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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這一天,夏侯嬰把一身征塵的周苛領到了陳平軍帳。
劉邦聽了此話,卻站起身來說:「項羽每每破城,都是要殺人的,你憑什麼說他此次不會屠城呢?」
劉邦道:「不必謝了。這是給你的一次機會,好好把握。明白么?」
酈食其問:「那麼,漢王可有撤離的準備?」
周苛說:「他目前正在戰場上跟隨灌嬰將軍與楚軍打仗,這樣出生入死的經歷,每天都在經受,如果是一個對漢王您不滿的人,是不會有這樣旺盛的戰鬥力的。」
周苛說:「小人必須回去同紀信商量一下,才能作出答覆。」
陳平說:「我補充一點,我們為周苛大夫配備了兩名將軍。一名是樅公,另一名是,人呢,為何還沒帶到?」
紀通道:「生死我都已置之度外,面臨什麼我並不在意。」
陳平說:「不用說,你是對大王手下所有的心腹、謀臣和將軍們看著不順眼,認為這些傢伙只是為貪圖私利而出力效勞。每當想到這些,所有的文臣武將看起來都像盜賊一樣,甚至也覺得擁有這幫盜賊、乘坐金黃華蓋馬車的大王也十分可惡,儘管是在背後出言不遜,卻也將他罵了個遍。不過,這都是因為你太愛戴大王了,極度亢奮,才引起的奇怪心理,大概就和小孩子抽筋一樣,已經無法控制住自己了吧!」
周苛依然跪在地上,回答劉邦的話道:「我知道他遲早有一天會因為口無遮攔而惹上大麻煩,所以,如果他因此要送命,那麼,我就替了他吧。」
周苛說:「楚軍這幾日都如瘋狗一般,在項羽帶領下往死里沖,今日又傷了大半的兄弟,才勉強守住。」
周苛道:「謝謝漢王的錯愛,若我被封官,那麼地位便會超越紀信,而現在士兵的身份,我已經很知足了。」
周苛道:「我不明白,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副將。難道我可以做您說的這些嗎?」
劉邦問:「往西去,有一條河,你可記得,河邊的上游有一座年久失修的木橋?」
周苛說:「記得很清楚,夜裡做夢都見過。」
周苛說:「不,是橋的西面,一棵野生的小漆樹。」
劉邦急問:「怎麼死的?」
紀信來到陳平的軍帳,陳平對他說:「紀信,你換件衣服,我帶你去見大王。」
陳平說:「不過……」
劉邦說:「我明白。周苛,寡人對你的義氣也很滿意,要提拔你為親兵衛隊的隊長!」
紀通道:「非常合體,沒有比這更適合我的衣服了。」
劉邦聽了,頓時放鬆起來,順手解開他的繩索道:「說說,為何要冒充紀信?」
陳平道:「不,不,若這個極其機密的計劃在陣地上泄露出去半點,就會落得個滿盤皆輸。夏侯將軍,還是把紀信叫到這裏來吧!不,不是這裏,叫到陛下跟前去。」
陳平說:「轉過身來https://read.99csw.com吧。」
劉邦說:「我讓他們知道項羽是個什麼樣的人。在同是這條黃河岸邊的新安,項羽就曾將二十萬舊秦軍活活埋掉。如果滎陽城落到了項羽的手裡,說不定所有老百姓都會死無葬身之地。反覆講明這條道理,並要求他們全力協助我漢軍。」
紀信說:「有我這樣的人來替大王渡過難關,應該是大王該感到心滿意足。」
紀信激動了,說:「大王需要我?他會需要我做什麼?」
陳平說:「有件事,關係到這座城池的存亡,關係到漢軍的存亡,關係到漢王的存亡,需要你……出些力。」
陳平說:「大王此刻需要你。」
軍營中,士兵紀信坐在篝火邊,另一個士兵周苛走來,他身穿著鎧甲,上面沾著鮮血,帶著剛從戰場上下來的疲乏與睏倦,躺卧在篝火邊。
劉邦問:「那麼,橋的東面是一棵什麼樣的樹?」
張良道:「陳平是個善於出奇制勝之人。恐怕只有和他商議一下才會有辦法。如果陳平能想出一項計策,陛下就要全盤採納,連半句話都不要修正。」
周苛一時愣住,他細細回想了下。劉邦死死地盯著他的臉。
劉邦始終沒有說話。
劉邦傳下旨意,封紀信和周苛為中涓,往後能隨時出入漢王的寢宮,負責接待客人。很快,灌嬰又直接把他倆提拔為自己的副將。
劉邦說完,自己轉身走了。
周苛說:「你在夢中去罵吧,我困了。」他說完不再理會紀信,翻身去睡了。
劉邦問:「你是說,讓我拋棄全城的軍民?」
紀信無語。
周苛道:「當然,如果我能做到。」
劉邦問:「這是為何?」
劉邦問:「為什麼這麼說?」
周苛聞言,卻再次拜倒道:「漢王,那紀信會如何?」
劉邦走到紀信身邊,打量著他說:「紀信,你知道當你穿上這件王服,將面臨什麼嗎?」
陳平問:「大王是因為范增之死,而擔心對方會不會也用同樣的伎倆?」
陳平說:「你沒有聽錯。」
酈食其說:「是率先突圍。項羽圍在這裏,就是要得到陛下,陛下走了,全城軍民或許有救。」
劉邦嘆息道:「沒想到,這樣一個傑出的人,竟然就如此落幕,可惜了。別人看著,是被項王逼死的,而事實呢,是你我這樣的人將他逼上的絕路。這倒讓我開始有些困惑,難道說,歷史就是被咱們這些壞人所創造的么?」
頓了頓,項羽又說:「你們都聽好。亞父生前,便多次督促我全力進攻滎陽,他雖然已不會見到我們的勝利,可是,我要你們在進攻滎陽城時,用全軍衝鋒的吼聲向亞父表示你們的敬意!明白么?」
魏豹說:「什麼!封我為將軍,我沒聽錯吧?」
陳平使了個眼色,夏侯嬰小聲把計劃告訴了read.99csw.com他。周苛低下頭去,沒有即刻回答。
劉邦說:「是呀,可是探子帶回的消息卻讓我更不明白了,這個紀信雖然一直在說我的壞話,卻每天都出生入死地與楚軍作戰,是個相當勇猛的傢伙。」
劉邦正在案幾邊吃著飯食,很顯然,他沒有胃口。突然陳平求見,進來以後就喊:「范增死了。」
劉邦依陳平之計,先派人去把那個士兵紀信抓到了宮裡。劉邦一看,並不是他曾見過一面的那個紀信。被抓來的周苛只好承認道:「我叫周苛,是紀信的好友。」
陳平說:「犧牲是一種偉大的品質,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做到。」
那個人緩慢地轉過身來,劉邦定睛一看,是紀信,可他的神態卻威嚴肅穆,儼然變了樣子。
周苛看眾人,知道自己搶了話,冒失了。
陳平道:「沒有什麼特別的看法,我的道義都是漢王給的。」
劉邦說:「你曾經那樣四處羞辱我的名聲,如今卻來扮演我的角色,你心滿意足了么?」
陳平說:「是好是壞,在這亂世中,已經不重要。只有堅持到最後的勝者,他的聲音才會被流傳下去。」
夜裡,酈食其來到劉邦住處,說:「滎陽城裡的老百姓可遭了大災。他們與我們毫無瓜葛。我軍突然來到這座城裡,將這裏當成了與楚進行決戰的地點,因此,他們也不得不與士卒們一道進行死守孤城的戰鬥。陛下如何讓百姓與我們同心協力呢?」
張良說:「任命周苛為御史大夫,統領滎陽城裡的一切。明日,一隊先行撤出,一隊撤出后,二隊方可撤離。駐留部隊,由盧綰將軍隨後宣布。在兵力的五分之四撤離后,再由周苛大夫指揮餘下的軍隊,繼續堅守。駐留的部隊應該大多是滎陽及其近郊出身的人。還有一點,在一隊和二隊成功撤離之後,周苛大夫方可執掌滎陽的指揮權。明白了嗎?」
劉邦說:「你覺得這身衣服穿著合體么?」
周苛說:「不過區區一隊士兵。」
陳平說:「你可以,如果你願意。」
劉邦問:「陳平,道義在你看來,是什麼?」
陳平問:「陛下,我奇怪的是,為何您如此關心他?」
周苛說:「是呀,你除了為他拚命,同時也對他罵個不停,所以說,你真是個矛盾的傢伙。」
劉邦說:「是這麼個樣子,神態有些像了。你是紀信吧?以前在城牆上見過面嘛!」
陳平說:「就是這麼回事。你在背後說大王的壞話,大王不僅不怪罪,還給了你跟周苛中涓的待遇。儘管周苛曾出入過宮廷內院,但你卻從來未使用過這種特權,今天,想不想去見一下大王呢?」
劉邦並沒有先解開周苛的繩子,而是問道:「你也是豐邑人?」
這時,陳平從一邊走出。
紀通道:「因為我瞧不上那樣的行為read.99csw.com,為什麼要與魏那樣的異國私自串通?豐邑的人為什麼要敵視豐邑出身的大王?一想到這些,我就對那幫傢伙恨得咬牙切齒!」
劉邦說著,與盧綰笑了起來。陳平卻在一邊思量起來。
此時,項羽營帳中瀰漫著一股悲痛的寂靜。所有人都扎著白色頭巾。項羽默默地看著面前的所有人,說:「我知道你們中間有不少人,對於亞父,有不同的看法。而我,也未能制止自己聽信那些言論。現在亞父走了,他,作為我軍最傑出的軍師、頂樑柱,徹底離開了我們。有些人,該是很滿意這樣的結果。而我要告訴你們的是,我很痛心!」說著,他拔劍出來,「我不允許自己的軍隊,再出現這樣的情況,每個人都不該懷疑自己的兄弟、朋友,若再讓我聽見任何謠言誹謗,就如此案一般!」說完,他揮劍將案幾砍成兩半。
陳平已經開始後悔亮出底牌了,但周苛臉上很快就露出了笑容,說:「小人以為是個好辦法。只是不知道紀信會有什麼想法。」
劉邦說:「他么,是一個很好的士兵。可是,他的毛病也很明顯,嘴巴大,我無法委派他更重要的職務。」
陳平說:「對。」
盧綰說:「可是,當他父親去世之時,這個紀信卻跪在墳前哭得很傷心,任別人勸說,也不肯離開。此事傳開后,人們也並不同情他,認為他是假傷心。」
眾人離開后,魏豹走到周苛面前,很是得意,說:「你就是周苛?守城統領便是你?你帶過多少兵?」
夏侯嬰點頭說:「明白。」
劉邦問:「怎麼辦才好呢?」
酈食其道:「我王仁義。」
劉邦說:「這是一個瘋狂的想法,可是如何去做呢?」
劉邦愣了愣。
周苛退下。陳平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說:「我想先單獨跟紀信談話。如果紀信拒不接受,出於保密的需要,就要將其監押起來。」
陳平說:「你要告訴他,這是唯一的辦法。」
周苛說:「多謝將軍。可這魏豹,的確是個麻煩呀。」
劉邦吃驚地看著紀信,繼而大笑。
周苛答道:「是。」
正說著,夏侯嬰帶著魏豹走進來,魏豹身上依然穿著僕從的衣服,顯得很恐懼。
酈食其道:「據我所知,城裡的人們都認為陛下是一位有德之王。掌握一定權力的人只要具有一顆普通人的憐憫之心,小民就心滿意足了。我們與項羽的爭鬥雖然屬於諸侯之間的兵伐相向,但因為項羽勢力強大,其軍隊也染上了一些官軍的惡習,所以掠奪更甚。另一方面,我軍弱小,若遭到農民的唾棄,馬上就會失去立足之地。滎陽的父老們都清楚地了解這一點,支持你便能自保,於是總是說:為了大王的天下,我等千辛萬苦在所不辭。」
陳平道:「得到這個周苛真是意外之喜,我雖還沒有見過https://read.99csw.com紀信,但從周苛身上已看出他的品質。」
紀信問:「你的心中一定也有怨言吧?大家的心中都有,不過只有我敢大胆地說出來。」
魏豹驚道:「什麼,我看漢王真是瘋了,讓你這樣一個傢伙負責守備,哼,我得去跟他說說。」
周苛說:「我想知道整個的計劃。」
周苛說:「那請漢王收回剛才的命令,周苛也不能從命。」
劉邦說:「我想了想,或許,還是與那個叫紀信的小子有關。」
劉邦問:「在你看來,紀信是這樣一個人么?」
劉邦問:「難道一定要這樣的人,替我去死么?」
盧綰說:「在豐邑時,聽說他就是一個口風不怎麼好的人,鄉親鄰里都對他避而遠之。每次招兵時,他父親都將其名字從名冊上劃掉,就因為怕他到軍中也管不住自己的嘴,惹禍被殺。紀信卻並不理解父親的用心,反而指責他。」
酈食其無言以對。
張良道:「說實話,我並不喜歡陳平的人品。不過,對他那樣善於出奇制勝的才能,我自嘆弗如。出奇制勝要靠其自身的一整套理論來圓滿完成。陛下應該知道,倘若他人從旁置喙,出奇制勝也就不能成立了。」
劉邦接著說:「看來你也只是猜測,我劉邦再不仗義,也不會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去打賭。」
劉邦打量了周苛幾眼,讓他走了。
盧綰忙問:「大王是在擔心什麼?」
紀信問:「戰況如何?」
劉邦沉思不語。
楚軍攻城,截斷糧道,劉邦焦頭爛額。這一天他睡醒以後說:「昨夜我一直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人要害我。」
陳平說:「自參加滎陽的守城作戰以來,作為一個士兵,你始終出力賣命,負傷三次。你也許想過,大王未必知道在卒伍之間,還有你這樣愛戴他的人。」
這時,樅公從一邊走來說:「周將軍,請你不要把剛才的事情往心裏去,我樅公一定會全力支持你的領導。」
劉邦身著便衣走進軍帳,他望見自己的主位上正端坐著一個人,漢王的王服正穿戴在這個人身上。只是,那個人背對著自己,看不清面容。
紀信說:「雖然項羽也不怎麼樣,可與他相比,劉邦就如同一個不知所謂的笨蛋,成天就知道跟女人廝混。」
紀信問:「見大王?」
劉邦逼視著紀信問:「你,真的願意替我去死么?」
紀信說:「知道我曾經說了那麼多關於漢王的壞話,可是依然敢啟用我來做這樣一件重要的事,可見,漢王一定知道我紀信的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吧。」
蕭何從關中運糧到滎陽的糧道終於也被截斷了。劉邦急召張良商議對策。張良說:「我考慮了一個最為穩妥的方案。首先將大王送到關中,在當地以及漢中、巴蜀大量招募兵員,再親率援軍從項羽的重重包圍之中解救這座滎陽城。」
周苛說:「https://read•99csw•com明白了。」
陳平沒有理他的不恭,卻說:「紀信,據我所知,當雍齒暫時佔據豐邑一帶,與魏私下裡勾結,跟大王交戰的時候,你曾發瘋般地偏袒過大王。這是為何?」
紀信說:「哼,我對劉邦從來沒有什麼好感。我總想對他的所作所為大罵一通。」
紀通道:「大王?你是說見劉邦那個傢伙?」
張良說:「這可能是個白日夢,不過,只有把這個白日夢變成現實,才是漢軍免於在滎陽這裏自取滅亡的唯一出路。」
周苛問:「很危險,對嗎?」
紀信說:「大王封小人中涓,說是可以隨時來覲見大王。」
劉邦問:「剛才你都聽到了?」
劉邦道:「這些並非發自內心的溢美之詞,我聽得多了,他們真正的想法恐怕還是要讓我和項羽都從這個世上走得遠遠的。」
盧綰道:「那個在軍中四處散布對大王不利言論的士兵,本就該立刻處死。」
紀信正色道:「寡人是為了漢的天下!」
這一天,眾人齊聚軍帳內。
劉邦問:「平白無故的,你為何要替他去死?」
劉邦說:「不,我是對他的行為感到疑惑。實際上,我已經派了手下去探查他一直以來的行跡。」
魏豹高興地俯身就拜:「多謝漢王的恩賜!」
周苛說:「我與他,是最好的兄弟。況且,我知道我這兄弟有這樣一個毛病,他雖然對漢王您出口不敬,可是內里的耿耿忠心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與其讓這樣一個心地純粹的人死,不如我來替換吧。」
紀信說:「哼,我倆都是從豐邑出來,在路上即便聽到劉邦在彭城被項羽擊敗的消息,我們也沒有退縮,而是繼續尋找他的下落。後來,終於得知劉邦被圍困在滎陽,換作別人,還會來么?可我們為何還是依然堅持到了這裏,每天為他拚命?」
陳平說:「魏豹,漢王特別封你為守城將軍,專門輔佐這城市的守軍統領,周苛。你明白么?」
劉邦說:「真是個不通情理的人。」
陳平說:「楚營里到處流傳著關於范增將要反叛的傳言,就連項王也懷疑他與咱們串通一氣,范增平時就心高氣傲,卻處處受到非議,他與項王關係的分裂,實話說,也超出了我先前的預料。最終,范增被逼出走,項王又派人去找,可是遲了,只發現他冰冷的屍體。」
劉邦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他跟我有些像而已。聽到這些事,更覺得這傢伙的名聲在故鄉比我也好不了多少呀。」
周苛聽了,連忙起身制止道:「也不看看,周邊那些弟兄為何不肯與我們一起烤火,就是因為你這張嘴。」
張良接著說:「滎陽現有的糧食很快就要吃光了。如果將兵員減少到五分之一,還能保證吃到大王前來救援。至於那五分之四的兵力,只有靠某種變戲法般的辦法,使之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