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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黑雪

第四章 黑雪

黑人回到自己那座由一節火車車廂改成的小屋子時去了。
鬼自始至終在面對從面前駛過的列車時表現得十分鎮定,甚至對此有些漫不經心,這多少讓黑人感到驚奇,難道這狗以前是在火車上出生的。他當然不知道,就是功率再大的機車,也無法與噴汽式飛機那鋪天蓋地的氣勢相比擬。呼嘯而過的列車與飛機產生的力量相比簡直像蚊子一樣微不足道。
直到夜晚,鬼才可以慢慢地挪動,它爬了起來。這時那些打擊才真正地發揮它們應有的作用,那是一些在剛才埋下的疼痛的種子。鬼的渾身上下像是插滿了密密麻麻的針,或者它身上的每一根毛都是燒紅的針。
解下鏈子之後,突獲的自由讓鬼不知所措,那沉重的力量幾乎已經成為它身體的一部分了。它身體上所有的肌肉都在不斷地調整中對這堆鐵鏈進行適應,而它的脖子在這段時間的訓練下變得更加強壯,足以應付這鋼錢的累贅物。
黑人沒有停止的意思,鬼感覺自己被打壞了,但它感覺不到疼痛,棒子或鞭子落在身體上時,它幾乎沒有什麼感覺,只是在打擊完成之後,那裡才像被一塊溫暖的炭火烘烤,一種溫暖的刺痛。不一會兒,鬼感覺自己已經胖了不少,而緩慢發酵秀溫暖的熱度,使它感覺自己像一座正慢慢地增加著體積和熱度的小火山。
不知道他是怎麼發現了這個秘決,也許是手無意中觸到了比特犬那濕漉漉的紅色鼻子。溫暖的濕潤的鼻子。
那是一條鬼越來越熟悉的路,離開貨場之後,他們先要穿過一條鐵道,也許是時間的原因,每次都會有一輛長途客車準時地穿越鐵路,攔住它們的去路。
那是一個幾乎從不說話的人。
鬼最多曾經一周打了三場比賽,兩場殺死對手,一場將對手的腿咬斷。
虛弱的鬼被擠來撞去,它不知道應該去哪裡,到處都是人腿,不時有石塊、木棒和酒瓶落下,咒罵聲、哭泣聲、哀求聲、恫嚇聲不絕於耳。
黑人養過的最壯的一條狗也只是一天跑過一百六十里公里。
鬼的兩根鏈子被分別拴在柵欄上。
鬼將那水舔得一乾二淨。
那次打鬥之後,鬼足足休息了一個月才養好了被熊的利爪抓傷的傷口。
越來越多的人被這個度假村所吸引,他們到來時都會打聽知道那頭由一個沉默寡言的黑皮膚男人從城區的邊緣牽出來的純白色巨犬。度假村的老闆從來不會放棄這樣的機會,鬼的形象被拍下之後,噴繪成巨幅的彩色廣告圖片懸挂在度假村的大門旁邊。那上面的介紹鬼是來自遙遠西伯利亞的雪狼。度假村的老闆應該清楚,在西伯利亞的森林里既沒有狼的這樣一個亞種,當地的俄羅斯人也沒有飼養這樣一種純白色的狗。當然,這都無所謂,度假村的老闆在吩咐手下去噴繪那張圖片時,特意指明要將鬼本已經足夠高大的身軀進行拉伸處理,經過這種影像修改的鬼顯得更加高大。那張照片是在鬼剛剛完成一次廝殺后抓拍的,在燈光下,鬼在昏暗的背景中周身閃爍著銀色的異樣光澤,而唇吻間還沾著廝殺時留下的血跡,閃爍著綠色熒光的眼睛像草地深處的兩朵鬼火。作為參照物站在鬼身邊拘謹地揮手的度假村的員工更像一個小矮人。
然後,突然間一切都黑暗下來,不知是誰惡作劇拉斷了電閘。
有人試著制止這因為氣勢宏眾而令人難以忍受的合唱,但他們發現這些狗突然間已經不在意人類的馭使,當棍子落下去時,那些沉浸於閉著眼睛傾情呼嘯的狗突然間呈現出荒野氣息的眼睛里只有冰冷的光,人類突然間變得陌生起來。它們挑起上唇,露出那從來都是自千萬年前與狼分道揚鑣而來一直保存良好的鋒利雪白的牙齒。總之,這一切毫無疑問是向人類表明,它們擁有隨時可以咬斷人類骨頭的牙齒,它們只是選擇不咬而已。
這是鬼第二次出現在狗市上。
這是草地十月的清晨,空氣被清冷的夜霜濾過,清冷而潔凈。
鬼的脖子上綴著這個巨大的懸挂物站住了,它不知所措。鬼試圖將它甩下來,但它就像是緊緊吸附在它身上的寄生魚類,像吸盤一樣結實。比特犬這次咬了很大的一口,大塊的皮肉充塞在它的口腔里。
在河邊,路旁一座非常漂亮的俄式木屋院門的旁邊拴著一隻雜種小雌狗,每次鬼跟著黑人默默地走過時,它總是像領地受到侵犯一樣怒氣沖沖地尖聲吠叫,當發現經過的鬼和黑人對它的院子沒有表現出任何進犯的興趣慢慢地走遠時,多少感到有些失望地吐出一口怨氣,又在門邊趴下了。漸漸地,當鬼再次走過時,它那警示性的吠叫聲叫聲中竟然已經帶有些許欣喜的味道了,它拖著脖子上那根細繩左右蹦跳,討巧一樣地望著鬼。這也是一頭孤獨的狗。
鬼曾經創下一天奔跑二百公里的紀錄。
它紅著眼睛再次沖向鬼。
鬼嚇壞了。現在它知道這鏈子有多麼沉重了,比一百斤還要重。它費盡了力氣,終於還是將頭抬了起來。無論是藏獒還是德國牧羊犬,都是頸部肌肉極為出色的犬種,而鬼在繼承了這兩個犬種優勢的同時又有所進步,它擁有驚人的頸部肌肉。
鬼在一瞬間得到了解脫,它像險些溺死的人終於浮出水面一樣大口地呼吸著鮮美的空氣。
每天早晨,鬼等待著黑人拿著那根木棒從小屋裡走出來。它又被掛上兩根鏈子,抻緊,然後黑人像完成任務一樣敲打著它,他也確實是在完成任務。
鬼已經開始恐慌了,它漸漸地發現自己被這頭沉默無聲只是偶爾發出一兩聲呼嚕的狗那矮小的身體欺騙了,這是一頭身體中藏著馬力強勁發動機的狗。鬼已經失去了繼續進攻的力氣,第一次,鬼開始試著避開這頭狗的正面進攻。但比特犬緊緊地跟在鬼的後面,它跑得並不比鬼快,但卻像鬼的影子,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鬼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它不斷地改變方向,跳來跳去,以躲避比特犬的追逐。那種剛剛開始時的極度狂暴已經被莫名的恐慌所取代。
鬼被帶進一個鋪著沙子的院子。
鬼走上了一條與每天去度假村相反的道路。
鬼穿越一條又一條街道,它跑得已經很快了。在它身後的追逐的人群里,不斷地有新的人加入進來。
儘管它的頭已經越來越低,仍然一次次地向鬼衝過來,但已經失去了剛才的氣勢。此時這頭狗的身上已經出現了數不清的傷口,經過修剪后僅僅剩下一點殘茬的耳根也被撕成穗狀,總之已經是慘不忍睹。這是一頭從未失敗過的狗,這種摸不著頭腦的攻擊讓它惱羞成怒,以前它所遇到的狗都是正面攻擊的,它只需要用力量解決一切,它只要將對方撞翻,然後一爪踏在對方胸口咬下去就行了。但這頭狗卻像鬼魅一樣在它的身邊閃來閃去,它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個白色的影子,它那一次次咬空的牙齒只能品嘗到無味的空氣,它連鬼的毛都咬不到半根。它越是氣得兩眼發紅,越拿鬼毫無辦法,它只是希望這種無望地追逐能夠快些結束。
因為呼吸困難,鬼的視線開始模糊,圍欄外那些燈光下遊動的人影像透過水波一樣搖曳不定,它相信自己也會像落入水中一樣即將溺死。
黑人先是將木棒重重地敲在汽油桶上,發出了咣的一聲,像是警告鬼不要有任何非份的企圖。
翻越小丘之後,草地強頸的風吹亂了鬼頸間的鬃毛。
他後悔了,已經顧不得圍場的外面還有眾多的遊客正在觀看,還好他倒是沒有扭頭就跑,還懂得揮舞著根子想倒退著想出逃出場去,同時口中發出變了聲調的求助的呼喚。
隨後的每一天就是這樣的翻版,不過是強度更大而已。
它體內那種神秘的激素由於這種頻繁的打鬥而分泌異常,鬼總是處於興奮的狀態之中,它睡不著,成夜地拖著鏈子圍著那根緊緊地埋在地下的鋼軌像幽靈一樣走來走去。它總是在期望著下一次打鬥。
當黑人從小屋裡走出來時,鬼也站了起來。
因為毗鄰俄羅斯,冬天又極其寒冷,所以這裏的人養狗更青睞那些體碩毛長的品種。聖伯那犬、高加索山脈犬、紐芬蘭犬和藏獒在這裡是最受歡迎的。
那像是一個兩邊有護欄的傾斜的平台,鬼被牽了上去。剛剛站上去,鬼就感到腳下一滑,那傾斜的平台竟然是可以移動的,鬼吃了一驚,而它脖子上的鏈子已經拴在了前面的圍欄上,如果鬼不想跌倒,那麼就只能向前走動。此時,鬼不由自主地開始邁步。
也許是飽食之後的慵懶,鬼失去了向他撲咬的慾望。
那是一塊新鮮的肉,鮮紅的肉,散發催動著鬼食慾的氣味。
那個上午,再沒有其他的節目。
一手持著木棒的黑人牽著鬼出發了。
鬼的最後一次打鬥是在秋天的一個傍晚。
東方的天空中出現淡藍色的曙光,在朦朧的晨光中,鬼慢慢走上街道。
總之那是狂亂而古怪的一天。
鬼將吊著比特犬的頭頸的一側一次又一次地撞向圍欄,但這頭狗的表現再次證明了它是沒有疼痛感的,儘管被沉重的鬼像壓道機一樣狠狠地碾壓在鐵欄上,發出嘭嘭的響聲,它卻繼續緊緊咬著鬼,像一枚成熟已久卻不願脫落的巨大果實,一枚危險而疼痛的果實,懸挂在鬼的脖頸上。
但當它傾盡全力地扭過頭來時,它就知道自己已經失算了。緊緊楔在背上的牙齒突然鬆脫了,而它,再次一無所獲。
鬼又一次與這頭橫衝直撞的狗擦身而過,這頭無奈的狗在再次撲咬失敗后,已經像是完成任務一樣準備在錯肩而過時接受鬼的又一次切割。
人群在互相咒罵和廝打時不斷地有人撞到鬼的身上。而在這個時候,已經達到體能極限的鬼終於倒下了。
鬼那一直高昂的頭正慢慢地垂下來,儘管它還在回復著比特沉默無聲的進攻。但現在當它伸出嘴試圖阻擋比特那執著的進攻時,連嘴唇也被比特犬撕扯得鮮血淋漓。
黑人已經在度假村的角落開始喝酒了,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站在鬼的身邊阻止那些好奇的遊客。
鬼的名氣越來越大,一些來自不同城市的狗被帶到這裏,那些遊客在回到自己的城市時也將一頭叫做雪狼的戰無不勝的狗的名字傳播到很遠的地方。
鬼餓得厲害,此時飢餓似乎比脖子上那已經結了血痂卻正在劇烈跳痛的傷口更令它難以忍受。
鬼沒有精力再去注意這隻像小貓一樣溫和的小狗,前面不遠處燈光閃爍的地方就是度假村,是他們路的終點。當然,鬼只有勝利,才能回到貨場自己那隻用汽油桶剖成的窩裡去,那麼,這裏只是一個拆返點。否則,這裏就真的是終點了。

正在此時,鬼的耳邊響起一聲尖叫,尖利得足以令最鋒利的玻璃碎片也黯然失色。
當黑人拿著鏈子走向圍場時,鬼不斷威脅地咆哮著,但黑人一邊發出短促而有力的命令,一邊輕輕舉起手中的棒子。鬼等待著那棒子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知不覺這竟然成為一種渴望。
那天早晨剛剛醒來的黑人端來了一盆食物,他還從來沒有在早晨餵過鬼。
它上當了,以為鬼的獠牙插|進肌肉里拔不出來了。
直到鬼走到那家亮著桔紅色燈光的麵包房的門前時,它都沒有遇到一個人。
所以,黑人為了避免鬼在等待比賽時在遊客的圍觀挑逗下傷人,他總是領著鬼很晚才出現。
在黑人那間因為長久地烤煮羊肉而散發著一股經久不散的羊膻味的小屋裡,中間人在刨去了自己那份豐厚的抽頭之後,擺在黑人面前的價錢即使對於鬼這樣的狗來說也是一個驚人的數字。而坐在那張列車上的小旅行桌前的黑人,卻只是一言不發地從盤子拎起一條條煮好的肥美羊肋條,用刀read.99csw.com剔下肉送進嘴裏。在吃肉時,黑人表現出一種像鬼奔跑到極限前進入恍惚狀態的痴迷,他的眼前只有那些肉,沒有被完全嚼碎的肉塊泛著血津順著他的喉嚨滑進食道時,他的臉上呈現出在最寒冷的冬日被溫暖的陽光普照的滿足感,那是真正心滿意足的表情。同時,他饕餮之餘偶爾會向被夕陽映照下的貨場瞄上一眼,像極了在漫長的旅途之中一個以美食打發時間的旅客。
鬼因為沒有訓練而無所事事地度過了一天。它趴在汽油桶里睡覺,直到黃昏。
從進入到這個喧鬧的地方開始,鬼就已經意識到在料場的日子又回來了。
這不過是土法製作的一架利用鬼自身的重量向下滑動的傳送帶一樣的東西,鬼被鏈子固定在上面,如果不想被拖倒,那麼只有向上走,而那腳下的皮帶一直向後滾動。鬼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開始小步地向前顛跑,如果是平時,這也確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但是現在鬼的脖子上懸著那一大堆鐵鏈子,跑起來要費力得多。
剛剛完成了一系列程序的黑人頗為自己的工作滿意,他遠遠地搓著手看著戴上了鐵圍脖的鬼。這個人,擁有人類所有最野蠻的智慧。他為鬼被餓了一天又毒打兩次仍然可以立刻抬起頭而興奮不已。即使是那頭在昨天的一場鬥犬賽中被一頭來自南方的狗咬死的拳師犬也是在戴上鏈子三天之後才抬起頭來。
它沒有別的地方好去,最後就獨自回到了火車站附近的貨場,在自己的窩裡趴了下來。
九十公斤,全身上下沒有一絲贅肉,輕輕地向前走動時,全身一塊塊結實的肌肉像獨立的小動物,輕輕地顫動著。那些被鬼擊敗的狗的肉血養育了它,它全身銀白色的長毛因為蒙覆了灰塵而略顯發灰,更顯得與眾不同。
終於,鬼在地上一個不到一尺見方的黑色的小水窪里發現了水,還沒有被陽光奪去的最後的一點兒水。在這樣溫暖的夏夜裡,蚊子從來不會放棄這樣產卵的好地方,黑色的水面上浮動著睫毛一樣閃動的孑孓。鬼毫不猶豫地舔食著這些黑色的水,那些小小的蚊了幼蟲在它的口中蠕動。那水彙集了幾乎所有的氣味,包括很久以前一隻狗留在土中的排泄物的氣味。
鬼逃開了。
那個生就一副俊美面容的少年不知是被打倒還是被撞倒的,倒下時剛好在人群紛亂的腿間看到緊緊咬在一起的鬼和比特。此時這個鼻子流出鮮紅血投身於狂亂群毆的少年才突然意識到事情的起因,只是因為他們要衝入場中止這種血腥的活動,而此時,在不斷粗野地互相毆打時他們已經忘記了自己在為什麼而爭鬥。
憤怒正緩慢地淤積,從鬼的眼睛里,黑人發現那種冰一樣慢慢浮動出來的冷漠。
鬼已經跑得越來越慢了。
儘管在這個城市裡並沒有法律禁止這種鬥犬,但在鬼比賽時,不止一次有人試著阻止這種活動。
那天清晨,鬼撞開那頭瘦狗跑出巷子之後,很快它就發現,它已經跑出城市了。剛才,四爪下面還是刮削著爪子角質層的堅硬的混凝土,現在取而代之的已經是鬆軟的草地。
它倒下的一剎那,還沒有從驚愕中清醒過來時,鬼已經再次沖了過去,閃電般地撕開了它的喉管,然後又跳開了。
不過,終歸也有人了解到,鬼其實就被飼養在火車站附近的貨場里,於是貨場上那座由火車車廂改制而成的小屋的門一次次地被敲響,不過來訪者只能一睹鬼那懾人的兇悍和黑人頭也不抬地進食煮羊肉的痴迷相。
金色的光以寂寞的輝煌灑過豐茂的草場,金黃色的草地上點綴著閃爍不定的露珠,在剛剛升起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像長生天昨夜遺失在草地上的寶石。這是一個金色的世界,在些晃花了鬼的眼睛。
一般情況下,鬼一周只會出賽一次。它也確實需要時間調整一下,養好傷口,為下一次打鬥積蓄足夠的力氣。
這一天,黑人竟然沒有為鬼安排任何訓練。
這頭來自南方的狗也許是進入這個草地城市的第一頭比特犬
鬼在撕咬著一切,咬圍欄,咬那根精鋼的鏈子,如果有可能它也想咬自己。它的牙齦被柵欄劃破,流出血來,它咆哮著一次次撲向圍欄外的人們。
圍欄邊由原木剖成兩半製成的座椅上正慢慢地開始有客人出現。
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現在所有的人都是它的敵人。
鬼沒有停下來,一直向前奔跑。它並沒有什麼選擇,只要前面有人出現,它就拐進另一條街道,就這樣一直跑了下去。那不顧一切的勢頭好像就是前面有一面牆也會毫不猶豫地在上面撞出一個身形的輪廓圖案之後呼嘯而過,完成動畫片《貓與老鼠》中那樣卡通的誇張畫面,牆上的圖案即使是鬼的鬍鬚也會清晰地顯現出來。
鬼放棄了繼續進攻的企圖,或者說只是猶豫了,但只是在猶豫之間那人已經退出了圍欄。
由旅行社包辦一切的短期草地之旅,確實讓這些從未見過地平線的人們見識到廣袤無邊的綠色草場。但是,在這個牧人正在以摩托取代乘馬放牧羊群的時代里,這些遊客發現自己所騎的馬像貓兒一樣溫和,穿著廉價布料上綴著俗艷亮片蒙古袍的少女不時面露狡黠的神色,總之這與他們期待的真正草地總是有些出入。這些細節讓他們倍感失落,臆想中的草地在此時大打折扣,但他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勇氣走進草地的最深處,去看看真正的夏營地,每天只是不斷地抱怨蚊蠅太多、衛生太差,食物中的肉類太多需要更多的米飯和蔬菜。他們就是這樣,既憧憬長野牧歌式的草地,又無力享受真正屬於草地的原始的生活方式。
混戰仍在繼續,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很多的腿隔斷了鬼與比特犬。
鬼的出現引起了一群人的注意。
斗場在城市郊區的一個度假村,這個節目也成為此地旅遊的一個重要特色,遠方到這裏旅遊的人們會特意尋找這樣的地方。
他好像突然間放棄了要將狗牽離狗市的想法,他牽著這頭狗來到狗市下面的河岸上。在河邊,他輕輕地撫摸著這頭粗壯的狼犬,從鼻樑直到尾根,四條腿,並細心地試去它眼角的分泌物。當時確實有幾個人在注意著他和那頭狼狗,但即使如此,也沒有看清是怎麼回事。在回憶與推測的混合式的組合中,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從衣下抽出刀來,在那頭狼犬還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刀子已經像切入黃油一樣順利地插|進了它的喉部,再橫向一切,就切斷了狼狗的氣管和動脈。他輕輕地閃開了,沒有一滴血落在他的身上,冷靜得令人吃驚。
也許是一頭在這清冷的早晨剛剛屠殺了行人的可怕的獸。
草地鬆軟而濕潤,鬼跑得很舒服。
那中間人因為對於自己的勸說能力和度假村老闆那令所有人都會動心的價格過於自信,此時面對沉默無言的黑人懊惱不已。他不清楚外面到底是什麼吸引了黑人的注意力,像是為了掩飾自己此行未能如願的尷尬與無奈,向外面望去。外面的貨場除了那些堆積如山的貨箱、木垛和煤堆,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而鬼,此時正抻直了兩根鏈子虎視眈眈地注意著這個窗子。
而周圍的一切對於緊緊地咬住鬼的比特犬是不存在的,它閉著眼睛,咬得越來越緊,沉浸於最終這個對手的身體會漸漸地變得冰冷的臆想之中。鬼已經喘不過氣來了。
鬼不管不顧地在遊客的歡呼聲中又一次沖向比特,這像是一個巨人與小矮子的打鬥,比特犬剛剛齊到鬼的胸部。鬼利用自己的高度和體重一次次地壓在上面向比特進攻,在比特的身上撕出一道又一道口子。圍場中血的氣息越來越濃重,鬼在這血的氣息下也越來越興奮,它狂亂的撕咬著,失去曾經的冷靜與分寸。它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急於完成比賽還是希望比賽永遠繼續下去,沉浸於永遠不會終結的撕咬的興奮中不能自拔。
度假村的老闆總是告訴那些帶著狗遠道而來的人,黑人不過是幫助他在草地的深處飼養狗的人而已。沒有人對度假村老闆的話產生過什麼懷疑,如人們所見,每天鬼確實是從草地深處走來的。一切都帶有某種戲劇性的效果,很多人甚至相信將狗養在空無一人的草地深處也許是度假村的老闆飼養鬥犬的過人之處。
它腳步發軟,鼻子被一隻腳重重地踢到。
在黑人將肉一點點地遞過來的時候,鬼並沒有抱有太大的希望。在它的喉嚨里,嗚嗚地咆哮著。肉幾乎接觸到鬼的唇邊了,鬼感到舌頭只要伸出去就可以夠得到,隨時可以嘗到那多汗的肉塊。一塊羊肉,羊的後腿肉。
就這樣跑過五六公里之後,因為頭頸上懸挂著可怕的鏈子,鬼的頭垂得越來越低,於是,它的眼前就只有不斷地向後退去的皮帶了。那上面沒有什麼,只有也許是前面的狗留下的各種各樣的黑色污垢,還有一處破損的地方,露出皮帶下面的麻線。就是這種毫無特色的皮帶,在不斷地向後退去。鬼看得時間久了,在逐漸模糊的視線中,那些黑色的污點就慢慢地化為一瓣瓣緩緩飄落的黑色的雪花,一場永無休止的黑色的雪。跑到最後,已經進入朦朧狀態的鬼就仿若置身於那黑色大雪中了。雪越來越大,最後厚重的雪花就把它完成覆蓋了,厚厚的黑色的雪重重地壓在它的身上,壓得它喘不過氣來,它努力地搖動著頭,想舒服地呼吸一下。
鬼努力地調整著身體的重心,臀部用力后坐,才頗為艱難地開始喝水。
鬼喝了很久,以至於它自己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好像把一輩子的水都喝光了。當舌頭舔到盆底的時候,鬼已經感覺精神恍惚,好像埋頭喝了一個世紀。而這些水,在它的身體里恰到好處地平衡了纏在它脖子上的鐵鏈那可怕的重量。
人們因為突然失去了眼前的打擊對象而安靜下來,但視覺的遺留景象還是讓有些人在最後一刻準確地附上最後一擊,然後在對手的咒罵聲中離開了原來的位置。
在咬傷了德子和司機之後,隨之而來的是連續三天的飢餓和德子的毒打。德子酒醒之後就用鋼絲繩抽遍了鬼身上的每一處地方,然後氣喘吁吁地回去休息。在黃昏,也許是傷口的刺痛令他再次咒罵著開始了另一次抽打。但他漸漸地發現,自己的棒子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儘管鬼已經被牢牢地地拴住了,但它總是可以巧妙地避開迎頭打來的棒子,而它幾乎不再吠叫,只是陰冷地看著德子。那種目光令德子感到恐懼,他甚至猜想到恐怕總有一天自己也會落得像那些被鬼扯碎的貓一樣的下場。還好,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他終於沒有用槍打死鬼,而是讓兩個進城的司機將它運到狗市上賣掉。
已經三天未進食的鬼現在正餓得厲害。
一瞬間,一種莫大的空虛感包圍了鬼,飢餓像一枚被稍遲引燃的炸彈,鬼的胃裡被炸得煙塵四起。當這虛罔的煙塵散盡之後,就是無盡的空空蕩蕩了。三天了,鬼什麼也沒有吃到。
鬼的頭揚得太高了,因為突然失去了那巨大的重量,輕盈得讓它不由自主地生出要奔跑的願望來。
列車行駛得太快了,那些明亮的窗口從鬼的面前一個個掠過,鬼幾乎無法辨別那窗子里的內容。但那幾乎是一個氣味庫的總和。
十分鐘之後,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情況read•99csw.com,鬼開始喘息,儘管它還在嘗試著進攻,但顯然已經越來越虛弱,而它身上的傷口,已經變得比特犬身上的要多了。鬼已經成為一頭紅的狗了,那一匹白色緞子般的皮毛已經被血染得通紅。
黑人正站在圍場外面,用手中的木棒一下一下緩慢地敲打著鐵欄。
後來,他們又找來一頭一歲大的熊。那是非常艱苦的一次比賽,鬼差一點被那頭熊碾碎了,最終它還是緊緊地咬住了熊的脖頸,將那頭熊治服了。
鬼什麼也看不見,那只是它的一個對手,咬死他讓他的靈魂飄上天空似乎是此時唯一的目的。而那人類所流露出來的與汗水一起而來的恐懼的氣味更是讓鬼對他沒有了任何的憐憫。憐憫,在鬼的世界里從來就沒有這樣的詞語,殺死對手,或者被對手殺死,就是這麼簡單。
直到此時,那被放凈了血的狼犬才真正地死去。也許是在一邊拴得靠近河岸的狗看到了狼犬垂死的慘象,或者那狼犬死亡時某種無的望氣息在河岸邊的狗市上空經久不散,狗市上所有的狗都開始嗥叫。那是一次悲絕的合唱,不是吠叫,所有的狗都鼻子朝天,扯直了脖子,像狼一樣號叫起來。

太陽剛剛從東方浮現,像剝離自大地那沉碩母體的一顆燃燒的核,在猶豫之間,果決地騰空而起,升向空茫而蔚藍的天空。
只是白光一閃,鬼已經沖了過來,他手中那根揮舞的棍子像火柴桿一樣被折斷了。他的兩手中各拎著半截根子,呆站在那裡。鬼近在咫尺,剛才在它撲咬時如果不是有棍子擋在前面,恐怕他的脖子已經被撕開了,這是對人類沒有恐懼的狗。剛才在鬼撲咬時,他已經聞到它口中那帶著血腥的氣息。
這一次,對鬥犬持拒絕態度的人並沒有先回大巴上等待其他盡興的遊客回來一起返回城裡的賓館。這是幾個尚保持著少年氣息的來自一個南方城市的學生,在最初的抗議無效之後,他們與度假村的員工發生了衝突。酒精在這種情況下成為最好的助燃劑,最初只是互相推搡,漸漸地動作越來越粗暴,而某個保安試圖維持已經失控的場面時抽出的橡膠警棍不小心碰到一個與此事毫無關聯的遊客。於是,這個剛剛喝了太多酒的遊客也加入了進來,而另一邊,試圖衝進場內的黑人已經與比特的主人廝打起來。加入打鬥的人越來越多,在孩子的哭叫聲中,一些窗子被打碎時尖利的聲響切破了草地的夜晚。
但也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同意這樣的比賽。
而現在,鬼的出現終於使他們的失落感有些補償。且不說這頭沉靜的巨犬那種王視一切的漫不經心的氣勢,只是它從夜色中悄然而來的出現方式就讓他們倍感舒心。在鬼的身上,帶有某種正在草地上消逝的那些具有神示色彩的一切。至少,那此遊客是這樣認為的。
度假村裡喧囂的人聲和烤羊肉的氣味像某種信號,令鬼腎上腺的激素在緩慢分泌。隨著漸漸地接近,它的每一根毛孔都下意識地挺立起來,那些白色的鬃毛,在夜風中輕輕地飄拂起來。
比賽開始之後,被解開鏈子的鬼立刻沖了過去,咬在了比特犬的肩膀上。一口咬下去,鬼發現這頭狗的皮厚得驚人,而皮下的肌肉像石頭一樣結實。而鬼成功地完成了一次撕咬之後,它卻像對自己皮毛的上的傷口不屑一顧,連頭都沒有搖一下,直接就迎向鬼。
空氣中還飄動著味道更大的肉腐爛的氣味。
鬼沖了過去,叨住這頭已經奄奄一息的狗的後頸,用力地搖撼起來。
鬼已經意識到氣氛發生了變化,它注視著那個鐵制的籠子。
鬼從未承受過這樣的屈辱,但它無法掙脫緊緊地拴著它的兩根鏈子。它一次又一次地躍起,傾盡全力,它不懂得什麼是放棄。現在它希望將黑人撲倒,咬斷他的喉管,讓血在它的齒間流淌。這竟然成為它在貨場這段生活中唯一的夢想。
在鬼乾淨利落地完成了第三次廝殺將失敗的狗叨起來像破布一樣甩來甩去時,度假村的老闆已經意識到,這將是一頭不可多得的狗。他找來中間人,到貨場上與黑人交涉購買鬼的事宜。
它只能不斷地向前奔跑。
這裏的人們從來沒有見識過鬼這樣品種的狗,它那毛色多少讓人感到有些驚奇。
鬼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現在棒子打在它的身上時嘭嘭作響,鬼幾乎沒有任何感覺。而它一旦開始奔跑,幾乎就什麼都忘記了。除其累得癱倒,否則它絕對不會主動地停下來。
黑人好像是在告訴鬼,這是它新生活的開始,這些是它每天都要承受的,是與早餐一樣平常的事。
鬼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到最後,它已經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在奔跑,它的爪子已經幾乎感覺不到不斷地向後滾動的皮帶,但它仍然保持著一直向前奔跑的動作,機械地挪動著四條腿。最後,鬼感覺自己不是在奔跑,而是在飛翔。它飛得越來越高,高得好像永遠不會再跌落到地面來了。
這頭比特犬的出現顯然令遊客們非常失望,它看起來細瘦低矮,毛色灰暗,體重也許不會超過四十公斤,根本無法與高大的鬼相比。
鬼的鏈子被拉緊,它幾乎是被半吊起來,只有兩條後腿還可以著地。
木棒和鞭子像配合默契的兩個夥伴,交替上陣,每一次擊打都十分準確有力地落在鬼的身上。鬼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毒打,它以為自己快要死了。它已經放棄了要將這個人撲倒的想法,現在它需要的是空氣,它盡量地放鬆,讓自己脖子和項圈之間留出那麼一點點的縫隙,維持著讓空氣進入的僅有的通道。
有人走進來,到箱籠前打開了鎖扣,然後迅速地閃到箱籠的後面,像是躲避要噴涌而出的洪水。
黑人手持一根鞭子,劈頭蓋臉地向鬼打來。
有目擊者當他在河邊洗凈刀子時,仔細地觀察了那把也許是獸骨或是牛角為柄的刀子,刀鞘是樺木削制的。那是曾經在大小興安嶺里遊獵的獵人用的一種看似粗糙卻極其鋒利的刀。也許根據那刀子倒是可以試著猜測一下他的來歷。
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那些遊客,仍然以為這是旅行社額外安排的節目,興奮不已鼓掌歡呼。那個聲音堅決而節奏分明,是遊藝機離於這些聲音之外的。那是敲打鐵欄的聲音。
這些終日在狗市上混跡的人儘管一時無從辨別這頭犬的品種,但還是被它那碩大的體形和陰冷的氣質所吸引。
鬼的兩根鏈子被分別拴在柵欄的兩根柱子上,這是今天唯一被這樣牽來的狗。所有的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這是一頭極其兇猛的狗,只有這樣才可以控制到它。
黑人再一次將肉向鬼遞過來。也許是鬼的無動於衷讓他放鬆了警惕,在他還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時,鬼已經叨住了他的手腕,鬼只是輕輕地一甩,他已經摔倒在地上。
鬼感到呼吸越來越困難,它在進行最後絕望的掙扎,拖著比特犬慢慢地向前走,它不知道要走向什麼地方。只是向前走,它知道只要不停下來,也許還有最後的希望。
比賽似乎永遠沒完,每當獲得一次勝利之後,鬼都知道,一定有一頭更兇猛的狗在等待著它。
他慢慢地將刀子在河中洗凈,收入鞘中,重新掖入衣下。
鬼全神貫注地盯著黑人手中的肉,但它同時也觀察著黑人的表情。它明白,肉不會像它想象的那樣容易吃到的。
那目光充斥著冰雪一樣嚴酷的寒冷,溫暖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連與溫暖有關的回憶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再也不會出現了。那目光是赴死般的果決。
露水漸漸地打濕了鬼的爪間、腿上和腹下的裙毛。
一點點地挪動著,它渴得厲害,口腔里乾燥得像可以生出粉來。
那眾多的狗如同返祖一樣,似乎已經回到久遠的蒙昧時代,在月色之下面對無邊的曠野的凄厲地嗥叫,那叫聲在這個邊境城市的上空久久地回蕩。這個草原中的城市,冬日里酷寒的雪國,群狼的嚎叫聲還未在人們的記憶里消失,即使那種野狼結群的日子已經離去,至少還有不少的人記得在那些冬夜裡,遙遠的雪野里扶搖而上的群狼的呼嘯。
隨後,一盆清水放在鬼的面前。鬼身上的每個細胞都處於極度失水的狀態,它急不可耐地低頭要喝水時,卻咣的一聲一頭扎進水盆里。鏈子太重了,鬼頭重腳輕。
痴迷於那縱情撕咬的鬼回過頭來,如果說目光也是可以殺死人的,那麼此時這個人已經死掉了。
當毒打已經成為鬼漠不關心的一切時,那麼一切也就無所謂了。鬼毫不在乎地眯著眼睛,慢慢地它已經不在意那木棒敲在身上的感覺。隨後,鬼被牽到那架機器上,開始跑步。那是一條令鬼絕望的道路,永遠以勻速地向後延展。一個大約三十度的斜面,鬼自身的力量在推動著它不斷地向後倒退,而鬼眼前的景象不過是前面隔著跑步架上圍網的網眼所能到的一個銹跡斑斑的集裝箱。在鬼不斷搖晃的視野里,那集裝箱上的銹跡總是可以幻化出各種數不清的景象,有時是一隻被逼急了直立起來,像毒蛇一樣發出噝噝威脅低哮聲的野貓,或者是一隻像豬一樣又矮又壯的狗。那是鬼一直跑下去的力量,它想衝過去,把它們咬在牙齒之間,如果可能,就咬斷它們的骨頭。
那天,鬼累得癱倒在跑步機上的時候,它已經跑了五十公里。黑人將它牽回到院子的另一側,那個剖開的汽油桶邊,那裡成為它的窩。鬼已經不再注意汽油桶里像是散落一地的名片一樣標出除了拳師犬之外還曾經住過其他更多的狗的領地,那幾乎是一個狗的氣味的大燴菜。鬼對這些都已經不感興趣,它的前腿上、脖子上的鐵鏈上都是它在奔跑時流下的粘糊糊的唾液。鬼試著鑽進了汽油桶里,這個汽油桶對於鬼來說顯然過於狹窄了,但它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剛剛擠進這個窄仄的空間,它就睡著了。
在一條窄巷裡,一隻瘦骨嶙峋的狗,剛剛在垃圾堆里找到自己的早餐,正在那裡津津有味地啃著。可它突然感覺到什麼,抬起頭時,一頭紅白相間的猛獸已經撲到它的面前,還沒有等它明白過來,就將它撞到一邊,沖了過去。
黑人竟然解開了鬼脖子上層層疊疊地纏著的鏈子。黑人很少鬆開鏈子,有時會一兩個星期地不解下來。最開始,鬼身上那些跳蚤似乎在突然間發現了這座轉瞬之間在宿主的身上建起的一座充滿著誘人洞穴的金屬的大廈,那些跳蚤結著隊到這新奇的世界里狂歡。劇烈的痛癢折磨得鬼徹夜不能安眠,但它的爪子卻又無法抓搔到鏈子下的脖頸,於是在實在忍無可忍時它就用脖子重重地撞擊著鐵桶,以這種劇烈的衝擊緩解頸部那種火焰燒灼般的刺癢。但慢慢地,鬼就不再感覺到了什麼了,也許是那裡的皮膚變得更加結實,或者是在被不斷地叮咬之後失去敏感性。總之,它適應了。
血噴涌而出,它跌跌撞撞地掙扎著想站起來。
他與那些倒狗的販子完全不同,他對那些只是架勢悍人的狗不感興趣。但他一旦選擇哪一隻狗,那麼這隻狗在一段時間里總會成為這個城市裡鬥犬中的佼佼者。
鬼已經幾乎只有喘息的力氣了。
鬼向小丘另一側的草地走去,一直向前走,就是草地的腹地了。
在鬼到來的第二天的黃昏,那頭拳師犬被帶走了。它沒有再回來。黑人是在早晨回來的,拳師犬脖子上那條用生牛皮製成釘著鐵釘的項圈被扔在院子里,鬼聞得到那上面隨風飄來的血和死亡的氣息。
有人踩到了鬼,不只是一隻腳,而鬼只是恍惚地以為那不過是黑人的木棒一次次地擊打在它的身上。
就在鬼準備完成一次終結性的撲咬時,那人發九_九_藏_書現鬼那像是被冰雪覆蓋的湖面般冷酷的目光出現了某種鬆動。
在半夢半醒之間,鬼看到一群像基地里正在齊走行進的士兵一樣黑壓壓的人群跑了過來,儘管它扯著嗓子向他們吠叫,那些士兵還是步伐一致地從它身上踏了過去。
它既不是蹲著,也沒有站著,而是在躍動,從半空上向他們衝來——一個重重的軀體往門上猛撞,使那扇厚厚的門蹦了起來,碰得門框格拉格拉直響,而且這隻動物——也不知它是啥東西——好像還不等自己落在地上重新擺好架勢,就又把整個身體朝那扇門撲過去了。
所有的人都叫他黑人,也許是因為他美國NBA籃球選手一樣高大挺拔的身材和黎黑的膚色吧,當然,還是因為他下手出刀時飛快的動作。不知道是誰最初叫出的這個綽號,或者這就是他曾經的名字。總之,黑人是這個河邊的狗市中一個非常特殊的角色。
它再一次撲過來時,鬼輕輕地跳開前,只一下就撕開發它脖子上毛皮,但這狗頸部的皮很厚,鬼沒有咬到更深的位置。
鬼咆哮著,想掙脫脖子上的束縛,但那鋼絲的項圈太結實了,而它的掙扎只是令它的呼吸感到更加困難而已。木棒不管不顧落在它的身上,發出結實的響聲。在最初的幾棒之後,黑人放下棒子,又拿起一根鞭子,每一次他都盡量地將鞭子揚得很高,當鞭子上升半空的位置時,再猛地抽下來,抖出一個漂亮的鞭花,然後在鬼的頭或是脖頸處炸響。黑人沉浸在這擊打的快樂之中,他醉心於這種揮舞著鞭子而又可以發出如此清脆的聲音的簡單快意中。
這就是傳說中的雪狼,果然沒有讓人失望。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對這頭巨犬產生濃厚的興趣,當民族歌舞還沒有結束時,一些遊客就已經集聚在度假村的門口,急切地等待著巨犬的出現。
鬼懶散地趴在圍柵邊的角落裡,在這段時間里它學會了更多的東西,比如黑人的棒子是每天都會準時地落在它身上的,而那種奔跑到極致的時候恍惚是它每在都要面對的,它就當那是在飛翔。
當這種打擊結束時,鬼已經筋疲力盡。從昨天早晨到現在,除了地上那蘊育著蚊蟲的污水,它還沒有吃過任何東西。算起來,它已經有四天沒吃任何食物了。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訓練的。
鬼穿過三條街道跑過一個廣場,在繞過廣場邊那座雄壯的成吉思汗的青銅雕塑之後,終於,它將那些人拋在了後面。
一頭似乎是剛剛從血河中浮出的巨大的野獸,渾身已經發黑的血,被白色的毛襯得更加鮮明。
隨後發生的事是所有的人都沒有想到的。

鬼一動不動,目光中漸漸泛起一種河冰滑清冷的陰影。
而這一切,圍場中的鬼是一無所知的。鬼已經聽不到什麼了,因為缺氧,鬼已經接近昏迷,它只是苦苦地支撐著向前挪動,沒有倒下。而比特幾乎是在閉著眼睛狠狠地咬著鬼,它在等待著最後的時刻。在這種時候,就是地震,它也不會鬆開口的。
鬼開始變得越來越煩躁。當進入場地時,它不再像往常那樣冷靜,而是急於撲向對手,結束比賽。
酒精的作用現在仍然沒有消退,他在人腿之間爬了過去,儘管不時有人踏到他,但他卻發現在一片瘋狂的世界里這裏竟然是最安全的地方,安靜而不會受到因為喝了而變得像野獸一樣的人的攻擊。
這木棒敲打鐵欄的聲音形成的條件反射讓鬼恍然以為自己又踏上跑步機進行那沒有盡頭的奔跑,一種持久的疲倦覆蓋了他。
隨後更像是一頭只會橫衝直撞的豬對鬼發起的單方面的進攻,但這種盲目的一無所獲,而鬼每一次只是在完成閃電般的攻擊之後迅速地閃開。於是那狗的身上漸漸地就增加了一條又一條的傷口。它似乎沒有遇到過這樣對手,而鬼的這種策略也是在完成這種訓練之後出現的。
當鬼跳開時,它還有些不相信這一切,它的右前腿已經被咬斷了。即使它不願意,還是跌倒在地。那幾乎是它的身上唯一脆弱的地方,鬼找到了這個機會。
總之,展現在廣告畫上的巨獸的形象讓人們相信這確實是一種被稱做雪狼的動物。
觀眾還沉浸於剛剛結束的打鬥中那血腥的場面而失神時,黑人已經牽著這頭銀色的巨犬又消失在夜色之中,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在黑人得意的笑聲中,那肉被再次舉到鬼的鼻子前。氣味,令鬼垂涎的氣味。在這塊肉的引誘下,飢餓感更是來勢迅猛,在料場的日子里,已經培養了它一副永不知飽的肚囊。
黑人發現,鬼對於發出巨大轟鳴場從面前駛過的列車竟然毫不在意,似乎它是根本不存在的,只是蹲著地上打著哈欠,等著列車駛過之後好穿越鐵路。在他所有以前養過的狗中,有些狗遠遠地聽到火車的氣笛聲就狂暴地吠叫,似乎要與這隻聞其聲而未見其面的怪獸一決雌雄,但是一旦面對高速飛馳而來的火車時,即使是在斗狗場上最兇猛的狗也會嚇得不知所措,尾巴緊緊夾在兩腿中間,扯著牽引繩想逃走。對於那些已經在剛剛降生時就被斷去了尾巴的狗來說,失去了這種表達情緒的方式,就只好地低著頭,扯著繩子與黑人抗衡,似乎在這種僵持中可以緩解對面前這噴雲吐霧的巨大的機械的恐懼。而其中一些膽小的狗,根本就被嚇得魂飛魄散、屁滾尿流。
也許黑人並沒有意識到什麼,他只是在接到通知之後就在黃昏帶著鬼出發。
這是一座草原中的城市,城市與草地幾乎沒有任何過度。只要走出城市邊最外邊的房子,就是無邊的草地了。


在狗市上它是一個非常特殊的人。在他剛剛成為貨場看守不久,在狗市上,他看中了一頭不知混有什麼血統骨架大得驚人的狼犬。他迅速地與賣家談攏了那頭犬的價錢,不知用的什麼辦法,總之他是以極快的速度用低廉的價錢買下了那頭在狗。一直暴跳如雷的狗不知道是嗅到了他身上的什麼氣味,竟然低眉順耳地被他牽離了狗市。總之,據後來當時目擊的人說,可能是正好也有一個人牽著一條高加索牧羊犬進入狗市,狼犬興奮地衝著那頭高加索犬號叫,而這個男人用力地拽緊繩子制止時,狼犬回頭咬在這個男人的手臂上。當時正是冬季,他穿著厚厚的棉衣。他迅速地收回手臂,幾乎沒有造成什麼傷害,只是扯破了他的袖子。
此時,在鬼地面前,是一片從未觸及的世界。
但黑人走開了,回到自己的小屋去了。
這樣的訓練幾乎一天也不間斷地持續了六個月。
這是一頭已經懷胎的母犬,黑人甚至蹲下身輕輕地撫摩著母犬的腹部,以確定那柔軟而富有彈性的小小的腫塊樣的幼犬的輪廓。
不斷有人將石塊投進圍欄,砸在鬼的身上,也有人趁鬼不注意,用一根棍子插|進圍欄,重重地捅在鬼的身上。似乎只有這樣,他們才能相信鬼是真實存在的。
鬼被牽到一架古怪的機器前。
隨後,鬼穩穩地站在那裡,等待著一直握在黑人手中的棒子落在自己的身上。
但就在鬼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在這塊肉上時,那肉被猛地抽走了。
有些遊客慢慢地發現,這頭狗似乎沒有疼痛的感覺。其實進入這圍場的狗常常都經過了大大小小的鬥犬賽,對疼痛都有一定的忍耐能力。但每一隻狗在被咬傷時的表現都各不相同,有些狗會哀號著逃到角落裡,拒絕比賽,有些卻發出憤怒的吠叫,表現得更為勇猛。但無一例外,它們都會對傷痛有所表示。而這頭狗卻不同,它的身體似乎是沒有痛感的,或者說極為遲鈍。當鬼一再地在它厚厚的皮上製造出滴瀝出鮮血的創口時,它卻好像根本沒有意識到應有的疼痛,或者那傷口在它看來是不存在的,它全不在意,勇敢地迎向鬼。與它那敦實而短小的身材相比,鬼根本就是一頭巨獸。
而同時,鬼也正漸漸地成為度假村的老闆戰無不勝的武器。在鬼每次打鬥之後,黑人總是可以得到一份屬於他的可憐的薪金,他根本無法想象,儘管度假村的老闆沒有得到鬼,但在鬼每次勝利之後,總會有一筆錢流進度假村老闆的手中。
這是狗市上一個幾乎約定俗成的規矩,這些以此判斷一頭剛剛出現的在狗市上的狗的反應能力,當然也是兇猛程度。鬼吐掉了口中殘留著木屑,又趴了下來,那敏捷的身手與它那壯碩的身軀如此不成比例。
等到夜色來臨的時候,鬼就被黑人牽著出發了。
鬼站在圍場里,因為沒有看到期待中的對手,它向著圍欄外的那些遊客挑起上唇,露出白亮的獠牙。它拖著鏈子咆哮著,毫不吝嗇自己的體力,撲向外面那些挑逗它的遊客,它高高地跳起來,又一次次地被結實的鏈子重又拽回到地上。
草坡下,尚未收割的牧草在風中輕輕地搖曳,當一股強勁的風從高坡上吹過時,草葉翻湧滾動,淺淡間像波浪一樣迤邐而去,波紋一絲盪去,直到遙遠的地平線。
鬼就是這樣一次次地走進圍場。儘管不斷地更換對手,它一直沒有失敗過。與它對陣的狗,很多根本沒有機會再走出圍欄。也有一些在看出得勝無望生命堪憂時哀號著逃圍轉欄的一角,如果幾個度假村的員工手持大棒衝進圍欄內的速度趕得上鬼終結者般的果決,這狗還僥倖能撿得一條性命。但在一般情況下,在那個拿著大棒的員工衝進場時,鬼已經將一切解決了,鬼像是撕碎一塊破布那樣把它扯得粉碎了。
隨後應聲而來的所有的人都會在看到鬼的第一眼產生這樣的想法,那血是從哪裡來的。而更可怕的是,這獸見到人之後不但沒有逃走,卻齜牙咧嘴地向人咆哮。
鬼沒完沒了奔跑。如果說在草地中的料場上追逐懸挂在頭頂的貓的過程還讓它感到有什麼目標的話,那麼,此時它正在踏上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它猛地扭身向鬼的側腹咬來,它準備將所有積累的仇恨毫不猶豫地發泄出來,叨住鬼之後它絕對不會再鬆口,直到扯開腹腔,讓滾燙的內臟滾落出來。
它一直在跑,脖子上的鐵鏈讓它感到呼吸困難,但它在調整步伐的同時也在調整著自己的呼吸,直到纏了過多的鏈子好像比平時窄小的喉城擠進的空氣可以滿足它的呼吸的需要。
無邊的草場。
鬼知道自己在慢慢地進入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那是靠近火車站附近的一個廣大的貨場,裏面堆著巨大的集裝箱、松木、沙子,甚至還有兩輛坦克,那是等待著調整車次的軍務物資吧。
鬼有些看得呆了,來到這裏之後,它還從來沒有機會仔細地看看這片無邊的草地。
但是鬼現在還不如一隻鼠,它沒有一個可以去的地方。
果然,當氧氣這生命之源被隔斷時,比特犬的身體出現了小小的變化或者說是抽搐。但它仍然堅持了一會兒,很快少年明白它能夠堅持這麼長時間是因為在它的上下頜之間還有縫隙,那裡有少量的空氣可以進入,他騰出另一隻手緊緊地捂住那個透氣的部位。
鬼很快就掌握了新的作息規律,如果某一天的早晨起來有早餐等待著它,那麼就意味著整整一天的訓練被取消了,在吃飽之後它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天,直到黃昏將近時它起來喝一點水。
鬼醒了,擺在它面前盆子里的是食物,煮好的羊內臟。
他抓住比read•99csw.com特的兩隻耳朵,用力地搖撼著,甚至試著將手指插|進比特犬的齒縫間試圖掰開它的上下頜,但它的咬合力真的十分驚人,它的兩頜像是被焊在一起一樣。
黑人暴跳而起,扯開襯衣的袖子時,紅色的血珠正從那一口整齊的牙印里滲流出來。
鬼越來越以它的強悍著名的同時,它的對手也變得越來越少。人們找來了狼。對於這樣的對手鬼並不陌生,它並沒有費什麼力氣就解決了那頭雄狼。隨著狼的斃命,那些來自城市的遊客自童年時代關於狼的神話徹底地破滅了。狼只是狼,不再是什麼大灰狼了。
終於,比特犬的口鬆開了。
直到深夜,鬼才醒來,爬出汽油桶,到盆里去喝水。
——《熊》威廉·福克納
一直以來,都是與鬼打鬥的狗首先表現出疲勞的徵兆,呼吸越來越粗重,鬼總是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將對方咬倒。但這頭狗卻好像是永不疲倦的,鬼跑在前面,清晰地聽到身後的狗平穩而沒有任何改變的呼吸聲。這是一頭可怕的狗。
他聽到鬼一口咬斷木棒時那清脆的聲響,從圍觀人的腿縫裡,他看到了鬼。
黑人一直站在旁邊,當鬼稍有放慢速度的時候,他就用棒子輕輕地敲打著鬼身體兩側的欄杆,鬼於是又加快了步伐。
儘管曾經有十幾條狗死在鬼的利齒下,但這個院子里洋溢的它似曾相識的氣息還是令它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戰。對即將到來的死亡的恐懼,或者就是死亡本身,這些氣息對於一頭狗的鼻子來說是有形的,它們在空氣中浮動,而且這一切將這個小小的院子填充得太滿了,快要溢出來。
比特犬也在不斷地回擊,但它的動作明顯地緩慢。終於,它咬住了鬼了肩胛,還沒有等鬼有所掙扎,它竟然一口就將咬住的皮肉整塊地切掉了。鬼發現這頭狗除了沒有痛感之外,還擁有像鱷魚一樣的咬合力。

那不斷地用木棒敲打鐵欄的聲音確實引起了鬼的注意。
當那根木棒飛過來時,鬼幾乎是下意識地叨住了,幾乎是一個沒有停頓的連貫動作,那根比成人手臂略細的木棒就被咬為兩截。
這是一頭水桶一樣粗壯的短毛大狗,不知是混合了多少種獒的血統,這狗的毛色在夜晚的燈光下竟然有些黑得發藍。這隻狗應該是不斷雜交的產物,那雜交的過程就是為了獲得儘可能多的優勢,強壯、勇猛,不畏懼疼痛。為了比賽中不會因為不必要的受傷而失血,它的耳朵和尾巴都被剪掉了。總之,在鬼的眼前的就是這樣一頭純粹為了打鬥而製造出來的犬。
黑人的棒擊持續了大概十分鐘。他的每一次打擊都準確而有力,他掌握著一種帶有舞蹈動作般的節奏感。不過,儘管,棍子雨點一樣落在鬼的身體上,但他在擊打時還是小心地避開一些重要部位,比如頭部、眼睛、腿、腰等脆弱的器官,而選擇那些皮厚肉鈍的地方。
人們驚呆了,即使鬼本身也是一頭巨大的獒犬,但是那頭狗也並不比鬼遜色多少,足有上百斤吧。但它卻被鬼叨了起來,像一塊風中的破布一樣被甩來甩去,那些坐在最前排遊客的身上已經落上了甩下的血點。
有些是鬼熟悉的,有些是非常陌生的。但對於氣味的敏感是狗的天性,對於那些陌生的氣味,鬼可以細心地將它們從其他數不清的複雜的氣味里剝離出來,再儲存起來。有一次,在那隨著機車掠過颳起的氣流里一絲若隱若現的氣息突然攫住了鬼,那是似乎相識的氣息,讓鬼已經沉睡如冰凍的內心中突然出現了一絲溫暖的和風樣的感覺,但只是如此而已。還沒有等鬼將這也許來自它曾經生活過的某個地方的氣味儲存進行細細對照時,列車已經呼嘯而去,黑人又牽起了鏈子。
從一隻被剖開成一半的汽油桶里鑽出來的是一頭虎班色的拳帥犬,一頭全身上下只有石頭一樣肌肉的狗,瞪著發紅的眼睛發出沙啞而毫無任何生氣的吠叫聲。那吠叫幾乎是機械性的,不像是有生氣的動物發出來的。在它身體的一側,一道幾乎有半米長的嶄新傷口幾乎橫貫它的腹側,那傷口被針線粗枝大葉地縫和在一起。顯然是撕咬的傷痕,傷口的邊緣縫合得並沒有那麼整齊,一些沒有縫住的部分露出鮮紅的肉芽,不時地有蒼蠅落在上面,而當蒼蠅落在上面時,那像石頭一樣狗還是一陣不安地細碎地抖動。
喝過水之後,鬼趴在地上開始休息,那些被棍子擊打過的地方在一下一下地跳痛,像一隻只看不見的腳在它的身上重複地蹬踏。也許是過於疲勞了,鬼睡著了,它脖了上的鐵鏈硌得它有些不舒服,但它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而黑人,正在漸漸地沾染上一個新的嗜好。在度假村與遊客痛飲之後,回到家中,他的餐桌也不斷地出現酒瓶。像吃羊肉一樣,酒他也喝得很多。
當狗還為項下突然噴涌而出的滾熱液體感到惶惑的時候,那生命之源已經如破堤的洪水一樣一泄而出。狼犬在突然襲來的空虛之中呼嚕著倒下了,血順著河岸流進了河水裡,迅速地在河水中擴散開來,殷紅一片,橋上的行人驚訝地注視著河面上的這片血跡。
接近半年的訓練,每日的棒打讓鬼的身體像岩石一樣堅硬,而那永遠無休止的奔跑,也使鬼的體能達到一種驚人的極限,擁有了可怕的肺活量和耐力。黑人每天飼餵給鬼的都是優質的食物,而那些食物已經轉化為鬼的身體那些沉碩有力的肌肉,現在,鬼身上每一塊沉重結實的肉塊都長得恰到好處。鬼原本因為身上被毛豐厚而顯得極其龐大,而此時那鼓涌而出似乎要漲破毛皮的肌肉更顯出鬼的壯碩。遠遠望去,緩緩走動的鬼更像一頭銀色的熊。
在長久地遭受鬼的撕咬和無盡的追逐之後,比特犬終於得償所願。此時這就是它的一切,它不再鬆口,緊緊咬住。
在經歷過這一切之後,它不再相信什麼。
後來,也許是累了,黑人終於停了下來,擦著汗,咒罵著鬆開了鬼的鏈子。鬼癱倒在地上。
棍子重重地打在鬼的背上,他感覺像是打在一塊石頭,崩得兩手發麻。
它不知道應該去哪裡,這是它沒有面對過的情況。
鬼兩眼通紅,皮毛蓬亂,在漸漸消瘦,但沒有人發現這一切。
人們在後面緊緊地跟隨,而且越來越多。剛剛加入人群興緻勃勃地追捕的人被告知,那是一頭不知從什麼地方跑來的野獸,在昨夜殺死了麵包房一家人,渾身是血,剛才又咬斷了一個男人的手臂。
果然,黑人熟練地將這根鏈子掛在鬼的項下。但這鏈子的真正作用,鬼卻是絕對沒有想到的,鏈子的另一頭並沒有拴在柵欄上,黑人熟練地將這根長近三米的鏈子一圈一圈地纏在鬼的脖子上,密密匝匝一道道地到全部纏好,又用鐵絲固定住。
這個人也飼養了很多年狗,當然知道這樣的目光意味著什麼。
利用鬼這個恍然若失的瞬間,黑人給它掛上了鏈子。
他的皮膚幾乎是黑色的,沒有人知道他在成為火車站貨場的看守人之前做過什麼,但他的臉上有兩道幾乎橫貫整張臉的傷痕,卻標示著對他來說已經遠去的荒蠻生活的印跡。但由於他的膚色太黑,那傷痕不仔細看幾乎是看不出來的。不知是混有什麼血統,他斑白的短髮像燃燒的火焰一樣捲曲著。除此之外,他鼻子挺拔,身材高大,在年青的時候,幾乎可以猜測一定是一個英俊的男子。
所以當那頭狗出現時,鬼已經接近顛狂了。
現在黑人只用一根鏈子牽著鬼。鬼倒是有機會向他進攻,但他似乎很了解鬼,與鬼保持著一個非常不錯的合適距離,也就是總是很好使自己位於鬼認為不會受到侵犯的安全距離之外,而且,他的右手裡自始至終都拿著那根棒子。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種殘酷的比賽成為到草地來的遊客在吞食了過多的羊肉奶茶之後可以促進消化的保留節目。犬類的互相血腥殺戮似乎可以令這些從遠方來到草地的人們獲得一種難以言說的快|感。當然,這種血腥拼殺如果說還有存在必要的話,就是可以令那些人在觀看中完成人類自遠古完成茹毛飲血的過度之後那一直沉睡在身體內部的獵捕的渴望得到蘇醒。那些熱衷於這種鬥犬的會找到一百個理由維護這種活動存在的必要性,比如他們會舉例,在西班牙的鬥牛節期間,當地的犯罪率會以驚人的速度降低。人類潛藏在內心深處的對血的渴望在觀看動物的相互殘殺時得到的釋放。
在跑過一片平坦的草地之後,鬼爬上一個低緩的小丘,它停了下來。它已經跑出很遠了,在遠方的地平線上,剛好浮現出已經遠去的城市模糊的剪影。
在一閃之下,鬼發現自己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許多,這多少令它感到有些驚奇。那應該是一直壓贅在脖子上的鐵鏈被去掉之後必然的結果吧。
鬼已經絕望了,它開始拖著脖子上的比特犬在場內奔跑、跳躍,想盡一切辦法試圖將它甩下去。鬼並不在乎它的重量,一百多斤重的鐵鏈纏在它的脖子上時它也完成可以承受。但那僅僅是一種重量,而此時,在它的脖子上緊緊楔入的卻是比特犬的牙齒,而所有的重量都懸挂在那剃刀一樣鋒利的牙齒上。比特犬像生長在鬼的身上一樣。它咬得越來越緊,鬼的力量越來越小,動作也在變得越來越遲緩。
許多第一次到來的遊客已經開始懷疑鬼的一切有些名不副實,如果都是這樣的對手,那麼鬼永遠都會是無往而不勝的。
鬼的第一天就是這樣度過的。
鬼靜靜地卧著,等待著。
在夜色中,他們最先看到的只是一個白色的輪廓,隨著距離的接近,這個輪廓一點點地變得越來越清晰,最後一頭生長著銀色純凈被毛的巨犬從黑暗中浮現出來。而在天空晴朗月色皎潔的夜晚,鬼的周身會在月光映照下出現歐洲童話里絕美的獨角獸般炫目的銀色光暈。引領著這頭巨犬的人,因為一身黑衣而本身膚色又黑,所以直到走到眼前,人們也幾乎無法在黑夜之中辨別的輪廓。當黑人手持一根大棒在從黑暗中走出來時,像極了遊客們臆想中的古老的牧羊人。
這個夢想讓鬼一直堅持下去。
鬼是不出售的。

黑人收緊了鏈子,這樣鬼已經被完全束縛住,根本無法移動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站在一邊揣摩一頭羅特韋勒犬母犬。狗的主人是長途貨車司機,因為貨物被盜,無錢回家,以低價出售這頭品種不錯的犬。
少年幾乎是以頑童般的心情將兩根手根插|進了比特犬的鼻孔。在往常,這是根本不會有的機會,如此地接近兩頭凶神惡煞般的猛犬,而兩頭猛犬卻又對他視若無物。但即使如此憧憬成為英雄的少年卻相信自己在以生命為代價幫助兩頭迷途的狗。
那是一份超分量的早飯,新鮮的羊肉臟、羊肉和一些饅頭。鬼毫不猶豫地吃得精光。
鬼就在這樣的擠擠撞撞中不知怎麼來到了人群的外面。
鬼一直向前奔跑,儘管身上那些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是那混亂而可怕的夜晚似乎已經遠去了。它像一隻一不小心被魔法帶離地下的王國來到地面陽光下的鼠,這不是它的世界,一切都讓它感到恐懼,它只想在空曠的地面上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洞穴,回到自己那溫暖潮濕的黑暗世界里去。
少年用力地敲打著比特犬,但是那結實的身軀只是震得他兩手生痛,而它卻沒有一點放棄的意思。它根本不為所動。
鬼並沒有掙扎多久,它幾乎無法呼吸,幾個騰躍之後,它就失去了活力,像一張被剝光了的空皮囊,懸挂在那裡。
現在,早餐開始了。其實一段時間以來,拳師犬已經在走下坡路了,鬼現在read.99csw•com正成為它的替代品。黑人一直認為,訓練,是要越早開始越好,不能浪費太多的時間。
在狗市上還從來沒有出現過當眾屠狗的事。而那狗的主人當然還沒有離開,紅著臉上走過去,卻並沒有勇氣阻止那個神色木然男人的離開。那男人幾乎沒有看他,只是用肩膀將他頂開離開了。
利用鬼緩慢地挪動的間歇,比特犬那鱷魚一樣尖利的牙齒也在悄然蠕動著,選擇著新的位置,越來越靠近鬼的咽喉。
如果以前在草地上的那個料場里經歷的一切是地獄的話,那麼此時,鬼就生活在一個比地獄還地獄的地方。
鬼是不出售的。
鬼一直休息到凌晨,才爬起來喝了一點水,但直到此時,黑人仍然沒有回來。
現在,鬼沒有更多的時間去回想過去,那些已經非常遙遠了。
鬼幾乎沒有嘗到什麼味道,就將那些羊內臟全部吞了下去。胃裡的食物還沒來得及消化,下午的訓練又開始了。
鬼幾乎在一瞬間就發現了它的缺點,因為身體過於強壯,它的轉身太慢了。
在樹木折斷般的聲響發出之後,圍場的柵欄終於被轟地一聲擠塌了。互相廝打人群湧進了圍場里,但這仍然沒有影響到圍場的中央死死咬在一起的鬼和比特犬。
這種碳水化合物的氣息正在吸引著鬼。

鬼驚奇地發現在狗市的一角,還有兩隻書羽翼未豐的鷹被拴在木架上出售。
但這並沒有讓鬼感到驚異,它注意到這狗的脖子像圍脖一樣纏著一條又長又粗的黑色鐵鏈,長長的鏈子在它的脖子上纏了一圈又一圈。也許有近一百斤沉。也許是因為這鐵鏈的沉墜,所以拳師犬才會發出那樣古怪的吠叫聲吧。
在列車駛過的過程中,鬼伸出鼻子,仔細地品味著那些洶湧而來的氣味匯成的洪流。
鬼感到呼吸困難,它需要更多沒有被恐懼污染的空氣。它似乎看得見那些已經不在這裏的狗。它們曾經在這裏生活過,非常恐懼,然後帶著對死亡的恐懼離開了。那種恐懼是與它們還沒有消散氣味一樣揮之不去的,即使它們離開了,那種氣味還是存在的。
在每個周日,河邊的狗市上,他都會出現。
本來只是度假村的助興節目,但因為慕名而來的遊客的越來越多,鬥犬迅速地成為繼烤全羊宴、射箭、民族歌舞之後的保留節目。

這少年於是也成為暴力的實踐者,對執迷不悟的比特犬連打帶踢,但他很快就明白過來,所做的一切都是毫無意思的,自己根本就是在敲打一塊石頭。
當黑人走開到一邊鬆開拴在柵欄上的一根鐵鏈時,因為突然間失去了抻得筆直的鏈子的支撐,鬼的頭像是不再屬於它,咣的一聲跌落在地上。

在它完成了第一次衝擊之後,鬼終於看清了它的樣子。
在這一段時間里,鬼又成長了很多。
終於,鬼開始真正地出擊了。
那是什麼樣的日子呢。每天準時地有一個人出現,用棒了狠狠地打它,將它拴在一架永遠沒有盡頭的路上奔跑,直到它累得癱倒。
黑人繞到它的身後,鬼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但它沒有任何辦法,它被兩根抻直的鏈子緊緊地牽制著,無法回頭。它聽到黑人拿著一根沉重的鐵鏈走近的聲音,這麼說黑人是想將這根鏈子再系在鬼的項圈上,那麼就有三根鏈子控制鬼了。對於黑人,也許更增添了一些保險係數。
鬼被嚇了一跳。一個早起到麵包房購買早點的婦女狂亂地喊叫著逃開了。
鬼還在一直向奔跑,它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裡,但是遠離人類的世界顯然是最明智的選擇。
那個人注意到了鬼。
鬼知道,拳師犬不會再回來了。
鬼被兩根鏈子拴住,一左一右的兩個人緊緊地拉住它,但它並沒有什麼出格的舉動。對於出現在它視線里的狗,它可以迅速地根據它們的身高、毛色、體重,甚至吠叫的聲音判斷出來是否是自己的對手。在這裏,沒有它的對手。就算那頭體形碩大的長毛狼犬,也只是空空吠叫的樣子貨。它不是鬼的對手。
鬼身上那些被淤傷還沒有消腫,棒子落上去時,每一下都牽動著更大塊肌群的疼痛,那刺痛扯動著全身的神經。鬼咆哮著,想撲向這個人。鬼的世界里現在只有仇恨。從小到大,鬼沒有從人類那裡得到過什麼溫情,從一開始起,也許如果在警犬基地的所有訓練科目可以成功,它倒是可能擁有一個自己的主人。客觀地講,鬼其實是一頭在訓練中被淘汰的犬。
所有的遊客都相信,他們來自草地深處,為了來到這裏而跋涉了很久。
結束的時候到了。鬼在錯身而過時猛地咬在它的背上,而且它故意讓自己的牙齒在它的皮下停留了稍長的時間。它本來不會以這個部位作為攻擊的重點,這裏皮厚肉鈍,根本就咬不透。
開始的時候,黑人只是牽著鬼走到場內,將鬼脖頸上鏈子解開,沒有任何表示,就離開了圍場。
於是從黑暗中緩緩而來的銀色巨犬和這個牧羊人就不可避免地帶有某種神秘的色彩了。畢竟,這是一個缺少神話的時代。
一些遊客以退出旅行團相威脅,拒絕這種血腥的活動,但畢竟更多的人對這種殘酷新奇的活動充滿興趣,提出異議的人只好孤身一人回到停在度假村外的大巴車上去等待,直到鬥犬結束。當一切結束之後,載著所有乘客的大巴向城裡的賓館駛去時,那些觀看了鬥犬比賽的遊客臉上都掛著春天在森林里遊盪的動物般徹夜狂歡之後近似痴獃的表情。
鬼似乎被這幅血的景象所迷惑,在那粗劣的跑步機上長久地奔跑永遠也不會有盡頭的無望的怒火在此時才真正地爆發出來。
這頭狗感覺自己像被一輛裝甲車碾了過去,被嚇得魂飛魄散,扔了那塊到嘴的骨頭,夾著同樣瘦得像細棍一樣的尾巴,像剛剛被大炮轟過一樣一路哀號著逃回家去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這頭在晨光中掠著風呼嘯而來,點綴著斑斑血跡的灰白色巨獸都會成為它睡夢之中揮之不去的可怕夢魘,讓這頭嚇破了膽的狗在哭泣中醒來。它不斷地想起那天早晨被那巨獸嚇得丟棄的骨頭,一塊帶著肉絲的骨頭,它知道那頭巨獸把它永遠地帶走了,它再也見不到那塊已經腐爛得恰到好處的骨頭了,這更加讓它傷心。
不知不覺間鬼慢慢地走到了度假村的門口。
隨後,黑人牽著鬼在夜色之中穿越城市的郊區,那裡多了一些生活的氣息,在一些俄式的木屋裡,飄出人們說話的聲音,孩子的笑聲,食物的氣味。那種生活從未屬於過鬼,鬼有時會突然心生好奇,試圖抬起頭從柵欄外窺視裏面那個陌生的世界,但黑人又抻了抻鏈子,鬼的好奇心立刻在一瞬間煙消雲散,它不再有什麼興趣了。
他絕望了,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走進來救他,他自己恐怕也救不了自己。
那場騷亂究竟有多麼混亂,沒有人記得清了。總之,最開始的嘈雜聲只是觀眾們的喊叫,他們在為鬼鼓勁,希望鬼可以翻盤重來,當然也有人在鼓勵比特一鼓作氣咬斷鬼的脖子。無論是同情弱者還是鼓勵強者的叫喊聲,那些嘈雜聲中開始出現一些不和諧音,像深夜漲潮時來自大海深處的隱秘的潮水,一點點地逼近陸地。最後,這不和諧的聲音終於達到頂點,壓過了所有的遊客的叫喊聲,主宰了圍場周圍的空間。
此時,在初冬早晨的清冷的光線下,展現在人們面前的是一頭灰濛濛的巨犬。
而從遠處隨著晨風吹來食物的氣味,那是麵包房裡剛剛烤好麵包的香氣正緩緩地飄來。
它衝出來的氣勢確實有些像決堤的水,那黑色的水流確實來勢兇猛,轟然衝到了鬼的面前。鬼閃到一邊,它因為用力過猛,沒有收住,也許並不打算收住,就此撞在圍欄上。
有時候,這種氣息的駐留幾乎是永遠的。
作為一頭新狗,鬼被先領到由鐵柵圍成的斗場旁邊拴好。在圍場的一角,一個鋼筋焊成的鐵籠子里,一頭野獸正發出沉悶的咆哮。因為隔著籠子上的鐵板,所以那叫聲竟然含帶著某種金屬的質地,從而讓人對那狗的身份倍感懷疑。
儘管唯恐自己一轉頭鬼就會乘虛而入咬住脖頸,不過就是目不轉睛地直視著鬼也並能改變不能改變他目前的處境,但直面恐懼總是比等待它到來更容易捱過一些。在行刑時蒙住犯人的眼睛不是為了犯罪而是行刑者著想吧。
終於,圍場外的觀眾已經集聚得足夠多了。
但鬼想錯了。它了解這鏈子的氣味,這沉重的鏈子上沉鬱著那已經不知遊離到什麼地方去的拳帥犬的氣息,是曾經纏在那頭拳師犬脖子上的鏈子。
鬼在此時才真正地興奮起來,它將這具屍體用力地搖撼著,兇悍地撕咬著,似乎要發泄出長久被禁錮的仇恨。真正可以產生力量的不是正義,而是仇恨。
人群中發現輕輕的讚歎聲。
鬼吃得很少。
但這隻是熱身,一切只是剛剛開始。
那個籠箱里的吠叫聲已經不能引起鬼的興趣。在這一段時間以來,那種每天例行的毒打以及強制性的奔跑已經讓鬼漸漸地丟失了曾經存在它身體中那些僅存的一點溫暖的東西。那些東西不會再有了。
黑人紅著眼睛進了小屋之後,並沒有過多久,又出來了,全身上面籠罩著鬼最討厭的酒的氣味。他直接拿起一根棒子,照著鬼劈頭蓋臉地打了起來。
鬼背靠著柵欄趴了下來。它已經注意到,柵欄後面就是三四米深的河道,這裏非常安全。
在一邊的角落裡,本來有一小群人,看到鬼之後都圍了過來。在人散開之後,鬼看到那是兩隻被鐵鏈拴在一起的小狼。大概是怕小狼掙脫逃掉,脖頸上的鏈子收得太緊,以至於勒得兩頭小狼眼睛都吊了起來。它們緊緊地依偎在一起,不住地顫抖。這是狼,和被鬼殺死的狼是一樣的氣味。儘管它們只是小狼。
終於,當追上來的比特犬狠狠地咬向鬼的右後腿時,疲於奔命的鬼匆忙間回頭應付,但它的速度明顯地已經不再敏捷,結果幾乎是意料之中的,比特終於叨住了鬼的脖子的側面。
那頭狗的主人高聲地叫著拎著一根棍子衝進了圍場,想要制止鬼這瘋狂的舉動。
儘管在不斷地奔跑、跳躍,鬼卻沒有任何疲勞的感覺,而那頭粗壯的獒犬卻慢慢地開始喘息,白色的涎水已經拖墜到胸前。

鬼的出現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一些不知什麼品種的狗高聲地吠叫著。但真正讓鬼正眼看了一眼是一頭長毛狼犬,那碩大的體形竟然比鬼在基地里見過的最大的狼犬還要大,也不知道是怎麼選育的結果。
場邊的鐵欄上出現了擂鼓一樣的敲擊聲。那是已經喝醉的黑人,他剛剛出現在圍場邊,就看到了他無法想象的可怕局面。
第一個拿著木棒向鬼衝過來的男人的手臂被它咬傷了。那是第一個勇敢的人,隨後所有的人都沖了過來。
它在冷靜地等待著。
最近比賽過於頻繁,得不到休息的鬼的體力終於耗盡。它跑得越來越慢,有一次,那狗差一點咬到鬼的屁股。那是令鬼感到最害怕的事,它狼狽不堪地向前躥去,但這並沒有維持多久,鬼的速度又慢了下來。
它猶豫著是否應該走進那個半掩的門,穀物燒烤的香味誘惑著鬼。曾經只以肉類為食的狗在成為人類行獵的助手之後,就從已經開始種植穀物的人類那裡得到這種食物。
但進入夏天之後,鬼出斗的頻率加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