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青年放下藥簍，輕輕拍打著裴公的後背：「裴公您的風寒剛好，怎麼就出來了呢？還是回屋多歇息歇息，客人們便由我招呼吧。」
百里屠蘇搖搖頭：「天地無涯，人身渺渺，規則常理不過世俗所約，若有不同便被視為異類，委實可笑。」
可鬱郁只是一刻，她立刻就恢復了滿是朝氣的樣子，咧嘴一笑：「也是啊，我想那些幹什麼……蘇蘇，你看這山谷多美，除了桃花，我還想在這裏種各種花草，還有大眼蛙、跳跳、噗喲噗喲蛇什麼的……到時候一定會很熱鬧吧！」
尖臉男卻以為百里屠蘇是怕了，譏笑道：「一夥兒的也不怕，看他那張小白臉，娘兒們兮兮的，哪擋得了咱們兄弟？」
百里屠蘇一路默默走在前頭，又遣阿翔在前探查，卻一直沒有發現什麼異動。日已過午，天空下起濛濛細雨，雨絲綿綿，接連不斷，使得本就水汽氤氳的山間更加如夢如幻。
「星空四季，亘古不變，若是想看，離家出來便是。」百里屠蘇覺得她話中透著一絲隱約的悲傷，卻想不透，只能這麼蹩腳地安慰。
正說著，眾人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打斷了老人的話：「裴公，遠來即是客，哪有拒之門外的道理，我那裡還有兩間空房，讓客人將就一下就是。」
「看！」風晴雪蹦了起來，指著頭頂星空，又指向下方山谷，眉眼間滿是得意，「上面是銀河下面是山花，你坐在中間，就好像整個世界都是你的了！你還要什麼別的嗎？你什麼都不想要！」
百里屠蘇意識到她有所指，於是解下身後的焚寂，拂過僅剩的半截劍身：「七把凶劍可有名字？」
夜色如水，風中暗香流動，月光照在靜謐的山谷中，山色青青如黛，寒潭中水色湛碧。
「她死了。」百里屠蘇輕聲說。
麻煩，是他最討厭的東西之一。
屋裡的蠟燭沒有熄，是風晴雪推門而入，她坦然地四下看看，笑道：「咦，蘇蘇你那麼緊張幹嗎？我看你屋裡有亮光，以為你還沒睡呢。」
比如他，所以那頭狼才沒有刻意地避開他，也許是聞見了他身上相似的味道吧？
入夜，百里屠蘇和衣躺在床上，靜靜地想著這幾天的事。
風晴雪仰起頭，牽住百里屠蘇的手，聲音柔軟地央求：「再陪我待一會兒好嗎？難得看到這麼漂亮的星星呀！」
百里屠蘇有些無奈，大概風晴雪早料到他會是這般反應。不過話說回來，這裏……確實很美。
尖臉男子被那眼神逼得不禁退了一步，聲氣大弱，憋了半天才壯著膽叫囂了一句：「幹什麼？想找打？！」
裴公欲言又止，眉宇緊皺，過了半晌才道：「那你們慢聊，雲平你……你莫要怠慢了人家啊。」說完拄著拐杖緩緩走回村中。
百里屠蘇不發一語，只是轉過身，眼如寒冰包裹著炭火。
這一路他走得沒頭沒腦，全仗風晴雪領著他，感覺像是姐姐把一個走錯路的小孩領回家似的。這讓他有點不習慣。
此刻銀河如潑天的水，橫貫長空，四野蛩鳴，山花和草木的香氣恣意流淌，溪水潺潺流動。俯仰天地，忽然覺得自己那麼渺小，但是這樣一個渺小的自己有個女孩陪著看星星，在這樣寂靜的夜裡在意你是不是開心……
見到他回來，大家都湊到桌前預備開飯。
風晴雪搖搖頭：「我家鄉的人說，遠遊的
九九藏書日子，就像好夢一樣珍貴。婆婆說，人一輩子做好多好多的夢，裏面只有一百個是好的。做到了好夢，要牢牢地記住，一輩子都記住。」百里屠蘇心中凜然。
「什麼人！」瞬間，百里屠蘇已經翻身下床，手握劍柄，劍氣流轉于鞘中。
「蘇蘇不覺得這個山谷很美嗎？這可是我最先發現的，我把它叫做……嗯！叫做『蘇蘇谷』！」風晴雪轉著眼睛。
「可是我的家鄉就是那樣啊！」風晴雪很認真地說。
「對不住，我不該問……」
「可惜……那麼短啊……就熄滅了。」她輕聲地說著，對著流星逝去的天幕發獃，聲音幽幽的，透著夜風般的寒意，「以前我很羡慕大哥，能夠離開故鄉，看到許多家鄉沒有的東西。如今我也看到了，跟哥哥說的一樣，外面的世界真的非常漂亮……我都記住啦，即使以後看不到了，也能記起來，記起來……也會開心的！」
「你的家鄉沒有白天也沒有晚上？」方蘭生好奇地問，「那是什麼情形？」
風晴雪不論何時都戴著一雙黑色的長手套，但此刻隔著那雙質地怪異的手套，隱約可以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這令百里屠蘇想起自己在船艙中醒來的一刻，那是他此一生，為數不多的溫暖。
「蘇蘇你看！」風晴雪歡喜地喊了起來，「那是流星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呢，真了不起！」
夜風鑽入他的衣襟，胸口微涼，百里屠蘇呆站在那裡，一時不知該走還是該留。
「你娘……」風晴雪問。
他的熱情帶著農家特有的親切，感染了眾人，只有百里屠蘇並未展顏，眼神沉沉追索。
這一刻風晴雪的目光透過茫遠的夜，彷彿看到了許久以後的時光。
他們在三天之後分別，狼繼續去往北方，百里屠蘇掉頭南行。他想即便再跟隨那頭孤狼三日，也不會發現什麼別的，那頭固執的狼，就是一贏向北向北向北。
兩個人一起沉默了。夜空看似繁星點點，伸手探出去，卻只有風從指縫中穿過。
腳步頓住了。
這傢伙平時寡言少語，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偶爾說出話來，卻能噎死人。方蘭生每每被這樣的突然襲擊搞得忘了反駁，也不知如何反駁。
依著瑾娘推算，玉橫的蹤跡恰好在江都城郊。
「問與不問，並無分別。」
老人連連擺手道：「咱們村子地方小得很，不方便外人留宿，我看你們……」
風晴雪也坐在了百里屠蘇身邊，她看見什麼都新鮮，無疑是轉得最開心的一個：「蘇蘇你去哪兒啦？這兒真熱鬧，這麼明亮，賣的東西也好玩……不像我們那裡，沒有白天也沒有晚上，人很少，總是靜靜的。」
百里屠蘇眺望出去，漫漫地想著風晴雪描繪的將來，桃花盛開，生機盎然，只是風晴雪的癖好另類，乃至於她描繪的美景中有些奇怪的東西混進去了。
即便是在天墉城的時候，昆崙山上下那麼多子弟，他也始終獨來獨往，不與他人親近。
可是忽然間就有了那麼多同伴，居然有一點……溫暖的感覺，雖然還沒有適應這種溫暖，但比風和冷的感覺……似乎是要好那麼一點點。
這兩日來，百里屠蘇已經深知風晴雪不太懂世事，跟不懂世事的女孩說什麼倫理和避諱呢？只好耐著性子問：「深夜來訪，到底何事？」
百里rｅad.９９ｃsｗ•cｏm屠蘇不欲解釋，轉身便走。
「我不知此物是福是禍，就將它藏到了村中溶洞里，那處名喚『藤仙洞』，白天為泉水所掩，晚上泉水退去才能進入。」
落拓男子懷中忽然空虛，眼色迷濛，兀自伸手去抓百里屠蘇的袍子，百里屠蘇這次學乖了，身形一晃已到了一步之外，男子抱了個空，不滿地哼哼：「喂，別走啊……嗝……」
歐陽少恭在翹頭案上攤開一幅簡略的地圖，向江都城西北方向一點，「經城郊去西北，有一村落名喚『甘泉村』，不如我們到那附近探查一番，再作打算。」
想起家鄉，風晴雪的眼神有些落寞，仔細想了想，復又露出笑容：「嗯……我家那裡，樹和草會發出瑩瑩的光亮，有～條大河從天上經過，也、也還是很漂亮的！」
白首相知尤按劍。劍客相信人，不如相信自己的劍。
那被稱做裴公的老人一陣急咳，臉色都嗆得紫紅：「雲平你……這麼早就回來了啊？」
出行之前，大家已經打聽清楚甘泉村的所在，遇到岔路，就沿著水聲的方向走，總不會錯。
心裏那股子柔軟又升了上來，百里屠蘇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北方有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有。
「千真萬確，所以在下急於將碎片尋回，以免貽害無窮。」
兩個人一站一坐，默然良久，百里屠蘇重新坐下：「此處並無桃花。」
你還能要什麼別的嗎？
百里屠蘇用出鞘的利劍回答了這個問題。劍光閃過，恰恰劃過尖臉男的喉頭，尺寸拿捏得精準，只劃破表皮，未傷血脈。彷彿被蚊子叮了一下的痛感。
這段時間里，大家分頭去市集買回了各種好吃的東西，卻並沒人先動一碗一筷，夥伴們只是擺好了筷箸，等著百里屠蘇回來。
風晴雪雙手背在身後，歪著腦袋看他：「吵醒你啦？生氣啦？」
「便是這裏了，」歐陽少恭道，「竹林清幽，地勢向心愈低，有泉湧出，其水甘美，是以名甘泉村。」
倒是沒有避開百里屠蘇這個人類。
「先生客氣了，那東西本來就不屬於甘泉村，自該還給你們，眼下天還早，隨我在村子里逛逛好了，若要休息，我家就在竹橋那邊，好認。」洛雲平說話十分痛快，引著眾人往村裡走，邊走邊問道：「你們剛才說……用玉橫碎片的力量煉藥，會煉出邪物，人服下后是禍不是福，這種……這種離奇事，都是真的？」
「就是這樣才更應該去呀，大哥說過，心情不好的時候看一看星星，煩惱就全都丟開了。我還想起一個故事要和蘇蘇說呢，是有關七把古劍的……」風晴雪有些不依不饒。
有些人跟狼一樣，生來就要自己去北方。
「都是人，哪裡不一樣？我可是敲了門的！」風晴雪遇到不明白的事情，就會不經意地睜大眼睛，露出獃獃的神色。
「如此……能否勞煩洛兄取來予我？或是由我們親自去取亦可。事後定會答謝。」
風晴雪點點頭：「爹和娘在我出生百日後就過世了……是婆婆一手把我和大哥帶大的，大哥有大事要做，很少待在家裡。我想念大哥的時候，婆婆就給我講故事……七把劍的故事，就是那時聽到的，想聽么？」
那些原本虛張聲勢的嘍啰們見男子武器脫手，醉得不省人事，又紛紛試探著圍了上來，為首一個尖臉的振九_九_藏_書臂一呼：「那醉鬼倒了！兄弟，咱們上！」
百里屠蘇聽了此話，只一點頭，並未多言。看著地圖上那被標為「甘泉村」的一個小小紅點，他的心中幽幽一動，不知有什麼會在那裡發生。
而風睛雪看著百里屠蘇冰塊般的臉，須臾，靜靜地一笑。
「騙人的吧？！天底下哪會有這種地方？晝夜交替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河又怎麼可能跑到天上去？！」方蘭生聽了這話，夾到半截的菜都忘了送進嘴裏。
出了江都城，向西走了不久，山勢開始起伏，路也變得狹窄，有的地方僅容兩人錯身而過。漸漸能聽聞泉水流動的聲音，有時似在腳下不深處，有時又隱在身側林間。
百里屠蘇回到客棧，一桌豐盛溫熱的晚飯正在等著他。
他霍然起身：「事已說完！回去吧！」
「喂！」風晴雪忽然大聲說。
「快滾。」百里屠蘇收劍回鞘。
繞過一道山坳，前方順水又見一條岔路，望去隱約可見高大的竹制牌坊，匾額上鐫著竹般挺秀的三個字，正是「甘泉村」。
百里屠蘇轉頭愣愣地看著她，不知她在說什麼。
但他一如既往，未將心事出口半點。
百里屠蘇被嚇了一跳，原本能被壓下去的那一絲笑意跳了出來。他獃獃地看著風晴雪。
兩個男人去往不同的方向，不知道有沒有下一次的相遇，也不知道會是何時。
百里屠蘇心中的抗拒又生：「不是讓你勿要再管此事嗎？」
「嘻嘻。」只是淡淡的一個字，也能讓襄鈴開心不已，叼起一隻肉包子，開心地吃起來。
「多謝相救……」背後傳來酒意濃濃的聲音，落拓男子搖晃著站了起來，笑眯眯地說：「恩公好、好身手……養的鳥也忒威風……」
百里屠蘇不耐煩和這些人說話，只是不動聲色地運力一抖，將左腿從男子雙臂中抽出。
可這一點點的痛擊潰了尖臉男最後的強撐，他的恐懼爆發，大叫一聲：「媽呀！我的脖子斷啦……」捂著脖子滾在地上，過了一會兒，大約是發現頭還在項上，迫不及待地想要逃跑，只是手腳發軟，連爬起來幾次都跌回到地上，狼狽不堪。
「觀星何必要跑這麼遠？」百里屠蘇望著寒潭中反射的細碎星光。
「天下之大，非凡人思想所及，由生到死，不過如天地蜉蝣，窮極目力又能知曉幾分？偏喜妄說荒謬。」百里屠蘇涼涼的聲音突然響起。
百里屠蘇的臉驟然漲紅，突兀地站了起來：「胡鬧！亂說什麼？！」
襄鈴蹦著跳著就過來了，坐到百里屠蘇身邊，給他看自己剛買的一對兒鈴鐺髮飾：「屠蘇哥哥，好看嗎？」百里屠蘇不置可否，方蘭生湊過來搭話：「我幫你選的，自然好看，幹嗎非要問他！」襄鈴只是看著百里屠蘇，扭來扭去地不依，晃得滿頭叮噹脆響，「好看嗎？好看嗎？好看嗎？」
不知過了多久，風晴雪開口說。
百里屠蘇一向不擅與人打交道，這種寒暄應酬，自是歐陽少恭來做。歐陽少恭向前幾步，溫言道：「我等由琴川一路到此，旅途疲頓，少不得要盤桓幾日，以作休整。敢問老丈，村中可有借宿之處？」
方蘭生驚訝道：「村長？我還以為村長什麼的都只有老爺爺才能當上……」
「只是說個故事，也不行嗎？」風晴雪小聲嘟噥。
「謝謝你為我分辯啊。謝謝你相信我說的那些九-九-藏-書，我的故鄉……也許和世上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樣……」風晴雪微微抿住嘴角。
風晴雪也獃獃地看著他：「喂！蘇蘇……你笑了……」
一陣微風，燭火明暗，照著風晴雪臉側一道柔軟的弧線和一縷細細的鬢髮。百里屠蘇看了一眼，心裏不由得軟了一些，覺得這樣生硬的拒絕似乎有些失禮。
洛雲平哈哈一笑：「小哥說的倒也沒錯。只不過本村年輕人幾乎都出外謀生去了，村中剩下的多是老弱婦孺，大伙兒便推舉了我照顧這些親眷。」言及此他臉上掩不住一瞬凄涼之色，但緊接著便又恢復到熱情洋溢，「看幾位衣飾打扮，不像尋常人家，若要投宿，前後再行些路都有大城驛站可以落腳，怎麼會繞到我們這個小村子？」
「啊啊！真漂亮真漂亮啊！」風晴雪大喊著。
「封印……」百里屠蘇似乎想起了什麼，可腦中紛亂蕪雜，摸不清頭緒，「或許確有淵源吧，師尊曾斷言此劍乃上古邪物。此劍劍名『焚寂』，是娘告訴我的，其他的，她沒有來得及說，又或許她說過什麼，我卻記不得了。」
這一場麻煩的源頭，自顧自地對著百里屠蘇的後背說話：「在下尹千觴，大恩……大德……嗝……有緣再報……」
風晴雪一笑，露出白凈的牙齒：「反正你也醒了，不如……去看星星？」
走出去好遠，百里屠蘇仍覺得能聞到那一團酒氣，身後隱約傳來醉狂之句：「詩萬卷，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化為痛呼，是阿翔怒叫一聲撲了下來，一口啄在他肩頭，橫肉男捂著見血的肩膀，慌不擇路地往賭場里跑。
「蘇蘇，晚上的事多謝你。」
賭坊門前，只留下殘破的酒壺碎片，和乾涸的酒液。
男孩和女孩坐在小山之巔，星光垂落在他們身上。
說話的青年從百里屠蘇等人身邊經過，一身粗布衣衫，背後的草藥簍子看上去分量十足，被雨水打濕的黝黑面龐上透著健康的紅暈。
女子淺淺一笑：「不敢，小女子紅玉，專愛管點閑事，也算與你們有緣。不敢我只顧趕著救人，並沒有來得及問清其中情由。」
百里屠蘇仰望星空。
「婆婆沒提起過。」風晴雪盯著焚寂看了半晌，搖搖頭，「龍淵部族不供奉任何神明，認為大地應該由人來統治。這種信念激怒了天神伏羲，他決意將龍淵部族徹底毀去。女媧娘娘卻不忍心看著一個部族亡喪，她從龍淵人那裡奪走了七把劍，分別封印在大地各處。這樣一來伏羲就沒有理由殺光龍淵部族的人了。」
百里屠蘇抱劍別立，惜言如金，方蘭生卻心直口快，將玉橫為禍，眾人四處尋訪之事簡略述說一遍，越說洛雲平表情越發凝重，「這……幾個月前，有位重傷之人倒在村口，我們試圖施救，卻回天乏術。臨死前，他曾拿出一小塊玉石給我，說正是為了這件寶物才被人所害……那東西莫不就是玉橫碎片？」
百里屠蘇心裏一動：「你和你婆婆很親？」
一場橫生的是非終於煙消雲散，百里屠蘇並沒有回應男子，看看天色，呼哨一聲把追著橫肉男而去的阿翔召回來，徑自往市集方向去了。
百里屠蘇皺眉：「在下並無此等閑情。」
「我在這裏灑了很多桃種哦！不過才種下，還沒長出來呢。」風晴雪滿懷期待地望著她的小小山谷，「九九藏書這裏靈氣很盛的，花草都會長得快很多……可惜不能帶回去給婆婆看看。」
門吱呀一聲，彷彿風動。
「有事明日再說。」百里屠蘇神色不善，把劍放回床頭。
百里屠蘇擺手：「男女有別，不宜深夜共處一室。」
歐陽少恭忙問道：「不知玉石現在何處？是與不是，一望便知。」
百里屠蘇默默地想，你其實根本不需要我回答，你自問自答就好了。
真奇怪，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跟那麼多人同行。
「先生說得不錯，只是諸位是？」牌坊之內走出一位老人，鬚髮皆白，長髯曳地，拄著一根少見的方竹拐杖，行止之間頗有威嚴。他看看歐陽少恭又看看百里屠蘇，流露出一點戒備之意。
而命運，總在前方，微笑著等待。
分明是醉話，橫肉男卻當了真：「你小子果然和醉鬼是一夥兒的！」
風晴雪粲然一笑：「蘇蘇……有時候你真的挺為別人想的，並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樣不理人啊，你該多笑笑才對！」
「嗯。」
星河中一道銀芒閃滅，彷彿時間的刀刃短暫地劃破夜空。
另一個一臉橫肉的打手剛要靠近，見百里屠蘇臉色頗黑，又負劍在身，謹慎地停下了腳步：「喂！你小子什麼人？可是認識這個醉鬼？」
尖臉的聲音也尖，在一旁幫腔：「這混賬賭錢使詐！今日咱們兄弟非得取他一隻手不可，勸你快快滾開！少管閑事！」
洛雲平點頭：「我明白了，入夜以後我就帶你們進洞。」
橫肉男也不比同伴精明多少，高聲附和道：「還帶了只這麼胖的鳥，笑死人了！哈哈……啊！」
也別說那麼多親近的話，多年後想起來，會覺得那麼蠢。
青年看向百里屠蘇一行，「幸會。鄙人洛雲平，是甘泉村的村長。」
「好吧好吧，那叫……就叫『桃花谷』好了！」風晴雪吐吐舌頭，滿臉搗蛋的神情，「別生氣嘛，你大人有大量。」
百里屠蘇想著就不禁嘴角有些上揚。
一個接一個酒嗝漾上，男子虛晃著坐起來順順氣，渾然不把圍上來的人看在眼裡：「好不容易來了怎麼又要走……嗝……」
百里屠蘇的臉忽然僵了，心中本能地想斬斷這個話題。就像那頭向著北方去的狼，他跟了它三天三夜，它沒有對他投來哪怕一抹多餘的目光。夜間狼和他相隔很遠入睡，他始終扣著劍柄，狼始終磨著牙齒。
就像一頭習慣了獨自漫步荒原的狼，就很難再加入任何一個狼群。百里屠蘇曾經見過這種狼，只在遠方淡淡地回看你一眼，既不攻擊，也不嚎叫，然後默默地掉頭離去。他跟著那頭狼在荒原上走了三天，狼一直去向北方，一路上曾經有三四個大狼群的腥風吹過荒原，但那頭狼沒有露出任何興奮的神色，相反，它警覺地藏在低凹里。
身後的幾個嘍啰攙起尖臉男，頭也不回地往後跑。
「太荒謬了！書本典籍里可沒有記錄這樣的地方！」方蘭生大搖其頭，分明不信。
百里屠蘇點點頭，實在沒有拒絕的理由……而且，他心裏是有點想聽那個故事的。
風晴雪一笑：「其實，這個故事我們那兒的人都多少知道一些——傳說在很久以前，有一個叫做『龍淵』的部族，他們在部族覆滅的災劫中僥倖延續下來，代代傳承，一直等待著向神復讎。他們聚于龍淵地下，建了七座巨大的鑄劍爐，以禁法鑄成七把凶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