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焚寂橫于胸前,他暗暗運氣,又一次攻了上去。藉著身法之便,一眨眼的工夫便欺近了慳臾。
百里屠蘇收妥焚寂,立於黑龍面前,沉吟半刻才開口道:「我未曾親眼見過名喚太子長琴的仙人……只是在我的夢裡,他時常坐於此處撫琴,一隻名為慳臾的虺,是他的朋友。
一位青玉壇弟子靜靜地守在法陣旁,見到六人來訪,也不意外,上前行禮。
可一旦習慣了狼群的溫暖,離開群體后,是不是還能獨自活下去?
「說來恐先生不信,我初次聽見這首曲子,乃身處夢境之中。」
「這世間,何曾有永生不滅的魂靈,唯有斬不斷的人心。若要逆天改命,自古幾人能成?你此生,恐逃不脫坎坷多難……好自為之。」
「哇,少恭真有一門之主的架勢!」方蘭生昨舌道。
「昔時與太子長琴約定,待吾修成應龍,便讓他坐于龍角旁,乘奔御風,看盡山河風光,後來自他隨伏羲登天,去往雲頂天宮,竟再也未有機會。小子,你可願與吾萬里邀游一番?」
百里屠蘇足下一點,人已輕躍入高空。
「小子何人?闖入此地,擾吾安眠。」黑龍說話的時候,彷彿整個天地都在低吼,振聾發聵。
「你體內煞氣驚人,是否漸漸感到無法壓抑痛苦,為邪煞侵蝕,唯恐迷失心智?!一個強大的封印,將不同魂魄以及滾滾煞氣盡數封閉於你肉體之中!哼,不知何人竟然行此慘烈詭道!」
百里屠蘇心知與對手之間無異天壤之別,再度運氣,竟要使出兩敗俱傷的「毀殤」之術。此術乃是以自身凶戾之氣融入天墉劍術的招數,凶煞異常,對自身消耗極大,若非攻之不破的敵手,輕易不取此策。上一次被迫用出這招,便是在鐵柱觀力戰狼妖之時……可是這一次,他面對的可是天界應龍,通天徹地的龍。
「此處真是榣山?」
算著時辰,這會兒應當恰是午夜,萬籟俱寂,人畜皆安。
人與龍的惡戰,當是怎樣?
這一趟海外採藥之旅屢生波瀾,眾人不覺間日子已過去幾十天,待他們匆匆返回安陸,使得到歐陽少恭留下的消息,說他已回到青玉壇主持局面。
「夢裡……」百里屠蘇想及榣山奇遇,卻不知為何心念一轉,隱下了這段故事,「情景都已經模糊了,只記得那樂曲聽來清雅從容、悠然淡泊。而換做先生彈奏,則帶了幾許剛柔相濟之意。」
百里屠蘇卻有些難以安枕,耳邊若隱若現似乎是琴聲,但聽不真切。輾轉反側,乾脆放棄了睡下去的想法,起身出去走走。
內心深處,他是有一些開心的。
隨著它的召喚,一道刺眼光芒劃過,雷霆自晴空而降,正劈向百里屠蘇。
「何事?」
歐陽少恭做了邀請的手勢,說道:「適才于房中翻閱典籍,少俠所予應是仙芝無疑,但書中所載幾處在下仍有不明……便先到屋外閑坐片刻,以免一時多思,反入歧途。」
慳臾竟不反擊,亦不閃躲,黑鱗之上彷彿有釉色光芒,焚寂的劍氣擊上去,劍光如火紅的若木花漸次開放,綻放后卻未留下任何痕迹。
慳臾的話直白而傷人,百里屠蘇卻明白那並非誑語,他的心沉入深井,冰冷,黑暗,不住地下墜,又達不到盡頭。
「你,為何來到祖洲?」
蕭蕭落木,潺潺流水。
「百里屠蘇。」
百里屠蘇遺憾地搖搖頭:「我不善樂器,只是幼年混跡山野間,習得以樹葉作簡陋之音,實在不值一提。」
一片黑色的龍鱗脫離了慳臾的九-九-藏-書身體,同時飛入空中的還有脫手的焚寂。
「這首曲子,由先生彈來,別有一番味道。」
餘音繞水,慳臾含著金眸嘆息:「得聞此曲,吾已知足。」
青玉壇不同於尋常的道觀廟宇,乃是道家洞天福地之一,並不像天墉城那麼好端端地坐落在昆崙山上。一行幾人在衡山的祝融峰會仙橋和那仙力所設的機關搏鬥了許久,踏雲而過,終於來到通往青玉壇的必經通道。
他曾是一頭孤狼,孑然一身,向北、向北、向北。從不接近狼群,也不為誰停留。
「小蘭莫要取笑,不過是在下一任掌門未選出前,代為打理門內事務。」
「小子,若此封印解開,則煞力再無拘束,你將獲得真正強大的力量,但這個肉體中所有魂魄將在三日後散去。」
百里屠蘇明白已不必再戰,亦知道遲早會有此一問,卻不知該如何作答。
「卻不料驚見黑龍金色眼瞳,竟是當日登天一別後再也未能相會的水虺慳臾……太子長琴吃驚之下停了樂聲,鐘鼓醒來,與水火二神爭鬥不休,三方強大之力致天柱傾塌,天地險些就此覆滅……」
百里屠蘇無力地跪倒在地上,仍舊維持著那個懷抱的姿勢,只是懷中什麼都沒有,只有跳躍的光電在空中盤旋飛舞。
百里屠蘇聞言,心中忽然一動。
「所有生靈的歸途大概唯有死亡,即便強大如開天闢地的盤古,亦會消亡殆盡。誰也無法更改命運的終點,只有活著之時儘力而為,令自己過得快活,不至傷心失落。想起來了嗎?這是你曾經說過的話,吾友。」
百里屠蘇人事一揖:「令先生勞神了。」
「小子,對吾而言,你既非百里屠蘇,亦非太子長琴,然畢竟身具故人之魂,令吾懷念。」
青玉壇上層,永夜國度。
一別多日,海上奔走,其他幾人難免瘦了些,黑了些,但見歐陽少恭風采依舊,便可知他確實安然無恙,未受傷害。
「只要不是被青玉壇的人抓回來的就好,先前我們都替你捏了把汗!」
那靈氣聚成的火焰之龍確有怒濤之象,張開血口撲向慳臾,但上古戰龍之力遠超想象,慳臾微微張口,竟噴吐出十倍於火龍之巨的水龍!
「小子身法雖好,不過是逃命之技!」慳臾口中低吼,「斬!」
「魂魄之力?」百里屠蘇雖不情願,但情勢所迫,藉著就地翻滾之勢,取下了背後的焚寂。
良久的沉默,黑龍的語調也低沉了下去,「跨越千年萬年,于吾陽壽將盡時終得一見……你怎會變得如此,吾友。」
諸人思及青玉壇,心中籠有陰霾,對此事真假存疑,再不敢停留,立刻動身前往衡山探個究竟。
百里屠蘇搖搖頭:「我,並非太子長琴。」
慳臾長嘆:「如此,儘是命數,當不必強求。」
「第一個心愿,吾但願再聽一回太子長琴的絕世琴曲。」
百里屠蘇迷茫地搖了搖頭:「慳臾是一隻快要化蛟的虺,怎會是龍?那以後……太子長琴……不周山……鐘鼓……」
「你,不復存在。」慳臾字字刻骨,「可若封印始終不除……邪力漸漸使入迷失,將成就一個嗜血狂魔,至你死去,那些封存於肉身中的煞氣,會令你屍變為真正的怪物!」
百里屠蘇走到歐陽少恭身旁坐下,這座小亭地勢較高,放眼望去是衡山一脈綿延的巨大黑影,間或湧來一片暗淡雲海。夜深人靜,飛鳥都已安歇了,只有樹葉沙沙,襯托二人的交談。
「這是?……」
同伴們紛紛九*九*藏*書從四周坐起,像是從一個悠長的夢中醒來。
慳臾眼中金光大盛,爪尖以不及反應之勢在百里屠蘇額間虛點了一下,「你——竟是人仙半魂!一介凡人身中如何會有……罷了!」見百里屠蘇始終渾渾噩噩,慳臾再不耐煩,「是與不是,戰過便知!」
「此枚龍鱗,小子收起。若有朝一日想透,以此為媒召喚于吾!」
眼見長劍已廢,百里屠蘇穩住身形,運起火焰之力,使出一招怒濤龍驤。此技因攻勢兇猛如濤、氣概威武如龍而得名,此時用來,卻是對戰真正的應龍。
「不必憂悲,萬物終有一死,在命定的那一日到來之前,吾將飛往不周山龍冢靜靜等待。然吾辭世以前,尚有兩個未盡之願,小子,你可否替吾完成?」
「只怪在下匆匆回來此處,倒叫你們擔憂了。」歐陽少恭解釋道,「雷嚴過世后,門派里散去一些急功近利的弟子,如今願意留下的人,皆性喜平和,只求靜靜修習金丹之術。近日亦有些剛剛入門的人,實為可喜之象。」
歐陽少恭莞爾一笑:「難得,當真難得……百里少俠自言不通音律,卻每每能夠明白在下曲中深意。君子之交平淡如水,不尚虛華,得一聽者如此,已算一世知音。」
「自然無恙。我沒想到你們這麼快便由海上回來了!此行可還順利?」
黑色的龍影漸漸淡入榣山的水霧之間,百里屠蘇再睜眼之時,已在一片巨大的花海之中。月色澄凈如水,粉色花瓣隨風紛揚,有螢火似的光亮繞著花瓣飛舞。
百里屠蘇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將龍鱗握在手心。
那名弟子點點頭:「原來如此,丹芷長老確實說過,近日他或許會有客人來訪,想必就是你們了吧?長老交代,來客若至,直接請去青玉宮與他會面便是。諸位隨我來。」
「我與人出海尋找仙芝,得東海龍綃宮龍女相助來到此地,進入榣山之前,同伴不知為何頓失蹤影,凶吉未卜。」
道家七十二福地各有所長,青玉壇鍾情于丹藥金石,幾百年來盛衰皆因丹藥。歐陽少恭作為這一代青玉壇的丹芷長老,在門派的威望不作第二人想,也正因如此,之前的掌門雷嚴才對歐陽少恭多有忌憚,不擇手段也要脅迫他回青玉壇,但又投鼠忌器,不敢傷及他的性命。
就算如慳臾所說,他的結局必將慘烈,但至少在終點來臨之前,他可以過得沒有遺撼。
慳臾早已修成應龍之身,它一口龍息,只見掃落的崖石草木俱化作了粉塵,卻並未如預計的那樣掃中百里屠蘇。再一凝神,百里屠蘇一口真氣未絕,不知從哪裡借來一道力,竟又躍高了七尺。
「我……能做什麼?」
不知不覺便走近了,歐陽少恭見了百里屠蘇,琴音稍緩,「百里少俠。」
百里屠蘇輕輕地搖了搖頭。
「聽聞先生琴音,不由得停步。」
百里屠蘇誠實地搖搖頭:「抱歉,我不通琴藝。」
「且慢。」百里屠蘇想了想,自若木上擷取一片綠葉,湊到嘴邊,清脆的曲凋悠然而出。
黑龍慳臾見他不支,長聲說道:「雖未盡吾力之萬一,然凡人能與吾一戰至此,已屬不易!小子到底是誰?識得太子長琴?!」
「小子十分倔犟,亦很堅強,尋常人易你之位,早已因今日所聞驚駭無措,抑或……你只是慣於將驚惶悲傷壓抑在心?」
榣山最好的一段風光。
隱於衡山雲霧間的青玉壇分做上下兩層,上層永為黑夜,下層永為白晝,若自高而下俯瞰,形https://read.99csw•com似太極,意指陰陽相輔,化生萬物。與祖洲八方月色那種遠離人世、自然荒涼的仙境相比,這裏更加講究萬物之序,天人合一。
此情此景,不免與琴川初見時重合,只是回到了青玉壇的歐陽少恭,整個人的氣度風韻都與往日有所不同,那種平易近人的煙火之氣減了幾分,更增了仙骨靈氣,給人的感覺時近時遠,無法捉摸。
黑龍被喚做慳臾,尖吻一下子逼近了百里屠蘇:「凡人!何以知曉吾名?!」
「黑龍於人界南海戲水興波,天帝伏羲派遣仙將予以懲戒,黑龍逃入不周山尋求燭龍之子鐘鼓的庇護。火神祝融、水神共工與仙人太子長琴同往不周山捉拿黑龍,太子長琴受命奏樂,令鐘鼓神安睡去,以便水火二神行捉拿之事……」
合著眼,彷彿又見到太子長琴的白衣勝雪,水虺慳臾在旁靜靜聆聽。
「每當出入夢境之時,我只覺得,我即是太子長琴,而太子長琴即是我。就像此刻,我會知道眼前便是慳臾……當你破水而出之時,我腦海中忽而浮現許多過去之事……」
說到此處,百里屠蘇唇邊露出一絲凄然,黑龍也安靜了下來,似乎在隨著他的講述而追憶往昔。
這一趟順利得有些詭異,搞得方蘭生戒備不已,但是他們隨著青雲壇弟子三拐兩拐,競就真的來到青玉官,見到了歐陽少恭。
百里屠蘇取出備下的仙芝:「略有波折,但已於祖洲尋獲仙芝。」
慳臾金色的眸子閃過意味難明的光,生生應了這一招,感受著百里屠蘇的靈魂之力。
月色蒼涼,半隱山間,那光亮是沒有溫度的,像是不曾含著對於世間的半分悲憫。在這片跨越了千萬年的時空中,遲暮的黑龍透過百里屠蘇的面孔,看到一個熟悉的靈魂,長發白袍,指尖仙音流淌。
「無懼……無悔?」
身邊環繞的,俱是祖洲仙芝。
焚寂在手,彷彿與靈魂相互輝映,百里屠蘇深感靈氣之充盈遠超過往,只是那種焚燒血脈的煞氣之痛,今次卻輕了許多。
慳臾金眸驟亮:「過去之事?說來一聞。」
上古戰龍緩緩揚起身軀,頂天立地,「吾亦不敢妄言參透生死之意,吾只知道命途長短並非緊要,唯淡然自問,可有人將你放於心中?你臨到死前可曾悔恨?就如那漫天神明,入目這錦繡河山、四方遼闊之土,便會想起我戰龍慳臾,吾一世征戰,亦無懼無悔。」
雷擊接連而來,力量一道更勝一道,青色光障很快不能維繫。百里屠蘇看準時機,長劍破空而出,直刺慳臾頸間。
凡人蠅營狗苟,所求不過福壽二字。修仙一路雖苦,但一朝得道,萬世無憂,因此亦有許多人拜在道家門下。
「……第二個心愿,又是何事?」
「一諾千金,自當儘力而為。」
慳臾利爪輕輕一撥,金鐵交鳴之音后緊接著一聲刺耳的「鏘一」,百里屠蘇的青冥長劍竟斷為兩截,人也被遠遠打落到一旁。
「不可能!」百里屠蘇初聞此言,如遭雷擊,「我便是我,又怎會是別人?」
「……」殺氣滾滾而來,百里屠蘇再迷茫也不會妄自丟了性命,本能地拔劍相對。
二龍相交,以有形吞噬無形,以潭水澆熄火焰,以應龍之威擊殺凡人之力。
「慳臾,尚有一事相問。」
「小子,喚做何名?」
「這世上真的有死而復生之法嗎?」
衡山,青玉壇。
煞氣,魂魄……所有痛苦的來源和模糊的夢境都有了答案,只是這答案太過殘忍。
「回答吾https://read.99csw.com之疑問!」
可大家一通議論,說來說去,總之都要陪著百里屠蘇,他推卻不得,只得一一謝過。
「應是說,一模一樣,分毫不差。吾已老去,不能再征戰四方,而滄海桑田,東海揚塵,昔日榣山也已不知變遷幾何。赤水女子獻知吾思念故鄉,便尋此處化為榣山之景,令吾在此安歇。」
「何以飄零去,何以少團欒,何以別離久,何以不得安?吾友,你曾在榣山水邊如此自言,經歷這般漫長的時光,你,可曾尋得解答?」
「雖不通琴藝,望慳臾聊以慰藉。」
那是一條比榣山還要高大的巨龍,通體漆黑,雙眼映射出金色光芒,虎鬚鬣尾,不怒而威。
「少恭,你還好嗎?」方蘭生跑過去拉著歐陽少恭左看右看,也沒看出什麼毛病。
「如此甚好!」歐陽少恭對那位迎客的弟子吩咐道,「白蘞,你辛苦了,先下去吧。為幾位客人備下休息之地。」
百里屠蘇已有防備,運起天墉城心法凝出一枚青色光球,將自己包裹在內,不僅阻住了下墜之力,更形成一道屏障。落雷擊在青色光障之上,白光大盛,四散開來。
「嚓……」
慳臾爪尖再度點上百里屠蘇的眉心,一股柔和之力緩緩注入,令他每每翻湧不安的煞氣平靜了許多。
大家一路憂心,此時才全都放下,講述起這採藥路上的故事,方蘭生手舞足蹈,激動不已。
寡親緣情緣,輪迴往生即為孤獨之命……這樣的懲罰,遠比死亡更可怕。百里屠蘇心中一慟:「慳臾,你已修成應龍,通天徹地。我為何會夢見太子長琴,為何有這些記憶……你能告訴我嗎?」
慳臾不屑地一哼,只因人在空中,並無依憑藉力,最是被動,此刻的百里屠蘇,看上去渾身皆是破綻,彈指間任它宰割。
百里屠蘇蹲下身來,撫過那金鐵般堅硬和冰冷的龍趾,他自認並不是太子長琴,但當他的手觸碰到慳臾的一刻,卻覺得心中某處一松。
慳臾利爪微抬,似要將百里屠蘇瞬間撕個粉碎。
「為何不信?世間本無奇不有,夢由心生、夢回前塵亦不在少數。未知少俠夢中,又是何種情形?」
百里屠蘇並不恐懼,只是出神地看著黑龍,反而往前走了一步:「金色眼瞳……你是慳臾。」
慳臾沒有馬上回答,像在想什麼。
百里屠蘇行禮以示謝意。
「聽少俠言下之意,于別處也曾聽過?」歐陽少恭奇道。
「即是說……」
夥伴們一路走來不離不棄,經過了那麼多艱險,此刻若真的就此離別,他反倒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了。
出得房間,才發現那琴聲並非幻覺,而是自夜風中悠悠而來,琴曲正是那熟悉的檑山餘韻。
「你的同伴?」慳臾左爪在空中虛晃,似乎看到了什麼景象,「確有凡人失足於祖洲無形無處的迷障中,你卻安然穿過,可見心智遠強予常人,無怪乎能與煞氣同存。」
「百里屠蘇……或許吾也可以將你稱做『太子長琴』。可知你身中同時存有一人一仙魂魄?兩份魂魄均殘缺不全,三魂七魄各去半數!如此會於一處,恰恰相合,這才成就了你!」慳臾的聲音在山水間轟轟作響,「你將自己當做百里屠蘇,不過因你一心此念,然而既有半數魂魄,又為何不能是太子長琴?!」
白蘞抱拳:「是,長老。」
所以,這樣真的很好。
百里屠蘇身前浮空處出現一枚發光的黑色龍鱗,正是剛才被焚寂擊落的那一片,上有斑斕曲折的綠色紋路,光芒隨紋路流淌,似有生命。九_九_藏_書龍鱗到了百里屠蘇身邊,突然縮小數倍,靜靜落於他手心。
「小子!若不想就此化作齏粉,便激發出你所有的魂魄之力!全力一戰!」語畢,慳臾逆鱗暴起,抖落的水珠都如雨箭一般,射向百里屠蘇。
往前走了幾步,遙見歐陽少恭端坐在一座石亭之中,身邊一尊博山爐,香爐內裊裊青煙,隨風襲來,不知燃的是何種香料,聞之令人神清氣爽,並不似一般的香火令人不適。
百里屠蘇露出惆悵神色。
百里屠蘇受到毀殤反噬,心口氣血翻湧,以手拄地,喘息不停。但慳臾的身體卻未有一絲一毫的顫動。
這個願望其實並不是多麼艱難,只是站在這裏的百里屠蘇,可能代替當日瑤山之約的太子長琴?
歐陽少恭只是微笑聆聽,聽方蘭生講了個遍,才開口道:「等在下將仙芝甄別研究一番,拿定主意后,即可開爐煉丹。諸位海上奔波,想必一直未能好好休息,不如在青玉壇中多盤桓幾日。丹藥是否能夠煉成,在下不敢誇口,待得出爐,亦少則半月,多則數月。除百里少俠外,屆時其餘人當可去留隨意。」
「不知道百里少俠可有略通的樂器?既為知音,在下期望能有幸二人合奏一曲,一抒胸臆。」
自採得仙芝之後,百里屠蘇一直在想,玉橫之事已了,採藥之行也算有驚無險,滿載而歸。無論起死回生之葯是否能夠煉成,似乎大家都沒有了一起走下去的理由。
「愧不敢當。」
「自汝觸碰龍鱗的那一刻起,喚吾之法即存於汝之神識,心中默想,吾自會現身!吾已時日無多,力量亦所剩無幾,小子,可莫要令吾等得太久。」
一龍一人,就這樣隔著不到十尺的距離,如此對望。
都說洞天福地,人間仙境,不見一絲凡俗煙火氣,在此地修行一日,可比在外界一年。
它左爪又輕輕一點,說道:「祖洲榣山以外僅一處生有草木,便將你與同伴送往那裡一試,沿途無形迷障也已暫時除去,算得償你贈曲之情。離開之後,勿要透露吾之形跡。」
「如何沒有?只不過逆天而行,付出的代價將令人難以承受。眼前不就是……最好的例子。」語意中似有所指,卻未說盡。
「那你可知後來卻又如何?」黑龍嘆息時,整個榣山都隨之嘆息,「獲罪于天,無所禘也……黑龍慳臾與女神赤水女子獻立下契約,為其坐騎,永失自由。而太子長琴被貶為凡人,永去仙籍……寡親緣情緣,輪迴往生即為孤獨之命……」
「引發你魂魄中正氣之力,于抑制煞氣略有助益。」
那慳臾夢中的一支曲子,悠揚舒展,廣闊遼遠。
「無怪乎再也尋不到你的下落,原來只餘一半魂魄……另一半又在何處?難道已是消散於天地之間……究竟何人對你施此歹毒之計,意欲何為!」
青玉壇地處衡山,萬物鍾靈毓秀,自門派創立伊始便佔盡天時地利。
百里屠蘇也以規矩回禮:「在下百里屠蘇,與這幾位,皆是來尋歐陽少恭長老。」
慳臾輕輕將龍爪按在百里屠蘇身前,「吾友……此事吾已無能為力,天界戰龍力量不可插手凡間之事,不可窺探天機,否則將引發無窮禍患……何況吾也已經……然吾相信世間或有奇人異士可解此局,為解封而不散魂,亦非全無餘地,不必過早灰心。」
此處並無人把守,可以想見一般的閑雜人等闖不到這裏來。踏上法陣,須臾就將他們傳送到了青玉壇內,這裏陽光明媚,芳草鮮美,比外面的衡山風景更加秀麗,還透著一層仙清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