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你不就是這兒的人嗎?」襄鈴問道,「幹嗎還要跟我們一塊兒?」
「他並沒有將我趕走,雖不發一言,卻把食物默默地分給我。我不敢睡覺,只有睜大眼睛盼望太陽快點升起來,藉著月光,我忽然發現山洞的石壁上有好多字。」
「但是……我所認識的少恭,曾經是一個很溫柔也很寂寞的人……」巽芳被勾起久遠的回憶,「我十五歲那年,瞞著父母離開蓬萊國,到中原遊玩。某天不知不覺在樹林里迷失了方向,一直走到太陽落山,仍沒有找到出路……那是個可怕的夜晚,山林深處出現了妖怪,它們追著我,要把我吃了!在我以為一定會死的時候,一個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的男孩子從林間出現,竟然把妖怪都殺死,救下了我……」
只有尹千觴愣了一下:「少恭?」
方蘭生驚道:「什麼,真要帶上她?!你可想清楚了!」
大殿高聳而空曠,流雲在兩側飛逝,寂寥不見任何一個多餘的人影。
「怎麼,你要好心為我們帶路?」方蘭生哼道。
一個窈窕的身影從眾人身後轉出,她漫步而來,如腳下踩著滿池蓮花。
「哼!」方蘭生冷笑一聲道,「你知道他後來是怎樣草菅人命嗎?把活人殺死、將死人掘墓變做焦冥!隨意就會散播疫病,草菅人命!為了取到魂魄,逼迫屠蘇解開封印!為了重建蓬萊,撕裂空間,將雷雲之海的廢墟強行拉到這兒,這樣……還要害死多少沿海住民!」
巽芳不展的愁容下終於有了些喜色,百里屠蘇朝她輕輕一點頭。巽芳伸出一隻手來,輕閉雙眼,嘴裏似是有口訣呢哺,再一睜眼,整個圓界光紋驀地一盛,便消失不見。
百里屠蘇一行人到達蓬萊,卻遍尋入口不得。
「你們……是要去找少恭對嗎?可不可以帶我一起去見他?」
「……巽……芳?」歐陽少恭震驚中艱難地吐出這個名字。
「榕爺爺?」
百里屠蘇忽然踱步走到巽芳面前:「有勞姑娘施術開啟通道,我們一同進入蓬萊。」
尹千觴看到一身素衣的自己,和當年的歐陽少恭在青玉壇交談著。
「以前的蓬萊國,想必是風光如畫、美好安寧的人間樂土。」紅玉對站定關注著巽芳的眾人道。
「少恭,既然你要敘舊,不如看看誰與我們同來。」尹千觴低聲道。
「天亮以後,我問那個孩子,要不要跟我一起回蓬萊,他那時的神情,我永遠都忘不掉……那是一種極度的吃驚與不信,像是根本無法理解我為何會那樣問。但是到最後,他還是不發一言,同我離開了那個山洞。
「這不是你們認識的人,這些都是幻象!」尹千觴大叫道。
「主人?」
紅玉走上前去,輕輕挽住巽芳的手臂。
眾人踏人大殿,便為他的背影所懾,站在他巨大的陰影中,按劍戒備。
「巽芳!是你,你還活著!」歐陽少恭低吼,一把將巽芳攬入懷中,用了要把她捏碎般的大力,「對不起!對不起……那一次的渡魂我遇上極大的麻煩,直到幾十年後才能回到蓬萊,入眼卻是滿目瘡痍……巽芳!你原諒我,是我讓你吃了許多苦,我沒能早一些來接你……現在……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那「歐陽少恭」也不躲,只淡淡地擰眉問道:「千觴,可還記得是誰救你性命?」
「別靠前!」方蘭生手中拈著念珠,厲聲道,「你是鬼還是焦冥?」
但幸福的靜默和重逢之喜,終不能改變眼前的存亡戰場。
「……
read•99csw.com你……真是瘋了……」
「不錯,那便是幾世渡魂以前的少恭。」巽芳看著紅玉吃驚的眼神,肯定道,「那個孩子把妖怪殺掉之後,帶著他困獸般的眼睛一言不發地離開,我依然很怕……周遭血流遍地時,他的眼神里失去兇狠,皆是空無……可我更不敢一個人待在原處,只好跟著他一直走,走了很遠,才來到一個漆黑陰冷的山洞里,那就是他住的地方……
歐陽少恭笑而不語,撥弄著爐中的香木,神情愜意。
「……她……又是誰?」
「晴雪人在何處?!」百里屠蘇盯著歐陽少恭的眸子。
說到此處,方蘭生大喊道:「他早已經不是你認識的那個孩子了!還是說……你根本沒有認識過他?」
歐陽少恭側過身來,身旁的墓碑石料圓潤光滑,他把手輕輕地搭在上面,像是在撫摸情人般溫柔。風晴雪這才看到墓碑上工工整整地刻著兩個字——巽芳。
眾目睽睽之下,同是一團暗影,化做一個略帶愁緒的女子,怯生生地走了出來。女子長發飄逸,額上戴著一條珠墜,竟是在雷雲之海中見過的名叫「巽芳」的女子。
巽芳禮貌一笑,走在了方蘭生的前面。
未行幾步,天空忽然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周圍電光交織在一起頻閃。
「雖是事出有因同路而行,但不過一介弱質女子,並非為我等助陣之人。」百里屠蘇上前擋住元勿的視線。
一行人到了蓬萊國內,但見此處葉木生得繁盛,乍看之間倒似一座荒島,每過幾步,卻是重重碎礫,斷垣殘壁。巨大的石柱倒在地上,矮矮的拱門斷做幾截,每處人跡都像是曾被一雙無形的大手蹂躪,眾人頓感蕭瑟。
「我們回到蓬萊,他默默地陪在我身邊,也漸漸長大,再也不曾流露出昔日那種可怕的眼神。因為蓬萊人的壽命很是長久,過了些年,他看起來竟是比我還年長了。我們不知不覺喜歡上對方,儘管蓬萊人從未有過與外族成婚的先例,我和他仍然成了親。他孝敬爹娘,愛護弟妹,對我更是貼心關懷……
「可惡!」方蘭生大罵道。
歐陽少恭少年時的樣貌出現在尹千觴眼前。
隨性而過,不負此生……他幾乎就要陷入這個幻境里。當年的歐陽少恭,還是個少年模樣,卻已字字洞世,背影孤寂,而自己……前世今生,一夢江湖。
自己的語氣沒有如今的洒脫不羈,卻是內斂許多:「我的傷已好了大半……唯過往之事全無頭緒。聽寂桐前輩說,你們是在衡山野外遇見我昏迷倒地,前幾日我去那裡看過,也未曾想起什麼。閑暇時于青玉壇經樓內閱讀經卷,只覺書中所言諸般事物無比陌生,竟像……全無涉及。」
爐上所刻的宮宇樓台,恰如眼前的蓬萊神殿,而流連其間的,便是他們在雷雲之海的幻境中曾見到的巽芳夫婦。諸處樓台皆光華大盛,彷彿已經轉活過來,只剩爐頂的一簇晦暗。
「你、你不是在蓬萊天災中……」方蘭生戒備道。
「晴雪人在何處?!」百里屠蘇又問。劍煞波動,他已經按撩不住了。
轉眼間巽芳已經越眾而出,神情憂鬱,疾步左行,轉而右踱,像是找到了記憶的宮殿,卻無奈宮殿已變做廢墟,幾欲痛泣。
巽芳沒有回答,反是看著紅玉,一臉錯愕:「你怎會知曉我的名字?」
「夫君,是我……」巽芳輕聲說,不盡溫柔,「我沒有死於天災之中,這些年一直在中原找你。找了…九-九-藏-書…許多年……」
本以為陰陽相隔兩茫茫,卻忽逢至愛,他心中鼓盪起從未有過的驚、喜、酸楚、畏懼,想要相信眼中所見,卻又害怕這失而復得的幸福只是一場虛妄。
只有一座墳前,搭著幾朵盛開的鮮花,巽芳停住,看墓碑上刻著自己的名字,終於忍不住潸然淚下:「這是……我的墳……這是我最喜歡的花……」
「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在我心目中,這個世上沒有比他更好更溫柔的人……」
歐陽少恭笑道:「傻女孩,因為這樣才能得到永恆啊。我也曾經狂熱地追求長生之法,但那些不過都是虛空,所有活物終難逃一死,我已不再奢求那般縹緲之物,無論愛過的、恨過的,將他們永遠留在身邊,作為我記憶的道標……這樣便已足夠。」
巽芳閉上眼睛,沒有震驚,卻像是經歷了巨大的無奈,歐陽少恭那雙空洞無情的眼睛在心中微微一閃。
百里屠蘇站在堤上觀望,紅玉和尹千觴搖著頭從北邊靠近,方蘭生從南邊跑了過來,後面跟著氣喘吁吁的襄鈴,人還未至,方蘭生便大叫起來:「根本看不到路!這屏障已經將周圍都封死了!」
「既來之,則安之,少俠又何必急於一時?」歐陽少恭只是笑,轉向尹千觴,「許久不見,千觴風采依舊。」
百里屠蘇心裏一沉,記起當日歐陽少恭所說:「這爐喚作『蓬萊』,內里藏著在下一樁心愿……每離心愿得償之日近上一步,蓮瓣便亮起一層,漫漫時日之中,望見此光,便不致沮喪。」
「百里少俠,一路至此,可還遊玩盡興?」帶著一貫的微笑,歐陽少恭緩緩轉身。
松音並不理睬方蘭生的惡言相向,又是淡淡一抹邪笑,接著身形也跟著淡了下去,轉眼消失在屏障之中,「由此一路,望諸位能夠遊玩盡興!」最後留下一句嘲諷,聲音已漸遠。
尹千觴不禁皺眉。
「這……」襄鈴驚道。
他捧住巽芳的臉。他的手指冰冷無措,她的面容卻溫熱如昔。
「不,我真的不會害你們。」巽芳搖頭柔聲道,「身為蓬萊人,我自有回去的法子,但如今蓬萊已經變做一個妖島,我孤身一人是找不到夫君的……」她的聲音帶著心酸,「我會一些蓬萊的法術,可以替你們打開去往那裡的通道。」
眼前一點漣漪,幻境層層暈開。
尹千觴皺起了眉,此怪四蹄雙翼,行動速度極快,獸身妖面,那妖首不斷打量著在場的每一個人,似是能看透人心。
眾人跟著巽芳前行,越來越多的墳冢映入眼帘。開始只是散布在殘垣斷壁的周圍,隨著眾人的深入,墳冢的數量逐漸變得稠密起來,直到走上一個高坡,漫山遍野無不豎著一塊塊石碑,肅然中令人吃驚。
「兄台若是得空,不妨先想個名字,也好稱呼。」
「二姐……」
「巽……芳……」歐陽少恭又說。這次卻已經不是質疑,而是呼喚他對面的女子。
「太過分了。」襄鈴嘟著嘴,「就算是變出來的,也一樣會讓人難過呀!」
眾人警惕相對,那影子卻恭恭敬敬道:「得知諸位如期赴約,長老十分欣悅,有請前往蓬萊國最高處山上宮殿一聚,他自會在那裡等候。」松音一抹邪笑轉瞬即逝,「長老還特別交代,須向尹公子問候一聲。」
「敵人也好,朋友也罷,終將變成焦冥永留蓬萊……晴雪,你也一樣……」歐陽少恭對風晴雪微笑,伸手去撫她頭髮,卻被風晴雪偏頭躲開。九九藏書歐陽少恭面色一冷,把手放了下來。
「尹公子……你……」元勿軟倒在地上。
心魔既除,暗雲奔霄又現出身來,振翅欲逃,方蘭生手中佛珠甩入空中,頃刻變為磨盤大小,朝著暗雲奔霄身上一套,它便動彈不得。百里屠蘇一劍劈斬而下,妖物即刻身首異處。
「你是說……大哥想起來了?!」風晴雪大驚,「那他為什麼……為什麼不和我相認呢?」
「瘋?或許吧……上天罰我永世孤獨,我偏要與命運去爭上一爭,讓所有人都永遠與我為伴!」歐陽少恭細細看著風晴雪,「不過,我可以將晴雪晚一些再變作焦冥。你的性情……委實有些像她,不如……多陪我說上幾句話。」
「我……我知道夫君一直以來做了許多錯事,巽芳不求你們能夠原諒他……我只不過想要見他一面,勸他別再這樣下去……」
「不能讓你就此回去。各位小心,這個怪物雖不通人語,卻能看透人心,更會利用人心的弱點生出幻象!只要記得,接下來一戰所見都是虛無!」話音剛落,暗雲奔霄已按捺不住,雙蹄一踏,地上飛濺起石塊,暗紅色的煙霧四起,將眾人隔絕開來。
「我的妻子,巽芳。」說著,歐陽少恭閉上眼睛,似是在追憶,睜眼卻是滿目的惆悵,「雖然你不是巽芳,但你同她一樣寬容善良,不會將半魂之人目為異類……正因如此,百里屠蘇才會傾心於你吧?晴雪莫要著急,很快你們便可重逢……」他把手放下來,露出微笑。
「當真是玩弄人心之物。」紅玉寒道。
「若非長老誠心相邀,諸位又如何能于蓬萊親見此番盛景,眼下口出穢言,未免太過不該。」忽然有人聲憑空傳來,眾人循聲而望,又是一道暗影漸化為青玉壇弟子的模樣,「在下元勿,打擾各位觀天的雅興了。」
「帶你一起……這太荒唐了!憑什麼?你想見他,自己去就是!歐陽少恭是我們的仇人,不是朋友!」方蘭生拒絕道。
「哼,難保不是居心叵測,意圖害人!」方蘭生捏著念珠道,「說不準就是歐陽少恭派來的怪物!他又在耍什麼陰謀詭計!」
接著眾人都發現自己的至親至愛站在眼前。
歐陽少恭滿眼狂喜:「當然!無論何人何事,都休想再次讓你我別離……」
「……巽芳?」紅玉驚道。
他有點頭痛,但很快就把蒙昧的念頭甩開,答道:「我在貴派經樓內讀過一本書,上面說到一種叫做『酒』的東西。書中雲『醉飲千觴不知愁』,大概喝醉了就能拋開人世煩憂,如此甚好。」
百里屠蘇抬起頭來,天地之間被水色的圓界分隔,他們五人正是被罩于其內,有流光順圓界而升,所到之處皆有亮紋疾行,周圍的環境一下子變得模糊起來。
「也罷。」元勿笑道,「此處離蓬萊宮殿已然不遠,丹芷長老命我相候多時,給諸位送上一份略有意趣的薄禮,望能笑納。」
歐陽少恭大步衝下石階,死死地盯著巽芳,似乎想洞穿真實和虛妄:「果真是你嗎……」
名字?
一旁百里屠蘇徑直走到前方,戒備地掃視了半周,忽然扭頭向後,「還有誰!出來!」
那是尹千觴極快的一劍,由背而發,無聲無息,瞬時將元勿的骨頭擊碎。
「多說無益。越早一步到達蓬萊最高的宮殿,晴雪便多一分生機。」百里屠蘇冷冷道,繼而邁步前行。眾人隨後跟上,只剩下巽芳留在原處,哀傷地看了墓碑一會兒,搖搖頭轉身離開read.99csw.com。
「暗雲奔霄!」元勿話音剛落,大地開始震動顫抖,一陣尖銳的嘶鳴傳來。
「哼!」方蘭生收起佛珠,「反正快要到山上宮殿了!看他歐陽少恭還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來!」
「在此現身,意欲何為?」百里屠蘇道。
他的神色有些神往,聽著歐陽少恭的琴音,惦念著外面的世界。
眾人正皺眉苦思通往蓬萊之道,但見一條黑影從圓外擠了進來,由淡至深,化做一個青玉壇弟子的模樣,抱拳行禮:「失禮了,在下松音,特為丹芷長老傳話而來。」
那曾讓所有人如沐春風的微笑,此刻卻如此猙獰可怖。他如君王般俯瞰,似乎世間萬物皆是他的玩具。
「是啊,殘酷……他的心比千年的寒冰還要冷硬!」方蘭生道,「所有人都被他耍得團團轉!像傻瓜一樣!」
尹千觴的劍鋒被這句話震得偏了幾分,當年景象一一浮現,面前的「歐陽少恭」又問道:「可還記得你的名字由何而來?」
風晴雪退了一步,怒目相向:「你為什麼要把大家都變成焦冥?!」
巽芳在距歐陽少恭十幾步的地方停下,彷彿二人之間隔著一道雷池恨海,無法逾越。
一隻帶翼的四蹄巨怪從遠處踏火而來,在元勿面前急停,前蹄抬起,簍時間遮住光源,投下巨大的陰影。
歐陽少恭迎風屹立,背影如山。狂風吹動他的袍帶,似乎透著一縷仙人的淡然清氣,又似乎隱含著悲傷。然而這股清幽的氣息中,狂暴的力量嘶吼如猛獸。
歐陽少恭垂下眼,邊彈琴邊緩緩道:「軟紅千丈,北方的荒沙千里,南方的林木蔥鬱,西方的遮天大雪,東方的滄海奔流,種種美好與浩大卻是說也說不盡。如今兄台處境特異,若想明白,還須親眼見上一見。」
任憑巨劍把對方劈散。
巽芳終於止住腳步,嘆息道:「曾經,這裡是我們最美的家鄉……」她並不回頭,似是不願眾人看到她難過的樣子,「然而天災忽至,大地震動、山石崩裂、房屋傾倒,無論是幾世幾代的基業,一夕之間,皆化做荒土亡盡……」
「歐陽少恭這個混賬!為一已之念,罔顧他人性命!」方蘭生破口大罵。
蓬萊之巔,大殿。
隔世的情侶相依相偎,眼中再容不下其他。眾人和歐陽少恭雖然已是死敵,仍不免動容。
「娘!」百里屠蘇第一個喊道。
松音搖了搖頭:「長老有示,破解此中奧妙于諸位而言想是不在話下,若說得太過明白豈非無趣?」
「空間撕裂、電光馳驟,應當正是漸漸被拉入蓬萊的雷雲之海廢墟!」紅玉蹙眉道。
玉橫的正下方是一座巨大的香爐,裊裊青煙升騰幻化。
百里屠蘇搖頭道:「沿途本就兇險重重,此一則倒也不必計較。」
「看,焦冥!」眾人順著襄鈴所指看去,一些焦冥,顯然是吞食了人的屍體,正在白日陽光下飄散。
玉橫被歐陽少恭的法力催動,浮在大殿高處,散著幽幽的靈光。它的威力竟能穿過蓬萊大殿的穹頂,飛向天外,正在牽引雷雲之海下掩埋的蓬萊遺迹。
元勿並不回答,忽然看到了巽芳,「咦?何以多出一人?」
「鬼鬼祟祟,又想耍什麼花樣?」方蘭生戒備道。
他一直略顯冷漠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便叫做『尹千觴』吧。」
「你先走!」方蘭生排在最後,不客氣地說。
如今他的心愿只差一步之遙。
反而是巽芳的神情變化最快,由惆悵轉為大驚,卻又立刻愁容滿面:「這焦冥源自蓬https://read.99csw.com萊的重生古法,然而終究是凡人痴心妄想,到我曾祖父那一代,已然將典籍封存起來,不容後世子孫再有開啟之念……夫君他卻……定然是將蓬萊人的屍首化做了……」巽芳說到這裏,已悲傷得不能言語,只是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呵呵,只可惜少恭早巳不再是你這般模樣,妖物受死!」說著,巨劍朝著「歐陽少恭」劈了下去。
「天底下哪來這麼便宜的事?你有沒有法子打開通道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你一定有法子讓我們大伙兒倒霉。」方蘭生道。
尹千觴……那些,是這具身體最初的回憶,猶如一把尖銳的匕首,刺進他的心窩。眼前似笑非笑的,不就是當初那個少年?那個少年輕輕一語,就道出了他這新生的命運——「既是上天恩澤,重活一次,何不隨性而過,方不負此生?」
「什麼決定?」襄鈴問。
「莫著急。」紅玉勸道,「歐陽少恭所思所想,斷不能以常理而論,既已來此,唯有先遵其安排……謹慎之餘,再伺機行事。」
巽芳緩緩擦去臉上淚水:「我知道在你們心中,少恭是一個非常殘酷的人,做過許多傷天害理的事情……」
巽芳點點頭:「那些字訴說著一個人累世的孤獨與痛苦,我不由逐字逐句地看起來,隱含在字裡行間的悲傷寂寞簡直要令人窒息……那個孩子發覺我在讀山壁上的字,反而露出一種冷冷的笑……一瞬間,我有了一個不可恩議的想法,這些字,都是那個孩子刻下的,雖然他的年紀看起來還那麼小,但我就是隱約有這種感覺,慢慢地……我在心裏暗暗作出了一個決定……」
方蘭生手中忽然多出一顆念珠來,朝著松音消失的方向狠狠打去,卻什麼都沒有打著,念珠彈向遠方。
「字?」尹千觴疑道。
「少廢話!去他的有趣無趣,歐陽少恭到底搞什麼鬼!」
巽芳不再強辯,對於方蘭生的猜度只是無奈,她抬起頭,默默看著眾人。紅玉似是信了,雖不言語,扭頭看向百里屠蘇時,眼神中滿是徵詢之意。
「或者說,是最後一次相見了。」
眾人聽到巽芳竟是存了勸說歐陽少恭之念,都難免疑惑。
歐陽少恭不緊不慢道:「千觴從青玉壇逃了出去,想必會與百里屠蘇一同來到此處,你們兄妹即將重逢,此中緣由,晴雪自行問他便是。」
「蓬萊天災……都是聽少恭講的嗎?」巽芳道,「我……我並沒有死。那時少恭……夫君他離開蓬萊去尋渡魂之人,將我獨自留下,卻久久不歸。我十分擔心夫君,離開蓬萊去中原尋他,未曾想到不久之後,天災降臨,蓬萊國毀於一旦……渡魂時將失去一些記憶,或是帶著些許錯亂的回憶存活下來,後來夫君見到蓬萊國慘貌,傷心悲痛之中,只怕就此以為我早已死去……」
百里屠蘇認識那座香爐,正是歐陽少恭從不離身的博山爐。此刻它變成了龐然巨物,體量十倍於前。
幾人陸續從巽芳身邊走過。
「讓它先陪諸位貴客玩玩。」元勿道,「至於新來的這位美娘子,我自會向主人……」元勿話沒有說完,忽然捂著胸口跪在了地上。
視野終於變得開闊起來,前方一條道路曲折幽深,「由此而去,只是迷離幻境,長路的盡頭,便是真正的蓬萊國。」
如此帶著法力的喝聲下,眾人紛紛清醒過來,心魔之下,不得已閉眼劈砍,將幻象斬斷!
「果然是巽芳……」
巽芳輕撫他的額發:「夫君,巽芳回來了,我們再也不要分開,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