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雲溪……我的孩子……」
百里屠蘇看看泥人,又看看風晴雪,面上已有薄紅。
風晴雪慌忙擺手道:「蘇蘇,我以前……送你的那個並不是……並不是……」
風晴雪朝著方蘭生揮揮手,意是作罷,又跑到巫姑身旁,「巫姑姐姐,幽都的人不能隨便去人界,鑄魂石的事情女媧娘娘也很擔憂……我們……一定會小心謹慎的。」
二人身後不遠處,站著怯生生的襄鈴,似是在聽他們講話,卻又不好意思去打斷……百里屠蘇扭頭看到她,輕輕頷首,她卻依然不動,百里屠蘇只好走上前去。
「怎麼可能忘記?一輩子都忘不掉。」百里屠蘇說著,眼中卻起了躊躇,「我……不知道晴雪竟有這般志向,烏蒙靈谷之事……是我唐突了……」
「蘇蘇……」風晴雪打破了沉默,「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麼?」
「大神說過,『由心中念想,或許便會在那個地方見到你所牽挂』,那我們……究竟能見到什麼……」
「為何?」百里屠蘇並不看他,淡淡地問。
「靈女?」
「娘……」百里屠蘇愣了一下,然後一邊快步跑過去,一邊喊道,「娘!」
「不必多言,手下見真章!」巫姑退後一步,法杖一指,「若連我這關都過不了,談什麼擔負尋回鑄魂石之責!」
百里屠蘇回過頭來,但見靜虹滿面調笑:「聽說人界沒這風俗,但在我們幽都,男孩子若是親手捏一個或者買一個泥人送給女孩子,便是求親之意,反之亦然……」
「這是何故?」百里屠蘇越看越摸不著頭腦。
襄鈴揪著自己的辮梢,神色憂慮不安:「屠蘇哥哥,襄鈴擔心你,也擔心蘭生……」
「買回去擺在屋中自是好看,不過幽都的泥人,最最重要的是另外一個用處……」
「算,算是吧……」風晴雪答道,「我才剛從人界回來。我們不買泥人的,改天再來找靜虹姐姐玩吧。」說著便要帶百里屠蘇離開。
時間還早,同伴們各自分散休憩。
雖無言語,那緊擁的力道卻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所遭遇種種,皆由吾封劍而起,亦是無辜。」女媧道,「你憂心之禍,雖並非全無可能,但若因此將其禁銦,有違天道,吾曾有片刻猶豫,也終是放下……」女媧望著巫姑的一雙靈眸,「若留心觀其眼中神色,便知他並不是一個會軟弱低頭、于命運中隨波逐流之人,無論前路凶吉,他對所言所行了如明鏡,不致迷失。」
風晴雪一時驚訝得睜大了眼睛,雙頰染上紅暈,靜了一會兒后,她閉上眼輕聲說:「我會一直陪著你。去哪裡都好,到多遠的地方也無所謂,天涯海角都可以陪你……直到那個襄垣醒過來,我們就去找讓你不會化作荒魂的辦法……蘇蘇一定不會有事的。很久很久以後,等我們老得再也走不動的時候,就在桃花谷住下,每天看日出日落,等待著一起去輪迴井投胎,說不定下輩子還能遇見呢。不管怎樣……都不要分開……」
「兩個人就該把話說開了,這是喜事啊!」靜虹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哪天成親,晴雪你可得記得我幫的大忙,多和我講些人界的新奇事兒吧……」
女媧靈光再次閃過亭內,忽亮之間,但見百里屠蘇雙目澈如清泉,邁出一步,將風晴雪抱在了懷中……
「靜虹姐姐……」風晴雪不知何時已走了過來,順手拉了拉靜虹,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百里屠蘇見靜虹神色異樣,不禁有些疑惑,風晴雪連忙把手放好,微微一笑,似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蘇蘇。」
二人皆有心事,
read•99csw.com靜默許久,方蘭生忽然面浮悵色,道:「我想要跟你道歉。」
「娘……」明知她不會聽到,卻仍然想要一聲一聲地喚……
「為何?」百里屠蘇追問。
場景之中,韓休寧顯然已經精疲力竭,但仍在揮舞法杖,攻擊來犯之敵,而來犯的敵人,是雷嚴和一名清俊少年,所有人看到那張臉,都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一歐陽少恭!
「討厭,幹嗎一開始就瞧不起人。」襄鈴看她這般無禮,也忍不住鬧起小脾氣來。
與此同時,巫姑已進了媧皇大殿,站于高台下方,向女媧行禮。
風晴雪低頭,眉間淡淡一擰,小聲回道:「還……沒有大哥的消息。」
「我自己捏了一個……想作為上次的答禮……捏的不好,一直猶豫要不要給你……」
風晴雪向遠處望去,突然露出驚疑的表情:「蘇蘇你看,那邊……有個人,好像是、好像是……」
「嗯。」襄鈴好像開心了點,小跑著朝方蘭生奔去……
提起尹千觴,眾人的心情都變得複雜起來。
「巫姑姐姐和大哥同為十巫,是要好的朋友。大哥失蹤以後,巫姑姐姐一直很難過……」風晴雪面上添了幾分憂色,「我不敢告訴她關於尹大哥的事情,萬一……總之先別讓她再操心了……」
「那豈非十分孤獨?」百里屠蘇道。
風晴雪說不出口,靜虹把話接了過來:「什麼?送都送過了?那你還害羞什麼?」
南疆烏蒙靈谷,也是這樣一個在女媧庇佑下遺世獨立的方寸天地。
「仁慈……」女媧輕笑,竟有自嘲之色,「為救他人,犧牲自己子民,令他們永不見陽光,世世代代活在無垠的幽暗之中。為封印凶劍,牽連大巫祝之子至此,令他命數錯亂,遭遇坎坷,不得寧日。如此……也叫仁慈?」
「好。」百里屠蘇低聲道。說罷,兩人皆輕輕閉上眼睛。
巫姑看著女媧暗自傷懷,卻不知如何勸解,終未發一言,站于台下,心中百轉千回……
巫姑聽了這話,點了點頭,但目中仍有憂慮之色。
百里屠蘇搖了搖頭,表示並不贊同。
方蘭生想起過往幾天發生之事,心裏紛亂不已,一個人漫無目的地亂走,直到一處僻靜的角落,才停下了腳步。他靠著地下都市中嶙峋的堅石,遠望天際的忘川,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一扭頭,卻是百里屠蘇。
巫姑進招,藍色光球頂近,激得周圍空氣噼啪爆響,終於對上百里屠蘇的劍尖,爆裂之勢一觸即發!百里屠蘇卻手腕一轉,以已之鈍,攻敵之鋒,劍芒噴射而出,與藍光僵持,再一瞬,便將藍光吞盡,一式「玄天熾炎」發揮得淋漓盡致。
這一次的韓休寧,不再是焦冥操控下的傀儡,她會思考,會說話,真真切切就是百里屠蘇的娘親,但同時,人鬼殊途,兩界分隔,百里屠蘇再想擁抱自己的娘親,與她說上幾句心裏的話,已是不能。
「這位小哥看著面生得很,莫不是從地面上來的客人?」攤主是幽都的年輕女子,正在攤車一塊四方的面板上揉著軟泥,十指靈動如飛,說話間便捏出個人形的輪廓來,她看百里屠蘇並不答話,便又說道:「這可稀奇了,幽都數年都無外客,既從人界過來,一定得瞧瞧我們這兒的泥人,別處可見不到……」
「心懷信仰,即使孤獨,一定也能忍耐吧。」風晴雪道,「有了這個打算,我一直覺得,自己終究要走上和別人不同的路,當朋友親人漸漸老去、離世、化作塵土的時候,或許我還活著……或許,當他們年紀大把read.99csw.com了,早已經把我忘記……想到這些,心裏還是會忍不住難過,好像唯有自己一個人被留了下來……大哥說,靈女永遠都只是別人命里的過客。」風晴雪頓了頓,「那時我只希望蘇蘇不要把我忘了,偶爾看見我送你的泥人,想起風晴雪這個人,我就心滿意足了……」
二人依舊相顧無言,恰有飄浮的女媧靈力在亭中閃過,淡藍微光照亮百里屠蘇的臉,卻是面色微紅。
百里屠蘇思忖片刻,輕輕開口道:「我也一樣……小時候,十分討厭村子里的人,討厭我娘,因為在他們眼中,我僅是大巫祝之子,總有一日將繼承我娘的衣缽。如今想來,眾人關懷皆發自內心……被娘和巫衛督促學習法術時,我甚至想過如果這些人從我眼前消失就好了……」百里屠蘇無奈自嘲,「之後,所有人真的不在了,才明白自己是多麼愚蠢。這些事情,永遠都不可能釋懷……然終日自責亦於事無補,不如痛定思痛,想清楚今後怎樣去做。」
只是踏步直行間,人便長大。
「靜虹姐姐,你……」風晴雪尷尬無比。
「跟我過來……」百里屠蘇不回頭地道,風晴雪便默默跟了上去。
「這個姐姐靈力好強!不過人卻兇巴巴的……」襄鈴望著巫姑背影道。
「這些泥人是陳設之用?」百里屠蘇問道。
眾人也醒過神來,跟著追過去,離近了分辨出那果然是曾經在大家面前化為焦冥的韓休寧,可韓休寧背對百里屠蘇,並沒有因為聽見喊聲而轉過來,就如當時的焦冥變幻的樣子一般。
「巫姑姐姐是媧皇神殿十巫之一,是大哥的好友。」風晴雪一邊解釋著,一邊走到巫姑身旁,「巫姑姐姐,你別擔心,凶不兇險我不怕的。鑄魂石是那麼重要的東西,我們一定盡全力把它帶來媧皇神殿。」
「明白什麼?」百里屠蘇愣道。
幽都雖終年如夜,民生百態與人界卻也有相似之處。百里屠蘇知道離開之後,不免是一番接連戮戰,看到此情此景,卻心思平靜,憶起年少之時。
「啊,這是……」風晴雪臉紅道。
「娘娘向來仁慈……作此抉擇,心中痛苦我亦能體會……」
「巫姑擅自作決,請娘娘責罰。」巫姑低首道。
「都道仙神無情,或許……吾才是最無情的那一個。神,已經活得太久,久到遺失了許多東西……神力衰竭,不獨于吾,誰又能說不是天意?神隱的時代,即將來臨了吧……」
洞內寒氣逼人,一柄巨大的石劍卻不斷散發著奇異的力量,劍柄旁站著韓休寧,她正默默望著巨劍,有所思索的樣子。
「我……」百里屠蘇好不容易說出一字,卻接不下去。
「娘娘,我正有不明。」巫姑疑道,「此人體內凶煞流轉不息,一試之下,邪力驚人,如此任其離去,倘若日後墮入魔道、禍亂人間……」
「蘇蘇……」風晴雪低著頭,忽而又仰起來,正視著百里屠蘇,目光堅定得似是無論身邊發生何事,都不會避讓,「我不會再去做靈女了。」見百里屠蘇面露驚色,她繼續道,「因為我想陪著你,陪你走過很多地方,看不同的城鎮村莊,幫一幫那些遇上困難的人,一起走、一起看……我願意做你說過的那樣一個人……」
方蘭生繼續道:「自從在青玉壇見到二姐那副模樣,我就一直告誡自己要冷靜,但有時卻控制不住,心裏充滿了憤怒……現在,連是不是憤怒也已經說不清了,心裏面只餘下一片空空蕩蕩。我憎恨少恭,但一樣恨我自己……二姐還在時,總不聽她的話,https://read•99csw•com她什麼都替我打理好,而我竟然從來沒有為她做過一件像樣的事,等到失去的時候……」方蘭生長嘆一口氣,「甚至沒能說上最後一句話……」
巫姑傳了靈力,便收回法杖,「晴雪,此去兇險,一定要多加保重。」
「巫姑姐姐……」風晴雪還想說些什麼,但巫姑冷冷地打斷了她。
「啊?」
風晴雪搖搖頭:「有很多原因……像是還不明白,到底怎樣才算喜歡一個人?只是看見他覺得開心,那和對朋友又有什麼不一樣?不過現在,我已經明白了……」風晴雪鼓起勇氣看著百里屠蘇的眼睛,「還有,從小我就想著,長大了要去媧皇神殿做靈女……」
女媧又道:「伏羲早已覬覦凶劍之力,只因礙於吾而不便強奪。千萬年來,魔域為他心腹大患,天界一直在找尋能夠穩妥進入魔域的方法,欲集力率眾仙攻入其中,殺死已經成魔的蚩尤……神魔之戰,必將引發三界動亂,民不聊生……吾之神力漸衰,與伏羲失去制衡不過遲早之事,在那一刻來臨前,吾只能做到令他不至獲得更多的力量。」
「娘娘……」
「也罷……他這麼多年杳無音信……想必尋人也並非易事,不必急於一時。」說著,便當真去了,不再回頭。
那巨形石劍內,封印的應當就是焚寂之劍。韓休寧面色憂慮,自語道:「焚寂之劍封印日益衰弱,凶煞戾氣由此封劍巨石中隱約透出……當日身懷六甲,不該前來禁地,如何料到因封印減弱之故,焚寂煞氣入懷……雲溪降生,體質竟比歷代大巫祝更加陰煞……即便令他修鍊族中傳下的古老心法予以緩解,亦未見全然好轉……」她秀眉輕蹙,似是無法可想,只得祈求神明庇佑,「女媧娘娘保佑烏蒙靈谷,保佑吾兒……但願焚寂封印一事莫要引發其他禍患,我……會靜靜等待自幽都而來的使者……」
說罷也不告別,徑直轉身朝神殿走去,未進幾級台階,卻又停住腳步,「之前去人界,未曾尋到你的兄長?」
百里屠蘇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是如臨大敵般怦怦作響。
「別亂說……」
兩人面對而立,勢同水火,巫姑的法杖上開始聚起藍色光暈,周遭的女媧族神力源源不斷被吸在法杖頂端,逐漸聚出一隻光球來,球內柔波激蕩,頃刻即爆。
許久過後,百里屠蘇睜眼,「晴雪,我也有東西要送給你……」
風晴雪閉上眼睛,感受靈力在體間遊走,「謝謝巫姑姐姐。」
巫姑卻言辭冷淡,並不像故人相見的熟稔,「娘娘雖託付你們尋找鑄魂石,但血塗之陣豈是常人可以駕馭?對方定然極不易與……此行兇險重重,風晴雪,就憑你與這幾人,當真能夠完成使命?」
「你是誰啊?怎麼一上來就這樣不客氣……」方蘭生有點不快。
「你與巫咸乃是至交好友,如今他下落不明,你自然更加不願他的親人涉足險地,也是人之常情。」女媧道,「吾亦是不得已而為之,全因此事除去他們,再無人可託付,然焚寂之劍同在,你無須太過擔憂,吾反倒牽挂大巫祝之子體中封印一事……」
「以前總覺得你這個人太悶,跟你亂講了些不知所云的東西,還總和你對著干。現在想想,自己都覺得可笑。事情真到了身上,誰能那樣瀟洒?看不破就是看不破,那些……都只是空話罷了……說你這不懂那不懂,其實,不懂的是我才對……我真是沒用……」
「這個泥人……」百里屠蘇臉紅道,「是幽都這兒的意思。如果可以,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無論發生什麼
九九藏書事情都不分開,我會努力活下去,希望能成為一輩子保護你的人!」「是你啊,木頭臉。」
「你說得對……」方蘭生握拳道,「一定要去找少恭報仇!」
百里屠蘇不答,走到他身邊,靠在那石壁邊看著遠處忘川。
百里屠蘇的面上曾有的驚喜又化成了哀傷,娘昕不到他的聲音,更認不出他。
「真的嗎?」襄鈴疑道,「我真的可以幫到蘭生?」
另有一名巫祝打扮的男子,戴著面具,正在韓休寧身邊共同禦敵。別人還罷,風晴雪卻失聲叫道:「大哥!」
蒿草間的韓休寧捂住自己的心口:「我的孩子也已經和我分開了很久很久……我對那個孩子……做下了殘酷之事……永遠、永遠得不到原諒……」
此話一出,風晴雪立刻臉紅:「誰、誰害羞了……」
聽到「殘酷之事」這四個字,大家心中都是悚然一驚,難以揣測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巫姑仍是不語,忽而法杖又聚藍靈,輕輕點于風晴雪額間。眾人大驚,卻聽她開口道:「此間法力助你靈力增長之用,我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了……」
「口說無憑,若真有決心,便向我證明你們的能耐,如何?」
「哼,這並非懼怕與否,若難當此任,註定徒勞無功,依我看,倒不如早早罷手。」巫姑說起話來仍然不依不饒。
「巫姑,你前去試探風晴雪等人?」女媧問道。
「原來小哥是跟著晴雪來幽都的。」靜虹恍然。
巫姑目露驚色,面具下目光流轉,像是在重新打量眾人,不發一言……
「嘻嘻,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若喜歡,我這就捏個頂漂亮的,讓這小哥買給你就是……」
「心裏喜歡他,扭扭捏捏可不像我們幽都女子。」靜虹越說越起勁,「姐姐這不幫你一把嗎?」
「她並無惡意,只是希望我們能有足夠的力量保護自己,尤其是晴雪妹妹。」紅玉道。
靜虹見她神色匆匆,先是一愣,接著眼睛一轉,似是猜到了七八分,「哦!我明白了!」她看著風晴雪調笑道。
二人無言,目光卻一觸即離。
周圍的蒿草間卻突然升起氤氳的霧氣,待霧氣散去,眾人竟發現自己身遭的環境已變成了烏蒙靈谷中的冰炎洞。
風晴雪從他懷中仰起頭,「是什麼?」
百里屠蘇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眼中濕潤,輕聲應道:「是我……是雲溪!」
百里屠蘇緩緩舉劍,嚴陣以待。
百里屠蘇站在韓休寧背後,伸出手想要碰觸,可又不敢真的去碰。
「對,侍奉女媧娘娘的靈女,娘娘會賜予她們比其他人長久許多的壽命,而她們要心無旁騖,不可以離開媧皇神殿……」
百里屠蘇點點頭:「去吧。」
風晴雪見了來人,並不畏懼,而是熱情地迎上去:「原來是巫姑姐姐。」
百里屠蘇聽了,雙唇自然張開一隙,呼吸略微急促:「這樣,你心中不會留有遺憾嗎?」
風晴雪靦腆一笑,泥人身上還帶著百里屠蘇的體溫,「怎麼會不好看呢?我喜歡,很喜歡……」
百里屠蘇走近,拿起一尊泥人,是個身著布裝、雙手掐辮的女孩,正含羞而笑。
前面有些攤販,如人間小城的集市,百里屠蘇在一個泥人攤前駐步,攤前鋪面上,擺著各式的泥人,三四寸長,啼笑皆具,無不栩栩如生。
蒿草間有個熟悉的背影,南疆服飾,端莊秀麗。
又一陣霧氣瀰漫,眼前仍是冰炎洞,樣貌卻已完全不同,地面上巨大的紅色法陣正在運轉,散發著刺眼光芒和強大力量的玉橫浮於陣心,整個冰炎洞到處是鬥法留下的碎石和坑洞,被鎮守著的血紅色焚寂之劍已然九九藏書破石劍而出,在空中顫動不停。
眾人混沌間隨意地漫步,不知到底要尋找什麼。
「有什麼遺憾不遺憾的。大哥說過,世上本沒有那麼多兩全的事情,要打定主意選了一邊,就別再貪心另一邊,不要回頭,也不用後悔。」風睛雪道,「我和大哥能進媧皇神殿侍奉女媧娘娘,是爹爹生前的心愿,現在雖然讓他失望,可我不會後悔……蘇蘇同其他事情……我想把蘇蘇放在最前面……」說著,風晴雪面上忽生憂色,「女媧娘娘說,不能解開你身上的封印,我聽了,心中空空的,幸好還有一個大鑄劍師襄垣……我不怕孤單,不怕媧皇神殿里千百年的時光,但我很怕很怕……如果我這樣走進神殿,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你不說,那我先講了……」風晴雪避過百里屠蘇的眼神道,「別在意安陸的泥人,並不是……不是那個意思……雖然我對你……可那個時候我覺得……我們不會在一起的……」
地下的世界,是漆黑的永夜。天際浮動的光帶,銀河一般淌著晶瑩的魂魄,即是忘川。
「跟我來。」百里屠蘇忽然轉身。
那種空茫和疏遠,讓人沉靜卻憂傷。
「……我答應你,蘇蘇。」風晴雪靜了片刻,輕聲說道。
百里屠蘇轉頭看著依然靠在石壁上的方蘭生,道:「你過去看看他,他應能開懷一些。」
「我……彷彿聽見……有人在叫『娘』……你是誰?也同自己的母親分開了嗎?」
說著便要離開,卻不防靜虹在背後大聲道:「哎,別忙著走呀,晴雪不讓我講,我偏講!」
此時,百里屠蘇等人正身處一片空曠的沼澤,沼澤里生長著半人高的蒿草,地面像是積著瑩亮的水,踏上去便出現層層暈開的漣漪。一些螢火蟲般的光點在蒿草間飛舞,也許是不甘隨著忘川離去的魂魄碎片。
「這兒……就是蒿里嗎?有種非常寧謐,和別處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風晴雪朝巫姑笑笑,繼續道:「我知道自己的法術修鍊得還不夠好,不過蘇蘇他們都是很厲害的人,大家一起,再有什麼困難,也會想辦法克服的。」
紅玉輕聲說道:「蒿草中魂魄不計其數,巫祝大人……或許是因百里公子的念想才會出現在我們眼前……然而……晝夜幻夢、耽於往昔……無法聽清別人的聲音,也無法辨清別人的形貌……只是沉湎於自己的思念之中……」
「這樣算過關了吧?」方蘭生道,「要是還不放心,我……」
韓休寧仍然沒有轉身,卻能聽到她溫柔中含著威嚴的疑問:「誰……是誰?」
方蘭生已要出手,卻被百里屠蘇攔住:「便由我一試,得罪。」
幾人回身一看,竟是一名巫祝打扮的女子。女子用面具遮住顏面,只留眼中兩點寒光,看不出憂喜。長袍垂地,農棱肩角皆是七彩亮羽,手執一根暗紅木色法杖,此刻正居高用法杖指著眾人,頗有威嚴。
百里屠蘇取出一物,風晴雪接了過來,竟是一個泥人,細辨之下,正是風晴雪的笑顏。
忘川之畔盛開著妖異如火焰的彼岸花,傳說中能夠接引亡者之魂。
百里屠蘇走在前面,風晴雪一會兒就追了上來,並肩而行,卻無一語。繞過市集,百里屠蘇也不知再走要通向何處,恰有一空亭,便上前去,站于亭中。
「真的、真的是你?娘……會不會……又是空歡喜一場……」
紅玉安撫眾人道:「我們應當是被捲入了她的思念之中,眼前是她的回憶,亦為虛幻……」
「沒什麼,蘇蘇我們走吧,我帶你去看幽都其他地方!」
「晴雪你這是害羞了,這可難得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