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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走出船艙,卻見天光大亮,船已靠在岸邊碼頭牢牢地拴好。歐陽少恭正獨自一人坐在船頭,托著別透瓷盞,好整以暇:「百里少俠,昨晚休息得可好?」
「少恭!這次你一定要幫我!」方蘭生見了歐陽少恭,終於回過了神,如見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仔細想過了,我要和你一起去找玉橫!」
襄鈴正玩耍間,忽然聽到一個顫抖憋屈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少恭、少恭……」
「你已說了,命由天定,日後如何,與你今日所言無甚關係。」百里屠蘇淡然道。他並沒有露出悲戚之色,在內室看到瑾娘的神情,他心中已經揣度到結果不堪。
男子一手拄著一把寬逾兩尺的巨劍,一手持著酒壺,東倒西歪地向百里屠蘇走過來,幾個打手模樣的人在巨劍的攻擊範圍之外圍著他,想要一擁而上,又唯恐男子身負蠻力,將自己打飛。
只是「六親緣薄」四個字,仍然像一柄尖刀,深深地扎進心裏。
「不可。」歐陽少恭話音才落,一直背身站在一旁的百里屠蘇立即劈頭扔下兩字。
「唔嗯……唔之士素熬夜……安息他(我這是好意,擔心他)……」方蘭生被捂了嘴還是停不下來。
「瑾娘恩情,歐陽少恭定會記在心裏。」
不錯,花滿樓,正是全江都,或許是全國最豪華的——青樓。
百里屠蘇雖素來嚴肅寡言,也不免被這等賞心悅目的見聞漸漸移了神思,時而專註地聽著,怔怔地點頭——這一瞬間的他,方才顯出十七歲少年本應有的那等天真與懵餓,看起來與那不諳世事的少女襄鈴,其稚嫩單純,竟是不相上下。歐陽少恭將這些看在眼裡,不禁唇邊微翹,一縷笑意疏淡不明。
走了不多時,湖畔漸漸熱鬧起來,只見三五島嶼曲折相連,如一串珠鏈延向湖心。湖心有一座高樓,極盡富麗堂皇,上面一塊金字的牌匾,寫著飄逸的三個字:花滿樓。
「考慮一下,再胖下去……」
襄鈴大喜過望:「少恭哥哥你真好!」
既然是同伴了,也許,就需要多遷就一點吧?
「公子胸襟令人欽佩……願是瑾娘錯看……」瑾娘轉向眾人,似已心力交瘁,「偶開天眼窺伺天機,未料竟是如此不祥之相,七七四十九日之內,不敢再妄動卜術。今日言盡於此,各位請稍坐,我與少恭還有幾句話需單獨分說。」
「花滿樓?聽起來有好多花兒……」襄鈴眨著眼睛。
她急慌慌地原地轉了一圈,讓歐陽少恭檢驗她變化的成果,今天沒有尖尖的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露在人類服飾外了,眼前是一個嬌俏的人類少女,還有一把長命鎖掛在胸前,說不出的俏皮可愛。
襄鈴兩隻手一起捂住了方蘭生的嘴,做出威嚇的模樣:「矮冬瓜住嘴!屠蘇哥哥才不是你說的這樣!」
瑾娘沉吟了半晌,方才開口說道:「好吧,少恭,我雖不知你多年執著所為何事,但你看似溫和,實則固執,也不必聽我這些婦人之言……那天你臨行之前,我心中忽有念頭,這一次你定會遇到些什麼,堪為一生轉折。可如今看著你,我卻什麼也看不透了,只覺得……少恭會越走越遠,再不回頭……」
阿翔聞言頗為生氣,不屑地叫了一聲,扭頭不看瑾娘。百里屠蘇安撫地順順它的羽毛,對此話題也不想多言。
「好吧。」方蘭生的嬉皮笑臉一時卸去,囁嚅半晌,垂頭喪氣地言道,「少恭,我、我必須得逃,還得快一點……要不會死得很難看!我、我昨晚……唉!不知怎麼的,路過孫家綉樓下,被個繡球砸到頭,他們說那是孫小姐拋繡球招親……我不快逃的話,就要被孫家綁走去做上門女婿了!」
兩人向船家還了船,向城西北門而行,尚未出城,卻聞遠處傳來焦急的呼喚聲:「屠蘇哥哥、少恭哥哥……等等我!」
方蘭生見了,慌忙九九藏書喚他:「喂,你去哪裡?千萬別想不開啊!雖然你這個人平時既陰險又凶暴,還總是喜歡裝模作樣,但……」
方蘭生清了清嗓子,對百里屠蘇說:「那什麼……木頭臉,禪家雲『夢中說夢』……這事……這事就當它是做夢好了……是吧?」
那一身貴氣逼人,一臉脂粉描畫,怎麼看,都不像是什麼世外高人,只是一名頗具風韻的青樓鴇母。方蘭生不自在地扭來扭去,恨不得奪門而出。
此地擁吳楚而連中原,瀕東海而納大川,商賈雲集,貨殖繁興。
瑾娘不愛拘禮,大方地揮揮手帕:「今天倒是熱鬧,還帶了些朋友過來?」她的目光掃過眾人,突然望見停在百里屠蘇肩上的阿翔,柳眉高挑,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尖聲叫起來:「阿寶!真的是阿寶!這隻雞……」
女人滿眼都是暖昧不明的笑意:「這位俊哥哥認識我們老闆呀?難怪……老闆就愛你這樣眉目清俊的俊哥哥,跟我來吧。」
「可是……」風晴雪等人一個個擔心不已,還想再追問下去,但瑾娘拒客之意昭然,只得眼看歐陽少恭隨瑾娘進了內室。
「要不……瘦肉?」他轉頭看了看阿翔,「最近很多人說你胖。」
他這話說得平淡,方蘭生聽在耳里卻是氣憤,不禁趕上去叫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才說一句,襄鈴忽然躥到眼前,對他叉腰喊道:「不許對屠蘇哥哥這麼凶!討厭的矮冬瓜!」
其他人都隨著歐陽少恭前行,只有方蘭生挨著步子,扭捏了一會兒,好容易才踏入了雕飾繁複的樓內,便見一名盛裝麗人款款走來,雲鬢高聳,顧盼生姿,開腔便是高高的調門:「少恭來了啊!好久沒見,我瞧著可像是瘦了些。」
「但願如此……其實,我頗為後悔替那位公子算命,我也不是心冷之人,若命途多舛,又何必早早說出令人感傷……」
「大凶。」瑾娘看了看滿心關注的眾人,垂目說出了這兩個字。「前所未見的凶命。」
「那便好,上回太匆忙,我知道你惦記此事,後來又再仔細為你推算過,該如何行事,均已寫在上面,拿去便是。」瑾娘令身邊丫鬟取出一個信封交予歐陽少恭。
「讓她知曉,我哪還有活路!」方蘭生抓狂般地叫了一聲,轉而一怔,扯出一個笑容遮掩,「我、我向來仰慕修仙門派,玉橫又事關重大,我怎麼能袖手旁觀!」
瑾娘不甘地瞥一眼阿翔,微微嘆息,道:「少恭的託付,璜娘自是不會推辭。」
百里屠蘇沉默不語。命運之事,他無心窺看,況且,他一直視自己為不祥之人,依他過去十七年的經歷推算,他的前程,又能好到哪裡?
百里屠蘇斬釘截鐵:「萬金不換,休要糾纏。」
他心裏煩悶不已,恨不得將蘭生滔滔不絕的嘴用劍柄堵住才好。
襄鈴抬起頭,大眼睛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我不怕!襄鈴知道你們有大事要辦,我、我也能幫忙的!不信你看,今天就變得很好了,沒露出耳朵和尾巴!」
這一去卻是良久,眾人捺著性子等過,總算見百里屠蘇與瑾娘一前一後自內室走了出來;百里屠蘇依舊只是面無表情,不喜不悲。那瑾娘卻是面色凝重,有灰敗之相。
「此話休要再提。」百里屠蘇別過臉去,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跌在梅樹下的,是一個少年,一襲青衫,斜背著挎包,看那方巾儒袍的模樣打扮,約莫應是狐妖一族的前輩常常傳說的,人間所出產的一種糊塗可笑、痴情好色、榆木腦袋、紙片身子的絕品物種——「書生」。
百里屠蘇蹙眉不展,清冷言道:「歐陽先生既如此說,百里屠蘇並無他言。麻煩來時,請自躲遠些。」
歐陽少恭淡定自若,躬身一揖:「煩請這位姑娘通報一聲,歐陽少恭特來拜會瑾娘。」
江南第一大城。
縱使眾人心系追回玉橫九_九_藏_書一事,也難免被這繁華的大城一時迷了雙眼。
「喲,幾位公子怎麼帶了女人來找樂子?花滿樓白天可不做生意。」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走了出來,嬌柔的聲音酥到人骨子裡。
百里屠蘇只是搖了搖頭,邁步繼續前行。
比如到了晚上才開門營業的花滿樓。
襄鈴踢著面前的一塊磚:「算命什麼的最討厭了,早知道就不算了……」
一聲幽幽長嘆,仿若哀歌:「唉……即便那些全是好運,又有什麼用呢?命運、命運,命在前,運在後,孰重孰輕,已不用多說。可憐阿寶跟著他,怕也是要受苦……」
百里屠蘇沉默了許久,終究並未再多言反對,卻只是凝眉說了一句:「麻煩,已經到了。」說罷轉身便往城外行去。
男子仰起頭,費力地支起半個身子,對百里屠蘇扯出笑容,露出一整排雪白的牙:「好酒……再來一壇!」
泛著芳香的花瓣半空飛舞,過了片時方徐徐地落下,落了那人滿身滿臉。
江都城從表面上看去,最繁華的地方是市集,店鋪的房檐擠擠挨挨,旗幡接連不斷。可有一些樓宇之內,卻要比市集還熱鬧。
「啊……」風晴雪低低地叫了出來,眾人聞言,皆是一驚。
歐陽少恭深深看了一眼百里屠蘇,才問道:「可有辦法化解?」
待歐陽少恭與瑾娘私談完畢,已是臨近晚飯的時辰。一行人出了花滿樓,尋了一間客棧安頓投宿。方蘭生張羅著幾人在這江都名城找個好館子大吃一頓,商量的話還未說完,卻見百里屠蘇獨自望了望天色,轉身便出門去。
歐陽少恭殷勤勸道:「百里少俠,命運之事雖不可盡信,但亦可趨吉避凶,多少有所補益。少俠若是並不反對,便與瑾娘去到內室。施展天眼秘術,不可有第三人在旁。」
一腔熱情撲了個空,襄鈴見狀沮喪不已,揪著自己的衣角扭來扭去,不知如何是好。
沒錯,百里屠蘇真的是去買豬肉。阿翔最愛吃的,豬肉。
空中一道黑影飛速掠來,百里屠蘇本能地閃開,那物事「鐺」的一聲撞在地上摔得粉碎,依稀是個酒壺模樣。
百里屠蘇沒有什麼行囊,不過一人一劍一鷹,對於玉橫之事,心裏更是只有個模糊的念頭,並無太多規劃,遂點頭道:「但隨歐陽先生安排。」
三人出了城,步入虞山山道,琴川小鎮秀雅的剪影漸漸消融在江南的氤氳水霧之中,而前路之上,草芳花茂的野趣隨步而深。
「瑾娘莫慌。」歐陽少恭笑如清風,不憂不懼。
「我根本沒答應要娶啊!他們這是強買強賣!何況那孫家奶娘,有我四個那麼壯,血盆大口、獅鼻鷹眼;還口口聲聲說她家小姐和她一樣美貌……」方蘭生手舞足蹈地比畫,說到後來聲調漸低,想到孫奶娘的時候仍然渾身打寒戰。
命運之說,豈容戲言?若是一語成讖,她為自己折損了氣運,又該當如何?
「歐陽先生的琴聲頗有安神之效。」
是的,這個被稱做「小蘭」的書生,就是曾經跟歐陽少恭等人一起被關在翻雲寨地牢里的——方蘭生。
百里屠蘇拔腿要走,袍角卻被男子拽住了,他略掙了一掙,居然沒有掙得開。
想到這裏,他的腳步略頓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說:「買豬肉。」
「千里姻緣一線牽……書中誠不我欺……」書生看了一會兒,嘴裏念叨起來,念著念著,屁股被摔成八瓣造成的面部扭曲,已經不由得化為了一臉傻笑,差點就忘了自己的來意。
百里屠蘇本心是不願意回答的,他一直覺得方蘭生好生聒噪。可是聽得多了,也就習慣了這種聒噪,甚至於,從這種聒噪中聽出了一點關心的味道。
又一團黑影低空飛來,卻比剛才大得多了,百里屠蘇皺眉讓過,竟是一個彪形大漢被人大力摜出,跌在街角,幸好是屁股先落了地,尚還有口氣在,「哎喲九九藏書喂呀」地叫著,眼淚鼻涕都噴出來,看樣子是渾身皆痛,不知該先抱哪裡才好。
歐陽少恭唇邊笑意更濃,緩緩說道:「瑾娘,若說百里屠蘇便是我多年尋找之人,如此歷經千難萬險,你仍要勸我放棄?」
瑾娘苦笑道:「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可知天時循環,萬物榮枯有序,事有反常,必為妖孽!死局逢生,此等逆天命數,又有幾人承受得起?非但不吉,反是大凶。」
瑾娘看向百里屠蘇:「命、運不同,運可扭轉,命卻由天定。改命一說,豈是凡人之力所及?百里公子,勿怪瑾娘直言,公子命雖大凶,運卻多有變數成謎,異怪之象實乃我生平僅見。」
「總……總之,我非走不可!」他攥緊雙拳總結道,「你到底答不答應?」
「喂!你這個木頭臉!我跟你有仇嗎?」方蘭生聽了一急,跳起來叫道。
歐陽少恭笑道:「少安毋躁,進去便知。」
「尋訪玉橫之事迫在眉睫,在下在江都有一位舊友善於卜乩,我們不妨即刻起程去往江都,請她卜測其他玉橫碎片的下落,再做打算。百里少俠意下如何?」
瑾娘所說命運之事,大家固然並不盡信,但也有八分人心,面對著百里屠蘇,一時難過,一時擔憂,躊躇著字句。
瑾娘花容失色,驚嘆道:「他竟然是……」
餘下幾人,愕然站在原地。
再比如,無論晝夜流水營業的,賭坊。
下一秒,他像抱著救命稻草一般抱住了百里屠蘇的左腿,轟然倒地,醉成一攤爛泥。
百里屠蘇自覺卻之不恭,雖不太情願,也只好抱拳應了:「如此便多謝兩位厚意。」
瑾娘還要多說,歐陽少恭連忙笑了笑,將話扯了回來:「瑾娘,這隻海東青百里少俠十分珍愛,你就莫要強人所難了。今日前來,除去玉橫之事,尚有其他事想請你幫忙。」
「好吧,吃完這頓再考慮。」百里屠蘇轉向老闆:「一塊五花肉,要最好的。」
麗人熱絡地笑著,顯然見到歐陽少恭格外高興:「少恭此行可有收穫?」
歐陽少恭微微一笑:「瑾娘勿要胡恩亂想,我自會一切小心,安然無恙。」
只不過有些事情,早在預料之中,真的面對的時候,反而淡然了。
「少俠……莫非有什麼麻煩?」歐陽少恭敏銳過人,一語問出,直入百里屠蘇心底。百里屠蘇仍是未答話,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
方蘭生撓撓頭:「死局逢生……按字面不是有否極泰來的意思?」
「小蘭?怎麼是你?」歐陽少恭慢慢踱到樹下,低頭問道。
但是這些,襄鈴卻並無所知。
「不可。」百里屠蘇一聲沉沉的話語傳來。
他的啰唆聒噪,讓百里屠蘇記憶猶新。
歐陽少恭笑笑,領著眾人往城西北走去。路邊,一泓曲水穿城而過,宛如錦帶,如飄如拂,時放時收,兩堤花柳依水而植,頗有清瘦搖曳之姿。
「他……買豬肉?我沒聽錯吧?!」
少年的眼神的確獃滯——他正在摔散了三魂七魄之際,忽地瞧見了襄鈴的眼睛。純真到不諳世事,又不失俏皮和嫵媚。
江都是商業繁榮之地,市集上琳琅滿目,既有當地特產的通草、絨花、香粉、玉器,亦有西域番邦來的流華寶爵、金桃、輕繪。就連肉鋪的豬肉也是格外的新鮮,阿翔見了,開心地跳來跳去。
方蘭生再也忍不住了:「少恭……歐陽少恭!你怎麼能把我們帶到這種地方來啊?!」
「說真話。」歐陽少恭淡淡地說。
二人內室相談,不知說些什麼,其餘幾人只得在外廳等候。
虞山上有一處勝景,種著各色梅樹,花色雅緻秀麗,香氣深遠芬芳,喚做「芳梅林」。百里屠蘇等一行人走入芳梅林時,正是花開燦爛時節,滿山梅花映在晴空日光之下,讓人的心境也恬淡舒展起來。
幾人一路行走,一路賞花,梅樹夾道而立,許多品種都很罕見。虧得https://read•99csw•com歐陽少恭博學廣聞,一邊閑行賞看,一邊就為眾人一一講解:蓮湖淡粉,銀須硃砂,六瓣紅,小玉蝶……非但花好看,就連名字叫出來也是各具雅趣。
方蘭生復又見到襄鈴,大張著嘴一字也未再說出,只怔怔地盯著她看。
走出好遠,百里屠蘇仍覺得能聞到那一團酒氣,身後隱約傳來醉狂之句:「詩萬卷。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
歐陽少恭笑了一笑,又道:「這一路上,有些艱險自不必說的。襄鈴並非凡人,料來身手也是不俗,就連區區在下,少俠亦願同行,何必憂心多她一個。」
阿翔飽餐一頓后,身子又增添了幾分分量,壓在肩上沉沉的,一動不動開始假寐。百里屠蘇帶著它漫無目的地閑走——據他自己認為這是阿翔的餐后運動,雖然不知這隻胖鳥到底運動了哪裡。
百里屠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歐陽少恭,想說什麼,卻又合上了嘴唇。他微凝著眉,眼光灼灼,似有什麼焦慮,卻只是默然藏在心裏。
百里屠蘇眉頭一擰,轉開了身子。
襄鈴出師未捷,漸漸也忘了顯露本領這回事。美景當前,恨不得每一棵樹、每一株草都要仔細看一看、嗅一嗅,見到翩翩飛舞的蝴蝶,定然還要蜷身縮手,作勢撲上一撲。她初化人形不久,一身小動物的習性其實全然未脫,平時只不過故作姿態掩蓋,一旦走神忘情,便故態復萌。若是這樣子走在大街上被哪個道士看見了,不必照妖鏡,何須叫魂鈴,只消眼睛不瞎,早提著桃木劍來斬她。
「無須在意此事。」百里屠蘇輕輕搖頭。
「少俠想是又在擔心,方才所說的『麻煩』?」歐陽少恭擋下方蘭生,笑而言道,「小蘭也算有些功夫,麻煩來時,能助少俠一臂之力。他既要同行,以在下看,卻也不妨。」
歐陽少恭默了一瞬:「小蘭是想逃婚?」
「你又胡鬧。」歐陽少恭肅聲打斷了他,「你如此離家,你二姐可知曉么?」
瑾娘倚桌而立:「怎能不慌?你我相識已久,我一直將你當親弟弟看待,你帶著這個煞星到處走,實在太兇險了……」
麻煩已經近在眼前,這些人為什麼還要一個一個地湊上來呢……
「海東青?鷹?不是母雞?」瑾娘搖頭不信,「怎麼會呢?!明明和我以前養的那隻蘆花雞阿寶長得一模一樣,簡直是阿寶再世!」
百里屠蘇走過一家大賭坊門口時,真正的運動來了。
這話說得天真,全然一片誠摯,卻讓百里屠蘇一陣窘迫。
進了內室,瑾娘也不拘謹,劈頭便說:「少恭,你是從哪裡招來了那個煞星?此人命數詭異凶煞,千萬不可和他過從甚密!」
她圓圓俏俏的眼睛里映出這少年狼狽的模樣、獃滯的眼神——不由得一下子笑了出來。
賭坊門口轉出一名高大落拓的男子,黑髮披肩,寬袍的衣襟恣意地散開,粗布上淋淋瀝瀝的一片濕跡,大約是酒液。他每搖晃著邁出一步,就更倒向地面一些,眼睛半睜不睜,一看便是醉到了九成九。
瑾娘卻不在意,拍手笑道:「它一定是阿寶轉世來的!連看不起人的那股勁兒都一個樣子!」她越看阿翔越是親切,雙眼露出了熱切的光芒,對百里屠蘇深深一福身:「小女子有個不情之請,望公子能將阿寶割愛予我。金銀財物,若能換來阿寶,公子儘管開口,小女子定不吝嗇。」
歐陽少恭苦笑搖頭:「難得你有這份心意,既是要向百里少俠報恩,在下也不便多言,一切由你本心決定——若是不怕,便同路而行吧。」
歐陽少恭笑著摸摸襄鈴頭上的鈴鐺,「襄鈴,此去絕非玩樂,一路上艱難險阻難以預料,你一個小姑娘……」
站在豬肉攤前,百里屠蘇卻糾結起來。
歐陽少恭苦笑:「此事還須問過百里少俠。」
他並不是故作堅強。
看到百里屠蘇的神色,歐陽少恭心九*九*藏*書下卻已明白了些許,轉而對襄鈴言道:「想來百里少俠並非冷漠,卻是怕有什麼麻煩,連累不相干之人。」他這一說,襄鈴臉色立時轉晴。
「好漂亮的大房子!」風晴雪看到什麼都雀躍興奮,顯然也是懵懂無知。
就這麼僵持著,這個包圍圈慢慢向百里屠蘇移動,完全堵住了他的去路。
阿翔卻不耐煩,抗議地叫了一聲。
「百里少俠無須這樣客氣,你我雖然結識的時間不長,但在下深知少俠並非凡夫俗子,日後尚有許多重要之事必須去做。」歐陽少恭言道,「翻雲寨中救命之恩無以報答,在下只好借花獻佛,替少俠卜一卜前程。」
聲音如銀鈴,還伴著髮髻上金色鈴鐺的脆響,那嬌小的身影一路跑來,如一朵橘色小花隨風舞轉,正是小狐狸襄鈴。
歐陽少恭語氣堅定:「原本不甚確定,待你開天眼后,我已有九成把握。」
百里屠蘇不理睬他們的吵鬧,背對著眾人,向空中抬起了手臂。阿翔從高空中飛落,低低嗚叫幾聲,百里屠蘇聽了,若有所思,面上神色更見凝重。
襄鈴一腔熱情又遭冷水,簡直覺得有些委屈了:「為什麼啊?屠蘇哥哥……」
方蘭生則好像醒悟了什麼,張口結舌,指著歐陽少恭:「少恭,你你你……」
江都。
此話一出,百里屠蘇心下有些吃驚,立刻搖了搖頭:「不必。」
瑾娘所說的話,聽起來殘忍,卻並非危言聳聽。但是「死局逢生」四個字,他一時也參不透。
「百里少俠,究竟何事?」歐陽少恭近前兩步,低聲問道。
歐陽少恭施施然以禮:「多虧瑾娘指點,已在琴川附近尋得了一塊玉橫碎片。」
百里屠蘇眉頭微皺,打算折返原路,繞開這群人。
瑾娘此刻再不似風塵中人,而是肅穆端莊,神色儼然,滿頭的珠翠似乎也變得黯然,「這位公子命里乃是『死局逢生』之相,空亡而返,天虛人命,六親緣薄,可謂凶煞非常。」
百里屠蘇只覺得頭更疼了。
百里屠蘇不善掩飾,已然露出不悅的神情。歐陽少恭輕咳一聲,提醒道:「瑾娘,這是百里少俠馴養的海東青。」
「怎麼能不在意呢?」一向樂觀的風晴雪都有些鬱悶,她絞盡腦汁想了半天,忽然擊掌道:「這樣吧,從小到大婆婆都說我運氣還不錯,我把我的運氣分一些給蘇蘇好了!」
此時嬌春,正當瓊花盛開,葉茂花繁,煙雨蒙蒙。亭台樓閣藏在看不透、望不盡的陽春煙景里,讓人留戀不忍離去。方蘭生只恨兩隻眼睛太少,四下探看著,一邊催問歐陽少恭:「少恭,你說的那個普卜的異人在哪裡?待我們找過了他,可得在城裡好好轉轉!」
阿翔一聽這三個字,愉快地叫了一聲,跟著飛走了。
「哎喲!疼、疼、疼!屁股要開花了!」
她往聲音來處窺視,只聽得枝丫斷裂的脆響,緊接著有什麼東西從梅樹上掉了下來,激起一片塵埃。襄鈴敏捷地向後跳開,險險閃過當頭一砸,再睜眼仔細看時——原來是一個大活人從樹梢繁密的枝葉中跌了下來,重重地栽在地上,手腳亂舞亂抓之間,弄掉了不知幾多嫩枝與花朵。
阿翔不屑地扒了兩下百里屠蘇的肩甲。
卻見歐陽少恭斂容一拜,鄭重言道:「敢請瑾娘一開天眼,替這位百里少俠算一算命數凶吉。」
「你不是說,他尚有許多氣運成謎?」
花香清幽,蜂蝶亂舞,這一路平靜得很。襄鈴苦於沒有機會施展自己的身手,讓屠蘇哥哥看看她的本事。恰好有一隻小猴精不知死活地路過,襄鈴才撲上去,猴精就嚇得落荒而逃,大叫著:「救命啊!哪裡來的九尾靈狐?!」
正及此時,男子又是隨手將劍一揮,一個打手躲閃不及,被掃到腰間,號叫一聲就坐在地上。而那高大男子醉得太厲害,這一揮之後,力道卸不掉,一個趔趄跌在百里屠蘇的腳邊,巨劍也甩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