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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草地深處

第五章 草地深處

但奇迹出現了,那牧人騎著馬從鬼的身邊一躍而過,對卧在他腳下的鬼竟然視而不見。
這一切不是夢境。馬上的年輕牧人在原地愣了一會兒,隨後像是為了證明這一切不是真的,他騎著馬圍著鬼消失的地方來來回回地往複跑了幾趟,卻仍然一無所獲。
白寶音格圖驅馬向鬼直衝過來,速度太快了,鬼幾乎沒有什麼反應,它也沒有力氣反應了。它在等待那掛著鋼掌的馬蹄落在它的身上,但馬卻出人意料地從它的身上一躍而過。
一向令鬼引以為豪的保護色此時成為它鬼的噩夢。這種毛色在雪化凈之後簡直是致命,遠遠地一公里之外就看得清清楚楚。
當一切的可能性都已經消失的時候,在茫茫的雪野之中,可以找到什麼或者說聞得到食物氣息的也就是牧人的冬營地了。
隨後又是無盡的飢餓,因為剛剛進食了新鮮的肉類,當飢餓到來時,那種對流著血的肉的渴望也就更加強烈了。
好多天了,鬼幾乎根本就找不到什麼像樣的食物。
而鬼也發現這次的牧人又與以往的有些不同,他顯然是有備而來,他帶了兩匹馬,當一匹感到疲倦而速度稍稍有放慢,與鬼拉開一些距離時,他就拉住後面一匹馬的韁繩,當后一匹馬與他此時的坐騎平行時,側身移坐在另一匹馬上。就樣,在兩匹的交替換乘中,他與鬼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那些像冰塊一樣的內臟進入鬼的腸道,那種冰冷滲透了他的身體,鬼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它需要用自己的體溫來慢慢地融化這些內臟。
他只能相信,這四隻羊也許是在放牧時不知不覺間地走失了。但他實在想不起這四頭羊是怎麼丟失的,這一段時間天氣晴朗,並沒有惡劣的天氣,在出牧時也沒有遇到過暴風雪的情況,而這片冬季草場草厚雪薄,羊群並不需要走出很遠就可以採食到足夠的牧草。
馬奔跑的速度也許沒有剛才追逐時那麼快,但疲於奔命的鬼也是窮盡全力才可以跟得上,只要稍有鬆懈,它被會被拖倒在地。而在鬼被迫地跟著奔跑時,白寶音格圖仍然在慢慢地捻動套桿,鬼脖子上的套索也就跟著一點點不易察覺地收緊。
進入草地的第一夜,鬼在荒野上找到了一座低矮的土房,那大概是被牧人遺棄已久的冬季營地。鬼仍然留戀著人類的世界,有屋頂的房子還是讓它感到比露天席地睡在荒涼的草地上要好得多。
隨後的幾次的偷襲仍然以失敗告終,飢餓再一次開始統率鬼的生活。每一次嘗試,它都不得不頗費一番力氣才可以逃脫。
進入草地的第一天,鬼竟然完成了生命中第一次在野外的捕食。當鬼在草地里無望地四處徘徊的時候,一隻突然從草叢中竄出的兔子進入鬼的視野,鬼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吃到任何食物了。
鬼非常謹慎地站在原地。
確實是一頭大得驚人的好狗,在草地的生活的時間里,白寶音格圖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一頭狗。
——《木木》伊凡·謝爾蓋耶維奇·屠格涅夫[俄]
這時,鬼聽到了遠處的馬蹄聲。
鬼幾乎是聽天由命地等待著被一槍擊中或是那根包著鉛頭的布魯棒子擊打在頭上。當然,也可能是被套馬杆套住脖子,那根抖抖顫顫的險惡的杆子。
三頭牧羊犬先是吃了一驚,為自己竟然讓鬼接近到這個程度卻一無所知而惶恐不已,隨後對自己的這種失職而感到極度地懊惱,狂吠著一窩瘋似地沖了過來。
但就在這時,也許是遠遠地看到了鬼,黃羊情急之下急於逃離冰面,向前挪動時蹄子再次打滑,差一點跌倒,張牙舞爪地掙扎了幾下才重新站穩。自從昨天下午不小心走上被冰雪覆羔的河面后,它就再也沒有機會離開這裏。冬天光滑的冰面對於有蹄類動物來說就是一處死亡的陷阱,即使是馬走上冰面也要打上鋼掌,仍然要小心翼翼。而像黃羊這樣的動物,一旦登上冰面,就再也沒有機會離開了,最終只會被凍餓而死。
飢餓是難以忍受的,而冬日的氣溫也越來越低。因為有那一身厚重長毛的庇護,篷亂的長毛似乎掩飾了鬼腰腹間正在慢慢失去的油脂,但它的毛色正漸漸黯淡,並失去了固有的光澤。鬼已經不再像往常那樣強壯有力了。
食物充足的鬼此時與這兩頭狼相比,如同像巨人一樣。
鬼當然不會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個冬天雪並不厚,草地上的雪斑斑駁駁,雪根本蓋不住草地。在朦朧不定的晨光之中,當毛色雪白的鬼趴在地上時,它的輪廓就巧妙地隱沒在雪地中上,像一小堆被風吹起的積雪。鬼的全身上下沒有一根雜毛,竟然成為隱藏在雪地中的最好的保護色。只要保持不動,那麼沒有人可以從雪地的積雪中分辨出鬼。
鬼走到土屋的門口,向發出古怪聲響的方向望去。此時那詭秘聲響的餘韻剛剛在草地悠遠的夜空中緩緩消散,無盡黑暗的草地重又沉入恆久的寂靜之中。鬼側耳傾聽,那些聲響卻倏然間消逝不見了。
在又一次無望地向那飄逸著醇厚食物香味的氈包觀望之後,鬼準備離開了。
除了因造物主的厚愛而擁有流線體型的靈犭是獵犬或一些與靈犭是血源相近的細犬,還沒有什麼犬種可以在曠野中追得到高速奔逃的野兔。對於鬼來說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鬼最終竟然追上了那隻跑起來跌跌撞撞的野兔,它飛快地壓上去,咬斷了它的頸椎骨。
但是突然之間,他發現一直在視線中跳躍的鬼不見了,消失了,好像在空氣中蒸發了。
在白寶音格圖的印象里,這片草地上還從來沒有經出現過這麼大的狼。他猜測,那也許是越過地平線來自國境線另一側的狼,從遙遠的西伯利亞泰加森林遷來的狼,那裡的狼體型應該比本地的狼更大一些。
白寶音格圖只能這樣解釋。
鬼停了下來,靜靜地等待著。
當白寶音格圖發現的時候,已經丟失了四頭羊。
隨後,鬼遠遠地看到了河中冰面上的另一個夢,一頭黃羊,正站在河面上,靜靜地向這邊張望。read.99csw.com
果然,白寶音格圖騎著馬剛剛爬上一個土坡,遠遠地就看到從小馬倒斃的地方跳起一頭顏色灰白的野獸,向相反的方向逃開了。
結果一目了然,鬼重新奪回了自己的獵物。在這樣荒寒的春日里,食物就意味著一切。
那匹黑色的小馬從來不離開那匹母馬半步,此時白寶音格圖放眼四野,卻並沒有看到那匹黑色的小駒俊俏的身影。
對於鬼來說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如果鬼在進入草地的前幾天內無法獲得任何食物,在犬類本能驅使之下,它還會再次回到城市之中,返回貨場,重新被掛上鏈子,恐怕永遠不會再有機會獲得自由了。
鬼竭盡全力地一陣捨命狂奔之後,那匹馬已經被它甩在地平線上,它故技重施,又趴在地上,低下了頭。但連它自己也清楚,這不過是絕望之中心存僥倖的一種無奈吧。雪已經越來越少,草地上只乘下零星的雪塊,而引時鬼,那種優秀的保護色此時在草地上顯得極其醒目。即使牧人們相信它是一堆雪,那麼也是一堆非常醒目的白得有些離譜的雪。
這一著的運用果然非常奏效,牧人幾乎無法對付這頭左奔右突的銀色巨犬。
沒有盡頭的茫茫草地,冬日里這片潔白廣大的雪地曾經是鬼最可信賴的藏身之地,但鬼越來越意識到此時這裏可能已經不再是它的避難所,而是它的葬身之地。恐懼像冰冷的冰,浸濕它的身體,它不時地回頭窺視漸漸接近的馬,而牧人手中那根套馬杆堅韌牛皮擰成的繩索也幾次掠過它的頭頂,擦著它的頸毛一掠而過,鬼還是躲開了。
它慢慢地跟隨在鬼的身後,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
鬼吃掉了小馬的一條後腿,然後就離開了。在河邊的柳樹叢里,鬼一直睡到月色高陞,起來後到河上冰面一處因為水中的旋渦而從不凍結的水眼喝水。
母馬的表現非常出色,鬼不得不一次次地跳到它身體的一側閃躲著,以防那大個的沉重蹄子落在自己的身上。
黃昏,三匹被放到南邊草場里的馬全部跑了回來。
顯然它們也只是剛剛發現這頭被獵殺的小馬,還沒有來得及進食。
當套馬杆甩過來的時候,鬼對於這種長期以來游牧民族用於馴服烈馬的器具仍然一無所知。馬上的牧人與鬼的距離越來越近,他伸出了杆子,那上面的套索抖抖顫顫地伸向正在奔跑的鬼的脖頸。
牧人領著兩頭牧羊犬騎馬從後面追來,鬼並不著急,甚至不時地回頭對那兩頭追得太近的牧羊犬進行還擊,輕而易舉地咬傷了它們的腿。兩頭牧羊犬無法再跟上了。但鬼在兩頭牧羊犬的輪翻攻擊下腿也受了一點輕傷,不能跑得太快。
鬼跑得口乾舌燥。它開始懊悔剛才吞下了太多凍得像石頭一樣的羊內臟,此時這些還沒有化凍的肉塊在它的肚腹內像冰塊一樣消解著它的力量。它完全可以將這些剛剛進入食道還沒有來得找到合適位置食物的嘔吐出來,以便在緩解那種不斷撞擊著胃部的不適的同時減輕一些重量。但此時,它連這樣的時間都沒有,只要它停下來,伸頸屈背將半融化的肉塊嘔出的時間里,那該死的套索就會毫不猶豫地落在它的頸上。
但鬼並沒有機會好好地享受搶回來的美食,兩頭狼儘管與鬼並沒有任何對抗能力,卻並不打算離開。無論是想重新奪回食物還是打算在鬼離去之後拾一些殘羹冷炙,總之它們沒有離開的意思。它們在距離鬼不遠的草地上不遠不近地蹲踞著,尋找著機會,鬼試著開始進食時,它們就靠得更近,鬼在月光下清晰地看到它們鬍鬚的輪廓。
鬼回過頭來,正與接受審判一樣緊張的黃羊面面相覷。
鬼的第二次偷襲卻並不成功,它剛剛鑽進羊群切斷了一隻羊的喉管,羊群的騷動就引來了營地內的牧羊犬。它們可是鬼第一次遇到的那種猶猶豫豫的角色,它們扯著脖子吠叫著圍了過來。鬼並不著急,它在羊群的中央,那些牧羊犬對它並沒有什麼辦法,它不緊不慢地扯開羊皮,啃食著溫熱的羊肉。
是黃羊,儘管是一種鬼從未見過的動物,但鬼知道那意味著食物。
白寶音格圖打馬跑到馬吐白沫,兩肋間生出淋漓的汗水,才停下來,而這頭狗竟然一直跟著而沒有被拖倒。就是一頭狼被拖著這一陣狂奔也要垮掉。
最初,鬼只是遠遠地觀望那些營地,它不再急於接近。每一個營地都豢養著牧羊犬,即使鬼不把它們放在眼裡,但隨後跟隨而出的牧人卻並不好對付,除了套馬杆,他們往往帶著布魯棒子,甚至步槍。
鬼只有不停地奔跑。剛開始,在出現一個緩坡或是小溝時,它還有精力試著打一個回馬槍猛地回頭,衝到馬前,這個距離套馬杆已經完全失去了它的效力。它嘗試著沖向馬上的牧人,或者驚亂了馬。但牧人座下的馬曾經不止一次在春季圍捕過狼,根本不會為鬼的衝擊所動,步伐毫不錯亂。它又試著向馬鞍上的牧人進攻,它躍起時發現這一陣奔跑已經消耗了它太多的體力,它跳得並沒有想象的那麼高。
終於,那條受傷的腿上的肌肉開始抽搐。鬼停了下來,那種抽搐化為一種劇烈的痙攣,鬼不能再跑了,它卧了下來,靜靜地等待著。不知是下意識還是某種本能的驅使,鬼低下了頭。
鬼加快了奔逃的速度,但已經幾天沒有進食,鬼的速度在漸漸地慢下來。不過,當懸在它頭頂的套索又在接近時,鬼猛地轉向向相反的方向跑去。牧人的套桿壓得太低,猛然停住馬時,套馬杆差一點在雪地上折斷。
在鬼跳開之後,那隻受傷的小狗還在試著吠叫,但它的吠叫聲剛剛出口就變得嘶啞難辨,而且有血沫嗆出。它脖子上受傷的部位,血滴滴瀝瀝地流了下來。顯然是傷到了重要的血管。
黃羊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攻擊方式,在條件反射下撒開四蹄就要狂奔而去,情急之下它忘記了自己還在冰面上,於是結結實實地摔倒在冰面上。它的一條腿折斷了。
那是一個冬營地,乘風而來的是草地營地特有氣味,混和著羊肉、經過熟制的皮子、腐化九九藏書的羊油和說不清什麼的膻味強烈地吸引著鬼。而其中食物的氣味更是讓鬼放棄了僅有的一點兒警惕,向那個營地慢慢地靠近。
被捕獲的恐懼在一點點地侵蝕著鬼,它拼盡全力想加快速度,但它無法跑得再快了。
鬼開始嘗試沿著河岸搜尋,希望再次碰到那些站在冰面上傻乎乎地等著它去下口的黃羊。
他回頭看過去時,那狗竟仍然睜大著一雙眼睛注視著他。
鬼又開始奔跑。此時,肚腹空蕩的鬼已經對這沒完沒了的奔跑感到越來越厭倦。但毫無辦法,它只能繼續逃命。
鬼的脖頸被緊緊地纏住,只能被拖著一起跑。當它意識到束縛時想掙脫時已經晚了,自從逃出來之後,它已經有足足有半年的時間沒有受到過任何束縛。它試著想掙脫,但它此時的虛弱反抗顯然沒有任何意義,而緊緊勒住它的套馬杆的皮索看似柔軟,但套馬手只要一點點擰緊套索,就是最暴亂的烈馬最後也會被擰得口吐白沫束手就摛,何況它只是一頭狗而已。
鬼在最後一刻意識到,那保護了它整整一個冬天的神已經離開了。鬼在馬蹄就要踏在它頭上時一躍而起,它剛剛跳開,那根布魯棒子就帶著哨音砸在它剛才趴卧的地方。

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被鬼撲倒了。

隨後,鬼就改變了策略,它放棄了與母馬的周旋,緊緊地跟隨著小馬,一次次地向小馬撲擊,受驚的小馬睜大了那雙漂亮得驚人的眼睛,驚恐萬壯地蹈動著細長的四腿。鬼緊緊地跟隨在小馬的外側,小馬則無意中成為它與母馬之間的一道安全的屏障。
他相信最終自己會剝下它那一身漂亮的皮筒,掛在自己的氈房外。
鬼感覺自己快要餓死了,在吞掉那隻野兔之後,已經整整五天沒有吃到什麼像樣的東西了。其間,只是在草地上找到了一隻已經死去很久的草原鷹的乾屍。那被風吹蝕得像枯枝一樣的鷹其實只剩下一些干硬的皮和骨頭,這藍天驕子為飛翔而生的高貴的身體上本來就沒有過多的肉。鬼把這隻鷹吃得一乾二淨,連最細小的骨頭也嚼得一根不剩。
鬼拖著羊並沒有走出多遠,就已經在飢餓的驅使下,撕開了羊的肚皮,開始吞食那些溫暖滑糯的內臟。
鬼就這樣與這個牧人周旋著,直到夜色漸漸來臨。
鬼和羊都有些吃驚。那是一隻走失的羊,正慢慢地循著同伴的足跡返回營地。
在那個夜晚,鬼幾乎吃掉了半隻羊,在天色發亮時,它才離開。
牧人騎著馬從背後追來。天快亮了,天邊的地平線上已經呈現出一抹朦朧的青色。
鬼是隱身的,它只能相信在那一刻牧人是看不見它的,馬也看不見它。
白寶音格圖無法判斷那是一頭什麼動物,像是狼,但如果是狼,那骨架確實有些大得驚人,又像是一頭白色的熊。但無論是什麼,他都打算抓到它。頭一天夜裡,他就將兩匹乘馬拴了起來,不讓它們在夜裡進食草料。
每隔一兩天,在草地上遊盪的鬼就會在黃昏時接近一個營地,遠遠地選擇下風向的位置,小心地不讓營地里的牧羊犬發現自己。潛伏到天色將明時,鬼潛入羊群。成功地咬倒選好的羊之後,鬼已經學會在最短的時間里吞食大量的肉塊,然後咬退追擊的狗,與追來的牧人捉迷藏。在甩掉因為突然失去鬼的蹤影而不知所措的牧人之後,鬼就會選一個朝陽的凹地,或者躲進河邊的柳樹叢里,在那裡曬著冬天溫暖的陽光讓肚子里的羊肉慢慢地消化。
鬼因為食物被侵犯而憤怒不已,它沒有遲疑,直挺挺地向站在小馬身邊的兩頭狼沖了過去。也許是被餓得太久了,終於找到的食物狼無論如何不想就此放棄,它們竟然扳踞著四腿縮起上唇顯露出因為長久地缺少食物而白得耀眼的獠牙。它們準備迎接鬼的衝擊。
單隻的狼恐怕不會是護崽的馬的對手。
就這樣,鬼很快就在小馬靠近外側的皮毛上留下了一個又一個傷口。最後,鬼終於叨住小馬的脖子,懸吊在上面,而母馬卻因為鬼與自己之間隔著小馬而束手無策,很快小馬的頭就垂了下來。
他手裡拎著刀在鬼的頸間比劃著……
幾乎在頃刻之間,它們就已經衝到了鬼的身邊。即使是其中最大的那頭雄犬,也要比鬼矮一頭。
馬打著響鼻,在氈房周圍往來奔跑。
鬼身上的傷口已經在乾冷的空氣中封口,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愈合,身上的血跡已經漸漸在空氣乾結脫落,而它的毛色也雪野的風中還原為那種銀亮的白色,只是因為臟污而略顯灰白。
其實確實沒有哪個牧人真正地看清鬼的樣子,最多只是看到地平線那飄忽不定的銀色的影子,於是鬼的出現就帶有某種神秘的色彩。鬼的名字從一個營地流傳到另一個營地,儘管牧人們心照不宣地都將鬼描述成一頭罕見的銀灰色的狼,但沒有人知道那究竟是什麼。草地上的狼群從未消失,牧人們也不止一次在春季時圍捕過狼,但這頭狼顯然與他們見過的狼都不一樣,它是永遠追不到的。它不但可以遠遠地將牧羊犬甩在身後,而當牧人騎著良種的蒙古馬拉近與它距離時,它就消失了。
鬼就這樣渾渾噩噩地捱過了在草地上的第一個夜晚。
其實他每一次策馬從鬼的身邊馳過時,都沒有發現鬼就趴在他的腳下,不過鬼那一身毛色確實像一堆不經意間被風吹起的小雪堆。而它也發現,只有晨光初露時才是最適合它隱藏形跡的時機。
在吃過羊之後的第三個夜晚,鬼終於在飢餓的折磨之下,偷襲了附近一個牧人的冬營地。
但跑出十幾米之後,白寶音格圖又勒馬轉身,又一次沖向鬼,再一次從鬼的頭上躍過,鬼極其狼狽地在馬蹄下躲閃著。
無論野兔是被其他的動物追捕時受了傷,還是患上了什麼了病症,但它確實未能逃出鬼的追捕。但它的獻身卻為剛剛進入荒野的鬼提供了一份儘管不太豐盛,卻足以果腹的食物。
鬼開始嘗試從這些營地中獲得食物。
當氈房裡的牧人出來之後,鬼才慢悠悠地跳出羊群,向黑暗中跑去。
而當鬼稍轉頭顱回顧時,那頭雄犬卻頓時發出威脅性的咆哮。鬼視這為一種挑釁或者是出擊的前奏……當鬼跳開時,那頭雄犬脖子上的皮已經被撕開,半片脖頸上的皮耷拉下來,它悲決地號叫起來。
最初的幾天,在雪地上終日遊盪的鬼在飢餓的驅使下開始在雪地上追蹤野兔的足跡。第一次的成功讓它相信這種美味而鮮https://read•99csw.com活的食物是可以手到擒來的,但結果讓鬼絕望了。那隻野兔是鬼一生中捕到的唯一的一隻野兔,它再沒有運氣遇到一隻因為被鷹擊打或是患病而跑得不那麼快的野兔了。
那兩頭小一些的牧羊犬還在旁邊閉著眼睛沒完沒了地吠叫著,而最高大的那頭雄犬卻已經繞到鬼的身後,此時鬼已經做出了最大的讓步。那兩頭牧羊犬的吠叫已經讓它極度煩躁,恍若又重回到鬥犬場上,而那頭已經繞到鬼身側的雄犬竟然不知好歹地想要嗅聞鬼的臀部,即使這種稍顯威壓的問候方式是犬類世界中非常普遍的問候語,鬼在基地時已經知曉,但在離開基地之後,與同類的所有接觸就只是為了殺死對方。它已經不能適應這種普通的狗的問候了。
那頭牧羊犬同樣有些遲疑,這是它從來沒有遇到過的事。難道是一頭掠食羊的狗,或者是裝扮成狗的狼,但這頭陌生的狗身上散發出的確實是狗的氣味。
一切都比鬼想象得要簡單得多,它慢慢地走近羊群。直到它走進羊群時,這些溫順而毫無任何警惕心的上帝之子仍然對鬼的出現沒有任何反應。鬼選擇了一隻體重並不是很大的卧在外圍的羊,它迅速地找到它溫暖的脖頸上跳動的動脈,毫不費力地咬了下去。鬼叨住它的喉管,痛快地啜吸著溫暖的鮮血。
鬼就這樣開始了在呼倫貝爾草原上的遊盪生涯。
白寶音格圖又換了兩次馬,在一片低洼地里,鬼終於再也跑不到了。在它鬼的視野中,一切都在劇烈地晃動,大地也似乎因為四腿的無力而鬆軟異常。在一次次劇烈地呼吸之後,鬼感到肺片似乎已經燃燒起來,像被燒炙般感到陣陣地灼痛,而它的鼻子里有血沫噴出。
牧人已經來過了。
有時,鬼甚至只能以掏鼠洞為生。

鬼意識到,他是故意這樣做的,想在殺死它之前盡情地羞辱它。
已經疲憊不堪的鬼這才放心地趴在小馬的身上,撕開小馬的肚腹,開始有條不紊地吞吃已經冰冷的內臟。
鬼的這個部位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打擊。有一會兒,它感覺自己什麼也看不見了,但它並沒有停止奔跑,它一邊奔跑一邊打著噴嚏。
它再也不會站起來了,不過,迎面從冰面上滑翔而來的鬼結束了它的痛苦。
那片夏天時被肆虐的草地鼠兔蛀蝕得坑坑窪窪的一片草場救了鬼。在踏到雪下的一個洞穴險些跌倒之後,馬就如履薄冰般小心地挪動著步子,它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鬼爬起來,慢慢地離開了。
與往日不同的雜種的馬蹄聲讓白寶音格圖和烏蘭跑了出來。
僅剩的那隻牧羊犬突然意識到這一切的與眾不同,它識趣地跳出了圈外,只是遠遠地吠叫著,當鬼試著撲向它時,它頭也不回地向氈房跑去。
鬼並不清楚應該去哪裡。它現在所能做的就是一直向前走。
那天,被飢餓折磨得渾渾噩噩的鬼糊裡糊塗地走到了河邊,但河邊仍然沒有任何食物。
鬼毫不遲疑地向河面上跳去,因為過於興奮,跳得太快,在踏上冰面上的一剎那,就嘭地一聲滑倒了,順勢隨著慣性向那頭黃羊沖了過去。
天色又暗了一些,牧人終於放棄了。
那是狼,鬼了解的氣味。

整個冬天,鬼度過了一段幸福的日子。
在明亮的月光下,鬼打量著這兩頭狼。它們比鬼在料場上見到的那頭關在籠子里的狼要小得多,而且似乎已經多日沒有什麼像樣的食物,皮毛戧亂,兩肋下的骨頭歷歷可數。不過是兩隻瘦得像老鼠一樣的狼。
哄走受驚的母馬,鬼也並沒有費太多的時間。
受了傷的腿儘管沒有流多少血,卻傷了肌肉,鬼每邁出一步都牽扯得那塊肌肉十分疼痛,它的速度漸漸地慢了下來。它已經聽得到的身後那匹馬的喘息聲。
在吃光了一條腿之後,鬼將自己的獵獲物拖到了河邊的一片柳樹叢里。
對於荒野,鬼仍然是一無所知。在野外的第一夜鬼睡得並不安穩,它身上的傷口仍然在不斷地隱隱跳痛,而從遠處的黑暗中,不時傳來鬼從未聽聞過的恐怖的聲響。
馬上的牧人就要追到了。
也許是因為鬼身上仍然洋溢著狗的氣味,營地僅有的一頭雌性牧羊犬竟然沒有發出吠叫聲驚醒氈房裡的主人。總之,鬼恰如其分地顯現出一頭被遺棄的狗的無奈與落魄,那頭被矇騙的牧羊犬甚至溫和與鬼打著招呼。
當鬼回到小馬殘骸的附近時,發現已經有入侵者到來了。
白寶音格圖騎上馬巡著輕薄雪地上斷斷續續的蹄印和母馬狂奔而過時落下的點點滴滴的血跡,一路走到一片窪地里。
那裡是並不屬於它的地方。
在第六天的黃昏,遠遠地從草地深處迎風吹來的炊煙吸引了鬼。
鬼只一口就切開黃羊柔軟的喉管,它沒有浪費一滴血,仔細地品味著這溫暖的生命之源。黃羊所有的血都已經流盡時,鬼那空虛的肚腹中已經泛起微微的暖意。鬼直接拼開黃羊後腿上的皮毛,開始啃食富含蛋白質的紅色肌肉。
在第二天的晚上,鬼再去那裡時,剩下的半隻羊已經不見了。
其實此時的鬼感到空氣漸漸地稀薄,舌頭腫脹,幾乎堵住了嗓子眼,視線模糊。
白寶音格圖根據它奔跑的姿勢以及那條蓬鬆的大尾巴就已經確定,並非是熊或狼之類的動物。這不過是一頭無主的野狗,但是可以長成這樣的骨架卻也真是少見。
他們沒有看到那匹漂亮的黑色小馬駒。而白寶音格圖相信,那匹腿長得出奇的小馬很有可能成為那達幕賽場上奪魁的良駒。
白寶音格圖下了馬。
白寶音格圖就這樣一次次地縱馬從鬼的頭頂躍過,漸漸地,鬼身上那種不可一世的驍勇終於慢慢地消失了。它幾乎是麻木地等待著白寶音格圖的再次跨越。
其實有幾次馬蹄就要踏到鬼的身上了,牧人騎著馬幾乎從鬼的頭頂上躍過。而這也接近了鬼可以忍耐的極限,再差一點兒鬼就打算跳起來了。
羊,是鬼從來沒有嘗試捕殺過的動物,它們身上有太多人類的氣息。在犬類的行為法則中,屬於人類的一切動物是不能捕殺的,這是被馴養的犬類在選育的過程不斷被鞏固的性格特點,也是它們有異於荒野中的野獸最基本的特點。
有過第一次的成功之後,鬼對追蹤那些在雪地上飛飛停停的山雞或是掘開地洞掘出的皮干肉瘦的鼠已經時嗤之以鼻。只要可能,鮮嫩的羊肉永遠是它的首選。
鬼跳到一邊,小馬像喝醉了酒一樣搖搖晃晃跟著母馬又走生命中的最後幾步,倒下了。
它們也確實確信這是一頭狗,一頭非常大的狗,它們從來沒有見過的大角色。但這是在它們的領地上,沒有什麼可感到恐懼的,而且它們是三個。
這些嚇壞的羊緊緊地擠在一起,以至於擺在鬼面前的就是一堆肥碩的捲毛屁九-九-藏-書股,不過鬼最後還是用蠻力叨著羊鑽出了擠成一團顫慄不已的羊群。
白寶音格圖扔出套索,套住了驚魄未定的母馬。筋疲力盡的母馬幾經掙扎,但白寶音格圖巧妙地調整著繩套,終於讓它安靜下來。
在確信鬼確實消失之後,那年輕的牧人騎著馬離開了。
三天之後,離開河邊柳樹叢里的藏身處,鬼又選擇在晨光初露時去偷襲另一個營地。這次在鬼吃得半飽時才被牧羊犬發現,當牧人再次騎馬出現時,鬼像往常一樣地逃開了。
鬼只是藏獒與德國牧羊犬的混血種,血統里並沒有腿長腰細的靈緹那種視覺獵犬捕捉野兔的能力,它天生沒有奔跑起來風馳電掣的速度。
入冬以後落雪不多,窪地里只是有幾塊大大小小的積雪,在那上面,白寶音格圖仔細地查看著狼的足跡。
鬼已經沒有勇氣再敢接近任何一個營地,只能遠遠地在營地的周徘徊,虎視眈眈地觀望著那些肥美的羊。
鬼拼盡全力地向前奔跑,奔跑,現在這是它唯一能做的事。現在,它就在牧人的視野之內,絕對逃不出他的眼睛。
那頭仍然不知如何是好的牧羊犬在鬼的身邊唁唁地哀鳴,卻又不知道是應該放聲吠叫,還是向鬼進攻。
這讓他感到有些奇怪,夜晚並沒有狼群襲擊羊群,狗也沒有狂吠著為主人報警,在冬營盤上,羊群晚上趴卧的地方也沒有任何痕迹或是血跡。
腿部的痛苦越來越劇烈,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鋼針在肌肉中攪動。

但在此時,已經餓得頭重腳輕、兩眼昏花的鬼早就將這些準則忘得一乾二淨,食物才是最重要的。

垂下頭的母馬不安地喘息著,白寶音格圖口中喃喃自語,溫和的語調讓這匹驚嚇過度的馬終於安靜下來,但還是頗為不安地扭動地巨大的頭顱。
鬼注視著屋外那無盡的草地和星光璀璨的夜空,但它的視線無法穿越黑暗,不知道那令它感到恐懼的聲響究竟來自何方。
跑得筋疲力盡的鬼又向前跑了一段,才在一個朝南緩坡的凹處趴了下來。它又迎來了難捱的一夜。
鬼就這樣,直到春季到來,雪漸漸地消融,草地上只剩下像浮萍一樣零零散散的沒有化盡的雪塊。
在整個冬天,草地上的營地接二連三地被一頭不知是狼是狗的銀白色的怪獸所侵襲。它出現時,營地里的狗好像都表現得不太積極。有時,牧人們會在早晨發現羊已經在羊群之中被殺死,吃得支離破碎,而毫髮無損的牧羊犬卻一副茫然不知的樣子,好像整整一夜它們都睡著了。
在這種時候,鬼略顯謙和地壓低身體。它試圖進入這個營地,而經過這三頭狗是進入營地的最重要一關。
直到鬼吃飽離開時,它還是沒有做出自己的決定。
鬼在一次次無望的追逐之後終於明白,自己是永遠也追不上它們的。

這多少讓他感到有些意外,也許是的鬼那寬大的下頜幫助了它,讓使套索無法完全收緊,於是在套索和它的脖頸之間還留著一點點的縫隙,就從那個縫隙里,有寶貴的空氣透進來,讓鬼不至於窒息。
當天色開始昏暗時,鬼那天賜的毛色就已經在發揮了作用了,在雪地掩護下,牧人已經幾乎無法辨識鬼在雪地上的輪廓。
鬼徹底地被屈服了,它不想再跑了,也跑不動了,任由白寶音格圖將套馬杆上套索甩在它的脖頸上一點點地擰緊。
那些人們無法解釋的一切,最終就會成為另一個傳說。
一頭半大的牧羊犬不知輕重地試著上來阻擋鬼,鬼只一下就咬在它的脖子上,然後又迅速地跳開了。飢餓使鬼顯得像貓一樣靈活,在不到三秒鐘的時間里,鬼已經完成了兩次攻擊。
當另外兩匹馬已經噴著白色安靜下來的時候,那匹母馬卻仍然嘶鳴不憶,眼睛瞪得老大,圍著氈房狂亂地奔騰,身上已經被滲出的汗浸得透濕,冒出騰騰的白汽。
終於,白寶音格圖勒馬停下。馬也累了,口吐白沫,在冬日的清晨中身上露出蒙蒙汗氣。
在夜色之中,四點像綠色熒火一樣閃動的光。
殺死一匹小馬,比鬼想象的要簡單的多。
鬼不得不從草地上爬起來,繼續向前奔跑。噢,奔跑,無望地奔跑。
那是鬼巨大的成功。
鬼沒有看見黃羊的動作,但是黃羊在努力站穩時四個蹄子在冰面上划動的聲音它聽得非常清楚。因為飢餓鬼的所有感覺器官變得十敏銳,而這從冰面上發出的聲響無異於在曠野中為鬼敲響了開飯的鈴聲。
草地上偶爾跳出的野兔那興奮地搖動的尾巴無異於對鬼莫大的嘲笑,鬼已經明白,自己是永遠也無法捕捉到它們的。當它們極速狂奔時,根本就不是奔跑,而是在飛翔,看著那些飄飛而去的野兔,鬼恍若置身於夢境之中。
這是鬼在一次次捕捉野兔失敗中學到的急停轉向的辦法,它學得很快,而且迅速地運用出來。
已經被飢餓和這種無望的幻像折磨得精神接近崩潰的鬼嘆息著想從河邊走過,它才不相信會有什麼食物擺在自己的面前。而它也恰好處在上風向,它聞不到黃羊的氣味。
鬼再一次逃脫了。
所以,在遠離營地的草地里看到那匹黑得像烏鴉一樣的小馬時,鬼已經餓得就快去掏鼠洞了。
鬼衝出去的時候,它們分開迅速地閃開了。長久的飢餓它們在奔跑時擁有鹿一樣輕捷的身手,鬼追不到它們。它們也並不跑遠,當鬼去追趕一頭狼時,另一頭狼飛速奔到已經凍得像石塊一樣的小馬旁邊,急急忙忙地撕扯著,拭圖咬下一塊來。鬼急忙踅回,那頭只是剛剛嘗到味道的狼不得不氣急敗壞地再次逃開,當鬼追著這頭狼跑開時,另一頭狼又靠了過來。
對於食物,鬼從未吃得如此仔細,連野兔的顱骨也細細地嚼得粉碎,甚至地上的血跡也舔得乾乾淨淨。最後,草地上只剩下一塊被剝得乾乾淨淨的毛皮。
牧人騎著馬緊緊跟隨,鬼一直在他的視野之中。
對於鬼說,最幸福的日子莫過於一次在烏爾遜河邊的巧遇。
一瞬間鬼恍然以為那外出度假的神又回來了。
那碩大的爪印讓他不由得摸了摸腰間剛剛換了鉛頭的布魯棒子。確實是狼的爪印,但又似乎比狼的爪印寬一些。從那爪子印入雪地的深度,白寶音格圖判斷,如果這是一頭狼,那麼一定是一頭大得不可思議的公狼。只有一頭狼的爪印,這一切都是那頭狼獨自乾的。
其實鬼也就是那麼最後一點兒力氣了,如果再跑一會兒,它恐怕就會垮掉,一旦倒地,就會迅速地被拖死。
九-九-藏-書窪地里一片狼藉,黑色小駒的內臟已經被掏空,修長的四蹄像枯乾的樹枝一樣直挺挺地叉向天空。
當晨光初露時,鬼走到門口,無邊的金色草地已經一片銀白,來自遠方西伯利亞的寒流已經過早地帶來了草地的第一場雪。
總是,那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偷襲。不過,如果那天晚上看守營地的是一頭經驗豐富的老牧羊犬,鬼就不會那麼容易地成功了。
就這樣,鬼和兩頭狼反反覆復地周旋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時,兩頭狼才戀戀不捨地離開了。
即使牧羊犬行使職責,狂吠示警,在牧人騎著馬出去追蹤時,每次都是失敗而旭。一直在視野里飄動的銀白色的影子會突然間消失。
鬼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撲了過去,在鬼的眼裡,那只是它的食物而已。
但在最後一刻,白寶音格圖緊緊捻著的套馬杆放鬆了兩圈。
它是被嚇壞了。白寶音格圖實在搞不清楚它到底見到了什麼,這樣驚恐不安。
白寶音格圖幾次試著接近它,都沒有成功。它鼓著眼睛騰起兩隻前蹄人立而起,不想讓任何靠近。它在騰跳間還不時回頭顧盼,像是有火燒了它的尾巴。
但很快,丟失的就已經不再是羊了。
但當牧人騎著馬越來越近時,鬼發現今天的一切有些不對。牧人直視著它,高高地揚起了手中的布魯棒子。
白寶音格圖昨天黃昏看到被殺死的小馬並沒有將它帶走。他相信殺死了小馬的無論是什麼,總會再次回來的。
這些野地的生靈,似乎因為落雪而更加生機盎然。它們在鬼高速追逐時突然轉身,在擦肩而過的同時遠遠地將身體過於臃腫無法迅速轉身的鬼遠遠地拋到身後,然後搖動著勝利的戰旗般靈動的白色尾巴絕塵而去。
總之,對於鬼來說,在荒野之中的第一夜,是在惶恐不安中度過的。儘管它縮在土屋的一角,但那聲響卻似乎總是在鬼即將熟睡時轟然響起,驚得它猛地躥到土屋的門口。到後來,鬼已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聽到什麼聲響,只是一次次地躥到門口,但它終究沒有勇氣進入荒野之中。那裡還不是它的世界。
鬼終於意識到,這個牧人準備得非常充分,這次它是無論如何也逃不脫了。
那是一段飢餓的日子,鬼有時兩三天內只是靠費儘力氣掘開的洞穴里一隻半休眠狀態的跳鼠果腹。
而牧人從右側的鞍袋取出一根布魯棒子,儘管鬼極力躲閃儘力扭頭,那前頭帶有鉛頭的榆木棒子還是掃過鬼的鼻樑。鬼嚎叫著跌落在地上。
這隻黃羊,鬼足足吃了四天。四天之後,迎接鬼的又是一個星期的飢餓。因為剛剛飽食數日,這種飢餓也就顯得更加難以忍受。
他相信用不了多長時間總可以找到那四頭丟失的羊,但他實在搞不明白的是,羊究竟是什麼時候丟失的。
但鬼將這隻羊叨出羊群時出現了一點點的困難。這些羊一時無法理解,這似乎是狗,又好像是狼,但它們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的狼。
但是,守件待兔的辦法向來是不會成功的。
小馬駒的血染得雪地一片殷紅。
關於鬼的存在,竟然漸漸地與遠古的傳說聯繫在一起。在蒙古草地久遠的歷史中,蒙古民族傳說中的祖先為蒼狼白鹿,即蒼色狼,白色鹿。而在草地之上,從未出現過一頭蒼色的狼。沒有人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一頭一次次出現又神奇地消失的神奇的狼。
這隻是進入荒野的第一步。一個成功的開始。
白寶音格圖不再著急,拎著已經擰緊的套馬杆翻身下馬,換上另一匹馬,然後開始打馬奔跑。
蓋拉辛用手托起這隻不幸的小狗,把它揣在懷裡,急急忙忙往回趕。
牧人騎著馬向鬼馳來,鬼等待著,積聚著所有的力量,準備在最生一刻傾力一搏。
在草地上並沒有大型的貓科動物,那麼這一切應該都是狼的襲擊造成的。但是在白寶音格圖的印象里,已經很久沒有聽說狼襲擊馬匹的事了,而且他也確實不相信這樣的傷口是狼造成的。這個夏天草地降雨不多,即使牧羊最繁茂的草場,草高也不至於遮掩狼跡,整個夏天直到深秋,草地上的狼一直未曾有結群的跡象。
因為母馬顏色棕紅,白寶音格圖起初並未看到它身上的傷口,此時發現母馬身上除了汗跡,還有因為毛色而混淆的濕漉漉的污血。仔細查看,在母馬的脖子上和后尻部,有兩處被撕裂的傷口。
百米之外,追來的牧人已經毫不遲疑地驅使著馬向這個方面奔了過來。
在這樣一片已經凍僵的黑色的泥濘之中,鬼顯得如此醒目,而它卻仍然像往常一樣自信地等著牧人騎著馬從它的身邊視而不見地飛馳而去。
那匹黑色的小馬駒,確實是鬼殺死的。
但鬼並沒有走多遠,迎面竟然碰到一隻羊。
以前因為一直有足夠的羊肉果腹,鬼從來沒有注意過牛馬這些大牲畜。但有一點它很清楚,這些牛馬絕對不是任人宰割的羊。
因為沒有太多的準備,鬼不得不又一次疲於奔命。拾起了布魯棒子的牧人信心大增,吶喊著追捕著鬼。他不再相信什麼可以變得無影無蹤的怪狼,現在他緊緊地盯著它,不讓它逃出自己的視野。
在一次偷襲之後,鬼打算再一次玩弄整整玩了一個冬天的遊戲。但這次它失誤了,它選擇的是一塊向陽的坡地,在白天,強烈的日光幾乎使那裡的雪融化殆盡,只剩下幾塊小小的沒有化凈的骯髒的雪。鬼竟然選擇這樣的地方卧下了。
鬼慢慢地接近,它們已經發現了鬼。
也許是因為這種保護色和鬼謹慎小心的動作,總之,當卧伏在氈房門前的三頭牧羊犬發現鬼時,它距離氈房已經不足二十米了。其實即使是這樣,也是鬼有意讓它們發現自己,否則鬼可以悄無聲息地靠得更近一些。
而此時,氈房的主人已經掀開氈簾從裏面走了出來,外面所發生一切多少讓他有些吃驚。鬼還在猶豫的時候,他已經跳上沒有備鞍的馬拎起套馬杆沖了過來。
白寶音格圖下馬之後仔細地查看著小馬駒身上的痕迹。他相信,這是狼乾的。
鬼正面與那頭站在前面的狼撕咬在一起,在獠齒短暫地相接之後,鬼就用肩膀將它撞開了,畢竟它的體重還不到鬼的一半。另一頭狼已經偷偷地從側面襲來,鬼並躲閃,看似是要與它正面搏擊,卻突然伏下,向它的腹部攻擊,那狼輕飄飄地被鬼挑了起來,落地時側腹部已經被劃開了一道傷口,血汩汩而出。
鬼以為那是牧人的一個遊戲,或者是在戲弄它,隨後就會縱馬轉身再次襲來。但是鬼錯了,牧人竟然騎著馬一直向前馳去,消失在青色的晨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