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雲霧太盛，開始遮蔽視線，眾人努力睜大眼睛，希望看到祖洲從雲霧中現身的那一刻。
所有人心中本來存有的疑慮和擔憂都煙消雲散，大家同生共死，又有何懼？一個個反倒是輕鬆了起來。
崖下黑雲飛快地流向兩邊，顯露出淡淡的藍色光芒。百里屠蘇道：「結陣，護住向氏兄弟！」
百里屠蘇問道：「請問為何全不見仙島蹤跡？」
就算是身處海底，也遠比那未知的幽暗要美好萬倍。
「咦？這個法子好呀。」風晴雪自然而然地牽起了百里屠蘇的手。
每一個接收到它的人，都立刻明白了同伴的心意。
他看不到風睛雪那溫暖的笑容，但他腦中竟然浮現了這樣的畫面，在琴川、在桃花谷、在鐵柱觀、在安陸……每一次，都是風晴雪的笑容，和她這樣和煦的力量，將自己撫平。
「小心！此處匿有極重妖氣！」
穿過層層霧障，一行人終於踏上了傳說中的祖洲仙島。
集體躍入那空間旋渦后，殘酷的黑暗席捲了他們，那是絕對的「暗」，這種暗不需要與光相對，而是根本沒有光，不存在光。
不僅僅是發瘋，怪魚身周的光團瞬時變得刺目難當，令所有人短暫地失去了視野。再睜開眼的時候，眼前的景象令他們身上一寒。
眾人才有幾分雀躍，百里屠蘇忽然蹙眉，往前疾走幾步，四下探看。
同伴有的信服，有的卻一臉疑竇。
幾人被空間之力撕扯得七葷八索，卻都死死地攥著身邊人的手不放。他們每個人心中的想法都是一樣的：不能鬆手，一個都不能落下，只要在一起，無論發生什麼，都有希望。
祖洲不分日夜，沒有太陽，天空呈現淡淡的灰紫色，荒冷蒼穹中懸挂著八輪明月，分別為新月、上蛾眉月、上弦月、凸月、滿月、殘月、下弦月、下峨眉月。八月依著圓缺變換環布在島嶼周圍的天空。月光凜冽如冰，映襯得整座島嶼荒蕪蒼涼。
方蘭生衝到懸崖邊，只見那藍色的光團墜入黑雲之中，一轉眼就不見了，「好兇惡的傢伙！還好受傷掉下去了……」
百里屠蘇點點頭：「『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
「呸呸，別盡說不吉利的話！本少爺可還沒活夠！」
待到落日熔金，整個海面都被染成金鱗點點，淪波舟又一次破海而出，停錨在一片空曠的海域。
雖不是龍宮，但也所差不遠了。他們走近探問，原來此處是東海龍綃宮。
那光亮是突然出現的，像是混沌被盤古剖開，光從四面八方撲面而來，刺眼得令已經習慣了黑暗的幾人
read.99csw.com短暫地失去了視力——即便如此，他們仍然強忍著去遮擋眼睛的本能，死死抓著身邊人的手，沒有鬆開彼此。放眼望去，只有一條不知來處也不知去向的小路，依著山壁，只留一輪巨大的明月綴在黑不見底的夜幕，鼻翼間是淡淡青草香味。
已經快要崩壞的環，又重新變得堅不可摧。
不知道過了多久。
眼前雲霧之中似乎有個龐然大物，細細辨認，能看到那是一片陸地。
這裡是榣山！夢中太子長琴彈琴的地方……可這怎麼可能？這兒不是祖洲嗎？
還是百里屠蘇言簡意賅地問道：「幾分把握？」
百里屠蘇望著那黑色旋渦：「鯤鵬出現在此，應有其故，不如由我先進入一探。」
方蘭生緊張了一瞬，忽然，體內服下的呼呼果發揮了效力，他適應了包圍著他的溫冷海水，五感清晰，呼吸順暢。五彩的魚群從身邊游過，他像是從無間地獄突然墜人斑斕的夢境。
尹千觴緊接著從陣中躍出，身上酒氣依然，但重劍揮出的軌跡卻十分堅決，勢拔五嶽、氣吞山河。
這裏絕不是榣山。
紅玉笑吟吟地牽起風晴雪，說道：「都別多想了。我猜空間裂口若是有人通過，裂口處岌岌可危的那點力量制衡便會崩摧，即是說，走過去了多半不能再回來。」
尹千觴則揮動巨劍，吸引著怪鳥的注意力。此怪體量巨大，威力無窮，但不能眼觀八方，也難免顧此失彼。雖然鳥喙將尹千觴挑開，左右翼卻中了百里屠蘇和風晴雪的合擊。
當常識判斷都已經不再起效，行動唯有從心而已。
龍綃宮掌管龍宮織物供造，來往多是女官，整個龍綃宮幔帳紛飛，帶著粉紅夢幻的氣息——佳人們多有魚尾蟄幔，但也別有一番婀娜之姿。
怪鳥還欲頑抗，紅玉的雙劍已刺至顎下，那雙紅色古劍帶著神威，輕鬆將怪鳥下顎的須髯斬斷。
方蘭生突然想起了什麼，撓撓頭道：「不如等下我們都拉著手吧，或許就不會像進來時那樣散了。」
「便往東邊。」
章魚舵手說道：「請各位抓緊時間登島，明日此時，便在這裡會合吧。」
那緊密連接的環，似乎開始出現鬆動的跡象。
在這些山體和水中散落著獸類的骨骼，骨骼大小不一，支離破碎，有些沉於水底，有些高聳如碑。其中部分骨骼十分巨大，應是巨龍神獸之類所留，雖已殘缺不全，但結構尚存，仍能據此想見當年雄姿。
兩翼受傷的怪鳥再不能吃痛，又失了平衡，怪叫著跌下去。
這樣的空間，不是人的力量所能為，而是「世界」的力量。
尹千觴揉著被九-九-藏-書鯤鵬弄傷的肩膀，搖頭道：「依我看這兒確實是個出口，不過卻不知出去會落到何處，這縱身一躍，可是破釜沉舟的事兒。」
風景如出一轍，卻不見半點生靈氣息。
向天笑雖是不通法術的普通人，倒是並沒太驚慌，只是盯著那黑雲旋渦琢磨：「接下來怎麼辦？咱們通通走進這旋渦去？」
就在同伴發現百里屠蘇消失的前一刻，百里屠蘇也意識到了什麼事情不對。
「怪魚要發瘋了！」方蘭生手中佛珠驟亮，結出一個獅子無畏印，護住身側襄鈴和向氏兄弟。
紅玉劍若旋舞，將妖物更強的一波風刃盡數彈回：「不論它是魚是鳥，世間萬物皆有破綻！」
對於這些誤闖龍綃官的陌生來客，蝦兵蟹將還是盡職盡責的，但龍綃宮主人綺羅姑娘為人熱情善良，聽聞他們的一番遭遇，不但不追究擅闖之事，更指點了尋訪祖洲仙島的路程。讓向天笑兄弟意外的是，龍綃宮不僅知曉通往仙島的途徑，竟也有數艘類似淪波舟的航海工具，技術上比他們所研製的更為成熟，向氏兄弟高興地留在了龍綃宮，勢要學習到更高級的造船技巧。餘下幾人在龍綃宮技|師幫助下，又踏上旅程。
百里屠蘇握緊了襄鈴的手，當真氣渡到襄鈴手心時，他感覺到對方也是一震，然後慢慢放鬆了下來，似乎從交握的姿勢，就能感覺到襄鈴的心情變得愉悅了許多。
百里屠蘇退後兩步，四下顧盼。
延枚身形一晃，已變化為本體模樣，原來是一隻夔牛，牛首魚尾，形態可愛，「我們夔牛族法力微薄，但我會護好我哥的，不給你們添麻煩！」
眾人邊走邊看，俱都沉默無言。
饒是他們都是經過許多事的，仍免不了開始覺得焦躁，恐慌。
一股巨大的推力從腳下升起，如同海底的火山爆發，噴出積累了千萬年的能量。
這竟是一片絕美的水域，珊瑚繽紛，魚蝦歡鬧，水草搖曳，遠處更有宮閣樓宇，精緻秀麗。
方蘭生瞭然道：「這不是莊子的《逍遙遊》裏面……」
忽然，一股柔和平靜的力量，從他的右手傳來。
眾人服下呼呼果，就連阿翔也喂著吃了。
大家舉目四望，全是汪洋一片，極目所至，沒有任何陸地的跡象。
萬籟俱寂，無人作答。
延枚撓頭：「好險撿回一條命。就算是幼鯤，夔牛全族加在一塊兒也打不過……」
仙島無人無言，千百年天荒地老，而龍骨純白如故。
「啊！」方蘭生第一個叫了出來，他能聽到自己的喊聲了！
是風晴雪……他心下一動。
那無邊無際、無休無止的黑暗，和無法預知下一瞬會發生什麼異九_九_藏_書狀的境地，給眾人帶來巨大的壓力。他們想要互相交流，但是這個空間中似乎無法傳播聲音，喊出去的話都會被黑暗吞噬。空間如此曲折變幻，卻也聽不到任何爆炸或者撕裂的聲音。
襄鈴也后怕地拍拍胸口：「好兇惡的大魚，還能變大、大鳥……」
藍光包裹的中心，出現一隻極大的怪魚，僅僅背上尖鰭便長逾數十尺，腮部兩須隨風搖擺，口裂足可吞入陸上最大的生物。怪魚人立於空中，顯然來者不善。
章魚舵手揮動著一隻前足，「莫急，一天只有一個時辰，祖洲才會顯現它的入口。我們等等看。」
沒有夜鳥的鳴叫，沒有蟲嚀，沒有夜行的小動物穿過草叢的沙沙聲。
「這……是龍宮嗎？」方蘭生嘆道，「沒想到這次出來還有這種奇遇！」
風晴雪將她的真氣緩緩地輸送給百里屠蘇，又通過百里屠蘇的四肢百骸，傳遞到他左手邊的襄鈴。
「來吧！」
紅玉語氣中也有敬畏：「想來那種大魚並非北海獨有，而我們剛才所見應是還未真正長成的幼鯤，不然今日怕要埋骨於此了。」
這並不奇怪，此類洞天福地，人間仙境，都有不二的進入法門。
再往深處走去，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錐形山體，這些山體內部是像碗一樣凹陷的結構，其中儲著的大約是海水，水面高低不一。可見在浮沉之間，這片島嶼也曾經沉進海中。有些山口內儲水較滿的山體，海水沿著山體外部的斜坡緩緩流下。有的山體頂部有許多缺口，就如被千萬年流水長風剝蝕出的傷痕。
「那邊有什麼……」他撫額閉眼，努力地思索，「是我、很熟悉的……」
幾個人跌跌撞撞，終於都穩住了身子，不用多想，也感受到了那種死境逢生的解脫。
太完美的，太絕對的，都不是真的。
這種力量，支撐著他們看到了光亮。
延枚趕緊從懷中掏出一隻袋子，浮空發光，「我也能派上些用場，這是夔牛族的寶物呼呼果，服用后可在水中呼吸自如。」
不知不覺，面前出現一條無人小徑，蜿蜒曲折，再無旁人在身側。風景也遠不是剛才看到的祖洲一脈。
龍綃宮派來的領路人是一隻八爪章魚，操作船舵之靈巧有力，足可頂過向天笑兄弟兩個還有富餘。他尖聲尖氣地告訴百里屠蘇：「我們到了，這片海域便是祖洲仙島的所在。」
他們沒有反抗的餘地，便被那推力拋向了光亮之中，突破臨界點的那一刻，一種刺耳的音波沖向腦際，被剝奪的感官重新回到了身體。
斷崖之前，空中浮動著一個巨大的黑色旋渦，與初時卷進他們來的有些相似。但四處並無雷電干擾之勢九_九_藏_書，只有濃雲旋轉翻騰，充溢著難以言喻的力量。
力戰鯤鵬，終於脫身，卻又逢生死之境。
紅玉笑道：「便按猴兒說的，不妨一試。」
這一片海面上的雲霧越聚越濃，像是無形的巨獸吞吐著水汽，海水卻出奇安靜，平展如鏡，不時有螢火般的光點從水中飄起，緩緩飛向天宇。
幾人運起真氣，縱身一躍，是生是死，只在這一搏！
方蘭生大叫：「挨了打還會變化！怪魚變成怪鳥了？」
困在這黑暗中，又不能交流，只有緊緊相握的手，是他們聯結的紐帶，若是眾人心防潰散……他們便會分崩流浪在這空間縫隙之中，再難逃生了。
方蘭生撓頭道：「少恭說仙芝『形如菰苗，生於瓊田』，這連個影兒也沒瞧見。」他回身想要和百里屠蘇抱怨，卻突然發現不知何時，百里屠蘇竟然不見蹤影了。
紅玉也是神情嚴肅，看向前方虛空中，雙劍已隨意念在手，作出備戰的姿態。
平靜無波的潭水卻忽然顫動了起來，彷彿有什麼東西要破水而出，激起越來越洶湧的漣漪。
約莫半刻鐘后。
風晴雪手執巨鐮，已躍在空中，默契地收割怪鳥右翅，一招幻月·蟾宮，使得極盡優美，如同夢境。
只是一路前行，周遭無非是荒灘與山丘，不聞蟲鳥，不見樹木，更未見仙草蹤跡。
他們緩了緩神，才打量起身處所在。
百里屠蘇呼哨一聲，但阿翔並沒有應聲飛來。
百里屠蘇的玄真劍毫不遲疑，綿綿無盡卷向怪鳥的左翼：「攻其兩翼！」
東海的淪波舟呈現出美麗的珊瑚色，造型如魚，在海底穿梭敏捷，在海面乘風破浪，前行速度十分驚人。尹千觴這一次反而不再暈船了，興沖沖地觀賞之前錯過的海洋風光。
那島嶼緩緩現身，動作輕巧得連空氣都未驚動，像是一隻巨大的繭，靜卧在雲霧中心，看不清全貌。
只是那高台上，沒有了彈琴的仙人，和相伴的水虺。
百里屠蘇看著這些生死患難的同伴，心中歉疚和感動交織，行了一禮道：「若真有不測，在下便是死去，亦會記得諸位恩義。」
百尺余長的怪魚展開了原本身長三倍有餘的羽翼，若垂天之雲，身形也發生了極大的變化，變為風首犀背、鷹身蜥尾的模樣。
百里屠蘇站在夢中的高台之上，火紅的若木花瓣隨風飄落，他意識到了更多的不對。
月華如練，流光暗度。祖洲宛如一座月下的冰冷仙境，這樣的景色令人震撼，也令人心中微涼。
諸人在周圍搜尋一番，也並無其他辦法和通路，眼看時間流逝，紅玉道：「看情形，只能從這個旋渦離開了，再拖延下去，那隻受傷的鯤說不定便要回九*九*藏*書來……前路當真是凶吉難定。」
「這……不好說啊，不過信我總沒錯，呵呵。」
不知誰喊了一聲。
「好、好大的魚……」襄鈴心中雖有驚懼，但羽扇飛舞，一招火樹銀花迎上怪魚的藍霧，藍霧看似虛體，卻能被擊碎，化為片片碎冰。
「怎會都不見了？！」
「此物大好。若穿過這旋渦落入水中，可保安全。」百里屠蘇心中憂慮又減輕幾分，「謝過延枚兄弟。」
怪魚發出疼痛的怒吼，整個雷雲之海都隨之顫抖，它在原地翻滾起來，攪起一波又一波藍色的風刃。
風晴雪上前一步站在他身邊：「這不行，我跟你一起，也好照應。」
百里屠蘇忽然轉頭，看向遠處的一座山巔，腦海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
百里屠蘇並未感到危險，他走到崖邊，直覺內心中有什麼隱隱的期待。
尹千觴點點頭，笑道：「乾脆大伙兒一塊兒走，誰也甭落下！」
六人剛結成陣法，倏地，一團巨大的藍色光球自崖下躍起，才浮於空中，便噴出一片藍霧，霧氣高速逼近眾人的過程中，竟化作了利刃的形狀。
百里屠蘇劍氣已發，頂著藍霧而去，縱然護不住所有人，但已擋住了妖物的大部分攻勢。
百里屠蘇沿著山路拾級而上，眼前的景色漸漸開朗，那種無法名狀的熟悉之感也找到了解答——這就是他夢境之中，那片水墨山水般的所在，榣山。
這柔和的大地之力，便在這個環中靜靜地流淌著。
紅玉若有所思：「看其形貌，我倒想起一物……」
霧障之外，只是尋常海島模樣，進入之後，才發覺此處空間卻與人間多有不同。
百里屠蘇只是點點頭，垂目不言，阿翔也落在他肩上，緊緊扣住他的肩胛。
方蘭生大著膽子牽起了襄鈴的手——當然，襄鈴已經早早跑到了百里屠蘇的另一側，牽著他不放。
這怪魚雖然攻勢凌厲，行動卻並不靈敏，未能全然避開這霸道的一劍，左腮部被撕開一道傷口，破碎的鱗片紛紛落下。
似夢似真，真幻難分。
該當一探。
這裏的植物鬱鬱蔥蔥，卻不見一絲一毫的枯萎跡象。
緊接著，他的口中灌入了大量咸澀的海水！他的四面八方都是海水！他們根本是被拋入了海底！
只有黑暗，和寂靜。
在這奇異的縫隙中，他們不僅僅遭遇著黑暗的恐懼，也被看不見的巨力耍弄著，周遭的空氣彷彿都被抽幹了，根本無法呼吸。
「紅玉？」
百里屠蘇心下覺得不好。
「晴雪？」
「出現了！」
俗語有云，盛極必衰，物極必反。眾人在這迷宮般的雷雲之海中穿行了許久，正當覺得逃生無路之時，竟找到了尹千觴所說的「傷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