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眾人皆驚,起座。有人張口結舌地說:「你……你竟然有劍。你的劍是哪兒來的?」
另一個貴族說:「項先生。我們知道你身蒙國讎家恨,在座的哪一個不是這樣。但請你擦亮眼睛看一看吧。大勢已去了。我們沒有兵器,莫說兵器,就連一柄能夠充作武器的鐵鎬都沒有。家裡的鋤頭,是登記在冊的。連切肉的菜刀,那也是登記在冊的。秦國鐵騎天下無敵,我們要和他們抗衡,總得有騎兵。這就需要馬匹,可是說到馬,家家戶戶的情況都登記在冊。哪一匹馬懷孕了,生了小駒,也是登記在冊的。」
貴族彭說:「你雖不明言,我等心裏哪一個不清楚。六國已經亡了,這是無力回天的事情。我們以農祭為名的集會,遲早會被取締的。」
就在劉邦這麼在村子里「胸懷大志」的時候,咸陽城裡正有另一撥人在為另外的事情而忙碌著。
項伯道:「興亡數十載,終不過是幾黃土。想那嬴政不過是個凡人,何必夢想著千秋萬代的統治呢?」
大家坐定了喝酒,蕭何突然說:「皇帝要來了。今日你們抓的這位,就是朝廷派來打前站的。」
跑在最前面的漢子,時不時撿塊路邊的土塊,扔向黑衣人,這樣,他就耽誤了奔跑,人們都跑到了他前面,但是,他又迅速地追上來,並很快就又跑到了最前面。他的腳力顯然不同尋常。他一邊跑嘴裏還一邊罵罵咧咧的,他就是盧綰。
公元前224年,秦王嬴政指揮了統一中國的關鍵一戰。六十萬大軍,如山洪傾瀉,攻打楚國。楚軍主帥項燕奮力抵抗,兵敗,自盡。自盡前他說:「他日我楚人就是只剩三戶,亡秦也必楚!」
貴族彭冷笑著說:「你楚人又何嘗不是苟且偷生?」
貴族們一齊驚懼地走向門邊。久立門邊的項羽突然睜開雙目,毛髮直豎。貴族們嚇得渾身發抖,無人敢向前一步。
人群中,適才說話之人站起道:「現九_九_藏_書在滿城都是李斯的耳目,我們在這裏聚集,他李斯怕是知道的呀!」
項羽低聲地說:「叔父又何必給這些鼠輩們好臉色。今日送金,明日贈玉。我看他們遲早會背信棄義。」
項梁站起來作了揖說:「先生教訓的是。」貴族彭上前相扶。突然,寒光一閃,一柄長劍透胸而過。彭已被項梁拔劍殺死。
項梁憤怒地說:「請先生注意言辭。」
二哥不屑地問:「什麼偉大的事情?跟寡婦偷情也是偉大的事?」
於是眾人又是一頓拳腳。
項梁微笑著說:「取締?」
劉邦到了裡屋躺下,眼望著房梁。一隻老鼠在樑上張望。他拿起鞋,向著房梁扔去,那隻老鼠立刻倉皇地逃了。
貴族們魚貫而出,疾走而去。
天邊的太陽初升,咸陽城雄偉壯闊,彷彿被籠罩在迷霧之中。項家四人勒馬于土丘之上,遙望咸陽。
曹氏見劉邦又招人來白吃白喝,臉上早已露出不悅的表情。劉邦自顧自地接著說:「把最好的酒拿來,樊噲,你進來,殺一條狗,搬灶台那裡去。」樊噲沒吱聲,向劉邦使眼色,讓他看曹氏。劉邦一點都不受影響地接著說:「老闆娘,其他的菜,揀最好的,儘管上來。」
待項梁、項伯、項莊回頭,項羽早已下了土丘,馳馬疾行。
二嫂聽他這麼說,不禁冷笑起來。二哥說:「我們家是閭左人,酤酒賣餅,鬥雞蹴鞠,不是正道。不種地,永遠沒有出人頭地之日……」
貴族彭接著說:「天下早聞項家大義,想必也不會為難我們這些流亡之人。為了喝點私釀酒,咱也沒必要再冒險聚會了。反正我是認定搞不過大秦,求你們放過我吧,我不告發你們就是了。」
到了廚房裡,劉邦問:「幹嗎拉著個臉?」曹氏伸出手道:「你欠我的酒錢呢?」劉邦笑嘻嘻地不回答,卻伸手去摸曹氏,曹氏把他的手打開了。劉邦越發現出了賴相:「這https://read.99csw.com就給,這就給,連本帶利帶欠你的情,一併給……」他一把摟住曹氏,同時用腳從身後將門掩上。
那貴族趕緊起身道:「無礙,無礙。」
劉邦說:「他給我出示了一個官牒,我沒見過這玩意兒,應該是咸陽朝廷里來的吧。」
貴族彭說:「成者王侯敗者寇。那項燕在世時,確是英勇之士。但現在不比當初了,我勸諸位,還是早早散了。我們不是暴秦的對手!」
劉邦馬上說:「我不種地是因為我有偉大的事情要做。」
項羽不屑地望著眼前這些人,紋絲不動。
好長一段時間以後,一輛牛車在茅屋外停了下來,蕭何下車,一個隨從打了一把傘給他遮陽。劉邦等人已經迎候多時了。打了個招呼以後蕭何獨自走進了茅屋。門關上了,劉邦也站在門外。大家面面相覷地站在外面等著,過了一會兒,蕭何與黑衣人一起走出來,顯然他對黑衣人非常恭敬:「您先坐我的車乘去縣裡,我處理一下這裏的事情隨後就來。」
項伯一聲長嘆。
項梁認真地說:「待我前去探望。」說罷就要起身。
黑衣人瞪了劉邦一眼,上車了。蕭何向黑衣人施禮相送。牛車走遠了。蕭何回頭對劉邦道:「你差點闖了大禍!知道你們抓的是誰嗎?」
項梁不動聲色地問:「那又如何?」
項梁長嘆一聲說:「也罷。讓他們去。」
劉邦醉醺醺地回到家裡的時候,一家人正在吃飯。二哥、大嫂、二嫂看著他又是這麼一副樣子回來,很是不滿。劉太公說:「季,你坐下。你看看你二哥,種莊稼種桑麻,起早貪黑,才換來全家的衣食無憂。你呢?你每日飲酒,不置產業,打算這樣混到何時?」
這時候,人群中一個嗓音尖澀地說:「依我之見,這農祭日聚會,不如從此就取消了吧。」
項梁道:「我何嘗不知。他們的自尊早就隨著暴秦的鐵騎灰飛煙滅了。每月的聚會https://read.99csw.com,他們不過是為了私釀的酒而來。但是羽兒,你要記住。有朝一日,他們會成為揭竿反秦的盟友。要善待你的盟友,不論自己有多麼強大。」
旁邊那個粗壯的拿著尖刀的漢子,也與眾不同,大秦的律法禁止私人擁有刀具,民間很難看到刀,別人拿的都是耙和棍棒,就他拿的是尖刀,還一手拿了一把。但不會有人對這感到意外,他的打扮是一身皮圍裙、短褲,顯然是個屠夫,他就是樊噲。
聽了這黑衣人的話,劉邦頭上冒了汗,顯得有點虛。他說:「盧綰,你趕緊去縣裡一趟,找蕭何大人過來。」
劉邦說:「進村就鬼鬼祟祟的,問你找誰,說不出個名姓來,你這口音一聽就是外鄉的,你不是賊誰是?打!」
這一天,在豐邑中陽里村,午後的陽光照射著沉寂的街道。老人在土坯茅草頂的房子下打盹兒,孩子在玩耍。偶爾有牛叫聲、鵝叫聲,所有的聲音都顯得有氣無力。村子里土坯房屋之間的街道,不規則,但也不凌亂。
劉邦自顧自地說:「知道今天我幹什麼去了?我跟縣裡的縣掾大人蕭何一起喝酒,我們一見如故……你們懂什麼?好了,酒上頭了,我要睡了。」
貴族彭說:「難道不是嗎?有衣穿,有肉吃,不用淪為苦力。我們保住了性命,這是最重要的!」
不一會兒,劉邦端著兩盤菜笑呵呵走出來,原本面帶慍色的曹氏已被哄得笑嘻嘻的了,她跟著走出來說:「諸位,不要客氣,把這裏當自己家一樣,要什麼跟我說,小店口味,要是吃不慣,多擔待啊。」
打著打著樊噲叫道:「不用打了,我把他騸了,他就老實了。」說著,他把殺狗刀亮了出來。這時候,黑衣人已經被打得鼻青臉腫,見狀,不得不服了軟:「等等,我說!」
劉邦道:「大哥,我會出人頭地的。我現在不種地是為了將來咱都不用種地。」
項梁說:「秦人,自穆公起便心https://read.99csw.com存大志,血流成河終於統一了天下。但他們錯了,真的錯了。天下的子民需要的是安居樂業,需要有尊嚴地活著。似這般,有何意義?又如何能長久?」
已經到了吃飯的時候,於是一行人到了寡婦曹氏開在村口上的小酒店。劉邦喊了一聲:「老闆娘,生意來了。」
項梁叫了一聲:「羽兒!」項羽「哼」了一聲,側身而立。
項伯譏諷地說:「好一個禮待有加。」
蕭何點了點頭:「唉,最近清閑不了了。」
項羽傲然地說:「我恐怕不需要這樣的盟友!」
曹氏臉往下一拉,沒理他,扭身進了廚房。劉邦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招呼著說:「大人,坐,不用客氣。我去再囑咐她兩句。」說著就跟著曹氏進了廚房。
項梁聞言一驚,不動聲色觀察眾人。眾貴族面色沉沉,似乎早知此事。項梁項伯對視一眼,項伯點點頭。項梁說:「說話這位是淮陽彭先生。敢問可是項某有不周之處。」
突然,街巷中出現一個奔跑的黑衣人。他穿著十分體面的絲麻衣服,而且有一雙布鞋。此地的人,基本都是穿草鞋,這個黑衣人跟整個村子都顯得格格不入。他身材像關中人,比此地的人粗壯;他神情慌亂,奔跑速度極快。他跑過去以後,村子里又平靜下來了,靜得出奇。但這僅僅維持了片刻。街巷中,黑衣人跑出的地方,突然跑出來一群人,拿著叉、耙等工具,向著黑衣人逃跑的方向喊著、追著。
項梁質問道:「你們就想永遠臣服於暴秦嗎?」
項梁看著一個空著的座位問:「平原孔先生今天沒來?可是病了?」一個貴族忙接話道:「先生所言不錯。家兄確是身有小恙。」
兩個人對視。貴族臉色緊張,冒出汗來。
人聲鼎沸的街道上,老百姓正忙於農祭日的準備。轉彎處,有一輛木柄貨車慢慢地走過。車上藏著酒,用布幔掩著。車邊乃是項氏叔侄四人。巡邏軍士從貨車邊經過,轉過九-九-藏-書拐角。
項梁道:「各位莫慌。此人張口閉口向著秦王,實乃愧對自己祖先。我殺他,並非因為他與我看法不一。什麼叫不告發你們就是了,這是眾人之事,是天下之事,不告發難道是對我們這些亡國之人的恩典嗎?大家坐下,有些事情須得從長計議……」
項伯打著圓場說:「既說無礙,兄且安坐。」項梁這才重新坐下。
項燕是項梁的父親,項羽的爺爺,這把自刎的劍後來由項梁傳給了項羽,項羽自盡時用的也是這把劍。不過那已經是后話了,現在秦始皇滅楚,繼而滅齊。此後,摧枯拉朽,秦王一統天下。
項伯道:「苟且於暴秦,如何面對列祖列宗?」
到了聚會的地點以後,他們把牛胙、市酒、豚耳之類的吃食都擺好,眾貴族就開始迫不及待地吃喝了。很快就已經有人進入了爛醉之態。項梁、項伯正襟危坐,項莊站在項梁身後。項羽閉目立於門邊。
項羽說:「有朝一日,我會回到這裏。」
項羽憤然地說:「我等乃英烈之後,我很想知道,這樣躲躲藏藏的日子何時是個頭!」這麼說著,他一巴掌猛地拍在了車上。
眾貴族聽到這裏突然竊笑起來,有的笑出了聲。
黑衣人開始被劉邦等人毆打。盧綰吼道:「說,都偷了什麼?」黑衣人憤怒地申辯著:「我不是賊!」
眼看著黑衣人出了村子,突然,村口,他的必經之路上,出現一個人,手拿一根大棒,攔住了他的去路。拿大棒子的這人,就是劉邦。
貴族彭道:「正是。現在始皇帝一統天下,百姓安居。他對我們六國舊人也是禮待有加。」
項梁說:「你看如今的咸陽城,兵士終日帶甲巡邏,戌時便關門閉戶。這正是虛弱的表現。秦王自認為依靠武力就能千秋萬代,這是痴人說夢。等待吧,假以時日天下必四起而反。不過要記住,莽撞只會白白搭上性命,什麼都做不了。我們深入險地,不是來鬥狠使氣的,那不過是村野匹夫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