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祭壇？」芙蕖疑惑道，「你們兩個，到底在說什麼呀？」見無人應答，她也不再追問，轉而向屠蘇道：「屠蘇師兄，我聽師父講，你已經被執劍長老逐出師門？這不是真的吧……」
向氏兄弟船廠的屋檐下，站著襄鈴和方蘭生。
「如此，我亦不作多慮，紫胤行事穩重，定不會無緣無故這般言說。」涵素默首，「明日辰時，我便帶四位長老往天墉城祭壇，替百里屠蘇施為解封之術。」
「帶你來此，便是想要親眼一見，你……究竟會露出如何神色，驚惶、悲憫，抑或厭惡……」歐陽少恭閉眼輕嘆一口氣，「總算……也沒有令我失望。」
「我……」襄鈴囁嚅道，「蘭生……」
「正是。任其離開青玉壇自生自滅，將世上萬物都擺在他的眼前，看他究竟如何自處。」歐陽少恭笑道，「尹千觴卻也沒有辜負我的期望，終日飲酒作樂，放浪形骸，藐視禮法，必要時心狠手辣，毫無仁念。果然……人，始終都是能改變的，無論貧富貴賤，你當下所看到的，或許有朝一日將變成另外一個模樣。」
「什麼？」
「不用……不用跟我說對不起啊……」
「你……你把大哥當成什麼？！」
「我亦不可在此妄作定奪，須得稟明掌門，商議而為。」
紫胤真人看著遠處，輕輕搖頭：「當真痴兒……」
「未曾言明。」
「屠蘇哥哥，那你呢？」
百里屠蘇將黑龍鱗撿了起來，看著鱗上行紋，若有所思，不想身後傳來嬌聲：「屠蘇師兄？」
百里屠蘇慢慢站起身來，目送紫胤真人離開，青天廣台，孑立於此，神色惆悵。
「他可曾言明所為何來？」紫胤真人問道。
「哪怕只是一點點……你對我……究竟……」
襄鈴的眼中更添惆悵：「昨天夜裡，襄鈴路過酒館的時候看見他坐在裏面，雖然喝著酒，卻一副很難過很難過的樣子。襄鈴覺得……他的心裏一定也不好受的。」
陵越看到百里屠蘇，眉宇始終未曾舒展：「……師尊命我前來告知，明日辰時請你于天墉城祭壇之上等待。」
百里屠蘇摸摸襄鈴的頭：「勿要傷心，我此行不為求死，只為更多人求生。若是得到更強的焚寂之力，去到蓬萊，亦能保護於你。」
襄鈴擔憂地搖搖他的胳膊：「說什麼傻話……蘭生當然是蘭生了。」
百里屠蘇字字堅決：「我，回昆崙山天墉城拜見師尊。」
百里屠蘇冷靜分析道：「以歐陽少恭之能，若不按他所說，江南死城並非妄言，亦不知他待晴雪又會如何……此間應無他法……」
「對。」歐陽少恭轉過頭看著風晴雪，「雖然許多墳冢為空，但只要我能記起之人，皆會替他們立一個墓碑。」看著風晴雪一臉迷惑，他繼續道，「每一次渡魂，俱是一次生死煎熬，即便最終存活下來，哪怕微動手指，亦感萬蟻噬身之痛……新的身體不能操縱自如，能爬之前，只能躺，身旁無水無人，亦難逃一死；能走之前，只能爬，傷痕纍纍也不可停，否則，你將永遠等不到站起的那一天。」
第六代掌門過世前夕，懇請紫胤真人繼任掌門的呼聲頗高，甚至有長老與弟子提出門派是否應該放棄傳統的修行內法，而只專註于以人養劍、人劍合一。然而紫胤真人無心於掌門之位，也無意取代天墉城傳統，自此往後幾代，一直只是擔任執劍長老，致力於將兩種不同的修行方法進行融合。各代掌門對其十分尊重，各代弟子更是仰慕其風姿，無不想拜入門下。
百里屠蘇一番話說得懇切，此中道理，紫胤真人自然內心澄明，無奈仁義難兩全，縱使閱盡幾百年的歲月變遷、人事更改，仍無法可解。
「豈止不記得你，雷嚴發現他記憶全失，要將他殺死，被我攔下。」
心裏一直壓抑的期盼，這份心情終究……
但襄鈴還是沒有把頭抬起來。
天墉劍閣前。
「襄、襄鈴……」方蘭生的表情如天色般鬱郁，「有件事……我……想要告訴你……」
「失去了記憶？所以他才會不記得我嗎？」
「百里公子可還記得……」紅玉也勸阻道，「女媧大神曾言，待大鑄劍師襄垣醒來，你體中封印或許仍有一線希望……不該就此放棄……」
紫胤真人一語未畢，忽然門外有通報之聲。
她轉身面對方蘭生，圓嘟嘟的臉上，掛著一些哀愁、一些迷茫，「襄鈴永遠不會看不起蘭生……只是覺得蘭生好像忽然變成大人了，一下子離襄鈴好遠好遠……襄鈴還是那個不懂事的襄鈴，而蘭生已經把我……遠遠拋下……」
「這怎麼行，絕對不行！少恭讓你解開封印好取魂魄，你就聽他的？！即使我們打敗少恭……三日後便要散魂，不還是只有死路一條？！」
鎮上的居民大多聽九-九-藏-書了方蘭生他們的警告，逃難去了。街上偶爾有人打著油紙傘往來，也都在收拾行裝，準備遠行，只有一些倔犟的老者和修堤壩的村民滯留在鎮中，沒有離開。
如今歷歷想來，說過的話都屈指可數。百里屠蘇一直以為，師兄對自己的回護，不過是出於同為師尊門生，和陵越作為大師兄的職責。陵越作為這一代弟子之首，時時處處嚴於律己，以作表率，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性比劍的莽撞少年了。自己一介師門棄徒，何德何能，可以擔任執劍長老？
「我……會去孫家……」方蘭生說出了他此生最難啟齒的一句話，「向孫小姐提親。」
「跟隨於百里公子身邊，見他許多時候心意果決、一往無前，心底亦十分欽佩，不由覺得……自己活得久了，反倒優柔寡斷、患得患失起來。其實，求而不得，求而既得，不過唯心而已。」
雨勢雖然不大，卻也很快淋濕了他的頭髮和衣襟，他的臉龐上模糊地飛著雨水，像是哭得一塌糊塗，「別說！什麼、都別說……我根本不該問……」
「掌門言重了。」紫胤真人謙遜道，「掌門既已決定三年之後傳位於陵越，屆時我也希望不再居於執劍長老之位，後輩諸事，令他們自行歷練即可。」
百里屠蘇搖頭：「太子長琴魂魄之事，自古延續至今，牽連無數……如今我必要將此孽因孽果一併斬斷！」
「我怕，卻不怕體膚之痛，怕的是有許多記憶，會在渡魂時煙消雲散。牽挂之人、憎惡之人，皆有可能就此自心中消逝。時時恐懼著，有一天自己會變成一個沒有過去的人……」歐陽少恭苦笑了一下，「為何活著、為何悲喜憂歡……曾經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都已不復記憶……」
襄鈴看到方蘭生的神色，「不好的事情嗎？」
「死於天災的蓬萊人……」答語莊重而滄桑，「還有我累世的親人，朋友，愛侶……仇人。」
紅玉深深一福：「公子，既如此……請允許紅玉陪你回到昆崙山。一開始，雖是遵從主人之命，于公子身邊守護，然而多日相處，已將公子視作自己親人一般……劍靈早該拋卻七情六慾，此話或許可笑，卻乃我肺腑之言。」
方蘭生聽襄鈴這樣說，也就沉默下來。
臨天閣內，紫胤真人已向掌門說明情況。涵素真人聽得震驚，撫須而思，眼中多有贊意：「『求仁得仁，復無怨懟』，百里屠蘇竟有如此胸懷，正是吾輩俠義之道！若能留于崑崙，假以時日，與陵越一同將天墉城發揚光大，自妖邪環伺之中守此一方清氣，亦為蒼生大幸！只可嘆，他命途多舛……」他轉頭看向紫胤真人，「紫胤之意……即是答應百里屠蘇的請求，為其解開封印？」
一來按照紫胤真人的安排，百里屠蘇一直獨來獨往，不與其他弟子一同寢居修鍊；二來他和陵越都像極了師尊，沉默寡言，面冷心淡，情感內斂深藏。即便彼此偶有見到，卻也少言少語。
「雖然我曾幫助少恭對付百里屠蘇，但也不願看他如此倒行逆施，我……同你們一起前去蓬萊阻止他。」
她上前一步，將下山這些日子心中所想一一道來：「主人曾言，身為劍靈，早該拋卻浮生愛恨。如今想來，我的確是窺不破，這世間種種情仇，我依然……放不下，亦不能釋懷。
「對不起，襄鈴。」
「襄鈴不要屠蘇哥哥保護！」襄鈴拚命搖頭，「襄鈴只要你活得好好的……不去解開封印……不離開我們……」
歐陽少恭反而淡淡一笑：「晴雪當真心地極好，即便我現在已是你的敵人，你也會給予同情。」
就在這一瞬間，方蘭生卻忽地跳到她的對面——也就是雨幕之中，擺出噤聲的手勢，「不、等一下……」
「望師尊信我！」百里屠蘇單膝跪地道，「弟子自認心意如鐵，且身負上古戰龍與女媧大神之法力，斷不致如此軟弱，迷失心志！懇請師尊成全！」
百里屠蘇一愣，看向陵越，陵越沖他微微搖了搖頭。
「懇請師尊以天墉城法術，解我體中封印。」百里屠蘇恭敬道。
雨下得太大，像是天庭震怒，大水傾頹。雨水默然無情地沖刷著一切，房檐，庭院，船隻，廟宇。雨聲開始會讓人覺得煩擾，那種單調的持續不斷的「嘩嘩」聲讓人們彼此之間說話都要提高音量。可是這樣的雨下了一天一夜、三天三夜，慢慢地人們習慣了這個頻率，麻木了，像是這世界本來就帶著如此的背景音。
「何事驚慌？」
師兄……我，不再回來了。
襄鈴語帶泣音：「怎麼會、怎麼會沒有其他法子呢？屠蘇哥哥……我們、我們都努力想，一定能想出來的……」
天墉城，展劍壇。
「沒什麼……可難過的。這樣，才是最好。https://read.99csw.com」方蘭生的語氣低沉，像墜入泥土的雨水，「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不是隨隨便便作的決定。二姐的事、屠蘇的事……甚至少恭的事都讓我明白很多很多……人活著，不能只顧自己開心，還有許多東西比這更加重要，我必須擔起自己應負之事……至少不能再讓二姐死不瞑目。」
直到第四天，雨終於小了些。
「他……大哥……」風晴雪心中問過自己無數次的問題被證實了，心下卻依然一陣失措。
「相信與否當然在你，但我已背叛少恭，沒有回頭之路，下次見面，他一樣會毫不留情、痛下殺手。這時候還欺騙你們，對我沒有半點好處。」
紫胤真人聽聞百里屠蘇似另有奇遇，不由一驚。
紅玉卻笑了，走到紫胤真人身邊，兩人並肩一同看著遠方天際，「主人放眼望去，這山下滾滾紅塵，又有幾人不是痴傻？而換作紅玉，倒寧可永遠莫要窺得天道，莫要無愛無恨……」
尹千觴也忍不住勸道：「我說……難道就不能再想想，還有什麼變通之法？命可是只有一條……」
襄鈴默默地搖搖頭，喃喃道：「怎麼會呢……」
百里屠蘇沉默片刻，看向芙蕖時，卻是坦坦蕩蕩：「好。此去一別，師兄與芙蕖都要保重。」
襄鈴伸手去接落下的雨珠，「雨……總算小一些了呢……」
百里屠蘇卻不想紫胤真人這麼快已作了安排，朝著陵越一拱手：「多謝！」
大雨接天連日，似乎再沒有止息的那一天。
「我說過，他是一個很有趣的人，我將他看作真正的朋友，觀月弄雪，賞花飲酒，與世間好友並無二致。」歐陽少恭搖頭道，「只是有些時候，一邊與他閑聊，一邊會想著到底何時他才能尋回記憶。千觴感激我救他性命，但倘若有一天，感激忽然化作仇恨，那將是一件多麼好玩的事情。」
方蘭生低下頭不再看她，輕聲說道：「我已經想過……假如能從蓬萊回來……我打算……」他的聲音不斷小下去，小到聽不清。
「……你，也會害怕嗎？」風晴雪問道。
襄鈴突然抬起頭：「其實我……」
「屠蘇哥哥……」
「你且去一看，究竟何事。」涵素真人許道。
就要這樣放下她了，從初見就在他心裏面住下的姑娘。
「你……救了大哥？」
兩人靜默站立，數百年的歲月流淌，並未在他們身上刻下怎樣的印記，卻留下了全然不同的心境。
「就此別過，屆時……青龍鎮相見。」
「堤壩當然要修，如果能加得更高、修得更牢一點，萬一海上有什麼大災變，說不準還能防一下！」方蘭生換了語氣，「至於尹千觴……哼，他以為這樣就算將功補過？」
「為什麼？」芙蕖聲音低沉了下來，「還有啊，大師兄告訴我，屠蘇師兄這一趟回來以後，就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到底是多遠？」
百里屠蘇不答，衝著陵越抱拳行禮：「恭喜師兄！」
蓬萊國。
「是誰？」
紫胤真人負手而立，見到百里屠蘇，微微頷首。
「他之前和你還有向大叔一起去修堤壩了？」
「無須言謝，若論輩分，你卻比我高出不知多少。」涵素真人道，「數代掌門在位之時，你皆為執劍長老，只是你素來淡泊，駕塵世之上……三百年前，若非有你到來，門派劍術亦不會興盛而起，天墉城始終承你此情。」
百里屠蘇下拜行禮，多有感慨，一聲「師尊」還未喊出口，紫胤真人卻先開口道：「所來為何事？」
「恕弟子失禮！」陵珞走進臨天閣，躬身行禮。
風晴雪望著歐陽少恭的背影，滿是憤懣。
山風拂面，紫胤真人的白髮卻似不為風所動，他行至臨天閣，這裡是掌門涵素真人的所在。掌門此刻正閉目盤腿坐于蒲團之上，周身真氣運轉，未及睜目，便已感到紫胤真人前來，隨即一陣綿長吐息納氣，收功站了起來。
方蘭生看著被砸出一個個水窪的土地，而襄鈴看著方蘭生，眼睛瞪得大大的。
陵越聽見師弟應承莢蕖，心中一驚，卻立即體會百里屠蘇的用心良苦，二人相視不言。
「紫胤，此次你將百里屠蘇逐出門牆，委實略有不妥，難道便不能將其帶回天墉城，再尋方法救治？」涵索真人開門見山道。
「木頭臉你可想清楚了！就算要親手報仇，也不用……」
他趕緊將龍鱗收起，一轉身，竟是陵越與芙蕖。
「並無時間再作多想，五日……不過轉瞬即逝，解封未必順遂，我須儘早趕回天墉城。」
風晴雪從未見過這般巨大的墓園，眼中的驚訝逐漸變為惆悵。不知何時，歐陽少恭已停下腳步，她幾乎撞在他的背上，一個趔趄，險險止住。
她希望歐陽少恭會在下一刻轉過頭來，就像第一次遇見時九*九*藏*書那般溫文爾雅，告訴她這從頭到尾都是玩笑，但一想起他那瘋狂扭曲的面孔，風晴雪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然而，他復又想到，無論何種神力加身，解封始終危及百里屠蘇性命，不由嘆道：「……欲我成全之事，卻始終危及你之性命……我一再應允，又當情何以堪？你……起來吧。」
紫胤真人閉目長嘆：「今次，亦是想得清楚明白？」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歐陽少恭的腳步放慢了，似是有些沉重……
方蘭生笑得很難看：「只要襄鈴的一句話……我就會背棄自己的所有決定……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我願意背負一切的罵名……但是我……已經不配再這樣做……」
「這就是他說過的……讓蓬萊故土重見天日？」方蘭生僅僅想象了一下那場景，便覺得毛骨悚然。
「屠蘇哥哥……真的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為什麼一定要去天墉城……你這樣……襄鈴會很難過……很難過的……」地面滴滴答答，儘是由襄鈴臉上跌落的淚珠。
雖有多年同門之誼，他們其實並不是那麼的熟稔。
歐陽少恭不為所動：「我救他，也不過是剎那之念。將巫咸殺死，雖可報他壞我大事之仇，然而倒不如親眼一見，一位神聖高貴的巫祝漸漸墮為凡人。」
「墮為……凡人？」
風晴雪聞言，立時有惱怒之感。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但她也記得歐陽少恭的所作所為。
「多謝掌門！」紫胤真人拱手道。
襄鈴一聽也急了，抓住百里屠蘇的袖子，似乎這樣就能阻止他，「屠蘇哥哥，不要！」
「你可知這些長眠於此的人是誰？」歐陽少恭沒有回頭，淡淡一問，語調間充滿平靜。
「你……會不會生我的氣？看不起我？」
紅玉凝視著面前那凜然不可侵的白髮背影：「主人，我即將與百里公子同去蓬萊。待那處事了，我……仍會回到崑崙……」
「不！」風晴雪蹙眉，「我並不想知道你過去的那些事。請你告訴我，尹大哥他現在怎麼樣了？他……到底是不是我的哥哥？」
風晴雪搖頭驚道：「……你……你騙人！大哥怎麼會……」
天墉城，位於崑崙之巔，群峰環繞，清氣所鍾。
襄鈴忽然問：「蘭生，你……喜歡她嗎？」
百里屠蘇的眼光在各人面上一一停留，像是感激又像是作別：「多謝諸位，但我……心意已決。此事牽連甚眾，我並非一時衝動，而是思前想後，這已是……唯一的、最好的辦法。」
芙蕖小師妹天真爛漫，而百里屠蘇所經歷之事，對她而言過於殘酷，人皆不忍以實言相告。好在芙蕖並未注意二人神色，想到哪裡便說到哪裡：「師父想把掌門之位傳給大師兄，三年以後將要舉行儀式。三年後，屠蘇師兄總該回來了吧？你一定會在的，對不對？」
「他想什麼？天墉城……」方蘭生開始還未理解，想明白后不禁大叫起來，「難道是……解封？！」
「昨天下那麼大，海上風浪也大，聽向老闆說前兩天也是，翻掉幾艘大船，都沒人敢出海了……」方蘭生憂心忡忡地望著雨幕，「尹千觴那混賬說沿海有災，果然是真的！」
紫胤真人轉身便向臨天閣行去，一邊淡然道：「若無他事，便在天墉城稍作歇息……你之住處，仍同往昔。」
兩人靜默了好一會兒，看著雨中的青龍鎮。
方蘭生許久沒有回答，反而有些衝動地問道：「那……你呢？」
百里屠蘇行至此處，但見青色巨石上深深淺淺插著些許鋼劍，一時起興，伸手拔出一柄，不想此劍雖插得幾乎沒柄，在石中卻留隙甚大，他用力過猛，胸口一震，一枚墨色鱗片順衣襟滑出。
百里屠蘇並未起身，抬頭看著紫胤真人：「師尊之意……」
「師尊……」他默默道。
只聽見雨聲淅淅瀝瀝，放眼望去也只見雨幕陰沉，有些寒意。
依著山勢，拾級而下，層層的宮宇井然有序，此處的嚴整肅穆與青玉壇的離世隨性不同，其恢弘龐大也與鐵柱觀的灰涼清簡不同。
我願意代替他的雙眼，看盡繁花似錦、雲捲雲舒。我願意成為他的雙腳，踏遍天涯海角、山川萬里。我仍然、仍然沒有放棄，令他復生的念頭。
「百里屠蘇體中封印雖極其霸道，然只需坐于昆崙山清氣之巔，合以天墉城所長之法，解封卻也並非難事。」涵素真人一皺眉，「令人憂心之處在於，封印既解，其體內凶煞邪力必然暴長，若心志不堅，任其下山恐為禍患……」
方蘭生有些哀傷地看著襄鈴：「你這樣就很好，真的很好……不要急著長大。變成大人……實在是一件太痛苦的事情……」
而歐陽少恭規定的期限，已在眼前。
「天墉城外，百里屠蘇求見執劍長老！」
清冷的藍袍，火熱的紅衣，九*九*藏*書從遠處看去，好美的一幅畫面。
他也十分明白，這隻是師兄的真誠好意。能否回到天墉城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去。
「來日方長，今次或許也說不出任何結果……」紅玉提醒眾人仍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依我看，此事便先行放下，不如想一想，該如何去蓬萊救出晴雪妹妹。」
在天墉城第六代掌門時，一位號為「紫胤」的道人受掌門誠意相邀前來，位居執劍長老，他帶來了人劍合一的修行方式，以及鑄造寶劍的方法，使得天墉城的門派實力大大提升，這也是為何後世對天墉城的印象總離不開以氣御劍、制劍精良的原因。
「弟子陵珞，有要事向掌門與執劍長老稟報！」
陵越卻是神色淡淡：「何喜之有……我曾經敗於一人劍下，自此以後，再也無緣一戰，心中雖存憾恨，亦是輸得口服心服。師尊與我言明，不會繼續居於執劍長老之位。若有朝一日我當真執掌門派，於心目中，早已定下執劍長老之人選……」陵越不再看著百里屠蘇，轉身仰首，似對天長述，「此人即將遠行，那個位子便會永遠空著，直到有一天，他從遠方回來。」
「咦？」
山坡上吹過徐徐微風，風晴雪心中卻難以感到一絲的柔意。舉目四望，墓碑密密麻麻、矗立如林，每座墓碑后皆是高高鼓起的墳冢。墳冢上偶爾停下一隻食腐的鳥兒，嘎嘎地怪叫兩聲，而後撲棱撲棱地揚長而去，讓人不自覺地想起墳冢下的一具具白骨來。
「你要跟著我們？」方蘭生一百個不同意，「不行！你這混賬不可信！誰知道是不是又想耍什麼陰謀詭計！」
百里屠蘇聽聞此言，心中亦是有所觸動。
紫胤真入點頭：「還望掌門思量。」
大雨讓一切都籠罩在潮濕的水汽中。
風晴雪不再看他，低頭唇線緊閉，眉間立皺，神色悵然。
「掌門，請容我先行告退。」紫胤真人一拱手。
雖然不是最終的離別，但諸人內心之中，無不明白百里屠蘇踏上的乃是赴死之旅，心中絞痛，不能言說。小小客棧之中，再容不下更多苦楚凄涼。
百里屠蘇點頭：「多謝紅玉一路相伴左右，助我渡過無數難關，承此盛情，無以為報，唯望此行順遂，換得……萬千生靈一夕太平。以後若是……待阿翔傷愈，請你們代為照顧它，假如它喜愛留在瑾娘姑娘身邊，倒也不必勉強。」
「並非師尊有意逐我，是我自己執意不返崑崙。」
這裏曾經是繁華的港口，可是連日來暴雨如注，海面風浪四起，所有的來往船隻都不能成行，所有的漁業也被迫停止。
襄鈴沒有說話，方蘭生偷偷地看向她的側臉，還是那麼嬌俏可愛，卻堆上了惆悵。
尹千觴抹了把臉，復抬起頭來面色嚴肅道：「據我所知……少恭打算以玉橫邪力，將雷雲之海中的蓬萊廢墟強行由空間裂縫拉入蓬萊國內予以重建，這樣必會引發空間動蕩撕裂，東海中掀起巨浪，船隻盡毀，不久風雨海嘯，城鎮恐有大災。」
紫胤真人似有所動，卻並未言語。
而芙蕖並沒察覺，只是自顧自開心地說著：「屠蘇師兄不用替我擔心，我肯定過得好好的。像是上回闖了閉關禁地，有執劍長老說情，師父不也沒捨得罰嗎？就算執劍長老不管，大師兄也會幫著我的……」
「所謂『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有為，而有以為』，掌門無須因陵端幾人而多有自疑。」紫胤真人勸道，「何況，戒律長老已將陵端廢去道術，逐出門牆，亦可警醒其他弟子……」
「只因為我發現，他是一個極其有趣之人。」歐陽少恭笑道，「身為女媧的巫祝，心中卻存有異於常人的黑暗與憤懣。」
「原來百里屠蘇欲解除封印，與歐陽少恭一戰……」
「……就是為了……這種事？」
青龍鎮。
天墉城延續數百年，門派宗旨是「尊清抑濁」，門中弟子皆修習凈化濁氣之道法，他們認為濁氣的污穢是阻礙凡人成仙的重要原因，因此要通過修鍊自我凈化。無我的修行方式令人凈化自身，排除濁氣，而本我的修行方式則容易助長濁氣，這是天墉城所恪守的觀念，因此他們對待妖的態度是惡妖必定除之，其餘則因情況而異，或聽之任之，或將濁氣重者禁錮起來，予以觀察教化。
「去尋主人？」紅玉臉色微變，「公子不會是想……」
方蘭生伴著雨聲講述：「回到琴川時我才知道，孫小姐就是賀文君的轉世……晉磊……我……我們虧欠她實在太多……自從去過自閑山莊，我時常在夢中見到晉磊，曾經一度……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晉磊還是方蘭生……」
「當真胡鬧！」紫胤真人似是早已猜到百里屠蘇所求，一臉不悅地甩袖道，「你們所遇之事，紅玉已傳書與我。那歐陽少恭固然https://read.99csw.com倒行逆施，但解封散魂，灰飛煙滅，便是你所求？倘若為護蒼生，亦可由我稟明掌門，于天墉城調派門人，前往蓬萊一戰，你又何以至此？」
清代我，好好侍奉師尊。師弟相信，你定然可以光耀天墉城。
紫胤真人並未當即拒絕，百里屠蘇感激頗深，連忙低頭：「弟子拜謝師尊！」
歐陽少恭收起笑容，「兄妹情深，晴雪果然一直記掛。……不錯，他確是當日巫咸，如今性命無虞，你盡可放心。」
百里屠蘇看著尹千觴，似是想明白了什麼，對大家說道：「你們幾人，與千觴即刻趕往青龍鎮，若沿海將有大災降臨，須得告知向老闆他們，傳信至其他城鎮，早作防範。」
「好一個……無懼無悔。」紫胤真人睜目道，「但你可曾想過，封印一旦解開，煞力由你所驅，若你下山之後凶煞侵心，喪魂失志，以此為禍人間，我天墉城又怎能就此放任？」
紫胤真人沉默片刻，遠眺昆崙山海之間，並不回頭，淡淡道：「數百年如白駒過隙，亦視日如年，你卻依然窺不破嗎？」
百里屠蘇一時恍惚間，聽到芙蕖說：「……所以屠蘇師兄可不能離開太久，大家都在等著你呢，我，我也會想你……」芙蕖嬌聲道，「你答應我，三年內一定回來好不好？」
「烏蒙靈谷冰炎洞坍塌之後，大巫祝身死，我與巫成重傷，雷嚴將我二人一同帶回青玉壇。雷嚴以為，血塗之陣引魂全無效用，焚寂已毀，青玉壇若想得到更為強大的力量，須得另覓他法，去尋其餘六把凶劍，便寄望于巫咸醒來之後，由他口中問出凶劍下落。未曾料到，巫咸在血塗之陣力量衝擊下，失卻了記憶。」歐陽少恭說來如數家常，風晴雪卻似心中劈過一道閃電。
紫胤真人搖頭，道：「百里屠蘇一生多磨難而少喜樂，已養成極為堅毅之性情，決意之事，難有更改。我若將他強行帶返崑崙，恐生其他事端。何況時至今日，門內一些弟子只怕亦難以寬待於他。」
「何謂放棄？」百里屠蘇臉色明朗，「我心中，並未存此晦暗之念，只不過……無法再等到襄垣蘇醒，比起一份縹緲無跡的期盼，眼前不才是最為重要？即便不為救人，也定要將歐陽少恭斬于劍下！此時此刻，我還遠非他對手……然而當封印解開之際，煞力再無拘束，便可獲得焚寂劍靈強大的力量，如此方能與之一搏！」
「木頭臉……你……你怎麼……」方蘭生再也說不下去，閉眼把臉轉到一邊。
紅玉眼中卻是倔犟之色：「紅玉從來不求尋覓大道，也不求超凡人聖，僅僅思慕一人……何錯之有？」
「攸關性命，更絕非一時戲言。」百里屠蘇點頭道，「弟子只覺，心之所向，無懼無悔！願求仁得仁，復無怨懟！」
「可……我也是晉磊，是同樣的靈魂生生世世如此輪迴……我已經決定，會盡心照料孫小姐一輩子。就當是，還前世欠下的債，還有……也不想二姐再替我擔心了……」
「此事……還須從長計議，待日後再與紫胤細說。」涵素真人撫須道。
天墉城外，百里屠蘇順巨石夾道登級而上，行至城門口，看著熟悉的雙匕輪鎖緩緩轉開，門內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景象——青石鋪路，流水潺潺，更有巨劍憑空懸浮，環著層層秘術，于遠天下熠熠生輝。
嬌聲鶯啼，在這昆崙山巔，留下陣陣悅耳清風。
百里屠蘇默認。
涵素真人聞言面露驚訝之色，紫胤真人卻是眉頭微蹙。
「但是……你不會難過嗎？」
「此事確不易與，但我心中已有計較。」紫胤真人道。
「唉——」涵素真人捋著白須長嘆，「此為我教導無方，多年來訓誡門下弟子須得心懷慈悲、克己復禮，卻仍親見失德不義……陵端之事更是引入深省，本想遣他下山歷練，收斂脾性，卻不料做下此等大逆不道之舉，我亦難辭其咎。由此想見，我平時執掌門派頗有疏漏，實愧對先代掌門……」
「仇人？」
紅玉說完這些話，心中覺得輕快了許多：「今次……若能再回到天墉城，之後千年萬載，紅玉仍有許多時日陪伴主人左右，已覺幸甚。」
兩人互視一眼，涵素真人道：「陵珞進來。」
「弟子多謝師尊厚意。」百里屠蘇道，「然弟子亦知，天墉城為天下清氣所鍾之地，平日多有妖魔環伺，將戰力調遣，唯恐妖魔乘虛而人，後果不堪設想。且弟子絲毫未敢心存僥倖，與歐陽少恭一戰，但知其人手段詭秘莫測，亦是心狠手辣。仙術道法雖十分精妙，卻難解歐陽少恭投毒生疫之災。何況，此事起於太子長琴魂魄分離，我與歐陽少恭之間終要有所了結……弟子自知壽數無幾，有生之時，若能斬斷此番孽障因果，手刃仇人，弟子亦再無奢求，凡此種種，望師尊明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