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咒殺
一步一步走向天台邊緣,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她這次怎麼走得這麼乾脆啊?我有些懷疑,順手摸了摸自己的背,又覺得一片潮濕。為什麼她總是這樣濕濕的呢?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取代我,而我變成現在的她,整天粘糊糊的,對於有輕微潔癖的我來說也未免太殘酷了吧?
「是誰啊?」楊暢拉著我向房間走去,好奇地問。
不知道睡了多久,走廊上傳來了鈴聲。
「丫頭,是我。」
「喂……那個……美夏……」
楊暢被自己背上的聲音嚇了一跳,整個人僵住了,猛地向後望去。小女孩在楊暢轉過頭的一瞬間,頭突然高高抬起,露出只有眼白的恐怖眼睛,狠狠向他的脖子咬去,血液立即從她口角流了下來。
我和楊暢坐在病房門外的椅子上等待,心裏七上八下,簡直度秒如年。
「已經通知過了,剛剛我借醫院的電話打回浴場,小舅舅聽了以後馬上就往這邊趕過來,算算時間也快到了。」
我半晌沒有說話,只是痴痴看著小舅舅的眼神。是的,的確有那樣的方法,一直都有,我卻從沒想過要使用。
「不是啦,不是那邊,是這邊。」
「心電圖呈直線,準備電除顫!」醫生在裏面高聲指揮。
我這麼想著,目光卻猛然接觸到摔落在地上的電話,心頭一跳,狂亂地叫起來:「不對!那不是幻覺!美夏打電話給我,打了好幾次,她說她在這裏,在我的身後,我看到了!真的看到了!她渾身是血!脖子上……」
醒過來的時候,楊暢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笑眯眯地趴在床邊瞪著我。
我站起來,這是哪裡?我想起了外公,想起了美夏。對了,我應該在醫院,可是這裏……這裏不像任何地方,它僅僅是個空無一物的空間,我為什麼在這種地方?
楊暢拉著我跟著護工向大門外走去,即將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只聽太平間里傳來一聲巨響。
可是他睡得那麼死,竟然一動不動。想到他今天忙著外公的事也實在累了,我便自己下了床。大概是睡了一會兒的關係,我不再像剛才那般疲乏,反而有一種身輕如燕的感覺。
我坐起來:「我還沒刷牙呢。」
我走回病房拿了外套,偷偷拭去眼角的淚水。楊暢依然維持著剛才的姿勢睡著,像孩子般單純無邪的睡顏在月光的照耀下多了一絲蒼白。
然而噩夢就從這裏開始了,鬼魂,亡靈,養鬼,殺戮,死亡……浴場的人如今一個也不剩,現在終於也輪到我了。
黑影清晰了一些,像一個女人佇立著。
她的頭埋在我的脖子里,幽幽說著話:「呵呵,我們的交換條件到了需要你實現諾言的時候了。」
我趴在椅子上抱頭痛哭。楊暢忙裡忙外地購買壽衣,辦理相關手續。一切都來得那麼突然,一個生命說沒就沒了,一個人說不見就永遠不見了。生和死,是如此容易的事。
「大言不慚,明明是光明牌,怎麼就變成你楊暢牌了?」
她的兩隻手突然在空中狠狠一抓,小舅舅和小舅媽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急速飄向她。如同在電影院中對付蘭嫂丈夫的亡靈一樣,小陳雪一隻手掐著小舅舅的脖子,一隻手掐著小舅媽的脖子,手指陷入了他們脖子,發出骨骼變形的斷裂聲。小舅舅和小舅媽的眼睛立即向上翻著,嘴角流出了綠色的液體。這樣下去,小舅舅和小舅媽會魂飛魄散!
「陳雪,不要怕,死亡並不像你想的那麼可怕。小舅舅會陪著你,你的外公、媽媽、大舅舅、蘇妮和蘇雲也都在等著我們。你相信小舅舅,讓小舅舅帶你去跟他們團聚吧。」小舅舅向我伸出手,等著我把生命交託給他。
走出神公堂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孟公將我送到門口,安慰了幾句真情的話。
窗外突然駛過了一輛車,燈光從窗口一閃而過。藉著細微的光亮我看見美夏站在窗邊,笑得十分絢爛,可是她的脖子卻像漏了的水管,鮮血呼呼向外冒出來,染紅了領子和整個淡黃色的襯衫。
電話又響了起來。
我的處境幾乎是絕望的。
「我是美夏!我們一起玩吧,我現在在垃圾箱里。」依然是清脆燦爛的聲音。
「我看看小豬到底睡到幾點才肯起床啊。」他樂呵呵地遞過一杯牛奶。
我向他走去。深夜醫院的走廊上,我的高跟鞋發出清脆的聲音。突然,我站住了,因為隱隱聽見身後似乎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我疑惑地轉過頭去,幽長的走廊並沒有人影。難道是我的錯覺?我繼續向小舅舅走去,那緊跟著我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我壓抑著好奇心,在小舅舅身邊坐下。剛一坐下,我就驚奇地發現,剛剛還空蕩蕩的走廊上,兩個人影在不遠處靠窗站著。一個女人拉著一個小孩,一起向窗外靜靜眺望,但無法看清她們的臉。
「又是你!你到底想怎麼樣?」我看見她,怒火攻心,傷痛不已,「你已經殺死那麼多人了,什麼時候才肯罷手?我的外公也是你的外公啊,他跟你也有血緣關係,你怎麼可以對他下手?你還有沒有人性?」
電話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我掀開被子才發現外公不僅臉上有問題,整個身上密密麻麻布滿了流膿的紅疹,看起來觸目驚心。怎麼突然就變成這樣了?昨天睡覺前明明還好好的,只是一夜就這麼嚴重,這病爆發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我們的嘴唇被迫分開,都看了一眼電話,心裏都有著淡淡的失望和小小的悸動。
小舅舅幽幽地嘆了口氣,他的身體既冰冷又僵硬,用幾乎沒有溫度的手掌輕輕拍了拍我的頭:「你不用替我擔心,我知道你和楊暢都是孝順的孩子,小舅舅不會覺得孤單。」
「陳雪你冷靜一點兒,窗戶那邊什麼東西都沒有。美夏怎麼會出現在這裏?你看錯了啦,不信你再仔細看一看。」楊暢輕輕拍著我的背說道。
我打開檯燈,迷迷糊糊地看壁鍾,兩點半。這個時候會是誰的電話啊?我轉身看看楊暢睡得正香,實在不忍心吵醒他,便輕手輕腳地披了件衣服下床向客廳走去。
我是怎麼了,為什麼竟然會死在這裏?這並不是我要的,好像一場鬧劇。
今天我在小陳雪面前總算混過去了,可是她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她拿楊暢、小舅舅和外公的性命來威脅我,這樣下去我遲早得就範。可是我真的不想殺什麼亡靈,特別是美夏又求過我,她的父母我是怎麼都不可以下手的。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陳雪,沒時間再猶豫了,邪魔隨時會發現我們。」小舅舅催促道。
她們究竟在說什麼?為什麼小陳雪指著我叫邪魔?為什麼媽媽如此哀傷地望著我?她們是什麼意思?口口聲聲邪魔邪魔的,邪魔究竟是誰?太可笑了,她們不會想說我才是邪魔吧?完read.99csw.com全沒有道理,我是陳雪,我從小就是個平凡無奇的女孩,一直都是……
「小舅舅比我起得早,我做好早飯時他就已經出去了。外公他今天可怪了,比你還能睡。」楊暢抱怨說。
怎麼回事啊,三更半夜地打騷擾電話嗎?我剛想掛斷……
楊暢聳聳肩表示不知道。
我閉上眼睛——
小舅舅的目光中透出怒氣:「當然是她,除了她還有誰?她從一開始就是死胎,沒有生命,更沒有人的感情,她本身就是一個怨恨和慾望的產物。在養鬼里,死胎的力量本來就比其他養鬼強大得多,因為她是至陰的鬼。而作為雙胞胎的你的存在讓她的力量可以陰陽相通,達到極至,所以她才可以幻化成邪魔。」
刺耳的鈴聲在寂靜的黑夜裡顯得尤其擾人,讓我覺得很不安,似乎連心臟都跳得不對勁了。
「陳雪你想幹什麼?」身後一聲大叫。我猛然地回過身去,看到了氣喘吁吁的楊暢驚惶的臉。
回到浴場,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小陳雪在前一秒還用親友的性命逼迫我就範,可是下一秒立即就不見了。突然我想到,她不會去傷害美夏吧?隨即我又安慰自己,剛剛我只說朋友,又沒說出美夏的名字。可是,可是萬一……
我有點生氣了,一句話也不想說,直接掛斷,轉身走了幾步……
小舅舅悲涼一笑:「我這一生,做過兩件懊悔不及的決定。一件是慫恿你媽媽養鬼殺你外婆,引出邪魔導致東區大火,連累七百多條無辜性命喪生。一件是把你媽媽養鬼的方法透露給你大舅媽,結果再度喚醒了被靈眠的邪魔,害浴場和整個清水鎮再一次陷入了腥風血雨。」
我不想死,害怕墜落時的恐懼感。可是我沒有選擇,死總比做養鬼好。何況我活著會連累更多的人死,楊暢也永遠回不到以前的生活。我活著是沒希望的,我是一個死了比活著更好的人。
躺在床上,我以為這一夜又要徹夜無眠,卻一眨眼就進入了夢鄉,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
我點點頭,一隻腳伸了出去,懸在八層樓的高空,整個人搖搖欲墜。
我們回到房間,立即便睡下了。
我把外套蓋在小舅舅身上,小舅舅突然長嘆了一聲:「原來死亡並不像想像中那麼可怕,我要是早明白這個道理,或許就可以阻止更多的悲劇發生。」
小舅舅站在我身邊,會心地向我一笑。
話音剛落,身後的人便突然消失了。我回頭看,只見到家家戶戶的燈光和門口依然僵立的亡靈。
「……」電話那邊沒有任何回應。
他的果斷令我感到了深深的暖意。
「好,你去叫計程車,我幫外公穿衣服。」
我頓時感到吃不消:「美夏,剛剛我們不是說好的嗎?今天你乖乖在家,早點睡覺,明天我們再一起玩。」
楊暢匆忙跑了出去。
「怎麼會這樣?你這樣我會很傷腦筋哦。我還以為外公和美夏兩條人命就足夠讓你學乖呢,原來還不夠,還需要更多的人嗎?」
不會又是她吧?我不想接,可是這鈴聲太鬧人了,會吵到睡在隔壁的外公,於是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再度接起。
「嗯……」楊暢為難起來。
我的睡意已經完全被趕跑了,不知所措。
我捂住臉只覺得頭疼欲裂:「現在我才知道那次在死亡之門,媽媽為什麼寧願勸我去死。做養鬼,不斷重複死前的痛苦,生活在黑暗中,看不見希望,也沒有未來,甚至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夠解脫,比死更難受千倍萬倍。孟公,我覺得好無助,我很害怕,寧願死也不想做養鬼。」
我發泄了一下,把煩惱和恐懼通通說了出來,心情總算稍微輕鬆了些。
「這件事還沒有告訴楊暢和家裡人嗎?事態似乎已經很嚴重了。」孟公問。
「好,你等我一下。」
「呵呵,美夏一直都是這樣,腦子經常轉不過彎兒,也見怪不怪了嘛。」楊暢勸我。
被割斷了頸部動脈而死掉的女孩……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裏一陣恐慌。我不由自主地向存放屍體的冷凍櫃狂奔,楊暢和護工在後面叫我的名字。我徑直走到那女孩的冷凍櫃旁,一時竟不敢看下去,我小心翼翼地扶在冷凍柜上,突然一隻手從柜子里伸出來抓住了我的手腕,一個熟悉的天真歡快的聲音嬌媚地向我說道:「我是美夏!我們一起玩吧,我現在在醫院的冷凍櫃里。」
「美夏,真是的,第一次電話明明已經約好了明天來玩,剛才她又打電話過來說要跟我們玩。」我抱怨道。
我定定神,抓過了電話。
掛了電話,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你多睡一下吧,這裡是醫院病房,剛剛在太平間你因為悲傷過度暈過去了,不過醫生說多休息很快就會好。」楊暢抓著我的手說,很心疼的樣子。
我和楊暢來到外公房間門口,敲了敲門,沒動靜。
「你不明白,我死就是最好的解決方式。有很多事我沒有告訴你,其實……」說到這裏我猛地愣住,楊暢後面那是……一個長發遮臉的小女孩爬在楊暢的背上,此刻正緩緩地向我抬起頭來。
「我怎麼了?」我想坐起來,可是卻全身乏力。
我和楊暢在一名護工的陪伴下用平車推著外公來到太平間。楊暢輕輕擁著我,也是淚流滿面,外公被裝進了冷凍箱,我望著他的臉逐漸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美夏,美夏,美夏渾身是血,渾身都是血……」我把頭埋在楊暢胸口,手顫抖著指向窗口。
我不會討好養父母,幾個月後便被送到學校寄宿。剛開始便很少回家,一年後便跟養父母基本上斷了聯繫。但是即使如此,我不能否認他們是好人,因為老夫婦倆依然每個月寄生活費給我,每學期一次。是的,他們是好人,可是好人也沒道理非得喜歡我不可。
我大吃一驚:「這件事小舅舅你是怎麼知道的?是孟公告訴你的嗎?還有,邪魔就是小陳雪,我的雙胞胎妹妹對不對?我問過她幾次,可是她都沒有正面承認。」
「楊暢,好像是小舅舅來了,快去開門。」我推推趴在枕頭邊睡著的楊暢。
「哼,我不是人,哪有什麼人性?鬼講人性,只會落得悲慘的下場。鬼只知道自己想要的,並且不擇手段地得到,這個理論還是你教給我的呢。」
「難道凈化清水鎮除了殺亡靈就沒有別的辦法嗎?讓亡靈永不超生,那實在太絕太可怕了,我做不到!你說個別的方法,我或許可以考慮考慮。」我跟她討價還價。
「邪魔要蘇醒了!快,讓我把她帶走,不然一切就來不及了!」媽媽突然大叫起來。
我正發獃呢,楊暢沖了進來:「車叫到了,我來背外公!」
透過衣櫃的鏡子,我看到了外公身上緊貼著一個人。非常熟https://read•99csw•com悉卻又像僅僅出現在前生的人,瘦骨如柴,頭髮斑白,在腦後揪了一個髻,手腳都是裸著的,呈現黑色焦炭狀,是亡靈!可是亡靈怎麼會在白天出現?趴在外公身上的女人緩緩轉過頭,滿是黃褐斑紋的臉上,用惡狠狠的目光看著我。
脖子上的胳膊猛然縮緊,她的聲音冷冷傳來:「死。」
「你看,什麼都沒有對不對?」楊暢溫柔地笑道,「陳雪,最近發生了太多的事,你又想得太多了,所以才會出現幻覺。沒事的,睡一覺就會好了。」
我們正驚恐不已,護工幽幽地嘆了口氣對我們說:「那裡面躺著的是一個年輕女孩,昨天晚上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大該晚上十點左右吧,遭到了入室搶劫,匪徒割斷了她頸部的動脈,搶了東西就跑了。那個女孩躺在家裡活生生地失血過多而死。那個匪徒今天已經被刑警隊抓住了,不過女孩死得冤啊,冷凍櫃的門總是自己向外彈開,肯定就是女孩在喊冤呢。」
可是一股強烈的引力立即又托起了我,小陳雪空中伸向我的手變換出神秘詭異的清冷幽光,她冷笑著:「哼!你們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陳雪,你應該冷靜下來,你現在的情緒很不穩定,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妹妹會更容易入侵你的身體。」
我哽咽著點了點頭。小舅舅拉著我的手,指著醫院走廊盡頭的塑料椅子說:「孩子,陪小舅舅到那邊聊聊,小舅舅想跟你說幾句心裡話。」
我們的手握在一起,他的臉慢慢地向我俯下,清秀俊美的容顏在這一瞬間讓我心中的煩惱都消失了。什麼養鬼,什麼殺亡靈,通通淡去,全世界似乎只有他溫柔的笑和醉人的眼睛……
小舅舅似乎被我問得愣了一下:「你媽媽死了之後,有一段時間我將全部精力投入到研究邪魔為何會出現的問題上。根據我所知道的,死胎邪魔應該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七百個亡靈。她為什麼非要你的幫助,我想是因為她曾被你媽媽封印靈眠而力量受到折損的關係。當然這也只是我的推測,究竟怎麼樣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小舅舅。」
「陳雪,要不要殺亡靈呢?」女孩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朦朦朧朧之間,只聽到房間外的敲門聲。我欠起身來,病房的窗戶上印出了一個男人蒼老的身影。
我的兩臂突然感到一緊——小舅舅和小舅媽猛然將我從樓上推了下去。
「陳雪,陳雪……」
我想了想,一轉門把手,門沒有鎖!推開門,外公正在床上躺著。
「救你。」楊暢毫不猶豫地說,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呵呵,我不說,我就是要讓你自己想起來,那樣會更加有趣。」小陳雪陰鬱地笑著,「幫我殺亡靈,或許你就會想起來哦。」
夠了,這就是答案,是我們最自私但是最真心的答案。
我隨意地點了點頭,向他笑了笑。
一邊是楊暢,一邊是全世界的人和全世界的亡靈甚至再加上我,我要救的也是楊暢。
我左思右想怎麼都不放心,一個晚上都心神不寧,終於還是忍不住跑去給美夏打電話。
「呵呵,我是美夏!我現在在香煙店的角落裡,我們一起玩吧。」
這回不等我掛,美夏說完這句話就直接把電話掛了。
來不及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那雙彷彿來自於地獄的手已經將我向八層樓下拉去。小陳雪發出一聲憤怒的低吼,扔下小舅舅和小舅媽撲了上來。她抓住我的手,我的身體在夜風呼嘯的高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搖曳著,我感覺到她的手輕輕顫抖著。我低下頭望去,媽媽幽幽地仰望著我,雙手緊抓著我的腳,單薄的身體在我的腳下懸吊著。
大學畢業了,工作終於穩定下來,相愛的男人開口求了婚,我也答應了他。本打算回趟老家,回去就結婚。新的生活就要開始了:不會再自卑,也沒理由再痛苦,一輩子有人疼,一個幸福的小女人馬上要開始新生活。
小舅舅突然激動起來:「陳雪,記住,千萬不要因為自己的私慾重蹈小舅舅的覆轍,你一定會後悔的。不要跟邪魔做交易,我知道她想讓你殺死七百亡靈,可是你知道那麼做的後果多麼嚴重嗎?會有報應的,那罪孽絕不是你可以承受的,會比死亡恐怖千百倍。」
「不!什麼讓一切就這麼結束,你怎麼能這麼對我?我就要成功了,很快就可以復生了,不要妨礙我!」小陳雪狂亂地嘶吼著。
「你胡說什麼?我才不會教你那種歹毒的東西。我現在終於明白你有多惡劣、多狡猾。你這麼說只是為了迷惑我,動搖我的信心,以達到控制我、取代我的目的,我說得沒錯吧?我不會再相信你的鬼話,我也不會讓你這樣狠毒的人取代我,你做夢去吧!」
誰在叫我的名字?我睜開酸痛的眼睛,眼前的景色由黑暗逐漸轉為一種墨藍色調。
楊暢軟軟地跪倒在地上,目光迷離,一動不動了。
「這些癥狀是養鬼詛咒的病症,外公怎麼也感染上了?」我大驚。
目光一閃,鏡子的一角照射出房間的門口,一個穿著白色浴袍的小女孩耷拉著頭,垂著雙手站在門外,頭髮向下散下,遮住了整張臉,頭髮和皮膚都在不斷地向下滴落透明粘稠狀的液體。
那個方法就是—我死。
「回來,到我這兒來。」小女孩強硬地開口向我說道。
客廳的電燈瞬間亮了起來,楊暢衝過來一把抱住我:「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你看見了什麼?」
「清水鎮千余條命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只要楊暢活著,其他人我才不在乎!」我聲嘶力竭地喊著,奮力掙扎,眼看楊暢的脖子上有更多的血流出來,小陳雪卻絲毫沒有鬆口,「不要!好,我答應你!我幫你殺亡靈!只要你不傷害楊暢,我什麼都答應你!」
「哦……」美夏發出失望的嘆息聲,電話掛斷了。
「喂?」
「今天天色不早了,你乖乖地呆在家裡,明天再來浴場玩好不好?」我哄她。
「快起床吧,我今天一早爬起來準備早餐,結果現在都到了吃中午飯的時候了,唉!可惜我用心良苦,卻無人欣賞。」楊暢裝模作樣地唉聲嘆氣。
「喂,你好……」
「我想知道,你是為了要取代我才決定凈化清水鎮嗎?」
「我沒起床你不會叫小舅舅和外公一起吃嗎?」我一邊穿衣服一邊說。
我呆若木雞地望著他。
我話一說完,小陳雪抬起了頭,楊暢有氣無力地倒在了地上。
我望著小舅舅慘白的臉,緩緩握住他的手,瞬間彷彿了悟到一切:「小舅舅,你……你已經死了,對不對?」
我呆住了:「小舅舅,你……你是說……」
楊暢拂了拂我的頭髮:「沒事了,我們回房間去,好嗎?九九藏書」
沒人喜歡我,包括學校的老師和同學。我自卑,沒有開朗的個性,不|穿漂亮的裙子,極度缺乏安全感,只好拚命讀書。一路初中、高中、大學,直到楊暢這位儒雅卻透著孩子氣的帥哥鼓起勇氣向我告白——我的好運似乎終於來了。不知道楊暢喜歡我什麼,校園裡美女眾多,他只圍著我轉。剛開始沒少送他白眼,總想方設法令他下不了台。可是漸漸地也就習慣了他在我身邊,喜歡上了被他寵著的感覺,愛上了這個真心想要對我好的男人。
楊暢慌忙說:「你先別急,不一定的,我們還是先把外公送醫院再說。」
我掙扎著問:「小舅舅,你教我該怎麼選?答應小陳雪的要求,七百多條亡靈便會魂飛魄散而永不超生,小陳雪也將立即取代罪孽深重的我,我會變成養鬼,生不如死。但是楊暢和你就可以因此得救,清水鎮也會恢復以往的平靜,活著的人就可以重新過上單純正常的生活。拒絕小陳雪的要求,一切就像現在這樣,小陳雪會把我身邊的人一個一個殺死,四周充斥著亡靈、瘟疫、殺戮,我將一個人活在永恆的孤獨和恐懼中。兩者對比下來,答應小陳雪的要求,倒算是比較積極的方式吧?」
眼前的一切再度陷入深邃無邊的黑暗。無論我如何哀求喊叫,她鐵石蛇蝎的心腸也不會萌生絲毫心軟和憐憫——我猛然驚醒過來,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床上,渾身虛汗,滿眼都是白色。剛剛的一切只是一場夢嗎?好可怕的夢!
「住手!」我發瘋般地喊叫起來,兩邊手臂卻被小舅舅和小舅媽一把抓住。「放開我,求求你們,我要救楊暢,楊暢不能死!」
我愣了一下,怯怯地向窗邊再度望去,除了窗戶像剛才一樣大敞著之外,的確沒有一點異常。
我搖頭嘆息:「現在每天一靜下來,我就會想到自己的存在是建立在雙胞胎妹妹做養鬼這件事上。只要一想到這個我就作嘔,好討厭自己,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願意做養鬼,也不願意有人為我做養鬼。」
我輕手輕腳,盡量不驚醒他,走出病房后卻不見了小舅舅。我非常吃驚,隨即發現他已經坐在走廊盡頭的塑料椅上,挺直僵硬的身板,感覺很是迷離遙遠。
小陳雪!難道外公生病是外婆和小陳雪搞出來的?
遠離神公堂后我才停下腳步:「你找我?」
我迅速幫外公穿衣服。他看起來很冷的樣子,外套呢?一定在衣櫃里。我忙跑過去拉開櫃門,取了件厚厚的襖子。不對!剛才我好像看到了什麼,在鏡子里……是我的錯覺嗎?我的心狂跳不止,緩緩轉過頭去,眼睛越睜越大——
「對,我一個朋友跟她的亡靈家人感情非常好,她求我不要傷害她的家人,我已經答應她了,所以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做那種事。」我堅決地表態。
「陳雪,不要這樣,你看著我,看著我的臉。」楊暢柔和的眼睛有著奇怪的魔力,漸漸讓我平靜了下來。「陳雪,你聽我說,沒有電話鈴聲。你走出房間門我就跟在你身後,我在門外看著你一次次地接電話,可是,我沒有聽見任何電話鈴聲。」
手中的電話摔落在地上,我也一屁股癱坐下去,死死捂住眼睛:「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舅舅……小舅舅……呵呵……」
「你醒了?」陪在身邊的楊暢探過頭來。
「我說了我做不到!而且我答應了一個朋友,絕對不傷害她的家人。」
小陳雪在我身後放肆地冷笑起來,好像我說的話很荒謬:「別裝模作樣了,很快你就會知道,慈悲的話不適合從你的嘴巴里說出來。」
「這麼說,你還是不肯向我妥協,不肯幫我殺亡靈了?」小陳雪冷冷地問。
「陳雪,你有更多的人要救。你想想,楊暢一條命換清水鎮千余條命……」小舅舅痛苦地勸道。
「你沒有能力與她玉石俱焚的,如果可以,我十五年前也不會犧牲你來封印她。」媽媽痛苦地呻|吟著。
小舅舅突然反手抓住我:「答應我,不能幫邪魔殺亡靈,那跟殺人沒有區別。」
「我知道,只要小陳雪想的話,她隨時都可以取代我對不對?」我慘然一笑。
半個小時之後,醫生出來了:「對不起,我們已經儘力了,請兩位節哀順便。」
楊暢啃著蘋果,歪著腦袋想了想:「好難啊,不過還是救亡靈好吧,因為魂飛魄散之後就什麼都沒有啦。人死後還可以變亡靈,也算是另一種生命的開始吧。」
「你好,我是美夏。陳雪,我們一起玩嘛。」
「不要怕,這並不是結束。」陌生卻又熟悉的聲音在我的心底冷笑著,「不久我們將會醒來,屬於我們的時代——邪魔的時代才剛剛拉開序幕。你有太多的事要做,所以在這之前先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不要!求求你不要!」我哭起來。
我呆了一會兒:「那要是我不願意呢?」
「你……」我驚顫不止。
果然是小舅舅的聲音,只是聽上去稍微沙啞。我打開門,小舅舅蒼白的臉出現在我的面前,嘴唇一絲血色都沒有,眼睛紅紅的,像剛哭過。他望著我,勉強動了動唇角。
一出門我就覺得不對勁,但是也沒有告訴孟公,獨自一人走在街道上。
我想起剛才的夢境,慌忙問他:「外公的事通知小舅舅了嗎?」
「不可以!」我尖叫一聲想衝過去,可是雙腳卻猛然被一雙冰涼的手抓住。
我靜靜地望著小舅舅消瘦的側臉,奇怪他為何突然有這樣的感嘆。
真是的,這小女子該不是又鬧瘋病了吧?我搖搖頭。
我低下頭,在我的內心深處,此刻沒有什麼比楊暢和小舅舅的生命更重要。雖然在夢裡我還是大喊大叫地拒絕了小陳雪的要求,可是我的心卻已經開始動搖。如果小陳雪真的拿他們兩個的生死要挾我,我如何反抗得了?要是他們都死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那我還怎麼活?
「你又在威脅我嗎?」
「她既然那麼厲害,可以在十五年前引發大火燒死七百個人,為什麼現在卻非要我幫她殺死亡靈呢?難道她自己沒有足夠達到這個目的的力量嗎?」
我和楊暢面面相覷,慌忙走過去。一來到外公身邊我們就發現不對勁,他的臉上長滿了紅色疹子,並且已經有膿從裏面流出來。我一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楊暢又推又叫,外公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是痛苦地動動眉毛。他臉色青紫,大口喘息著。
來到客廳,睏倦的我連燈都懶得打開,直接在黑暗中接起電話:「你好。」
我接過來一邊啃一邊發獃。
我哼了一聲:「你不會殺我的,殺了我,你也完了。」
勁風吹起了她的長發,我再次看到那張與我十歲時一模一樣的臉。在她迅速放大的瞳孔中,我看到了自己一雙眼
九九藏書睛如同深邃無底的血洞,不斷地冒出鮮紅色粘膩的液體。搞什麼呀?她今晚真的發病了嗎,打這種無聊的電話,真是的!我瞪著電話心裏直冒火。
「你閉嘴!不許說!不要說!」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小舅舅,只好緊緊抓著他冰冷刺骨的手,想多少帶給他一些溫暖。
「你要是捨得就拿它來漱口,捨不得就喝掉它,這可是楊暢牌愛心牛奶。」
「你有心事?為什麼不跟我說?」楊暢疑惑地問。
「的確,殺死七百個亡靈,可以削弱邪魔的力量,從而破除『束縛之氣』,讓清水鎮恢復以往的狀態。但是還有一個方法卻可以徹底消滅邪魔和『束縛之氣』,讓噩夢從此結束,再無輪迴。」小舅舅溫柔地望著我,無奈地笑著,「你應該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方法了吧?」
他攬著我的腰,我木然地跟著他向前走。那一瞬間,不祥的預感隱隱讓我知道,有些事已經發生了,我偷偷地祈禱著那只是我的錯覺。美夏,你還好嗎?你一定要平安無事,明天我們還約好了要一起玩。你不是最喜歡到浴場玩嗎?你一定會來的,對不對?美夏,拜託你了,明天請你一定要來……
說到激動處我長吁了一口氣:「不過也許這已經不重要了,小陳雪隨時都會取代我,姐妹兩人總有一個要下地獄。」
「接下來輪到誰呢?楊暢?小舅舅?蘭嫂?孟公……嗯……誰比較好玩呢?」
「不要!我好不容易才做到這個地步,馬上就可以要回自己的身體,我才不要輸給她……」小陳雪不甘心地叫著,可是她的聲音里卻充滿了恐懼,抓著我的手也漸漸地放鬆了。
瞬間,不安和恐懼消失了。我不再害怕,或者說害怕這樣情緒在我的意識中漸漸淡去,更多感覺接踵而來。一個潛伏在體內長眠的妖魔,此刻正無法抗拒地蘇醒,與我迅速地互相消融,結為一體。
「呵呵,好啊,那你明天在家裡等我哦,我給爸爸媽媽做了晚飯就來找你玩。」美夏高興地說。
「鈴……鈴……」
「去看過外公了嗎?」我輕聲問他。
一瞬間,我有一種懷疑感,難道這就是我人生的結局嗎?
孟公連連嘆息。
神公堂內,孟公檢查了我脖子上的淤血,神情沉重。
「我不知道。我睡著睡著,突然有聲音跟我說你在天台,說你要跳樓,要我救你。」楊暢一步步向我走來,嘴裏緊張地喊著,「陳雪!你怎麼這麼傻?對,最近是發生了很多事,親人們相繼死去,我知道你很難過,可是死是不能解決問題的。你快到我這裏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有我跟你一起面對,相信我。」
「……如果我猜的沒錯,她應該還是想先解決清水鎮的亡靈,等亡靈解決之後再……」孟公沉默了一下,搖搖頭,「真是駭人聽聞……雙胞胎在媽媽肚子里一生一死,死去的那個必須終身做活的那個的養鬼,令其生存……真是很殘忍。」
只要我死了,小陳雪就沒有了陰陽互通的力量。即使她是鬼胎,也僅僅只能成為比較厲害的養鬼,沒有辦法按自己的意志作惡。只要不受到有心人的利用,就不會構成危害,無法做邪魔。邪魔消失了,「束縛之氣」也會消失,清水鎮一樣會恢復正常。
「陳雪,我們一起玩吧。」電話那頭傳來清脆可人的女孩聲音。
「不殺你,還有其他人。」她漠然地說。
他將外公背起,我把外套蓋在外公的身上,飛快地上了計程車趕往醫院。
「你是說……殺亡靈?」
「你在幹嗎啦?」一大早就見到他這種肉麻的表情,我不好意思地瞪了他一眼。
「你看,是這邊……」
「別再執迷不悟了,你根本不可能復生,而且就算復生了那又怎麼樣?再度喚醒邪魔然後被殺死嗎?真正的邪魔醒來,所有人都要死,所有的亡靈都將魂飛魄散,一切都會被毀滅的。看看清水鎮吧,你還不明白她的力量嗎?」媽媽沉痛地說道。
「不肯!不肯!不肯!」我搖頭喊叫。
「呵呵,養鬼是不說謊的,養鬼說出就一定會做到。現在我要說了,我說到名字的那個人將會死。」
我這才發現他一直在身邊盯著我看,於是問他:「楊暢,如果眼前一個人即將死去,而另一邊一個亡靈即將魂飛魄散,只能救一個的話,你會怎麼選擇?」
「會不會出去了?」我問楊暢。
我點點頭,這才稍微放下心,閉起眼睛又昏昏欲睡。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嘩嘩地掉了下來。我一直誤會外公對媽媽不好,所以這些年來從來沒孝順過他,甚至沒給他一個好臉色。真相大白,我們祖孫兩也剛剛和好不到一個星期,我還沒來得及多甜甜地叫幾聲「外公」,外公他就已經……
小舅舅拉著我站了起來,走廊窗邊看風景的母子也緩緩轉過身,向我們飄過來。我低頭看,她們沒有腳,小舅舅也沒有腳。再抬頭時我認了出來,那對母子正是十五年前遭到外婆詛咒死於車禍的小舅舅的妻兒。他們一直飄到我們身邊,面無表情,與我們站成一排。我跟著她們,路過病房時停留了一下,到底還是沒有進去看楊暢最後一眼,怕自己會動搖。小舅舅說得對,讓一切都結束吧。
我迷惘地向下望,彷彿見到許多熟悉的身影。外公、大舅舅、蘇妮、蘇雲、美夏,全部抬著頭遠遠向我望著,他們果然都在等我把噩夢徹底地結束。從此以後一切會恢復如常,漸漸地大家會遺忘蘇家浴場,遺忘曾住在裏面遭受悲慘命運的人們。楊暢也會忘了我,重新開始他的生活。
夜晚醫院八層高樓的天台上,清冷的風揚起我的長發。
「他只是暈過去,我怎麼捨得他死?以後我取代了你,還要和他一起生活呢。當然了,因此我更捨不得你死。」小陳雪說著,一步步走了過來。
「朋友?」
「殺,殺,全部殺掉!」
「夠了,你們都不要再繼續受苦了。是媽媽的錯,一開始就不應該把養鬼用在你們身上。原諒我,你們的爸爸意外喪生后,我太孤獨了。我當時只是想,最少要留一個女兒陪在我的身邊,卻沒有想到會造成現在這樣無法挽回的局面,現在讓一切就這麼結束吧。」媽媽蒼涼的聲音悲哀地傳了過來。
我被小舅舅和小舅媽夾在中間,走進電梯,按下最高的第八層。在電梯光滑透明的牆壁上,我只看見自己孤單地站立著。微微側過頭,小舅舅近在眼前。我抓住他冰涼的手,他僵硬地扭轉頭,沖我咧嘴笑著,露出雪白的牙齒。
孟公同情地望著我:「陳雪,我明白你的心情,我會盡全力幫助你。」
我心裏一涼,其他人?她在威脅我!拿楊暢、小舅舅和外公的生命威脅我!
「喂……我是美夏,我現在在你後面。」
我想起在死九-九-藏-書亡之門媽媽要我過奈河橋,此刻我終於明白她的目的和苦心。的確,只要我死了,一切的悲劇就消失了。如果最終我會被小陳雪取代成為養鬼,那麼死亡對我來說未必是壞事,說不定還是最好的結局。
楊暢走過來,遞給我一隻蘋果:「來,多吃水果就會更漂亮。」
我的眼淚還是忍不住掉下來:「有時候我真的會想,不如就把這身體給妹妹算了,她為我受了二十五年的苦,是我害了她二十五年,所以她現在想向我要回屬於自己的東西那是很公平的。可是這麼想是一回事,要做到真是太難了。我只是個平凡人,沒有那種為別人犧牲自己的偉大情操。只要一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做養鬼,我簡直就要瘋掉了。我想活下去啊!可是真的能完全忘了妹妹的事而獨自活下去嗎?」
我整個人站在那裡不動了,突然覺得客廳里冷風颳了起來,我本能地向門外望去,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清楚,但可以確定並沒有人。
小陳雪突然用手指著我,惡狠狠地叫喊起來:「那又怎麼樣?我就是不甘心,為什麼我一定要做她的傀儡?只因為她是邪魔,我就應該為她犧牲嗎?我不管,我一定要試一試,哪怕最後跟她同歸於盡……」
小舅舅搖著頭:「我說了,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懷著內疚悔恨的心理痛苦地活著,你……你還不懂我的意思嗎?」
小陳雪面對著這樣的我似乎越來越恐懼,猛然鬆開了我的手。我的指甲深深劃在她冰冷的肌膚上,身體仰面向下墜落。沒有掙扎,沒有尖叫,小陳雪眼睛里的我輕輕上揚著唇角,楊暢絕望地奔到了天台的邊上大叫著我的名字。我閉起眼睛,一切都變得遙遠,只有墜落的感覺是那麼真實。
我更直接地問:「如果那個人是我,亡靈是美夏的父母,你救誰?」
我迅速回頭向外公望去,外公身上的人卻不見了。看向門口,地上只有一攤噁心的液體。我再看鏡子,依然什麼都沒有。她們不見了,可是我知道剛才那一幕並非我的錯覺。我想起小陳雪昨天晚上對我的要挾,她說了「死」和「其他人」——真的馬上就展開行動了。
楊暢笑了笑說:「一邊是你,一邊是全世界的人和全世界的亡靈,還是救你。」
突然間,我的腦海中彷彿有些零星破碎的記憶片段一閃而過。心狂跳不止,身體里彷彿有一種異樣的東西即將破土而出,急切地想佔領我的思維和全部的意識。不要!那是什麼?不管是什麼,一定很可怕。我絕對不可以想起來。我抗拒著,越抗拒就越難受!呼吸不過來了!身體劇烈地顫抖。怎麼了?我要死了嗎?
「是誰?」我站在門邊想確認一下。
我迅速回過頭,一個穿著白色浴袍的小女孩蹲在地上,頭髮向前,遮住臉頰。
「我是美夏!我現在在浴場外面。」電話又掛斷了。
「他死了?你殺了他!」我大叫。
我深吸了一口氣。
我大吃一驚,叫道:「外婆!」
我完全聽不懂她們的對話,什麼叫「真正的邪魔」?小陳雪不就是真正的邪魔嗎?
我心中疑竇頓生,但見小舅舅好像也在看著那兩個人,表情並無異常,不由得又笑自己太多心。怪事見多了,看誰都像鬼!
我們笑起來,好久沒有睡得這麼甜美了,好久沒有過如此舒心燦爛的清晨了。我的全身毛孔都像呼吸著新鮮的空氣,今天感覺應該會是不錯的一天,會有好事發生吧。
「可是,如果這個人是你的親人,而那個亡靈你根本不認識呢?」
我想到多年來在城裡的生活。十歲時便開始與父母格格不入地相處,彼此間的關係始終都不融洽。第一眼見到我,養父母很是喜歡,都誇我多秀氣、多可愛。可是沒多久他們便發現了我的「本性」,並且認識到自己選錯了孩子。他們需要活潑的、會撒嬌的孩子來慰藉老來無子的心,而不是一個不苟言笑、看人的眼神充滿忌憚的怪異女孩。
我非常吃驚地問道:「為什麼?那天在廢樓天台你也說過類似的話,說什麼我為了自己可以殺人……我到底做過什麼?你說啊!」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搞得,突然感覺一陣發寒,隱隱覺得美夏今天晚上也太過異常了。
「好,好,一定等你,今天就早點休息吧。」
我的脖子被一雙細小粘膩的胳膊緊緊抱住,小陳雪的雙腿圈在我的腰上。
來到醫院后,外公立即被送進了ICU重症監護室。醫生護士們忙著搶救,一名醫生出來跟我們談話,發了告病危通知,並要求我們簽字,立即為外公進行氣管切開接呼吸機輔助呼吸。不斷地有外科的醫生前來會診,監護儀一直在報警,提示生命體征嚴重不穩。
「兩位,別太難過了,老爺爺肯定也不想看到你們這麼傷心的樣子,我們走吧。」護工先生善解人意地說道。
她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你怎麼會到這裏來?」我慌張地問他。
我轉過身,另外一邊是窗戶。窗戶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了,窗帘飛揚著,冷風就是從那裡灌進來的,隱隱約約有一個黑影在那個地方。
我有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小陳雪是不會放過外公的。她一心都在逼我,所以怎麼絕便會怎麼做。
我們大驚之下迅速回頭,只見剛剛站過的地方——也就是外公的那張冷凍櫃旁邊的一個柜子向外拉出了一半。
「陳雪,你給我打電話我好開心哦。呵呵,你是不是想我了?我馬上來找你玩!」美夏明朗歡快的聲音令我稍稍放了心。
「啊?外公到現在還在睡!」我奇怪地問。外公每天都起早鍛煉,我這還是第一次知道他老人家也會睡懶覺呢,「他會不會身體不舒服啊,不如我們一起去叫叫他。」
是嗎,那只是幻覺嗎?也對,我剛剛的確很困,一時出現幻覺也不是不可能……
「鈴……鈴……」
小舅舅點點頭,抹了把臉,淚光微微地眼眶中閃爍。
我一陣心痛,上前抱住他,「小舅舅,不要太難過,至少你還有我,還有楊暢。以後就讓我們照顧你,你不會孤單的。」
小舅舅笑得很淡然:「在剛剛來醫院的途中,我就遭到了那邪魔的詛咒,被飛馳的卡車撞倒。不過也多虧了她,當我的魂魄站在路邊望著自己卷進卡車輪胎下慘不忍睹的身體時,我突然間明白了一切。不管是生還是死,都是神聖自然的事情,不可以人為踐踏。你外婆仗著自己掌握養鬼秘術而殘害別人的生命固然是錯,但是你媽媽因為不忍奄奄一息的女兒死去,而讓另一個死去的女兒成為養鬼,導致她不能安息,靈魂活在黑暗痛苦中,終成邪魔,這更是天大的錯。陳雪,到了該讓所有的錯誤結束的時候了。」
我沒有發出任何尖叫,眼前一黑,便向後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