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迴光返照
3.文臣誤國
見朝廷袒護張浚等人,而且並沒有悔過之意,李克用心中憤恨難消,不依不饒,步步緊逼,給朝廷繼續施加壓力,上書說道:「張浚拿陛下萬代之基業做賭注,邀取個人一時之功名,十分悖妄。他知道臣與朱全忠間有血海深仇,因而他故意和朱全忠私相勾結,串通好了來對付臣,這是朝廷大臣違反綱紀的惡劣行為。臣現在什麼官爵都沒有了,仍被朝廷列為罪人,我哪裡敢繼續在河東藩鎮繼續幹下去?還是到河中去寄居吧。到底該怎麼辦,請陛下明示。」
昭宗猶豫未決地說道:「李克用曾在平滅黃巢復興唐室過程中建立卓越功勛,現在趁他危難之時征伐他,天下人會不會笑話我?」
昭宗喜歡與名氣顯著、高學歷的儒臣談論國事,認為他們既忠且正,還有學問。
大夥聽說要討伐李克用,一下子太極殿內像開了鍋,議論紛紛,多數人表示反對,認為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兵部尚書杜讓能(就是那位半夜裡光著腳丫子追僖宗的那位)和兵部侍郎劉崇望都認為不可行。楊復恭比較冷靜,分析的也較深刻,不急不緩地說道:「先朝流亡,京師塗炭,雖然是由於藩鎮軍閥飛揚跋扈、目無王權所致,可也有朝中大臣處理事情不當的原因。現在,皇帝剛剛登基,根基未穩,不具備發動戰爭的條件。」
張浚和韓建認為這是戰事窗口,抓住機會棄城逃走。李存孝以最小的代價打敗了來勢洶洶的官軍主力,輕而易舉地攻佔晉、絳二州。張浚與韓建連滾帶爬地翻過王屋山到達河陽,拆下老百姓的房梁門板製作成筏子渡過黃河,逃回京師。這一戰,張浚帶去的五萬人損失殆盡。
戰事的接連失利,誠然有朝廷疲弱的因素,也有用人失當的緣由,專征挂帥之人都是不曉軍事的書生,且懷有私心雜念,實際上大軍未舉而勝敗已定。昭宗雄心勃勃的武力削藩計劃流產是必然結果,李曄新官上任的銳氣也受到一定打擊,特別是,從此之後對藩鎮動武的信心受到極大動搖。藩鎮與朝廷的互相猜忌與對立從隱蔽開始走向公開化。以前藩鎮對朝廷還遮遮掩掩、羞羞答答地作態,好歹也要客氣客氣之後再伸手伸腳。現在,藩鎮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裡,不僅豪藩強鎮如此,連邊鄙小鎮都想說什麼說什麼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恣意妄為,各行其是。手握重兵的藩鎮開始走向以武力擴大地盤、兼并吞噬小藩鎮的明目張胆擴張之路。
九月,攻取潞州后,朱全忠又派出部將李讜、李重胤、鄧季筠率兵包圍澤州,臨行前朱全忠秘密授意李讜越太行山奇襲河東。可是到了澤州后,李讜決意要先攻下澤州然後再進軍。李讜、李重胤、鄧季筠都是汴軍中有名的悍將,都曾受到朱全忠破格提拔重用。澤州刺史李罕之雖然強悍,可是面對更加強悍的汴軍有些心虛膽怯了,閉城不敢出戰。
張浚率領的唐朝官軍出陰地關,先鋒部隊到達了汾州。李克用派遣薛志勤和李承嗣率領三千騎兵在洪洞縣紮營,李存孝率領五千人馬在趙城駐紮,互為應援,逆戰官軍。鎮國節度使韓建派出三百敢死隊趁夜偷襲李存孝大營,被李存孝識破。李存孝將計就計,以逸待勞,設下埋伏等待官軍到來。韓建派出的五百人,一個也沒回來,被李存孝全殲。
張浚,字禹川,河間人。祖上也曾位居高官。張浚倜儻不羈,涉獵文史,喜歡高談闊論,周圍的人看不慣他這種自命不凡、眼過於頂的做派,都離他遠遠的,不和他來往。張浚憤憤不得志,大有懷才不遇之感,乾脆躲到金鳳山裡做起了隱士。隱居期間,張浚潛心鑽研鬼谷子的縱橫之術,立志要以縱橫捭闔謀略取富貴。
這些行刑的軍校很聽話,找來兩扇門板,把孫揆綁在木板之間,做成三明治,然後連同木板和孫揆一起用大鐵鋸鋸成幾段。
昭宗看了看張浚,又轉過頭看了看孔緯。御史大夫、同平章事孔緯說道:「張大人所言極是。」孔緯資歷很深,和韋昭度、杜讓能一樣追隨僖宗皇帝顛沛流離,吃盡了苦頭。孔緯屬於主張恢復前唐治理秩序的一派,對宦官藩鎮痛恨至極。
楊復恭一直與李克用在朝野之間互為援應,互為表裡。張浚討伐李克用,楊復恭第一個反對是有其利益考慮。現在眼看張浚陷入困境,楊復恭趁機在朝廷中散布言論,貶斥張浚興師出兵的行為。張浚在朝廷中陷入了政治孤立。
西南兵事未息,東北戰火已開。
李克用這封信水平很高,合情合理,合法合規,有理有據,有問有答,引經據典,揭示現實,入木三分,力透紙背,絕非出自等閑之輩。李克用把朝廷所有的借口與說辭全部堵死,為以後的政治主動做下了有力鋪墊。
主帥都沒能打過河東軍,這對官軍是個極大的打擊,軍心產生了動搖。靜難、鳳翔、保大、定難四鎮兵馬沒和張浚打招呼,擅自撤離晉州,渡過黃河回家去了。張https://read.99csw.com浚成了孤軍奮戰,領著幾千禁軍和朱全忠贊助的三千牙軍閉城拒守,不敢出戰。
昭宗皇帝喜歡文臣大儒,希望通過他們實現光復中興,最好能找到「三皇五帝」的感覺。朝中的書生談文法似乎還有一套,可是偏偏有些書生要發動戰爭。這一戰斷送掉了昭宗夢寐以求的新局面。
道德好是一個方面,治國理政未必內行。孔緯這樣一個十分執拗、有著極度道德潔癖的人,如何能夠勝任末唐這種紛繁複雜風波詭譎的政治環境?如何應付得了帶有高度政治策略和技術含量的行政事務?
皇帝要幹事,還真有很多事送上門。
昭宗李曄頻頻點頭贊同:「前些年,藩鎮雖多,但還算彼此相安無事。現在實在不成體統,藩鎮之間動不動就互相征伐,朝廷出面調解也不管用。必須要中央集權。」
後來張浚在王鐸軍中,與剛剛入關救援長安的李克用搭過班子,還以諫議大夫的名義,出面說降過已經投降黃巢的官軍。張浚發跡緣自於楊復恭,後來楊復恭遭到田令孜排擠,張浚見風使舵,離開楊復恭又投靠到田令孜門下。
此時,皇帝仍然忘不了一番辯白,既是洗脫自身責任,也是做出蒼白無力的抗爭。昭宗援引漢朝舊事,說自己初衷是要振興綱紀,恢復秩序,率領黎民百姓共致太平,沒想到名氣響噹噹的張浚竟然有負眾望,為了邀取個人功名,拿國家命運當兒戲,以至於招惹如此大的麻煩。昭宗此時也不認為張浚有錯,錯只錯在對手太強大。在李曄庇護下,張浚免卻一死,被貶為武昌節度觀察使、鄂州刺史,孔緯被貶為荊南節度使。
在北部戰場,李克用也經歷了轉敗為勝的過程。盧龍節度使李匡威攻打蔚州,擒獲蔚州刺史邢善益;赫連鐸聯合了吐蕃、黠戛斯等外藩,率領五六萬人攻陷了遮虜,遮虜軍使劉鬍子兵敗被殺。李克用派遣大將李存信禦敵,被李匡威和赫連鐸擊敗。然後,李克用又派出了李嗣源為主將,李存信為副將,親率大軍在後接應。李匡威、赫連鐸戰敗。河東軍擒獲了李匡威之子武州刺史李仁宗及赫連鐸的姑爺,斬殺及俘獲萬餘人。各位要記住李嗣源這個人,此人為李克用假子,性情恭謹簡樸,作戰勇猛,是河東軍中的後起之秀。若干年後,李嗣源取代了李克用兒子李存勖建立的後唐天下。
張浚舉薦給事中牛徽為行營判官,沒想到這位牛徽挺牛,不買張浚的賬,拒絕道:「國家飽經離亂之苦,國力衰竭,當此之時,要做英武超凡的大事,不合時宜地挑戰強大的藩鎮,挑撥離間諸侯的關係,我看這件事必敗無疑。」這位牛徽就是晚唐著名的兩大對立黨派集團「牛李二黨」之牛黨領袖牛僧孺的孫子。沒有姓牛的支持,張浚照樣很牛,率領五十二營及邠、寧、鄜、夏等州的胡漢兵馬約五萬人,大張旗鼓地誓師出征。
昭宗李曄見兩位自己器重的宰相想法一致,也和自己內心衝動暗合,當即決定征伐李克用。不過,最後李曄還是耍了個滑頭,說道:「這件事交由張浚和孔緯兩位愛卿全權辦理,你們可別讓我丟臉啊。」
杜讓能,乃懿宗朝首席宰相杜審權之子,初唐朝著名宰相杜如晦的後人,是實實在在的名門望族之後,忠臣孝子之門。杜讓能有著輝煌完整的履歷,除了出身貴重,自身資質及學歷很高,為進士出身;基層和朝廷工作經驗都很豐富,王鐸幫助朱全忠鎮守汴梁時,舉薦杜讓能為為推官進入仕途,後來又在幾個藩鎮府中任官職,在中央先後歷任侍御史、起居郎、禮部、兵部員外郎、中書舍人、翰林學士、禮部尚書、兵部尚書。杜讓能做過的知名事件不少,半夜赤腳追僖宗,讓皇帝見識了他的忠貞;向皇帝進言獻策,派人出使王重榮,化解了僖宗逃亡的危機;李昌符作亂,臨危之際,杜讓能隻身侍衛皇帝;他陳明利害,據理力爭,保全了不少曾在朱玫偽朝廷做官的人。昭宗即位后,封杜讓能開府儀同三司、尚書左僕射,晉國公,賜免死鐵券,後來又晉封太尉。
孫揆臨刑不懼,至死一直罵不絕口,寧死不屈。孫揆雖然不懂用兵之道,然而大臣的錚錚鐵骨、凜然氣節足以震撼天下。孫揆不是死於李克用,而是死於不會用人的昭宗李曄和張浚啊!殘破末唐有多少德才兼備的官員被朝廷的窩囊政策和舉動害死!
偷襲失敗,靜難和鳳翔兩鎮軍兵既不救援,也不迎戰,扔下韓建的鎮國軍自行撤走,官軍大營不戰而潰。
各位不禁要問了,朱瑄朱瑾不是幫助朱全忠打敗秦宗權的恩人嗎?朱全忠為何與他們起了衝突?此事待後面再表。
李克用一聽孫揆這倔老頭兒說出這種話,感到莫大侮辱,惱羞成怒之下,命人將孫揆鋸死。
雖然這次官軍出兵聲勢浩大,可並不同心,各懷鬼胎,同床異夢,都想借別人之手消滅自己的敵人。
就https://read.99csw.com在張浚積極備戰、籌糧備草、厲兵秣馬的時候,傳來消息說昭義兵變。新任昭義節度使李克恭暴戾嚴苛,潞州人很不喜歡他,倒是對李克修念念不忘。當年替潞州監軍祁審誨給李克用送信邀請其出兵的人,名叫安居受,這個名字聽起來像當今動畫片里的寵物。孟方立雖然死了,可是孟方立的弟弟孟遷投降李克用后,受到李克用的重用。現在,安居受很不是滋味,因為擔心哪一天被孟遷害死,所以天天提心弔膽,既不安居,更不受用。一天,李克用將昭義的驍勇善戰的精兵五百人徵調太原,潞州人不願意去,在路上發生了嘩變。小校馮霸作亂,帶著這些精兵殺回潞州。潞州城內的安居受趁亂殺死了沒有設防的李克恭,然後安居受招撫馮霸,沒想到馮霸不服安居受,自己另立了山頭兒。安居受見得不到支持,這才知道世界上還有更害怕的滋味。投機使壞的人一般幹不了什麼大事,遇到大難就尿褲子,安居受就是典型。
張浚所謂的內患就是指以楊復恭為首的宦官集團。昭宗滿意地不住點頭,感到自己的計劃正在有條不紊地逐項實施開來。楊復恭勢力遍布朝野,安插在皇帝身邊的親信將張浚的這段話偷聽了去。楊復恭在第一時間得到了密報,張浚出兵之前還為自己樹立了一個死敵,可見其政治謀略之淺薄。
替罪羊這種生物看來是絕不了種,什麼朝代都有,任何危機發生時都有,隨時可以揪出來殺掉。
張浚出任宰相后,常常自比為謝安和裴度,以天下為己任,立志要挽狂瀾于即到、扶大廈之將傾。其實張浚此人口碑很不好,包括李克用對他評價都不高,認為他虛有其表,除了談天說地、夸夸其談之外,沒有踏踏實實的真本事,而且還愛鑽營,沒有政治立場。也正因為李克用看不上張浚,所以張浚才要報復。
劉崇望,字希徒。其先輩是北地代郡人,跟隨魏孝文帝遷徙到洛陽。劉崇望上數七代祖先劉政會,曾輔佐唐太宗李世民起兵晉陽,後來李唐王朝建立,劉政會官至戶部尚書,封渝國公,光榮地入選了凌煙閣開國功臣隊列。劉崇望與杜讓能相似,出身名門貴戚,也是進士出身,比杜讓能晚一屆。劉崇望入仕之後曾跟著王凝廉、裴坦、崔安潛干過。後來在逃亡的僖宗朝廷做諫議大夫,奉命出使河中勸說王重榮。昭宗即位,封劉崇望為兵部、吏部尚書。劉崇望此人遇事沉毅,有肝膽正氣。
這場聲勢浩大、地域廣闊、參与勢力眾多的大會戰以徹底失敗告終,前後歷時不到半年。倉促出兵,倉皇失敗。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戰下來,結果最大的贏家是李克用。
唐朝出個兵搞得排場很大,皇帝送完行還要禁軍長官送。左右神策軍中尉在長樂坂設宴為張浚送行,此間,楊復恭向張浚敬酒。張浚故意推脫說喝醉了,不喝楊復恭的酒。楊復恭保持著高度的理智與克制,對張浚調侃道:「張相奉旨出征,軍權在握,是不是礙於情面,不好意思啊?」張浚說道:「等我平滅李賊回來后,就好意思了!」楊復恭心裏很不痛快,對張浚的恨意更深。
李克用先是將孫揆關起來,給他個心理威脅,然後又打算招降他,並許諾讓他做河東節度副使。已被押入河東大牢的孫揆義正詞嚴地回絕了李克用:「我乃泱泱大國的朝廷重臣,兵敗而死節,這是本分,怎麼可能委屈伺候一鎮之使!」
張浚受到皇帝鼓勵,覺得自己頓時高大起來,肩上似乎挑起了整個天下的責任。張浚挺了挺腰板,慨然說道:「現在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建立強大的中央軍隊,只有兵強將廣,才可以威懾天下,誰不服就收拾誰」。
昭宗聽張浚如此說,感到正中下懷。可不是嘛,我這皇帝盡職盡責,很有幹勁兒,都是這些手握大權重兵的逆臣不聽話,礙手礙腳,以至於禍亂天下。昭宗想到這裏,問張浚:「張愛卿,你忠貞謀國,你說現在當務之急應該做什麼?」
李克用得寸進尺,仍然表示不服。為了進一步穩住李克用,以免節外生枝,朝廷又給李克用加官進爵為守中書令,再貶張浚為綉州司戶。
乾符年間,樞密使楊復恭偶然遇到了張浚,看出此人有些才能,就將還為白丁的張浚推薦給朝廷,做了太常博士。
李克用顯示出了強大的戰鬥力,越戰越勇,越打越會打。
這一戰對南部戰場構成了決定性的影響。本來朱全忠正在東部與時溥和朱瑄朱瑾兄弟爭鬥,這次與朝廷聯合其實是一次計劃外項目。儘管朝廷褒獎朱全忠,打算樹立起朱全忠的光輝形象,希望朱全忠以天下為己任。但朱全忠的確不是郭子儀,他壓根兒就沒這麼想,他肚子里的邏輯是「有槍就是草頭王,有地就是一方霸主,自己的才是天下的」,從來沒想過為朝廷盡忠,為皇帝分憂。所以,朱全忠一門心思在忙自己的事情,自九九藏書行其是,根本不打算將宣武一鎮納入朝廷的全局部署中。不過為了顧全一點顏面,朱全忠作為中央朝廷剛剛選樹的模範,不得不參与朝廷的征討行動,但朱全忠又實在分身乏術,所以朱全忠沒有投入主要兵力,也沒有投入太大精力與成本。
李存孝採取了網開一面的策略,沒有急攻晉州,而是先攻下了附近的絳州。十一月,李存孝折回頭來再攻打晉州,象徵性地攻打了一番之後,主動退兵五十里。
老將薛志勤、少將李存孝率領河東兵乘勝追擊,一路掩殺到晉州西門。主帥張浚親自開城迎敵,手下將佐與李存孝未戰幾場,紛紛敗下陣來。
臨行之時,昭宗李曄親自在安喜樓設宴為張浚餞行。張浚趁機支開左右人等,對昭宗李曄悄悄地說:「等微臣先除掉藩鎮外患,然後再為陛下除內患。」
張浚原本就主張削弱藩鎮,再加之他與李克用和楊復恭關係不和,心中懷恨已久,為了排擠楊復恭打擊李克用,張浚極力主張發兵。張浚站起身,雙手握緊拳頭,慷慨陳詞:「僖宗皇帝被逼撤出京師,都是李克用這個沙陀鬍子迫使的。我一直擔心李克用與河朔三鎮勾結起來,對朝廷構成難以剷除的威脅。現在朱全忠與李匡威等藩鎮都想討伐李克用,李克用四面受敵,不出一個月就可以蕩平之。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臣願請纓統帥大軍前去剿賊。這是天賜良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樹立朝廷威儀的時候到了」。
李克用一面用兵,一面爭取政治上的主動。把李存孝俘獲的詔使韓歸范放回朝廷,讓他帶上李克用申冤訴訟的書信,信中說:「臣父子三代,受恩四朝,破龐勛,翦黃巢,黜襄王,存易定,致陛下今日冠通天之冠,佩白玉之璽,未必非臣之力也。若以攻雲州為臣罪,則拓跋思恭之取鄜延,朱全忠之侵徐、鄆,何獨不討?賞彼誅此,臣豈無辭!且朝廷當阽危之時,則譽臣為韓、彭、伊、呂;及既安之後,則罵臣為戎、羯、胡、夷。今天下握兵立功之人,獨不懼陛下它日之罵乎!況臣果有大罪,六師征之,自有典刑,何必幸臣之弱而後取之邪!今張浚既出師,則固難束手,已集蕃、漢兵五十萬,欲直抵蒲、潼,與浚格鬥;若其不勝,甘從削奪。不然,方且輕騎叩閽,頓首丹陛,訴奸回于陛下之座,納制敕于先帝之廟,然後自拘有司,恭俟斧鑕」。
公元890年,張浚挂帥出征。
這一日,昭宗與宰相張浚討論古今治亂之道。張浚對皇帝說:「陛下您年壯英銳,有志於復興圖治,可是現在無論朝政還是藩鎮都被強勢權臣制約,以至於陛下不能施展抱負,政令難以施行,這是微臣我日日夜夜為之痛心疾首的頭等大事。」
征伐失敗的消息傳到京城,朝廷上下震恐,有害怕獲罪的,有幸災樂禍的,有冷嘲熱諷的,有推諉卸責的,有罵大街的,有哭鼻子的。一時之間,整個長安城內亂了套,議論紛紛,人心浮躁。起初反對興兵的人立即精神起來,口口聲聲譴責張浚禍國殃民,要主戰派承擔一切責任,欲藉此機會置主戰派于死地。
李罕之緊急向李克用求援。李克用派大將李存孝率領五千鐵騎,星夜兼程馳援澤州。李存孝是河東新一輩將領中的名將,是李克用的養子,此人戰功赫赫,打過許多大仗惡仗。汴將鄧季筠也常以驍勇自居,覺得不含糊,有輕視李存孝之心。兩軍列陣開戰,鄧季筠出營迎戰。無奈鄧季筠技不如人,與李存孝比武藝還是差了一籌,被李存孝生擒活捉。汴軍失利后,李讜與李重胤連夜拔營起寨撤兵。李存孝和李罕隨後一路追殺,汴軍損失萬餘人。李存孝乘勝進擊潞州,葛從周與朱崇節孤城難守,只好丟棄潞州回汴梁。
中國古代刑法五花八門,酷刑更是匪夷所思,達到了變態的三A級。用鋸木頭的鐵鋸鋸人也是極其殘忍的手段,鋸人可不是在脖子上橫著鋸,那樣還不算殘酷,脖子一斷人就死了。李克用鋸人是讓人一時半會兒死不了,用大鋸切割人體的各個部位,直到最後失血疼痛而死。
張浚緊急向朝廷請求援助,朝廷向成德、魏博兩鎮發出了調派糧草及援兵的命令,可是這兩個藩鎮根本不買朝廷的帳,他們雖然與李克用關係不好,但也不希望成為朝廷的幫凶。所以,此兩鎮保持了中立,作壁上觀。
黃巢迫近長安時,張浚感到事態不妙,假裝有病請假回家,帶著家眷躲到了商州。沒幾天,京師陷落,僖宗出逃,半路上缺衣少吃。正在皇帝和隨從無計可施、困頓發愁之際,漢陰縣令李康趕來進獻了幾百筐乾糧。僖宗問李康:「你作為縣令,怎麼會有這份心思?」李康回答說:「臣不過一介末吏,哪裡有這份見識?即使知道陛下有困難,也不敢貿然來向陛下獻飲食啊,這都是張浚員外指教我這麼做的。」僖宗很詫異,原來還有這麼一號高人藏匿在民間啊,於是命人把張浚找來九九藏書,賜官為兵部郎中。
這位孔大人自視品格高尚,一般人不放到眼裡去。因此與很多同事都發生過矛盾,是一個比較難以共同開展工作的人。這導致孔緯人緣很不好,在哪個崗位上都干不長,受排擠。孔緯的輝煌經歷主要是,曾排除千難萬險追隨僖宗逃難,並及早識破了朱玫等人的叵測居心。因此,僖宗還朝後,對孔緯加官進爵,並賜予免死鐵券。孔緯乾的最多的職務是禮官和諫官,對朝廷禮儀法度建設十分執著,寸步不讓,要求上至皇帝下至臣僚必須嚴格遵守。對擅權不法的官員,極力彈劾絕不姑息。看來,這僖宗昭宗還沒有混蛋徹底,知道孔緯此人適合乾禮官和諫官,將他放在了一個能夠發揮其特長的工作崗位上。
昭宗感受到了李克用咄咄逼人。李克用說是到河中暫住,話里暗含的意思是要領兵來京啊!弄不好,李克用會興兵犯闕把皇帝給抓到太原去。無奈之下,昭宗再次給孔緯和張浚降級處分。貶孔緯為均州刺史,貶張浚為連州刺史。赦免李克用的罪責,恢複名譽、職爵和工作,讓他繼續做河東節度使。
末唐藩鎮面積本來不大,即使老牌軍閥河朔三鎮其各自疆域也沒有現今的一個省大,絕大多數藩鎮的土地與現今地區級的行政區劃差不多,有的藩鎮只相當於一兩個縣。朝廷之所以敢於幾次興兵討伐藩鎮,也正是由於這一點,並且有時候也取得了勝利。朝廷依靠手中的合法王牌,故意將藩鎮分拆划小,目的是為了分而治之,也讓藩鎮之間形成一種互相牽制的關係。那時候,諸侯之間雖然征戰不斷,但是吞併事件極為少見,因為缺乏朝廷的合法手續,得不到承認,還沒有人冒著政治孤立的風險去這麼做。
昭宗李曄也慌了手腳,生怕再度上演藩鎮兵臨京師逼宮迫駕,只好揮淚斬馬謖,讓張浚和孔緯去做了替罪羊。
昭宗具有憤青的品質,說干就干,立即降旨,在京城大規模擴軍備戰。皇家招兵,那還不是天大的美差?沒兩三個月就建立了一支十萬人的部隊。
田令孜失勢后,楊復恭復出,對張浚銜恨在心,將其罷職免官。
這場戰爭還直接影響到韋昭度伐西川的戰事,朝廷根本沒有能力雙線作戰,只好將原本有可能成功的西川之役停工,將眼前的勝利果實讓與王建,為王建的割據留下了空間。
這次朝廷討伐李克用失敗后,諸侯不再將朝廷的合法手續視為必要條件,奉行實力至上武力至上的風氣愈演愈烈。藩鎮兼并開始遍地出現,人人爭著做大做強,最好進入天下前五強,登上胡潤排行榜。天下陷入了更大規模更大範圍更高頻率的混亂和戰亂。立志要補天的皇帝李曄,其實連補鍋的技術都沒有,不僅沒有將天補好,反倒將窟窿捅得更大。(注:我認為唐朝中央政府對天下完全失去統治力,應以此為標誌點,以前朝廷對天下還有些形式上的政令,此後政令不出長安城。)
話說,這位孫揆大人八月初從晉州出發。孫揆不習兵事,哪裡會打仗?帶著兩千人的感覺和帶了兩萬人似的,孫揆認為皇朝官軍是正義之師,應當有雄赳赳氣昂昂之勢。旌旗招展,號帶飄揚,錦衣華服,香車寶蓋,氣派豪華,一路上前呼後擁,和旅遊度假一般。孫揆的行程被李存孝偵察得知。李存孝率領三百騎兵埋伏在長子西谷中,等到孫揆的隊伍走入埋伏陣地,李存孝突然殺出,沒費吹灰之力,生擒活捉了孫揆和攜帶詔書的中使韓歸范,官軍兩千人馬全部覆滅。李存孝用白布條將孫揆與韓歸范五花大綁,押到潞州城下,對著城上喊話:「朝廷以孫尚書來鎮守潞州,葛將軍你可以回汴梁了。」李存孝對潞州城內的汴軍實施恐嚇后,將孫揆韓歸范囚禁送往晉陽獻給李克用。
朱全忠吃了敗仗,十分氣惱。勝敗乃兵家常事,朱全忠氣的是李讜不按朱全忠既定安排行事,貽誤戰機,且一戰失利后又逃跑,以至於澤潞一線全盤崩潰,葬送了朱全忠以河陽為基地、以澤潞為前沿、聯合朝廷征伐李克用的計劃。朱全忠盛怒之下,按軍法斬了李讜、李重胤的頭。這是朱全忠在早期少有的誅殺大將的情況,而且是一次殺了兩員高級將領,可見澤潞之戰對朱全忠整個戰略部署的重要性。
張浚見汴軍已經進佔潞州,擔心昭義落入朱全忠之手,趕緊派出副手孫揆出任代理昭義節度使,帶領兩千人趕赴潞州。
就在張浚跑回長安的時候,韓歸范也同時到達了京城。
五月,朝廷下旨削奪李克用一切官爵,踢出李氏宗籍。命張浚為河東行營都招討制置使,京兆尹孫揆為副使,鎮國節度使韓建為都虞候兼供軍糧料使,朱全忠為南面招討使,王鎔為東面招討使,李匡威為北面招討使,赫連鐸為北面招討副使。
不知大家是否還記得李克用起兵襲擊雲州時,將雲州防禦使段文楚凌遲后,還亂馬踏碎其骸骨,何其殘忍!幾個行刑的軍校不是熟練工,在孫揆肥九*九*藏*書胖結實的身體上拉了幾下鋸,鐵鋸無法切入肉中,孫揆成了名副其實的「滾刀肉」。孫揆破口大罵:「死狗奴!鋸人應當用木板將人夾住,你們這些笨蛋哪裡知道!」
這一仗的後遺症是深遠的。朝廷在李克用面前顏面掃地。李克用從此之後更加我行我素,無所顧忌地向四周擴張。李克用與朝廷的關係也由合作轉而徹底破裂。
這時候,張浚的藩鎮後台朱全忠站出來說話了。朱全忠表示要主持正義,說張浚和孔緯實在是冤枉。有了朱全忠的支持,張浚和孔緯心裏有底,拒絕朝廷命令,根本不到貶謫之地赴任,跑到華州韓建那裡躲了起來。朝廷在朱全忠與李克用之間無法取捨,兩邊都擺不平,只好聽之任之,自作自受。
從後來發生的事情來看,朱全忠參加這次會戰,很可能不是出於主動謀划,受張浚的提議和邀請參戰的可能性較大。因為張浚打算以此打擊李克用與楊復恭,建立不世之功。張浚具有主動性與積極性。此時,正在東部作戰的朱全忠半推半就地參戰,並沒有傾全力,也沒有能力再投入更大的兵力。現在朱全忠看到張浚軍事指揮的確低能,於是產生了放棄征伐河東的念頭,轉而將主要精力放在了徐泗淮揚主戰場。
去年,王建與顧彥朗要求朝廷征伐陳敬宣。現在,朱全忠、李匡威要求朝廷出兵河東征討李克用。兩份奏章擺上了皇帝的龍書案。昭宗心裏充滿了激動與興奮,越來越感到自己正在承擔中興的光榮使命,這真是天降大任於斯人也!不然,怎麼我想幹什麼都會有人相助呢?李曄興沖沖地將文武群臣找來開會,研究討伐李克用的事情。
昭宗即位后聽說張浚有經天緯地之才,就又把張浚啟用拜為宰相、判度支使,掌管財政大權。
七月,張浚與宣武、鎮國、靜難、鳳翔、保大、定難等諸軍會師于晉州。此時正在受朝廷器重培養的政治新星朱全忠第一時間表明了立場,表示支持官家出兵。朱全忠派遣驍將葛從周率領一千騎兵,趁夜從壺關抵達潞州城下,破圍入城,與朱崇節合兵一處。在佔據潞州的同時,朱全忠又派遣李讜、李重胤、鄧季筠去澤州攻打李罕之,派遣張全義、朱友裕駐軍澤州北面,策應葛從周。朱全忠親自督師駐紮在孟津。
孔緯,字化文,魯地曲阜人,是正宗正根的孔子之後。其祖父孔戣,做過禮部尚書,系出名門望族,屬於真正的「名牌」。孔緯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依託在叔叔伯伯家。他自幼|交遊廣闊,來往的都是名流,因此,他很早就出了名。此人自我道德修養十分嚴謹,喜好高雅純致,起居行止嚴格按規矩辦,嫉惡如仇,不容瑕疵之人。官場生涯歷任戶部、兵部、吏部三侍郎。後來擔任監察御史,負責朝廷法紀,里裡外外的人都不敢惹他。
孤注無援的安居受想到了朱全忠。於是他向朱全忠送信表示要舉潞州城投降。朱全忠立即派出河陽大將朱崇節前往,還沒等朱崇節到潞州,這位安居受實在受不了精神的壓力,在潞州呆不下去了,決定出走城外。剛離開家,安居受就被山野亂民殺死。這個安居受真是可笑可憐,小倒霉蛋兒,死催的。朱崇節順利進佔潞州。這對官軍來說無疑是個大大的好消息,還未出兵,就讓李克用損失了昭義,開門紅啊!長安城內瀰漫著喜悅和似乎已經勝利的氣氛。
孔緯搖搖頭說道:「陛下所言,只不過是短時間的權宜考慮,即使有人看不慣,流言蜚語朝夕即可消散。現在張浚的主張才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謀國之策。去年派兵伐西川時,已經統籌計算過了,糧草銀錢足可以支持兩年的軍費,這些不是問題,關鍵在於陛下要下決心。」
李克用四面受敵。惡虎難敵群狼,李克用不敢大意,自己居中指揮,南面派出康君立、李存孝和李罕之救援澤潞,北面派出李嗣源和李存信抵擋李匡威和赫連鐸,西面派出薛志勤和李承嗣迎擊張浚。
客觀地說,昭宗重用的這些大臣儒臣沒有大奸大惡之人,多數還是有操守,有立場的,有的也不乏理政之才。遺憾的是,數量並不決定質量。一大堆有能耐的人湊到一起,未必成為更有能耐的集體,或許還會成為更加糟糕的集體。更何況,這些人里沒有曠世奇才,盛世守成勉強可以,身逢亂世,讓這些人擺平雜亂如麻的軍國大事可就力不從心了。一個複合型的集體要發揮有效作用,關鍵在於如何配置這些人,人盡其才,各司其職,協調互補。這個課題只能由最高領導人昭宗解決,可是昭宗偏偏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他雖然喜歡「名牌」,對名牌如何搭配,昭宗卻不懂。所以,一堆名牌胡亂地披掛在身上,反倒亂糟糟無所適從。昭宗的偏聽偏信,讓外行主導了內行,讓個人私怨鑽了政策的空子,最終導致整個朝廷中樞決策的一系列失誤。
這位皇朝大軍的統帥張浚是何許人也?影響昭宗決策的又都是一群什麼樣的儒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