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向天笑一拍胸膛：「等老子弟弟回來，就帶你們出海！」
這問題，其實不是在問尹千觴，而是在捫心自問。
車蓋亭下，一個身影喚她，聲音不輕不重，恰恰遞到她耳邊。
彷彿，有一語成讖的預感。
一彎銀鉤淡淡掛在天際，整個安陸都沉睡在夜色之中。
紅玉上前問道：「請問，閣下可是船廠的向老闆？我們是來租船的。」
紅玉和百里屠蘇隔著一步的距離，站在水晶帷幕前面，水波漾起的光斑打在額角發間，明滅不定。
不知不覺，就露出惆悵的表情。
不遠處一排小屋，大約就是船主工作休息的地方，他們循著燈光找過去，只見一個高大的中年漢子坐在屋內，鬆鬆垮垮地披著件衣服，露出健碩的肌肉和滿是胸毛的胸膛。
「哎，別不好意思嘛，這裏就你我兩個人，我保證不說出去哈！」
百里屠蘇和紅玉交換了一下眼色，皆看出來那破水而出的延枚是妖，但並無邪氣，不必過於在意。
眼見著淪波舟駛進深海，吃水越來越深，只聽「轟」的一聲巨響，龐大的船體整個沒入了海平面以下，撲面而來的海水擊打在水晶幕牆上，沒有滲進來一絲一毫，只看到無數的泡沫和氣泡奔涌，最終化為平靜的藍色。
「那個人……已經死了，早就死了。休想矇騙於我！」他隱在袍袖中的指尖微微地顫抖著，繼而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不過沒有關係，風晴雪真是像極了……不如就讓她，還有其他人，永遠留在我身邊，永遠都不離開，從此再也沒有俗世煩憂，豈不美好？」
尹千觴吸了吸鼻子，「嘖嘖，真沒看錯，妹子果然是個好人！那我再問一個事兒，你可別嫌唐突，我說……你是不是喜歡恩公呢？」
「我這人嘴笨，也不知道該怎麼勸解你才好，不如這樣吧，算我倆投緣，在你找到大哥之前，勉為其難把我看做你大哥好了！」
風晴雪面露惆悵，道：「我爹娘去世得早，我曾問婆婆，有什麼辦法能讓爹娘再活過來……婆婆說，任何生靈有生就會有死，所有人終究都是逃不開的……上天仁慈，賜生靈以輪迴，一個人由生到死、輪迴往複，才是天地間的常理……」
這船的外形像是一個中間凹陷的海螺，只有很小的一塊甲板用於瞭望，可就連瞭望台，也全部都用上好的木材和其他不知名的材料嚴嚴實實地包裹住，刷了不知多少桐油灰料，整個船都顯得光可鑒人。
海上風雲變幻，因未知祖洲明確所在，貿然使用騰翔之術多有不妥。眾人來到青龍鎮，欲求一艘大船能夠出海求葯。
伴隨著蛟龍出水一般的浪花，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落在了他們面前的沙灘上。
自從霧靈山澗驚鴻一瞥，她和屠蘇兩人之間就像是結了一條看不見的絲線，這絲線牽牽繞繞，不知不覺中就把十七歲女孩的心思都捆縛在了那個人的身上。
不只是船上的人這麼想，岸邊的人更是有一些禁不住高呼了起來。
「延枚你個臭小子！你還知道回來！」向天笑不氣反笑，一把抓向延枚的肩膀。
「在下多言了。」歐陽少恭忽而搖搖頭，「晴雪無須在意，你那位長輩所說，本是對極，生死由命，心中豁達、順應天道方才最好，其他的……不過執念而已。太深的痛苦會令人變得執著，哪怕面對死亡，也只能逆天而行，一步步走下去……」
延枚也興奮地拍拍甲板下的rｅaｄ.99csw.ｃom艙體，說：「前兒還沒施法術的時候我和大哥也已經開出去試過了！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這事在一片混亂中就這麼敲定了。
「蘇蘇……是個很特別的人。他不喜歡說話，看起來有些冷冰冰的，其實他人很好……又善良，又堅強，堅強得讓人心疼。」
「三界廣闊無垠，許多奇迹想來我們永遠無緣一見。晴雪可是不信？」
延枚臉色變了變，但仔細一看，襄鈴竟也是妖類混跡在人類中，不禁放鬆下來，撓撓頭道：「我倆是結拜兄弟，以前哥還在海上時，救過我一命，就這麼認識了。」
「好戲要來了！」向天笑給弟弟打了個手勢，延枚會意地扳下一個拉手，甲板後方發出機關齒輪咬合轉動的聲音。百里屠蘇六人此刻都聚在甲板上，等待發生些什麼，海灘周圍看熱鬧的人都興奮起來，不知道兄弟倆要耍什麼花樣。
為了沉睡在冰炎洞中的母親……或許能有一日展顏。
這樣一來，就算潛入水中，也能在甲板上自由觀察前方的動靜。
「輪迴……也有盡頭？」
只是短暫的探詢，尹千觴又回到素日里那潑皮無賴的樣子：「哎喲，妹子別這副神情，叫人看了不忍心，我這不就隨口問問嗎？別不高興了，等尹大哥不暈乎了，和你上甲板那兒看星星去。」
「叫我向天笑吧！難得你們有眼光！不像那幫瞎了狗眼的，只會笑話老子兄弟倆痴人說夢！不如二一起喝一場！」
內艙。
「說出去丟人哪！以前只乘過江船，哪兒想到海船是這麼回事……」
三日後，碧波萬頃，晴空萬里。大家沿著層層踏板登上了傳說中的淪波舟。
船首破開碧藍的海水，駛向岸邊淺灘，蜿蜒的海岸線上，停靠著不知多少艘這樣出海的大船。
「晴雪。」
向天笑又得意地大笑三聲：「這可是海面上、水底下都能開的！甲板全封起來，保准不漏水！還請延枚那小兔崽子的族人來施了避水的法術，雙保險！」
風晴雪點點頭，與他告別。歐陽少恭負手凝望，神情漸漸冷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才輕輕地開口：「雷嚴啊雷嚴，且在地獄中好好看著！莫說是你咒我永世孤獨，即便天命如此，我也要逆天而為！」
歐陽少恭眼中露出罕見的凄涼之色，如湖底幽藻浮動，「她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延枚扭身躲開，往旁邊跳了好幾步，一彆頭，哼道：「我不回來不是正好！你一個人想怎麼胡來都行！」
風晴雪眉心微蹙：「那少恭相信會有起死回生這樣的事情嗎？」
「分開？」粉色的唇瓣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語，從來不會去多想，這樣的日子會不會有盡頭，到了盡頭的那一日，又該是什麼樣的。因為，自己總要回故鄉的。
風晴雪心下黯然，想了很久，還是將心中疑問提了出來：「我想知道，世上真有這種葯嗎？」
風晴雪歡喜的表情落入尹千觴眼裡，可他的眼底，卻沒有笑意。
「是少恭？」
房間正中間有張八仙桌，上面粗粗地切著幾塊熟肉，幾盤蘿蔔，地上堆著十幾壇酒。
尹千觴翻過身來，癱在床上長舒一口氣，「感覺……嗯，好多了。要是能喝點兒酒就更好了……」
歐陽少恭微微側轉了面孔，眉眼都浸在亭檐的暗影之中，「在下連她的屍首都尋不得，就算煉出了起死回生之葯，亦無回天之htｔｐs://ｒead•９9ｃｓw•ｃom力。」
將幾名孩童送歸安陸后，眾人似乎就要回到平靜安逸的生活之中，但百里屠蘇所求的起死回生葯，尚缺一味奇異藥材，名為「仙芝」。據歐陽少恭聽聞，需到海外十洲三島中的「祖洲」方能採摘。
隨著機關轉動，甲板下方緩緩升起一片弧形的巨大水晶，那水晶厚逾三尺，打磨得晶瑩剔透，好似完全透明。船越往海深處行進，那水晶屏障升得越高，最後嚴絲合縫地咬進甲板後方艙體的凹槽里。
尹千觴一看事情有了轉機，接道：「那向老闆的意思是……」
那巨型海螺般的船體慢慢吃入水中，平滑穩當，眾人看不出什麼端倪，都在那裡指指點點地討論。
隔著透明的水晶，海水碧藍，如在指尖眉梢，遠處海底的礁石上生長著大片的金色葵珊瑚，纖細的觸角隨著水波搖曳生姿，別有幾分婀娜多情。許多叫不上，名字的水中生物穿梭往來，有些膽大俏皮的還圍繞著這「怪物」嬉戲玩耍起來。
「妖怎麼了，妖也很可愛啊，老子兄弟倆志同道合，比親兄弟還親。」向天笑一把把延枚摟過來，延枚很不情願地扭了兩下，「我對人的工匠技藝特別感興趣，就跟哥在青龍鎮住下來，研究造船術。」
風晴雪在床邊不斷幫尹千觴捶背，人海已經兩天了，尹千觴也從開始吐得昏天黑地變成了階段性的乾嘔——因為胃裡面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吐了，甚至一滴酒都沒存下。
歐陽少恭瞭然一笑：「原來如此，只是你行走四方恐怕多有不便，既已知道是瘴毒，在下看看是否能配製丹藥，作抑制毒性之用。」
百里屠蘇許是大半天沒有說話，嗓子有些緊繃：「如紅玉這般隨性，不知從何而來，又要往哪裡去？」
「尹大哥，你有沒有好一點？」
尹千觴用力一拍胸脯，忍不住又是一陣乾嘔：「咳咳咳，再真不過了，我尹千觴隨時隨地奉陪妹子閑扯、吃飯、喝酒，有人欺負你的時候我給你撐腰打他們個人仰馬翻，若是有什麼心事嘛……都可以跟我講，不收錢的！」
又聽得「哇……」的一聲——這是尹千觴吐了。
尹千觴試探道：「就是……男女之情的那種。」
龐大的黑影從潭水中升起。那是一條比榣山還要高大的巨龍，通體漆黑，雙眼映射出金色光芒，虎鬚鬣尾，不怒而威。
「我……」風晴雪的臉燒得越來越紅，半天也只擠出來這一個字。
風晴雪心中一動：「就像蘇蘇那樣？」
「……蘇蘇跟我們說了找你求葯的事……所以，少恭煉製起死回生葯，是為了這個人嗎？」
夜蟲啾啾，歐陽少恭輕聲問道：「那時在藤仙洞中營救襄鈴時，晴雪曾言體質特異，不畏毒性，而晴雪又時時戴著手套，可否說說其中緣故？」
尹千觴忽然擠開了周圍幾個人，熱情地湊上前去：「我說向老闆，不要拒人於千里之外嘛！我們幾個出海要去的是海外仙山，尋常大船可未必撐得住。這不聽說向老闆兄弟倆造船手藝精湛，甚至能做在水下開的船，才特地找過來的嘛！」
風晴雪摸摸這裏、摸摸那裡，不住讚歎。
尹千觴深深地看著風晴雪，語調也不像平時那麼玩世不恭了：「倘若有一天，你們分開了，妹子你……一定會很難過吧？」
「沒事的，向大哥解釋了，有的人第一次出海是會暈船的，在船上待幾天慢慢就能好起來。」風晴https://read.99csw.com雪溫言相勸，「昨天延枚說我們已經進了深海，有時候船會開到海面上去，蘇蘇他們要負責仔細查看有沒有祖洲的線索，我照顧你就好了。」
向天笑叼著煙斗，卻沒有放煙葉，只是這麼咂摸著，不時調整一下船行的方向。
尹千觴像是體內有什麼東西泄氣了，撐不起那麼胡天胡地的外衣，看了風晴雪半晌，輕聲問道：「你大哥為什麼會離開？讓你一個小姑娘這樣辛苦，四處去找。」
風晴雪臉上陰雲盡散：「當我大哥？真的？」
「無妨。」
「別吹了！木材再好，也要照著設計圖紙精確實施到位，才能下海出航！不然就是個破木頭疙瘩，進了水也得沉！」一個帶著點稚氣，又帶著和向天笑如出一轍的火暴的聲音在水面上響起。
海底世界，光怪陸離，看了不知多久，紅玉才嘆息一聲：「料不到有一天還會乘上這在海底開的船，看見如此瑰麗景象，也算是個新鮮經歷。」
尹千觴被看得心裏毛毛的，慌忙發問：「怎麼？我又哪裡說錯了？」
「大哥當初有很重要的事去做，才會離開家，後來就再也沒有消息了……」
方蘭生跳過來說：「喂，怎麼一上來就這麼凶？送上門的買賣為什麼不做？」
「這……太神奇了。」
距離大門最遠的海灘邊上，停著一艘古怪的大船，體積還不算這裏最大的，但用掉的木料看上去卻是一等一的量、一等一的質。
那人，定是對少恭極其重要吧。風晴雪自知說錯了話，不禁輕掩檀口，心中傷感不已，「對不起，少恭，你別難過……」
其他幾個人看看百里屠蘇，百里屠蘇點了點頭，於是大家也不拘束，散坐下來，一一介紹。尹千觴看到酒更是眼睛發亮，一把抓住向天笑的手，熱淚盈眶：「知己啊！知己！」
連問了七八家船廠，大船見了許多，卻沒有人願意出海去尋找那不知蹤跡的仙島，倒是客棧老闆給他們指了一個方向：「對岸有家船廠，老闆是兩兄弟，姓向，造出來的船那叫頂好，大風大浪也經得。只不過……兄弟倆的脾氣實在有些怪，而且生意不認真做，整天胡思亂想，說是已經快造出能在水底開的船了，這怎麼可能？」
風晴雪開心地揚了揚手裡的包裹：「我給蟲子找了些吃的，正要回客棧呢。」
歐陽少恭笑中帶了點兒不易察覺的譏諷之意：「上天仁慈？晴雪可知，所謂的『輪迴』亦有盡頭，何況……有些人根本人不了輪迴。」
紅玉眼神仍是放在窗外，眉梢卻微翹：「難得百里公子會這樣問。非是紅玉有意隱瞞，只不過……哪有什麼來處與去處呢？」她停了停，似乎是留給百里屠蘇一點兒時間聽進去，「若應了禪意，自來處來，往去處去，虛空中無處是起始與歸途，活得越久，周遭人與物皆化塵土，人海茫茫，說穿亦是孑然一身。」
聽到這句話，風晴雪驚訝地看向尹千觴，似乎看到了什麼怪事。
向天笑的態度熱情得嚇人，招呼著大家進了船廠裏面的房間，房間里到處堆的都是圖紙、機甲、零件模型，可見平時他有多麼沉醉於造船一道。
祖洲這樣的地方，只聞其名，卻無人知曉其所在。但只消萬中有一的希望，百里屠蘇也願意付出十萬分的嘗試和努力。
這裡是東海第一大造船港口——青龍鎮。
大家都看出來了，這就是傳說中的火暴兄弟倆，沒想到大的脾氣不好https://read.99csw.com，小的更倔犟些，就這麼對著吼來吼去。
「就是寶貝才不能亂搞！這裏每個數據我們都反覆算過的，怎麼能輕易更改！」
人影慢慢踱出亭子，月色下光華不減，正是歐陽少恭。
尹千觴做出一副可憐相來，「妹子你老實跟我講，是因為我長得像你大哥，你才對我這麼好吧？」
向老闆站了起來，面向眾人，此時大家才發覺他以前大約受過極重的傷，左手和右腿俱是木甲機關所制，左眼也矇著眼罩，碩大一根煙管斜斜地咬在嘴裏，含混而惡狠狠地說道：「做不做老子高興！要租船青龍鎮遍地都是！少他媽來煩老子！」
「你不是妖嘛，怎麼和他是兄弟呢？」襄鈴也看了出來，只是她不諳世事，居然就這麼直接地問了出來。
捲曲的烏髮，明亮的眼睛，身上的布衫一點兒水也沒沾，袖子和褲腿都隨意地挽著，露出黝黑健康的膚色。他看上去氣鼓鼓的，說話也嗆人。
「晴雪的這個問題，在下亦無法作答，只因此葯尚未煉成，不過是勉力—試。」
「哇……萬萬沒想到啊……我尹千觴一世英名，居然會暈船！嘔……」
「還是算了吧，上午喝的都吐掉了。」
「也許吧。」歐陽少恭的眼睛透過風晴雪，彷彿看到了另一個巧笑倩兮的身影，「在下看來，對生死之事毫無執念者，乃是世上數一數二幸運之人，因為……那個人一定還沒有經歷過真正絕望的別離……」這一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歐陽少恭已回到平日里雲淡風輕的模樣，可風晴雪明白，眼前的這個人，必是經歷過那樣絕望的別離，思之令人不忍。還有一種模糊不快的感覺，像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在她的心尖兒上。
第二天清晨，大家重新又聚攏在船廠的海灘邊，一艘艘完工的沒完工的大小不一的船隻整整齊齊排列在沙灘上，不少工人爬上爬下地進行著工序。
「嘻，謝謝尹大哥。」
「奶奶的！熬這麼久！終於成了！」向天笑一撐手翻到舵輪前面，高聲吼道：「老子等不及了、等不及了！老子心都已經飛去海上了！哈哈！」
「晴雪心地良善，處處為他人著想，很像在下一位故人。」
「真的嗎？那少恭有機會要帶我見見呢。」
風晴雪點點頭，又搖了搖頭，「大哥他也很喜歡看星星。」
風晴雪小聲地說道：「我不知道……怎麼樣叫做尹大哥你說的那種『喜歡』……」她不自覺地捏著自己的辮梢，「和大家在一起，我覺得很開心，可是和蘇蘇在一起，更是不一樣的……不由自主就想要去關心他、放不下……這就是喜歡嗎？」
對面那人並不轉頭，只是不耐煩地打發他們：「哪兒來的回哪兒去！最近不做生意！」
風晴雪從未見過歐陽少恭如此言之滔滔，所言又如斥訴，一時訝然有之，悵然亦有之。
「那就是……完全不在了？」
「真的可以嗎？那我就不用總戴著手套了！謝謝少恭！」風晴雪喜上眉梢，「雖然這個毒不會害到別人，但總覺得直接觸碰到你們不好。」
依著客棧老闆的指點，眾人來到了青龍鎮南岸的向家船廠，天色已晚，海岸上光線不明，看不清船的模樣，只能隱約瞧見一片一片的黑影。但從那開闊的場面看上去，也知道這個船廠規模遠大於其他。
襄鈴和方蘭生玩了大半日，都有些乏了，各自回去船艙里休息，延枚也是小孩心性，玩得過了頭，倚在向天笑身邊打瞌睡。
九_九_藏_書歐陽少恭點點頭：「每個生靈具三魂七魄，三魂之中『命魂』為重，主司輪迴，其餘魂魄則承載著情感與記憶。命魂亦有壽限，不斷往複於三界，直至壽數耗盡——也就意味著這個生靈再也無法轉世，他的魂魄只能化作『荒魂』，消散於天地間。」
向天笑大力拍著兄弟的肩膀：「給我們兄弟三天的時間，我們把淪波舟整好了，咱們馬上出海去！一刻不耽擱！」
她的手拂過面前，像是要穿過水晶的壁壘去觸碰魚兒滑膩的身體，「公子年紀雖輕，但料想也能體會。」
向老闆半眯著的右眼突然瞪得晶亮：「奶奶的！怎不早說？原來你們想乘淪波舟出海啊！好得很！」
風晴雪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才回答道：「也不全是這樣啊。最開始，是因為你長得像大哥，我才會特別留意你，可後來都已經是一起旅行的同伴了，就是應該彼此關照的。」
淪波舟剛剛啟動的時候，似乎與尋常的船隻並無區別，但這艘奇特船隻的下水還是引起了整個青龍鎮的轟動，許多漁民船家都趕過來看熱鬧。
這一片海域十分平靜，據向天笑舵旁的儀錶盤來看，水深大約在兩百余尺。
風晴雪笑笑：「這沒什麼不能說的。我們那兒的人從出生起，身上就帶著瘴毒，所以對其他毒反而沒那麼怕了。」
「不在了，什麼也不會留下。」歐陽少恭的聲音里像是含著某種情緒，「其實若論消亡，又何必待到命魂耗盡？每一次輪迴投胎，二魂七魄盡數散去，便是前世所依所愛之人，又哪裡還會記得你的音容笑貌？即便機緣巧合，憶起昔時往日……如小蘭那般，也只會覺得那是幻夢一場吧……如此隔世重逢，與當初那個人全然消亡有何不同？」
萬里長江，由此奔騰人海，海舶輻輳，遍地煙火人家。
風晴雪輕輕哼著不知名的曲子，手裡捏著一隻小包裹，沿著城西的大道往客棧走去。
而他的同伴們，堅持要相伴百里屠蘇一同出海尋訪仙芝。每個人給出的理由皆不相同，但心中的念頭都是相似的——既是同生共死的同伴，怎會讓他孤身上路？連尹千觴也要跟著同行。最後除了歐陽少恭留在安陸潛心問葯，其餘人都一併踏上了求葯之旅。
「哎？」這個問題讓風晴雪呆住了。
「嗡……」進人海底之後，大家都覺得自己的耳朵有點壓迫感，拚命咽了幾口口水，才適應了過來。
再一抬頭看到尹千觴透徹的雙眼，風晴雪不由得有些手足無措：「我……並沒想那麼遠，沒想過會一直和他在一起……」
在水底開的船，乍一聽聞，確實不可思議，但幾人所經歷過的事情，又豈是普通人所能想象？對於這神秘的兄弟倆，倒生出幾分好奇。
向天笑站在甲板上，叉著腰審視自己的成果：「哈哈！這就是老子兄弟辛苦四年多造出來的驚世奇船『淪波舟』！」
「我哪裡會胡來，淪波舟可是咱的寶貝！」
「這船的外板上用的是筆直成材、耐腐耐蝕耐濕的杉木；搭建龍骨、舵桿、肋骨的，是強度大、耐蟲蝕的格木，又稱『斗登鳳』。」向天笑說起這些，倒不像個海寇樣子了，文縐縐的術語一套一套，「你們不知道啊，就連內里的艙板隔間，老子都用到了被稱為『萬木之王』的金柚木，可以說是下了血本啦！」
歐陽少恭的面上又回復到平日的和煦淡然，道：「夜深了，晴雪早點回去歇息。在下喜愛這晚風夜色，還想多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