫向天台張望,一眼就看到被綁在天台上的小舅舅,還好他看起來並沒有受什麼傷。天台四周站滿了緊緊裹著麻布、連眼睛都沒有露出來的亡靈。天台中央擺著祭台,放著一隻巨大的空玻璃容器。大舅媽背對著我們站在祭台邊,慢慢回過頭來。
大舅舅帶著我們向樓梯上方走去,這回我們沒有再遇到鬼打牆,樓梯標誌也恢復了正常,不一會兒便來到大樓通往天台的木門邊。
說這些話的時候房間里只有我和孟公兩個人,我拜託他不要再告訴別人,包括楊暢。事情沒有確定,只是猜測罷了,我不想造成大家不必要的恐慌。而我沒有告訴孟公的是,我通過玩筆仙讓小陳雪找小舅舅,答應了小陳雪所謂的交換條件,就是幫助她殺死亡靈,凈化清水鎮。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反悔的餘地,曾經聽說玩筆仙是會招邪折陽壽的,如果我出爾反爾,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事。
他們三個人的話一句一句撞擊著我的耳膜,刺痛我的神經。
小陳雪說完,立即從我身上跳了下來,飛速地跑進隔壁的一個房間,動作快得無法想像。我還來不及反應,房間里響起了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收了花,大家以後就是好朋友了,陳雪姐,我爸爸媽媽和哥哥從今往後也是你的朋友了,你一定要記得才行!」
大舅舅動了動,示意我放開他。我乖乖放了手,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見他垂著頭向大舅媽爬了過去,大舅媽露出欣喜的神色,蹲下身張開雙臂,像要迎接新的人生一般。大舅舅的腳步越來越快,眼看就要到大舅媽的懷裡,卻猛然與她擦身而過。
「誰?」我問,隨手使勁推了一下楊暢,門外卻沒有回應的聲音。
「你說的還算是人話嗎?總是說自己如何痛苦如何孤單,你看看大舅舅現在都成什麼樣了?他生不如死,一邊苟延殘喘地活著,一邊接受自己的孩子相繼死去的痛苦。你什麼時候為他想過?」
我總算明白了:「你要我裝作挾持你,然後去救外公和小舅舅對不對?」
他的樣子比我上次見到時更加畸形了:臉部由鼻子到嘴巴都向外凸起,五指呈現爪型,指甲又硬又長,像九_九_藏_書鐵一般。他顯得很害怕,一直向天花板望著。
「快點把老公還給我!不然我就讓你的老公死!」
「大舅舅,小舅舅和外公被大舅媽抓了,你知道他們在哪裡嗎?」
「沙沙沙——」又來了!那個聲音!是錯覺!是錯覺!可是這一次的感覺那麼近,就像已經來到了房間里。
「可是我爸爸媽媽哥哥他們白天都不在家,全都晚上才會回來。我想把你和楊暢介紹給他們認識,所以才選晚上啊!拜託,陳雪,楊暢都答應了!」
「你要是不把我的老公還我,我就殺死你的老公!」大舅媽突然對著亡靈喃喃自語起來。一個亡靈緩緩地向楊暢走去,「我沒有多少耐心,你再逼我,我就把他從十五層樓推下去,到時候你就會知道失去至愛是多麼痛苦!」
「誰?」我又問了一聲,疑惑著下了床,走到門邊豎著耳朵聽。
我也要快點睡才行,睡著了就什麼事都沒了。我不敢關檯燈,就讓它亮著,然後迅速鑽進被窩緊緊閉上了眼睛。
美夏一邊端菜一邊說:「我爸爸媽媽哥哥作息特別有規律,晚上八點準時到家,從來不在外面鬧事亂來,要多聽話有多聽話。」
「陳雪,你不是想知道東區的火災是誰造成的嗎?踢她下去你就會記起所有的事,這不是你的願望嗎?快啊,還猶豫什麼?」小陳雪像催眠般軟化著我的神經。
房間門外突然傳來沙沙的聲音,我警覺起來,迅速扭開床邊柜上的檯燈。
「我的脖子怎麼了?我覺得好疼!」
大舅舅的嗓子發出尖銳的聲音。那已經不再是人聲,我完全無法理解,大舅舅變得太可怕了。他抓起我的手,伸向自己的脖子,讓我緊緊掐著他。
我說:「儘管說。」
孟公又說:「雖說辦法行得通,但卻是萬萬不可以這麼做的。讓七百多條亡靈魂飛魄散太殘忍了,亡靈生前也是人,死後遭到這種對待不公平。」
我大驚失色:「你想讓我殺你?我不能那麼做!」
我的手顫抖著弄下保險栓,緩緩拉開門,門外卻一個人都沒有。我一愣,匆忙地跑到走廊上。走廊因為黑暗兩邊什麼都看不清楚,於是小聲地喊:「陳雪?」還是沒動靜。
一頓飯就在如此殘酷又惡劣的環境中結束了。美夏收了餐桌之後,三位亡靈便與家家戶戶的亡靈一樣,站在大門口一動不動,木頭人一樣。
「陳雪,你怎麼不說話?」美夏急了。
難道是我的錯覺?因為太害怕她來找我,所以可能是夜長夢多出現了幻覺。
「她來了,她來取代我了!她想殺了我然後取代我!」我喊著,摸著自己的脖子,好痛。可是沒有血!怎麼回事,剛剛明明……
我感到有些奇怪,以前美夏說起爸爸媽媽的時候,總說爸爸媽媽偏心哥哥,怪他們不跟她說話。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應該就是從廢棄大樓事件那天起吧,每次見到我就抓著我念叨她爸爸媽媽的好處。難道亡靈也會修身養性,變成聖人了?
我和楊暢互相使眼色,都感覺渾身不對勁,畢竟習慣清水鎮有鬼是一回事,跟鬼共進晚餐又是另一件事。
「去吃中飯可以,晚飯不行。」我頭也不抬地說,我可沒有那麼好興緻面對著美夏死去了十五年的親人用餐。
「陳雪!」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令我全身一震,我驚愕地轉過頭。
我抬頭看,小陳雪整個人抓在天花板上一動不動,像幅畫似的。
我正在想怎麼進一步拒絕她。
「陳雪姐,你為什麼討厭去我家?你是不是討厭我的爸爸媽媽,你一定聽到什麼謠言了吧?我爸爸媽媽現在已經不重男輕女了,也不再把我丟在外婆家。他們現在已經變成了很好的爸爸媽媽,你去見見就知道了。」美夏糾纏不休地說著。
孟公的話對我來說不亞於驚天霹靂,嚇得我戰慄不止。他說的如果是真的話,小陳雪取代了我,那我會怎九*九*藏*書麼樣?我不由得回憶起在死亡之門內,媽媽寧願我死也不願意我落在小陳雪的手上。想到這裏,我不禁又生生地打了個寒顫。
「咚!咚!」——敲門聲,我迅速看了一下牆壁上的掛鐘,午夜兩點。外公和小舅舅都不會在這個時候到我們的房間來,那麼……
大舅舅連連點頭。
楊暢神情怪異地盯著我的脖子看,欲言又止,到底怎麼回事?我慌忙跳下床,跑到衣櫃的落地玻璃前,冷汗頓時從額頭一滴滴滑下臉頰,心跳像隨時都會停止。我的脖子上赫然印上了兩塊環狀的淤血,已經呈現出深紫色。這麼說,剛才那不是幻覺,她已經可以夠到我的脖子——也就是說,她抓住我了,隨時可以取代我。可是她卻在關鍵的時候停了下來,為什麼?她到底想要什麼?我該怎麼辦?我真的已經到了山窮水盡、任她擺布的地步了嗎?
孟公想了好一會兒,才喃喃地說:「陳雪,有些話我不知道應不應該提醒你,擔心你心裏接受不了。」
「楊暢!」楊暢倒在天台的一角,手腳均被粗繩綁著,嘴角流著血,呻|吟著叫著我的名字,目光里充滿歉意。我的心猛地揪成一團。這個笨蛋,怎麼會被大舅媽抓到這裏?我頓時手足無措。
「不要再說了,我現在已經回不了頭,我只要我的老公活,他活著我就還有希望!」大舅媽突然收起淚水,眼神又變得凌厲無比,「把老公還給我!」
當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身邊的楊暢呼吸聲已經變得深沉冗長,我卻怎麼都無法入眠。
小陳雪抓著我的手腕,大舅媽拽著我的腳。
我向她笑:「你放心,我並沒有答應小陳雪那麼做。」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身邊的楊暢跟著坐起來,拉著我的胳膊問道。
我只好僵硬地點頭。
突然,我的手被拽住了。我抬眼往上看,小陳雪跪在天台邊上,一隻手毫不費力地抓著我的手腕,頭髮向前披落,遮住了整個臉。對了,我還從沒有見過她的臉,她到底長得什麼樣子?我們是雙胞胎,理應一模一樣吧?這時她緩緩地向我抬起了頭。我猛地睜大眼睛,她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可怕,反而是乾乾淨淨的,完全就是我十歲時的臉。她的眼角甚至跟我長著一樣的痣,額頭上有著屬於我的疤痕——那是我小時候一次貪玩時因為摔跤而留下的。怎麼可能?即使她是我的雙胞胎,即使我是靠她做「養鬼」才能活著,她也不應該跟我有著一樣的疤啊!難道像她說的,她就是我?她怎麼可能是我,沒有任何道理!
那個聲音停在了床腳,被子突然動了動。我猛地張開眼睛,覺得什麼東西從腳尖處鑽了進來。正當我想抬頭看的時候,腳被一雙滑膩的手抓住了。是小陳雪,只有小陳雪的皮膚會是這樣,像浸泡在水裡一百年的東西一般,手心冷得像冰。她想幹什麼?
「你以為殺了小舅舅,大舅舅變回原來的樣子就會開心嗎?你這樣太自私了!」
我和楊暢點點頭。又來了,又開始吹捧她的父母哥哥,這幾天我聽得耳朵都要生繭了。
我感到自己隨時都會吐出來,特別是美夏熱情地用沾著亡靈唾液的筷子給我夾菜后,我是真的再也吃不下去了。
孟公對我提供的「信息」表現得非常重視,仔細地進行了分析:「殺死亡靈,『凈化』清水鎮,也就是消滅清水鎮所有亡靈以破除『束縛之氣』從而達到將清水鎮恢複原貌的目的。從理論上講的確算得上是一種方法。邪魔以陰氣招回十五年前的亡靈,亡靈陰氣與邪魔陰氣相輔相成,從而力量大到可以使用『束縛之氣』。也就是說亡靈陰氣和邪魔陰氣都是『束縛之氣』不可缺少的介質,只要破壞了一個,『束縛之氣』也會不攻自破。」
「哼!」小陳雪哼了一聲,頭慢慢地又低了下去,「沒意思,看來還不到時候https://read.99csw.com,應該讓你更絕望才行。」
「對,我就是自私!我只要他不離開我,我只要自己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大舅媽哭喊起來,「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我的丈夫了!可是他也隨時都會離開我,你們誰會了解我的痛苦?蘇妮死了,蘇雲死了,你們都來指責我,難道這是我願意看到的嗎?連你大舅舅都怪我。你以為我不知道,是他自己提出讓你挾持他來威脅我的吧?我這麼想方設法讓他活,為什麼他自己卻巴不得去死?為什麼!」
美夏更來勁了,對她的媽媽和哥哥也如法炮製了一番后,將三束花一一獻給了我。
美夏匆匆跑了出來,懷中抱著三束花,分別放在三個親人的桌面上。
美夏說得果然沒錯。到了八點,掛在大門上的黑色風鈴無風自響,也沒見有人推門進來,眼前突然就多出三個人。不用說,他們就是美夏的三個親人了。他們一進房間便直挺挺地坐在餐桌前,半低著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一聲不響,氣氛極度陰沉詭異。
現在整個蘇家浴場只有我、楊暢、外公和小舅舅四個人相依為命。孟公、蘭嫂和美夏每天都跑過來探望我們,大家的關係也越走越近。
楊暢自告奮勇去洗碗,美夏把我拉到她的小房間,坐在床上,神經兮兮地與我聊起來。
「陳雪。」門外傳來了一個小女孩輕輕的嬌柔的聲音。
大舅媽輕輕地笑:「你劫持我的老公,我劫持你的老公,我們是不是扯平了?」
「撲通」——媽呀!嚇死我了,美夏竟然在我面前跪了下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求你了,陳雪姐,來見見我的爸爸媽媽吧,他們真的很好的,就來見見看嘛!」
我偷偷地伸手過去拚命地扯楊暢,可是不管我怎麼扯,他還是一動不動。
「丫頭,你就隨你大舅媽去吧!不要再管我了!」一直沒有說話的小舅舅苦笑著開口了,「我這輩子活到現在,妻子死了,兒子死了,根本就一無所有,也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你跟楊暢還有這麼長的日子要過,我死了,你大舅舅跟大舅媽也可以重新開始,這未嘗不是件好事。」
「丫頭,不要再猶豫了,這是我心甘情願的。我這把老骨頭沒什麼好可惜的,楊暢可還要陪你過一輩子呢!」
我疑惑地問:「我一直懷疑小陳雪就是邪魔,不管是她說出來的話,還是她的能力,都讓我有這個感覺。可是現在看來卻又好像不是這樣。如果她是邪魔的話,不是應該將『束縛之氣』散播得越廣越好嗎?為什麼她卻想破除『束縛之氣』呢?」
我猛地清醒過來,看見自己的腳幾乎已經挨在大舅媽的臉上,嚇得魂飛魄散,飛快地收回來:「不要!」
我飛快地看了楊暢一眼,他一臉尷尬的表情。其實我現在對一般的鬼已經有一定的免疫力了,畢竟天天見面,怎麼也有點兒習慣。不過楊暢他是永遠不會習慣的,我看他比我更不想去美夏家,但是沒辦法,他是「天使」,「天使」耳根子軟,人家一求一撒嬌,他就什麼都答應了!
「不踢嗎?」小陳雪的表情充滿了失望。
「你有沒有仔細考慮過小陳雪關於捉迷藏的那些話?我感覺她的怨氣很重,根本就不甘心做養鬼承載你的生死,所以她說:『輪到你了,輪到你痛苦了,我們交換,我變成你,你變成我!』你要小心一點,她似乎有想取代你的意思。」
「陳雪姐,怎麼了,我做的飯不好吃嗎?」美夏奇怪地問。
我看向小陳雪,小陳雪沖我微笑著:「把她踢下去,我就救你上來。」
周末的傍晚——實際上現在對我和楊暢這兩個大閑人來說,天天都是周末。我在房間里看書,美夏突然拉著在外面閑逛的楊暢闖進來,纏住我整整鬧了一個小時:「陳雪,好嘛好嘛,你就答應到我家去做客吧。」
「好,現在開飯!」美夏歡快地宣布之後便九九藏書埋頭猛吃起來。
「陳雪,不能答應!」
「陳雪姐,爸爸媽媽和哥哥都是我惟一的親人,現在你們也都認識了,你可千萬不要聽小陳雪的話傷害他們,我求求你了。」美夏的眼眶紅起來。
我趕緊進門重新將門鎖緊,這才發現楊暢剛才被我那麼一推,竟然沒有醒,依然熟睡著。
一次我們在討論清水鎮現況的時候,我提起了小陳雪對我說的話,關於她想要殺死亡靈、「凈化」清水鎮的念頭。
「對啊,你理解得一點都不錯。」我向他眨眨眼。
「讓我看看你的本性。」小陳雪說,「為了自己能活著不惜殺掉別人,你做過的,把她踢下去你就會想起來,快啊!」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搞的,我沒有立即答應她。明明想的是絕不可以這麼做,可是在內心深處還是有所動搖。畢竟我多麼希望一切能恢復到往常,多麼想過以前平靜單純的生活,而如果殺死亡靈是惟一的途徑,那我……想到這裏,我又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殺死七百多個亡靈,這跟殺死七百個人的罪孽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不必受到法律的制裁,可是心靈的譴責和內心的恐懼呢?
「好吃啊,是我胃口小,已經飽了。」我迅速擦了擦嘴,擺出了一副吃飽的樣子。
突然間,一雙冰冷刺骨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我張著嘴無法呼吸無法喊叫,就在我快要窒息的一剎那,那雙手卻猛然鬆開。我看見了她鋼鐵般的長指甲,猛地向我的頸部動脈滑去,頓時眼前一片噴洒的鮮紅……
我和楊暢哪有她那麼好心情,簡直有點食不知味的煎熬感。
我倒吸一口冷氣。她來了!我擔心的事終於要發生了!從廢樓出來后,我一直怕她來要我兌現承諾。可是她卻一連多日沒有出現,於是我抱著僥倖的心理希望能矇混過去。現在她終於還是來找我了,我該怎麼辦?
美夏說完匆忙跳出來,拖起父親的手:「喂,愣著幹什麼?我爸爸要跟你們握手呢。」
大難之後,大家抱在一起久久說不出話來。等我們再上天台找小舅舅的時候,只剩下他一個人。他說大舅媽從天台往下看著大舅舅的屍體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就站起來走掉了。小舅舅沒攔她,因為也不知道跟她說些什麼,更不知道以後怎麼互相面對。我們攙扶著對方來到大樓底下,沒有看見大舅舅的屍體,地上也沒有留下任何血跡,只有一攤粘稠透明的液體殘留著。大舅媽把大舅舅的屍體帶走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放棄了讓丈夫和女兒「死而復生」的念頭。總之此後,她就銷聲匿跡,而我們大家也都不想再見到她。
「你的意思好像是讓我一個人去啊。」楊暢愣愣地說。
大舅媽事件發生了好幾天之後,我們才漸漸從悲痛複雜的心態中緩和過來。
「寧可死也不踢嗎?」她又問。
楊暢和小舅舅還在天台兩邊狂叫著我的名字,他們都被綁著,看不到這邊發生的事情。
啊!不會把?還要握手!到底搞什麼鬼啊?我跟楊暢相視苦笑,只好象徵性地隨便一握。
我抬起了腳,低頭望著大舅媽,她露出絕望的眼神。
「她真的可以取代我嗎?」我驚問。
當天晚上我和楊暢買了一大堆的元寶蠟燭,跟著美夏回了家。
我轉身喘著氣把大舅媽拉上來。她痴痴傻傻的,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我大口喘息著,不知道應該拿她怎麼辦才好,直到又聽到楊暢叫我,才匆匆跑過去幫小舅舅和楊暢解開繩子。天台上的亡靈不知道什麼時候都不見了。留下小舅舅看著大舅媽,我跟楊暢在大樓里逐個房間尋找,終於找到同樣被綁起來的外公。
「我只想要我的老公變回原來的樣子。」
然後她迅速躲在爸爸的身後,把聲音裝得很粗獷:「歡迎美麗的陳雪小姐和風度翩翩的楊暢先生來咱們家做客!」
「不可能,我把大舅舅交給你,你就會殺死小舅舅!」我https://read•99csw.com拚命地搖頭。
事到如今也沒有別的辦法。大舅舅為我們帶路——他現在走路完全是靠四肢爬行,看起來讓人感到十分辛酸。美夏從剛才起就一直不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麼,可是也緊緊跟在我們身後。倒是小陳雪……她人呢?我東張西望好半天沒找到她。算了,現在我一心只想儘快確定小舅舅是否平安無事。
「那麼陳雪,你在這裏向我保證,永遠都不會傷害我家裡的人。」
「你先起來再說,好好好,我去還不行嗎!」到了這地步,我還有什麼辦法不妥協!這個丫頭髮起瘋來簡直比鬼還可怕。
「既然來了,幹嗎躲著不見人,過來就是了。」大舅媽冷冷地說。
「是你,都是你的錯,你去死吧!」
一切看起來風平浪靜,而實際上卻暗流洶湧。
楊暢點點頭:「她好像特別粘你,已經達到一種奉承巴結的地步了,而且總是在你面前說她爸爸媽媽哥哥怎麼怎麼好。啊!不會是她哥哥看上了你,想從我手裡搶去當媳婦吧?」
「楊暢,你覺不覺得美夏最近很奇怪?」我悄悄問楊暢。
我一驚:「啊!沒……沒什麼,呵呵,傻瓜,我怎麼會傷害你家裡的人呢?不會的,我向你保證。」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尖叫著從床上坐了起來,大汗淋漓地嘶吼。
我和大舅媽同時尖叫一聲,看出了大舅舅的意圖——他想要親自結束自己的生命。只見他毫不猶豫地向樓下縱身躍去,我飛跑過去想要抓住他,卻與他的腳踝差了很遠。大舅舅在我的眼前向下墜去,我似乎看見他已完全不見人形的臉上嘴角微微上揚。大舅舅,終於解脫了。
身後大舅媽瘋狂叫道,撲上來抱住我,想跟我同歸於盡!等我反應過來時身體已經離開了天台,向下墜去。楊暢和小舅舅絕望地大叫著我的名字。
亡靈一步步走近楊暢,小舅舅將綁著他的木樁撞得亂響。他們都是我最親的親人,我不要他們任何一個死!
楊暢摟著我又哄又勸:「沒事,冷靜下來,什麼都沒有發生,你只是做了噩夢。醒過來就好,沒有人會來殺你,只是個夢而已!」
「陳雪,千萬不可以!我才不要活得這麼窩囊,把自己的生命建立在別人的死亡上!」楊暢喊起來。
手上一緊,我整個人被她向上拖去。她將我拉上天台,瞬間消失了。
我深吸了口氣,狠狠心一把掐著大舅舅的脖子——他現在整個人縮得只有一米左右的身高,骨瘦如柴。我提著他就像提一隻小雞一樣,踢開天台的門向大舅媽走去。
「是!絕不能踢!」要是我踢了,還算是個人嗎?
是夢?我喘息著,驚魂未定。剛剛的感覺那麼真實,真的只是夢而已?我的脖子還是那麼痛,好像快要斷了。
「我做過?為了自己能活著不惜殺掉別人?」我迷茫地重複著,突然頭痛欲裂。
「神經病,亂說話。」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大舅舅連忙搖頭,好像我誤會了他的意思,翻來覆去地比劃了好一會。
一語點醒夢中人,我這才恍然大悟,為什麼美夏這些天來一直誇獎他們。那天在廢樓那裡小陳雪提出殺死亡靈、凈化清水鎮的時候,美夏也在旁邊。因為情況混亂,我也沒有特別注意她,她當時也沒說什麼。這麼想來美夏一直最重視親情,而她的親人又都是亡靈,難怪她會如此不安。
「你想怎麼樣?你要是敢傷害楊暢,我絕對不會放過你!」我朝她吼道。
抓住我雙腳的手開始逐漸向上,由小腿到大腿。小陳雪的身子壓著我,我甚至感覺到她穿的白色浴袍摩擦著我的皮膚,她就這樣像一條毛蟲般緩慢地向上蠕動,直至壓上我的胸口依然沒有停止,我驚恐戰慄,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受到她的控制,身體完全無法動彈。她的臉埋在我的脖子上,我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她的頭緩緩抬起,嘴唇湊在我的耳邊低聲說道:「呵呵,我已經可以抓住你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