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她夢想中的生活了。

屠蘇點點頭，牽起了晴雪的手：「晴雪，我們回家吧。」

「什麼？」晴雪蹲下身子，將屠蘇輕輕地攬起。

「別動，你別動……」屠蘇輕輕地將桃花插在她的鬢間。

可屠蘇不同，他說出一句話的時候，你就知道他不是說說玩的，更不會說過就忘，他心裏想什麼，若是說了出來，就必定是會做到的。

屠蘇卻忽然睜開了雙眼，眼中有迷茫之色。

他的聲音悶悶的，卻一字一句講得很明白：「和小石、夏兒、阿蒙、翔三爺他們玩兒很開心，就算是一個人，看看天上的鳥、樹上的花、水裡的魚，也很好很好。最重要的是，晴雪一直在身邊，永遠都不要變。」

而且，個子也長得有點慢……

屠蘇睜開了眼睛，不再是那副愜意享受春光的模樣，他坐起身來，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和夏兒，是不能住在一塊兒的。」

春草嫩綠，微微扎著他的臉，有點疼，還有點癢。

「風……晴雪嗎？」

屠蘇看了梁小石一眼，垂下眼帘：「就是知道。」

屠蘇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大字形躺倒在湖邊的草地上。

塵封的一切，即將醒來。

他隨著心跳的指引，走進了山谷。

屠蘇低聲道：「有一回，我聽見村裡的女孩子們……在說晴雪壞話，說她是……只有夏兒沒有……所以，我會對夏兒好……」他拉了拉小石的胳膊，「你以後也別再講那些了。」

「什麼？」晴雪疑惑道。

屠蘇順勢從地上爬起來，搖搖頭：「晴雪……你姓風嗎？」

有暖風拂過，桃花林里落英如雨，如夢似幻。

屠蘇搖了搖頭，揪下一把青草，聞著斷面的草汁味道，清新，帶著陽光和泥土的香氣。

這種自然的香味讓他平靜，小小的頭腦中不再紛亂，他閉上眼睛，喃喃地對自己說：「……妖怪又怎麼樣？」

暗雪點點頭：「當然，他們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但是總有一天會回來吧。」

屠蘇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不知在想些什麼，忽然，他撲進了晴雪的懷中，一把抱住晴雪，九*九*藏*書輕輕地用頭靠著她。

她帶著他，已經在這人世間，流浪了九百年。

「焚寂……」屠蘇的眼神變得更加複雜，驚訝、迷茫……那把劍在他的腦中盤旋舞動，牽起了更多的畫面，一時不及分辨。

「那他們還回來嗎？」屠蘇問。

晴雪柔聲問道：「你今天怎麼了？是不是小石他們說了什麼？」

「這樣，也能讓她做新娘子嗎？」

夢境一閃，似乎又到了另一個地方，晴雪站在一片幽暗中，定定地看著他，那種溫柔的眼神，屠蘇從未見過。雖然平日里晴雪待自己也是極好的，但那是不一祥的。

湖邊。

那是，以前的晴雪嗎……

突然，他的心狠狠地揪痛了一下。他的目光越過焚寂，向洞穴的深處望去，那裡，一定有更重要的東西……

「啊……」晴雪正在為他撣落塵土的動作為之一滯，「是啊。」

「你這樣子更好看。」屠蘇滿意地笑了笑，接著又跑遠了，「晴雪，你先回去吧，我去折幾枝最美的桃花給你插瓶！」

春耕季節，鄉民們料理完了田地，三五成群地回家，家家戶戶的屋頂都升起了裊裊炊煙。山谷里桃花盛開，湖中魚蝦結伴。

這話說得直白又認真，梁小石一時間有點懵：「喜、喜歡？誰啊？」

整個桃花鄉的人，都管她叫晴雪姑娘，晴雪姐姐，並沒有人知道她姓風。風晴雪，這個名字，遙遠得像是一個夢。

晴雪環住他小小的身子，那麼溫暖。

「他們說……晴雪姐姐……其實是妖怪……」

洞穴內只有筆直的一條路，路的深處閃耀著紅色的光芒，他能夠感覺到，就是那光芒吸引他來到此處。

屠蘇小跑著衝進了桃花林，又很快跑回她的身邊，手裡拈著一朵桃花，藏在背後。

他猛地醒來，睜開跟，眼前正是晴雪關切的面容。

他眸中迷惑之色更深，但是那種呼喚是如此的難以抗拒，他咬了咬下唇，走上了小徑。

屠蘇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晴雪，整張面孔都被攏在風帽之下，溫潤沉靜，像是經過百年砥礪的九*九*藏*書一顆珍珠，柔美而不刺眼。

紅光忽然大盛，像是在回應他的呼喚。

這裏和洞外，分明是兩個世界。

他執拗地說：「就算他們都在了，晴雪也不許離開。」

「是晴雪。」他又看著梁小石，堅定地說，「長大以後，我也要一直和晴雪在一起，一直保護她。」

眼前的畫面漸漸清晰，是一柄古劍，冰封在岩壁之上，劍身中流淌著紅色的微光。

梁小石已經走了，他心裏惦記著夏兒，要去看看她是不是被她娘抓住了。

屠蘇的眼睛慢慢睜大，沉睡在冰晶中的男子，約莫十七八歲，和他有著相似的面孔，唯一的不同，便是眉心多了一點硃砂。

屠蘇不以為意地答道：「夏兒總是變來變去，過兩天她就把這事給忘了。」

翔三爺停在榕樹的枝丫上，安靜地望著兩人。

踏入洞穴，就彷彿踏人苦寒的極北之地，所有的鐘乳石上都覆蓋著冰霜。

晴雪看不到屠蘇的表情，屠蘇也看不到晴雪的表情。

梁小石也坐了起來，緊張地等著聽他下面的話。

晴雪的眸子里，閃過一瞬間的訝然，緊接著垂下了眼帘：「嗯。我發過誓，要替他們照顧好屠蘇。」

蘇蘇？這個名字好熟悉，是在叫我嗎……

視線變得模糊，最後看到的畫面，似乎是一個泥人……泥人……好像在家裡看到過，被晴雪小心翼翼地收藏著……怎麼回事？

屠蘇推開了房門，赤腳走過村莊，那種牽引時隱時現，他走得很慢，在夜風中辨別著方向。

「那要是……她一直記著呢？」梁小石卻還是糾結著，可見心裏是多麼在意這件事，「而且，我一直覺得，所有女孩子里，你就對她特別好……」

這是值得的吧……

神秘的力量驅動著小徑延伸，兩側的樹木藤蔓次第展開，眼前的景象讓他忍不住懷疑是在夢中。

心跳的聲音，卻是一樣的溫柔。

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向著紅光走去。

是晴雪，卻又不像晴雪，一樣的面容，卻扎著俏皮的辮子，打扮輕巧利落。

好冷。

經歷過幾百年的挫折，經歷過幾ｈｔｔｐs://rｅaｄ•９９cｓｗ.ｃom百年的旅程。

漫長的堅持和追尋，都是值得的吧。

「沒有。」屠蘇仍然將臉埋在晴雪的懷裡，「我覺得……現在這樣很開心。」

他的心裏有點亂。梁小石的話雖然沒有惡意，卻一直在他的腦中盤旋。

屠蘇一時陷入了沉默，似乎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反駁，他甩了甩頭，就像要把煩惱的念頭都甩掉，「反正晴雪就是晴雪，不是什麼妖怪！」

「屠蘇？哪裡不舒服？」

「你說，晴雪姐姐為什麼一直不老呢？」

穿過片片的桃林，繞過湖水之畔，屠蘇竟然看到一條從未見過的小徑。

梁小石似乎終於醒悟過來「喜歡」這句話的意思，那句喜歡，不是小孩子那種隨隨便便的喜歡，而是真正的「喜歡」。

整個桃花鄉，都陷入甜夢之中。

插好之後，屠蘇退了一步看了看，又走上前，將晴雪的風帽緩緩摘下，露出她比桃花還清秀的容顏。

「沒……」他閉上眼睛，方才所見的畫面似乎都消失無蹤了，「我好像、好像看見……」

山谷的深處，好像有紅光閃耀。只一瞬，就又消失無蹤。

「不許亂講！」屠蘇突然站了起來，他的表情變得凌厲而兇猛，吼得梁小石一下子閉上了嘴。

他的腳步有些遲疑，那種強大的呼喚，像是即將撕破迷霧去揭開真相的手。

夜幕低垂。

翔三爺也跳到屠蘇肩上，沖梁小石憤怒地嗚叫。

他的身體不像同齡的男孩子那麼好，很容易覺得疲憊，睡得也比梁小石他們多。

嗯，今晚我也要吃三碗飯……

「屠蘇……你、你別生氣，我沒這麼想……」梁小石戰戰兢兢地解釋道，「只是……你說，晴雪姐姐為什麼一直不老呢？娘告訴我，她從很久以前就是這個樣子了……」

最近總是做夢，睡意蒙嚨，好像又看到了什麼畫面。

他遲疑地走近，冰晶中的影子，漸漸清晰。

可梁小石還是不懂：「爹和娘說過，喜不喜歡這種事……得我們年紀再大一點才明白，屠蘇你怎麼會知道呢？」

晴雪愣愣地站在那裡，風撩過她的發梢，讓她覺得九九藏書這個春天有什麼變得不一樣了。

他這樣想著，淺淺地笑了出來，心裏面放鬆了，倦意就籠罩上來。

梁小石自己坐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無聊，也爬到屠蘇的身邊躺了下來，胳膊肘頂頂屠蘇，問道：「你說……為什麼村裡幾個女孩子都對你好，連夏兒也想做你的新娘子？因為你長得好看嗎？」

九百年了……竟然已經九百年了。

屠蘇用力地點點頭：「當然。」

男子合著雙眼，面容安詳，像是已經沉睡了千百年。

「睛雪……」屠蘇伸出手去拭晴雪的臉龐，「你怎麼哭了……」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提起她的姓氏。

冰晶內外，兩張俊朗的面孔相對。

不知走了多久，小徑盡頭出現一個幽深冰冷的洞口。

洞穴的最深處，一棵冰晶的大樹正在散發著寒氣，整棵樹都呈現著和焚寂一般的紅色光芒。

他躡手躡腳地起身，不想打擾到裡屋的晴雪。

晴雪摸摸自己的臉，真的有水跡滑過，她把眼淚擦去，笑道：「沒事。我只是看到屠蘇，就很開心。」

那一年，她帶著玉橫，去求見媧皇神殿的那位大神，請求她賜予自己靈女一般長久的壽命。作為一名不能侍奉在神殿內的靈女，她放棄了自己的姓氏，也放棄了轉生的權利。

屠蘇輕輕地開口，沒有回答。

「晴雪。」屠蘇揚揚手，示意晴雪俯下身子。

「蘇蘇……我想陪著你，陪你走過很多地方，看不同的城鎮村莊，幫一幫那些遇上困難的人，一起走、一起看……我願意做你說過的那樣一個人……」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麼力量在召喚他，和善他呼吸、血脈的節拍，不安地跳動。

只為有足夠的時間，找到令那個人復生的辦法……

梁小石從沒見過這樣的屠蘇，他發怒的樣子有些嚇人。

「這是……」

梁小石垂頭喪氣地坐在地上，屠蘇倒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在湖邊的草地上躺了下來，半眯著眼，感受和煦的風吹過臉頰。

而那樹榦之中，隱著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

粱小石看屠蘇還肯理睬自己，不禁鬆了一口氣：「我聽你的！ｈtｔpｓ://ｒｅad.９９csｗ•ｃoｍ那，我們還是好朋友嗎？」

他握了握拳頭，走進了神秘的洞穴。

召喚著他的力量變得更加的強烈，萬籟俱靜，屠蘇只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

「一定不會變的。」

他突然覺得屠蘇和自己很不一樣，和村子里的孩子們都不一樣。阿蒙也愛裝老成，可是他說話的時候，你能夠感覺到，他就是在努力模仿大人的樣子。

她執著追求的，不就是這樣的畫面嗎？

晴雪在笑，大大方方地湊近來，說道：「我叫風晴雪，交個朋友吧，你這人挺好玩的，養的鳥也這麼威風！」

「為什麼不能？」屠蘇反問道。

屠蘇沉默片刻，回頭看向夏兒搭的那個「大房子」，彷彿想象著以後的場景。

梁小石又想了一會兒，問出了另一個疑慮：「晴雪姐姐不是你的親姐姐，也不是你娘……但你爹娘不在身邊，是她照顧你好多年……這樣，也能讓她做新娘子嗎？」

可是，腳底卻覺不出那刺骨的冰冷。這種寒冷，不是天工造物，而是人為的。

屠蘇痴痴地走上前，隔著冰層，撫過古劍的劍柄，有一個名字喃喃脫口而出：「焚……寂……」

而晴雪的身邊，屠蘇正歡快地跑來跑去，似乎剛才的心事已經煙消雲教。

怦怦，怦怦。

「因為，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晴雪。」屠蘇怔怔地望著她的眼睛，「你……為什麼要和我一起生活呢？你真的認識我爹和我娘嗎？」

梁小石也覺得自己說了不恰當的話，訕訕地爬起來，兩手絞著自己的褂子。

「是誰……在那裡？」

她看著眼前的男孩，屠蘇，他的容顏、他的神情，都與她心底最溫暖的記憶相同。

他不知道是什麼在等待著自己，但他必須去看一看。

他和玩伴們每日在湖邊玩耍，桃花鄉地方並不算遼闊，幾乎每一塊土地他們都踏遍了，可從未發現過這樣一條小徑。彷彿是一夜之間，仙人開闢出的道路。

梁小石撓撓頭，接下來的話說得有點遲疑：「我、我聽人說……他們說，晴雪姐姐……其實是妖怪……」

這樣一來，什麼時候才能長大，才能照顧晴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