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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營地

第六章 營地

而營地四周近一平方公里的草地,是這片草場的核心地區。對於陌生人,那是絕對的禁地,從此再沒有任何人可以在沒有經過允許的情況下進入這片由鬼來保衛的領地。
在營地里,舉目四望應該只有一片綠地,不會再有別的顏色。
「好了,沒事了。」
鬼開始了一種草地牧羊犬的生活,與以前所有的日子相比,這都是天堂一樣的日子。
白寶音格圖沒有制止阿爾斯楞,想看看究竟會發生一些什麼。
鬼一躍而起,在此時想要看到阿爾斯楞的想法如此強烈,它跑到氈房門前。
在短短的幾天之內,鬼就已經確定了白寶音格圖草場的地圖,它將這廣大的區域全部跑了一遍,在邊界線上留下自己的氣味。
他們相信,可以遏止這頭巨犬的,只有子彈了。
這時他發現狗的鼻子幹得厲害,他知道,健康的狗的鼻子永遠都應該是濕潤的。
白寶音格圖儘管不太情願,但還是蹲了下來,湊了過來,鬼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並沒有做出什麼威脅性舉動,或發出令他感到緊張的聲音。
這幾乎是自從鬼離開警犬基地之後第一次享受真正的睡眠,它知道醒來之後不會再有烏雲蓋頂一樣呼嘯而過的飛機,不會再有劈頭蓋臉的棍子。
那一抹白色在遠處的草地里閃動。
在第一輪較量中,五個人中有三人的手臂和腿被不同程度地咬傷。他們發現這頭牧羊犬在攻擊時對擊打在身上的鐵棍和大棒竟然毫不在意,而一旦咬住身體的什麼部位之後,就搖動著頭兇狠地撕扯,在這些人的身上留下無法愈合的傷口。而未受傷的兩個人,不過是目睹了同伴被咬得血肉淋漓的滲狀后,不顧他們恐怖的呼救聲,搶先逃上了卡車。最後,那三個被咬傷的傢伙終於丟盔解甲地跳上已經開動的卡車,他們趴伏在滿是羊糞的廂板上為自己沒有被這頭巨犬吃掉而慶幸不已,同時不無憐惜地檢查著剛才跳上車廂時臀部又被填加上的傷口。
鬼穩穩地站住之後,注視著白寶音格圖,那表情像是在看阿爾斯楞介紹給它的一位新朋友,或者阿爾斯楞只是讓它看一看屬於他的財產。
鬼開始視察自己的視地。
但那只是一種遊戲。遊戲,鬼從來沒有感受過的一種情感發泄的方式。遊戲,一種為了快樂而進行的活動,以前還從來沒有在鬼的世界里出現過。鬼正在學習,對於鬼來說是一種新奇的開始。鬼那像冰殼一樣的世界正開啟了一條窄窄的裂縫,而陽光正從這條僅有的裂縫裡灑進來。
阿爾斯楞幾乎是有些強制性地扳住鬼的脖子,不過好像是沒有這個必要,鬼重又將頭枕在了阿爾斯楞的腿上。
鬼享受到豐富的食物,每天有足夠的牛奶和奶渣,還不包括阿爾斯楞在烏雲沒有看到的時候偷偷餵給它的羊肉或是奶干。
鬼的身體在迅速的恢復。腿上的傷很快地愈合結痂,上面的被毛也慢慢長好,幾乎看不出槍傷的痕迹。但有一顆鉛彈卻留在鬼腿上肌肉的深處,它像一顆金屬的種子留在那裡,並不影響鬼的行動,但偶爾會讓鬼會意識到它的存在。
最初,白寶音格圖以為這狗註定了狼的本性,在吞食那麼多的羊只之後,終歸會重蹈覆轍。但他沒有想到當阿爾斯楞的棍子落下去時,它竟然像做錯事的小狗一樣任由處罰,沒有像剛才自己鞭打它進那樣呲著牙示威。
但是放眼四野,確實沒有一個人。
從此以後,那些順手牽羊零星偷盜綿羊的卡車也總是遠遠地繞開白寶音格圖的牧場。
阿爾斯楞回頭欣喜地看了一眼白寶音格圖,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這是一頭已經垂死的狗。
在看到那燃起炊煙的白色氈包時,鬼已經走不動了,索性趴在了草地上。
像鬼這樣攻擊的時候像猛獸一樣,但在主人發出命令之後絕對服從的牧羊他們真的沒有見過。鬼身體內來自萊茵河畔的那絕對服從的血統,終於在此時發揮了作用。

怎麼看此事都有些令白寶音格圖感到不可思議,蹲踞著的鬼比站立的阿爾斯楞還要高出半頭。他實在搞不明白為什麼這樣一頭野獸一樣的巨犬會對這個小矮人俯首帖耳。
因為夏日里豐富食物的養育和高大茂盛牧草的掩護,狼的家族空前地壯大。幾年未曾結群的狼,再次出現在草原之上,在明亮的月夜,空寂的草地上此起彼伏的狼嚎在夜空中久久地回蕩,那是狼只在呼喚著夥伴。
因為被耀眼的陽光刺痛了眼睛,阿爾斯楞眨著眼睛向遠處張望,試圖緩解那不適的酸痛。
而要收回腳,白寶音格圖就會失去平穩。他腳上沉重的馬靴使他的腳顯得十分沉重,他從未在阿爾斯楞的面前處於如此尷尬的境地。不過還好,白寶音格圖發現阿爾斯楞並沒有注意到他的窘態,他正在輕輕撫摸著鬼頸部的皮毛,在安慰著它。
「好了。」阿爾斯楞低聲說。
白寶音格圖再次慢慢地接近著鬼。
如果有一種巫術,那麼阿爾斯楞此時所說的一切就是一種神奇的巫術。阿爾斯楞嘀嘀咕咕地說的什麼白寶音格圖也聽不清,但鬼卻在這慢聲細語中變得像一隻小貓一樣溫和,而那威脅性的低沉咆哮也漸漸地消失了,代之而來的卻是像貓一樣滿足的呼嚕聲。那像是使暴戾的眼鏡蛇慢慢地進入迷醉狀態的耍蛇人的音樂,但又不同,鬼自始至終都是清醒的。
阿爾斯楞則小心地為鬼扯去身上那些已經褪落卻沒有脫落氈片一樣浮在身上的殘毛,為它摘下身上那些蒼耳和各種野草帶刺的種子,捕捉隱藏在耳後和脖頸上的跳蚤。
此時,它正慢慢地越升越高,像是要一直飛到天空的極致高處,再也不回到地面上來了。
這個冬天,多年不見的狼患,重又在草地上出現。
儘管這樣,阿爾斯愣還是慢慢地向那邊走了過去。大概有一公里遠吧,但是當他慢慢地接近時,他發現那絕不是羊。
但他猜錯了,當他騎著馬走得越來越近時,阿爾斯楞突然從氈包後面跑了出來,一直衝他的馬前。
噢,是一頭狗。
只要白寶音格圖踏過那根肉眼根本看不到的線——在鬼的世界里長久以來都是一個不會讓任何陌生人逾越的界限,那麼鬼就會毫不猶豫地向他攻擊。鬼了解刀,那是武器,像槍一樣,也是可以帶來死亡的器具。
白寶音格圖問阿爾斯楞到底對鬼說了什麼,它會如此聽話。
白寶音格圖竟然在這頭巨碩的狗的目光中看到一種羞澀而懊悔的表情,那情形看起來只要可能,如果地上有一個足夠大的洞穴,它會一直鑽下去,躲在裏面,為自己這種行為久久地懺悔,直到最終得到阿爾斯楞的原諒。
「這是我的狗了,我給它取的新的名字。」阿爾斯楞高喊著跑開了。
阿爾斯楞剛剛說完,鬼竟然站了起來。陰霾般蒙覆在鬼身上的頹喪幾乎在一剎那間蕩然無存,活力像陽光一樣重新回到這頭狗的身上,力量也隨之而來。這頭巨大的狗在阿爾斯楞的身邊高高地躍起,發出討好的小狗一樣的快樂的吠叫。
白寶音格圖以為鬼會放鬆警惕,但他錯了read•99csw•com,這種特權只是屬於阿爾斯楞的。白寶音格圖再次與鬼那猛然睜開的眼睛里寒冷的目光相遇,他輕輕地踏出的一隻腳還沒有落地,從鬼喉嚨深處發出的咆哮已經臨近爆發的頂點——在鬼閉上眼睛的時候,他靠得太近了。如果他這一腳落下去,說不定就像觸動了地雷的引信一樣,在一聲轟然巨響中,鬼會隨著四處迸飛的彈片毫不猶豫地撲過來。
它的身體呈現出一種徹底的放鬆,它的眼神像傍晚夕陽下的河水,泛起溫暖的漣漪,甚至連它那銀白色的被毛似乎都變得更加柔順而富有光澤,阿爾斯楞在鬼的身邊蹲下,輕輕地摸了摸鬼的頭。鬼在伸出舌頭舔了舔阿爾斯楞的手之後,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享受著阿爾斯楞的撫摸,那表情酷似趴在被曬熱的草地上享受著六月和煦的陽光。
牧人之間也在互相轉告,千萬不要試圖接近白寶音格圖家的羊群。在羊群中就隱藏著一頭與羊同樣顏色的銀白色的巨犬,它其實一直在冷冷地觀察,只要你有什麼非分之想,在你毫不察覺的時它就已經撲了過來,將你壓倒在地。那頭牧羊犬可以輕易撕開人的脖子。
突然,有什麼吸引了阿爾斯愣,那是令他感到厭煩的草地開始微微泛出焦渴黃暈的綠色迥異不同的顏色。
鬼輕輕地探出鼻子掀開氈房門口的氈簾,在氈房的一角,阿爾斯楞正躺在那裡熟睡呢。
這種變化是驚人的。
那頭牧羊犬似乎是經過某種專業的訓練,每次都會攻擊人關鍵的部位。
那是鬼一生中最後一次攻擊羊。
而阿爾斯楞此時像一個看著自己的百萬雄師發出震天吼聲穿越校場的將軍,一付得意至極的神色。在確信已經在白寶音格圖面前充分地炫耀了自己的狗之後,阿爾斯楞發出衝鋒陷陣般尖利的呼哨,沖開驚慌失措的羊群,向前跑去了。而這頭銀白色的巨犬,似乎在僅僅一天之間就恢復了體力,重又找回了那捍人的氣勢,搖曳著一身如銀子般閃亮的長毛,緊緊地跟在阿爾斯楞的身旁。
當刀劃開鬼腿上的腐肉時,鬼輕輕地顫抖著,抬起頭。
鬼在河邊的柳樹叢里躲了兩天。
「怎麼樣?」看到走過來的烏雲,白寶音格圖詢問。
在其他營地最少也有十幾頭羊不翼而飛的那個狂亂的季節里,白寶音格圖的羊群竟然無一損失。
一直在藏在氈簾後面窺視的阿爾斯楞一直地等著這一刻,像一隻小鹿一樣從氈包里跳了而出。
鬼確實是自己回來的。
也就是在這一年,一個集團化的團伙也開著載重卡車遊盪在草地之上,偷竊那些肥美的羊只。在那樣的日子里,草地上賓士著來自各地收買綿羊的卡車,誰又能分辨出哪些車上的羊是偷盜而來,哪些又是合法地從牧人的手中購得的。
「爸爸,你猜?」
阿爾斯楞猶豫了一下,又拿著空瓶子向氈包跑去。它再跑回來時,不僅帶回了一瓶水,還拿了兩塊煮好的羊肉。
阿爾斯楞坐了下來,扳起鬼那沉重的頭,靠在自己的腿上,然後將瓶中的水倒在手心裏。
這是鬼第一次被槍擊中,而且是霰彈槍。
白寶音格圖並沒有告訴阿爾斯楞應該做什麼,但是阿爾斯楞只是跑到鬼的身邊,一直全身緊張地繃緊的鬼身上的某種東西在看到阿爾斯楞的一剎那就融化了。
雄壯的鬼眨眼之間已經跑到阿爾斯楞的身邊。這已經不再是那頭已經陷入死亡邊緣的狗了,此時除了包紮過的左後腿還微微地有一點兒跛,怎麼看這都是一頭極其少見的英氣勃勃的巨犬。
這時它似乎聽到了聲音,慢慢地抬起頭來。
這幾乎是營地上所有牧羊犬都會從事的基本的工作,但鬼卻不同,鬼從不發出任何吠叫,只是一聲不吭地地奔向騎馬的牧人,高高地躍起,兇猛地撲咬。
白寶音格圖的鞭子重重地抽在鬼的身上,但鞭子剛剛抽下去他就後悔了,這頭已經康復的狗像狼一樣咆哮著,向他露出獠牙。
但是他們剛剛拎著繩子接近,準備將羊群圈向已經打開車廂裝上棧板的卡車時,突然從趴伏的羊群站起一頭銀色的巨犬。他們誰也沒有看清那頭牧羊犬是怎麼出現的,鬼那完美的體色使它隱身在羊群中時無人可以發現。
鬼只是從阿爾斯楞的頭上跳了過去。
於是牧人們不得不放下架子,一邊掄圓了鞭子狠狠地抽向這頭狗,一邊大呼小叫地喊營地里的人出來拴狗。
那小人再呼喚一聲,這頭銀色的巨犬小步跑到小人的身邊,靜靜地蹲踞在小人的身旁,不過仍然警惕地注視著從剛剛下馬的牧人。
那些日子,白寶音格圖每天出牧時都會叫上鬼,鬼儘管不太情願,但同樣不情願的阿爾斯楞只是抱著它的脖了低聲嘀咕幾句,鬼就順從跟隨著白寶音格圖一起出牧了。
奇迹,自己竟然擁有這樣一個可以馴服巨犬的不可思議的孩子。白寶音格圖苦笑著回氈房裡去了。
當白寶音格圖騎上馬去草里牧羊前,看到阿爾斯楞端來一隻鐵盆放在鬼的面前,裏面是半盆羊肉黍米粥。

那些牧人們相互轉告,當路過白寶音格圖的營地口渴想進氈房喝碗熱茶時,一定要趕在那頭野獸一樣的銀色巨犬趕到之前放聲大叫,喊主人出來。那巨犬的攻擊時從不發出一點聲音,一副要將人馬撕碎的樣子。而當白寶音格圖的兒子阿爾斯楞出現時,它卻表現出驚人的服從。總之,無論是阿爾斯楞還是那頭被叫蒙的巨犬,很長的一段時間里,都成為牧人們飲茶時一個久久不會褪色的話題。
而白寶音格圖氣勢洶洶的架勢顯然驚擾了阿爾斯楞和鬼,他們頗為驚詫地投來的目光讓白寶音格圖不知道應該如何解釋自己的行為,於是他頗為艱難地揮舞著那根前頭綴著鉛砣的榆木棒子,做出一付對草地上蚊子恨之入骨的表情,正在奮力驅趕這些惱人的小蟲。先不說蚊子懾于尚未降落的夕陽那可怕的威力尚未出動,只是揮熏那根沉重的棒子,無論如何都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但是阿爾斯楞響亮的笑聲讓白寶音格圖在一天之中第二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尷尬。
但這個男人手中的刀並沒有點在鬼的胸口,白寶音格圖用刀點輕輕地點在它那條點綴著眾多小傷口的左後腿上,他在試探,在確信鬼絕對不會在疼痛中發狂之後,才用刀尖小心地挑去腐爛皮膚表面上的蛆蟲和蠅卵,草根和其他的臟物。清理完傷口之後,白寶音格圖又用熱鹽水沖洗。此時的鬼幾乎沒有疼痛的感覺,只有一種緩緩的暖意從它的左後腿慢慢地升起,直達腰部。
他們就那樣玩得很晚,直到天色漸漸地暗淡。直到白色的炊煙升上草地無風的天空,漸漸地消散,烏雲喊阿爾斯楞回家吃飯。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阿爾斯楞看出那在風中飄動的毛不是像綿羊一樣捲曲,是直毛。
「蒙。」那小人只是輕輕地叫了一聲,攻擊的巨犬頓時停了下來。在兇悍的撲咬之後這頭牧羊犬幾乎沒有劇烈的喘息,只是兩肋輕輕翕動,閃到一邊,冷冷地注視著驚https://read.99csw.com魄未定的牧人騎著馬走向氈房。
鬼只是偶爾能夠瞞過那些牧羊犬的眼睛,溜進羊群里。而鬼好像剛剛發現每個羊群都飼養著一兩頭黑色的山羊,這些山羊顯然與那些溫馴的綿羊不同,在一次鬼正在羊群里尋找合適的肥羊下口時,一頭黑山羊竟然趁著鬼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從側面狠狠地撞向它,鬼的肋骨受到前所未有衝撞。一次毫無防備的受傷,那次受傷,整整一個月才好,在奔跑時鬼不得不時時吸上一口冷氣。
而它的主人,阿爾斯楞,則在此時漲紅了臉,緊緊摟住鬼那粗壯的脖子,像被誇獎正是自己一樣:「它叫蒙。」
中午阿爾斯楞回氈房吃飯時,並沒有告訴烏雲發生的事。
腿上被敷了葯的鬼躺在被陽光曬暖的草地上。
白寶音格圖隨後的接近宣告失敗,在他距離鬼還有一兩米的時候,他就知道那已經是鬼可以接納的極限了。鬼喉部深處隱隱如同遙遠天空中悶雷般低沉的咆哮就像越來越旺的火苗,在警告著他不要再向前走。
白寶音格圖小心地劃開腐爛發黑的皮膚,濃稠的膿液立刻淌了出來,他在黑紅色的腐肉里尋找那些隱藏已久的鉛彈。
缺水,是的,缺水。阿爾斯楞起身急急忙忙地向氈房跑了回來。
阿爾斯愣在站在勒勒車上看得呆了。這是無盡的草地,在遠方與湛藍的天空相接的地方就是遙遠的地平線,望著藍天之下無盡的地平線,阿爾斯楞小小的心臟有力的起伏著,他一直想到那地平線的後面去看看,那裡有什麼。
這時,阿爾斯楞拿著水瓶回來了。鬼躺在地上,阿爾斯楞試著將水倒進鬼的嘴裏,鬼嗆住了,咳嗽著。
「你吃吧,蒙,你吃吧,你吃了這隻羊吧。你不知道咬了羊不對的嗎?」
那裡,馬是進不去的。
白寶音格圖是在不知不覺中將那隻尷尬地懸著的腳放回地面的,儘管他知道這狗確實喜歡阿爾斯楞,只允許阿爾斯楞接近它,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會是這種情況。這多少讓他感到有些沒面子。
烏雲衝出了氈房,在氈房前的草地上,看到一頭銀白色的巨犬正在咬向阿爾斯楞。
「用不用拿個什麼東西給它墊上。」
每一個營地內的羊群,對於狼群來說,都是一座堆滿鮮肉的食品庫。飢餓的狼群幾近瘋狂,甚至無懼槍彈的威脅,跳進羊圈之中,大快朵頤,一些牧人的羊圈,常常一夜之間所有的羊只都被放倒。
最令阿爾斯楞感到吃驚的是——在他接近時已經聞到了那種刺鼻的氣味,它的左後腿上一片血肉模糊,不知是什麼造成的傷口,已經腐爛,上面涌動著蛆蟲。
更多的時候,鬼都是懶散地趴在氈房門前的草地上曬著太陽,有時候,它會懷疑這一切是不是真的。
當牧人一邊察看著頭層牛皮靴子上的幾近穿透的齒痕,一邊走進氈包時,不忘由衷地讚歎:好兇猛的牧犬啊!
這頭牧羊犬確實與眾不同,在小人發布了命令之後,這狗只是警覺地注視著來訪者,絕對不會再進攻,而絕不像其他的狗,儘管主人一再地喝止,總是在牧人下馬進入氈包前狠狠地來偷襲一口。
並非那些偷盜者對白寶音格圖的羊群網開一面,相對於別的羊群附近總是徘徊著兩三個牧人的情景,他們最初接近白寶音格圖的羊群,看到在午後熾熱的陽光中那些酣睡的羊竟然無一人看守時,也有些疑惑,甚至以為那是對盜羊者恨之入骨的牧人們設下的一個圈套。
烏雲從氈房裡出來,將一碗酸奶渣倒在早晨時放在鬼前那個盛粥的鐵盆里。那鍋里的粥早已經被鬼吃得一乾二淨。
這時阿爾斯楞也發現了鬼那顯而易見的消沉,他走了過去,蹲了下來,輕輕拍打著鬼的頭。
一個無聊的上午,白寶音格圖已經騎著馬進草地里放羊去了,烏雲在帳房攤曬著奶干,而阿爾斯楞唯一的玩伴,那頭牧羊犬一個月前突然地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裡,總之再也沒有回來。百無聊賴的阿爾斯楞先是騎著半根折斷的套馬杆圍著氈房狂奔了一會兒,但很快就對這毫無創意的遊戲失去了興趣,他扔掉了套馬杆,爬上勒勒車向四處張望。極目四望,是一片遠接至地平線的微微泛黃的草地,這是一個雨水充沛的年份,牧草竟然長得有半人高,當微風拂過時,那豐厚的草竟然像麥浪一樣滾伏翻騰。
「蒙!」他衝著氈包後面高叫一聲。
正卧在羊群邊打旽的鬼,卻只是冷冷地看白寶音格圖一眼,對它沒有任何表示。白寶音格圖毫無辦法,他非常清楚,在這頭牧羊犬的世界里,他的角色不會比羊群中的一隻羊更加高等一些,自己只是阿爾斯的楞的財產而已。如果說有什麼不同,不過是一頭長相有些不同的羊吧。
騎在馬上的牧人本以為這頭牧羊犬不過是像其他營地的狗一樣,先是一頓狂呼亂叫,算是給主人報了信,然後就算完成任務,跑到一邊曬太陽去了。
大雪之後,數量俱增的狼群找不到充足的食物,這些被餓急的野獸開始在夜晚來臨時集體襲擊牧人的冬營地。無論是雪地中的羊盤,還是溫暖的棚圈,狼群都不加選擇,蜂擁而至。
每天入夜之後,這圍欄內的羊就引來成群的野狼,在羊圈外躍躍欲試,寒冷和飢餓已經讓這些狼族失去野生動物特有的羞澀和理智,在肚腹極盡乾癟時,它們甚至互相吞食。
因為食物饋乏,鬼的體力越來越差。

但是,這頭牧羊犬並未發出任何吠叫聲。一頭啞狗,它無法用自己的叫聲引來牧人,這些盜羊頗為此欣喜不已。只要趕開這頭牧羊犬,那麼這群羊就屬於他們。
「就是讓它好好地看著羊群啊。」阿爾斯楞不以為然地說。
兩天之後,盟醫院的醫生在急診室里接診了三個身上有多處撕裂傷的病人。他們身上那可怕的傷口讓這些醫生相信,他們一定是不小心地落入了動物園的熊洞里。總之,這些傷口令人懷疑。在醫生報警之後,警察火速趕到,在草地上猖狂偷盜羊群半年之久的犯罪團伙的成員就這樣被擒獲了。
狗側身躺在地上,只是在他的手撫過它的身體時,才努力地拭著抬起頭來,在他的手上嗅嗅。
也許已經死了,他喃喃自語。不知為什麼,他竟然有一些淡淡的失望。
這時馬上的牧人才意識到,這絕對不是他們平日里見慣的牧羊犬,終於顧不上什麼面子了,發出變了調的絕望呼救聲。
鞭子打在這頭牧羊犬的身上像抽在石頭上一樣,它並不像其他的牧羊犬一樣哀號著逃開或是遠遠高聲吠叫不再靠近。這頭牧羊犬對打在身上的鞭子竟然毫不在意,剛剛落地又一次跳起,狠狠地咬向牧人的小腿腿九_九_藏_書,儘管穿著厚厚的馬靴,它的利齒還是在那上面留下了深深的牙痕。
氈房是狗的禁地。想要跟隨著阿爾斯楞進入的鬼在被白寶音格圖的第一次打擊之後就迅速地明白了營地的這條規則,它學得很快。
那段時間,牧人們甚至中午也不敢回到視野之中的氈包吃午飯,生怕轉眼之間自己的羊群被這些偷盜者運上卡車,呼嘯而去。
鬼憤怒地回過頭,準備再向白寶音格圖示威,但站在它身後的是阿爾斯愣。鬼驚呆了,自從阿爾斯楞將它救回之後,還從未打過它。鬼那一瞬間混濁的視野似乎立刻清澈起來。
當鬼真的睡著時,過去的生活在夢境里還是揮之不去。它又一次被套上一圈圈沉重的鏈子,壓得它喘不過氣來,棍棒又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打得它睜不開眼睛。重又回到過去生活的臆想令鬼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它無法想象這種天堂般的日子只是剛剛開始,就迅速地結束了。絕望像冬日里冰冷的水淹沒了鬼,它在睡夢中哭泣著醒來。
希望總是如此美好,但是最好的希望破滅時,呈現在這些盜羊者眼前的,也就是最要的絕望。
阿爾斯楞在安慰著它,這個男孩的聲音具有神奇的力量,可以讓它放鬆下來,分散它對腿部陣痛的注意力。在離開基地之後,鬼從未感到如此放鬆。它的每一個毛孔都感受到從未有過的舒暢。
這是他的秘密,即使作為一個孩子他並不具有長久地保守一個秘密的耐心和能力。


他們很快就發現,自己所面對的並不是一頭牧羊犬,而是野獸。
「沒事了,小狗,什麼事也沒有了。」
當牧人騎著馬出現時,它就只能又開始奔逃了。
鬼已經將整個身體都貼伏在地面上。阿爾斯楞又牽來一隻驚恐的羊,拴在圍欄上,它拎起鬼的耳朵將它拖向那隻羊,把它的嘴重重地壓在羊的身上。
鬼那瘋狂的氣勢令遠遠地氈房前向這邊張望的白寶音格圖緊張地拎起了靠在氈房門邊的布魯棒子。阿爾斯楞也許是嚇呆了,並沒有要躲閃的意思。
那隻被攻擊的羊已經失魂落魄地逃開了,就在鬼又要追過去時,一根棍子重重地打在鬼在的背上。
阿爾斯楞和鬼還在黃昏的草地上嬉戲。在這空茫的草地上,阿爾斯楞從來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玩伴。原來那頭牧羊犬在阿爾斯楞還沒有出生時就有了,比他的資格還老,說是陪他玩,不過是無可奈地敷衍他吧。而鬼的出現卻截然不同,是阿爾斯楞將這頭受傷的狗帶回家的,是他救了它。鬼是他的狗。
八月的一天,鬼在一個黃昏慢慢地接近一個營地。它沒有在營地的周圍發現牧羊犬,在氈房旁邊的圍欄里,圈著幾隻小羊,那些小羊互相追逐打鬧咩咩發嗲的叫聲吸引著鬼。鬼已經餓得太久了。

那是一些狂亂的夜晚。白寶音格圖一家隔著厚厚的氈包猜測著那些聲音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兩塊羊肉,鬼幾乎只是眨眼之間就吞了下去。
「是,就讓它呆在那裡,只要阿爾斯楞在那裡,什麼事也不會有。」儘管白寶音格圖心有不甘,但他現在不得不承認,在狗的這件事上,由阿爾斯楞來決定一切。
當路過的牧人距離營還有一兩公里時,已經覺察到的鬼一躍而起,目不轉睛地直視著地平線,當確信那匹載著牧人的馬是向著營地的方向而來時,鬼就毫不猶豫地沖了過去。
如果鬼一直躲在河邊柳叢的深處,終會因為傷口的感染悄悄地死去。不知是什麼驅策著鬼,在這種時刻,它突然想起了那個營地,營地上那個男孩,那個像小獸一樣小小的男孩。
鍋里的水沸騰之後,白寶音格圖用木棍挑出煮得滾燙的刀子,又用熱水將碗里的鹽化開。
食物帶給了鬼力氣和安適感,它甚至安心地在阿爾斯楞的守護下睡了一覺兒。
白寶音格圖知道阿爾斯楞是個不會說謊的孩子,那麼這是一頭可以聽得懂人話的牧羊犬嗎。即使如此,它應該也只是可以聽得懂阿爾斯楞語言的牧羊犬。或者,根本就是阿爾斯楞已經掌握了牧羊犬的語言。白寶音格圖為自己生產這樣可笑的想法而苦笑不已。
當下午白寶音格圖來到牧場時,只是看到草地上一片戰後廢墟般慘烈的場面,稀稀拉拉的血跡,亂七八糟的棧板和繩子。
但鬼幾乎找不到什麼食物,夜裡偷襲羊群變以得越來越難,而隨著春天的到來,營地里的狗似乎也隨著體內某種激素的滋生變得更加興奮好鬥,鬼只是遠遠地一露頭,它們就像被火燒了一樣尖聲吠叫,然後一擁而上。
——本章
從白寶音格圖的營地逃走之後,整個春天鬼過了一段非常艱苦的日子。春天來了,雪已經化凈,廣闊無邊的草地上再也沒有它的棲身之處。在白天,它只是遠遠地出現在地平線上,就會吸引營地上的狗和那些好奇牧人的目光,隨之而來的就是無望地奔跑。還好,儘管不止一次受傷,便終歸沒有什麼大礙。
就這樣,鬼就這樣喝空一瓶水。
「不用管它?」
在鬼吃飽之後,阿爾斯楞試著用一塊布蘸著從氈包里取來的一瓶酒為鬼清理傷口。但這種治療並不成功,儘管他動作很輕,十分小心,可每當蘸了酒的布接觸到鬼的傷腿時,鬼的頭都會猛地揚起,發出低沉地呻|吟聲。
他掌握著絕對的決定權。
白寶音格圖看著他們一起跑出了很遠,在陽光中漂亮的剪影呈現出他們在撕扯著打鬧的輪廓,他們像是要在蜂蜜一樣濃醇的陽光里融化了。
直到晚飯之後,白寶音格圖發現那頭狗仍然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一種沮喪失落感轉瞬之間像風暴一樣席捲了它的世界。它在一瞬間失去了生氣,像垂死一樣趴在地上,活力像飄上天空的炊煙一樣消失了。
眼前只有陽光和草地,營地平靜如初,鬼仍然沉迷於夢境之中,這一切似乎真的永遠地離它遠去了。
終於,救星出現了,從氈房裡走出一個小人來。
而很快阿爾斯楞就驚喜地發現,這是春天時他放掉的那頭狗,不過現在已經比那時瘦弱了很多,有氣無力地趴在地上,身體似乎已經乾癟,毫無生氣,那一身曾經漂亮的銀色長毛,蕪亂不堪,糾纏在一起,上面滿是枯草和蒼耳的種子。
「小狗,小狗,一點兒事也沒有,他是白寶音格圖,就是我爸爸,他不是壞人,不會用槍打你的,也不會用刀子割傷你的。就是要把你的傷弄好啊。要不然,你的腿就被壞掉了,那時你就只能是三條腿的狗了,天啊,那是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了,你怎麼跑呢……」
阿爾斯楞高叫著撲向鬼,鬼左右躲閃著,虛張聲勢地咆哮,夾著尾巴逃躥。隨後,鬼又迅速地轉換角色,成為追捕者。鬼已經失去了最初的不安和羞澀,它無法控制自己在一種強烈的感情的驅策下想要撕咬,想要狂吠,想要咆哮的衝動。一種強烈的情感需要爆發,如果再不發泄出來,它就要爆炸了。
不過,當白寶音格圖拿著刀走向鬼的時候,一直看起來懶懶洋洋對一切都無動於衷的鬼卻突然警惕起read.99csw.com來,它將伏在兩隻前爪前的頭抬了起來,披散的額毛下的眼睛露出逼人的寒光。鬼目不轉睛地盯著白寶音格圖手中的刀。
但就在它已經匍匐著爬到圍欄的旁邊時,一塊轟然巨響將鬼掀翻在地,鬼感覺那是一面牆一樣凌厲地砸來的氣流。鬼被被重重地砸倒在地,左後腿像被泡進了滾燙的熱水之中。
咆哮、扑打、嘶咬,威脅的低嘯,利齒相碰的聲響,被咬傷的哀號,伴隨著劇烈喘息的廝咬著的軀體滾動中撞擊在氈包的側壁上的嘭嘭作響……
最初阿爾斯楞以為那是一副已經死去的牛或羊的骨架,但是在他印象里,那裡昨天還沒有什麼東西,就是一片空蕩蕩的草地。
「你看。」阿爾斯楞以一位正在表演的著名魔術師拂開身上大氅的誇張動作轉了個身。
他們就那樣玩得很晚,直到天色漸漸地暗淡。直到白色的炊煙升上草地無風的天空,漸漸地消散,烏雲喊阿爾斯楞回家吃飯。
白寶音格圖就這樣一路揮舞著布魯棒子回到氈房去了,而烏雲此時正站在門口,微笑著注視著這一幕。
整個白天,幾乎只有鬼獨自看護著羊群。
那年是農曆的馬年,正如久遠的曆法所昭示的,那是雨水充沛,牧草豐茂的一年,草地終於重現的「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荒蠻景象。羊群整日伏身在豐美的牧草間,抬起頭時,腰肋間已經浮滿了肥美鹼草化成的油脂。
阿爾斯楞回到氈包里拿出望遠鏡,但是他無伭怎樣調整望遠鏡的焦距,視野都只有一堆羊毛樣的東西。
鬼爬了起來,順著河邊一直向記憶里的那個營地走去。飢餓和傷痛折磨得它幾乎抬不起頭來,它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黃昏將近,感覺似乎距離那個營地越來越近了。
當有些清醒的時候,鬼開始恐慌起來,甚至莫名其妙地開始尋找柳樹叢里最陰暗隱蔽的角落。這是動物的本能,在死亡即將來臨時搜索僻靜的地方靜靜地等待最後一刻的到來。
在阿爾斯楞的世界里,這是父親白寶音格圖第一次聽從他的指揮。
當阿爾斯楞的鬼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它已經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麼。羊,是阿爾斯楞的財產,它是應該保衛著這些財產的。而阿爾斯楞這種憤怒的責打,對於鬼來說幾乎是整個世界的終結,它無法想像沒有阿爾斯楞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很多次,鬼都是差一點被重新捕獲。只要不是餓得沒有任何辦法,鬼已經沒有那麼大的勇氣再偷襲牧人的營地。更多的時候,它都是掘開鼠洞,尋找那些瘦弱的鼠作為自己的食物。
「沒怎麼,早晨把那半盆粥都喝光了,當時看來真的是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就是吃粥,中間還歇了一氣兒。趴了一中午,頭就抬了起來,下午我餵了它一點牛奶。我再出來的時候,就已經和阿爾斯楞一起出去玩了。」
那些夜晚,當夜幕降臨之後,狼群準時地來到白寶音格圖家的營地前。
而阿爾斯楞和鬼,他們還在那裡玩耍。一種最最單調的互相追逐的遊戲,竟然讓他們玩得如此興趣盎然。在液質般漸漸沉落的夕陽中,一個孩子與一頭巨犬互相追逐、打鬧,孩子的笑聲與鬼狂暴地吠叫聲明亮而歡快,他們揚起淡淡的灰塵,這是草地黃昏中最溫暖的一幕。
每天,在將羊群趕入一片牧草蔥榮的草場之後,天就已經將近正午,白寶音格圖將鬼獨自留下,自己回家吃飯,直接到下午才騎著馬慢悠悠地回到牧場,趕著吃得肚子滾圓的羊群回營地。
從白寶音格圖的方向望過去,鬼正以劈頭蓋臉的氣勢壓倒在阿爾斯楞的身上。
大自然似乎總在調整著萬物之間微妙的平衡,剛剛過去的夏天風調雨順,牧草豐美,而隨後的冬天卻出奇的寒冷,剛剛入冬,就降下了兩場大雪,覆蓋了廣闊的草場。
這是種飽食終日的優裕生活,而每天晚上與阿爾斯楞的遊戲,幾乎成為它一天中唯一的工作。
「別跑遠了,阿爾斯楞。」正俯身在晾曬奶渣的烏雲抬起頭來,向著阿爾斯楞的背影喊道。
鬼是要殺了這個小小的人類的孩子,這個帶給它溫暖的情感的孩子,它的神。鬼狂吠著,挑起上唇,露出獠牙,以一種摧枯拉杇般的氣勢,沖向阿爾斯楞。不要說撕咬,也許僅僅是撞在阿爾斯楞的身上,恐怕也要讓他全身骨折。
自己也會這樣死去嗎。鬼在猜測。但此時可以這樣躺在阿爾斯楞的身邊讓它感到心滿意足。鬼從小到大,從未害怕失去過什麼,但此時它發現自己是如此地害怕失去這個小小的男孩。當這個男孩的輕輕地撫摸鬼時,其實鬼一直在壓抑著心胸中那種令它自己都感到驚奇的像泉水一樣涌動的巨大的情感。它不知道那是什麼,像溫暖的雨水澆灌著它,落在它的被毛上,滲透進它的皮膚,它的血液在沸騰,它感到渾身發燒。它想像一隻小狗那樣坦露在草地上,展露出柔軟的咽喉和腹部,讓那隻輕柔的手落在上面。鬼感到自己的眼睛溫暖而濕潤,它不知道應該怎樣表達對這個男孩的陌生的情感,甚至此時鬼可以想得到的唯一的表達方式就撕咬這個男孩,但那是鬼的理智所完全不能允許它做的,如果它那樣做了,傷害了這個男孩,那麼它所能做出的補償就只有去死了。鬼在克制著自己那涌動的衝動。
這些手持鐵棍大棒的壯漢本以為自峙人多勢眾就可以哄跑了這頭牧羊犬,但他們的判斷出現了失誤,而這失誤的代價是極其可怕的。
鞭子的抽打只是令鬼更加陰沉,撕咬得更加兇猛,滿身飄拂的銀色長毛更顯得這頭龐大的巨犬如同被囚禁已久的惡煞。連牧人跨下的馬也在這頭牧羊犬不顧一切的撲咬下失去了固有的鎮定,狠狠地咬住口中的嚼鐵,想離開這個由野獸據守的營地。
鬼相信,可以殺掉羊的武器同樣也會對它的生命造成威脅。
「猜什麼?」被草地上的毒日頭整整無遮無掩地曬了一天之後,白寶音格圖此時只想扳鞍下馬,走進氈房裡盤腿坐下,喝上一碗消渴的熱茶。他無法從阿爾斯楞的表情上猜測究竟出了什麼事。
他本打算將水喂完后再把肉餵給鬼,但是發現鬼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放在一邊的羊肉。
「那倒是不用,狗還是在地上好,狗是屬土命的,只要可以沾著土的氣息,恐怕就可以活得更久一些。」
白寶音格圖又試了幾次,而鬼的咆哮聲也隨著這幾次的接近而呈現出潮水幾進幾退的起伏,無論是鬼還是白寶音格圖都對這種接近感到極度緊張。
當白寶音格圖扳開鬼的左後腿時,它挺起了枕在阿爾斯楞膝蓋上的頭。白寶音格圖幾乎是屏住呼吸等待著,全身都僵住了。如果鬼選擇在此時攻擊,那麼毫無疑問,白寶音格圖的手臂read.99csw.com從此就不再屬於他了。
鬼左後腿肌肉里楔進了十幾粒鉛彈,像一群炸窩的野蜂在那裡瘋狂地刺蟄,儘管它不斷地舔拭,傷口還是惡化了。鬼不知不覺間開始長久地昏睡,兩天里,它只是在高燒的肆虐下掙扎著到河邊喝了一次水,沒吃什麼食物,也不覺餓。
有時好不容易咬倒了一隻羊,根本沒有機會喘息,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吞食羊腿上大塊的肉。此時羊群的騷動已經引起了牧羊犬的注意,它們圍著羊群狂呼亂叫,鬼只能趁著牧人還沒有出來時抓緊時盡量地吞下儘可能多的肉塊。
於是那整個上午,阿爾斯楞就在氈房和躺在草地上的鬼之間跑來跑去。烏雲趕著勒勒車去河邊取水,沒有發現他幾乎將盆里剛剛煮好的羊肉都餵給了鬼。
傍晚,白寶音格圖趕著羊群回到營地時,並沒有在勒勒旁邊的那塊草地上看到鬼。
鬼鬆了一口氣。
「不跑遠,玩!」阿爾斯楞頭也不回去地跑開了。
「小狗狗,噢,小狗狗。」阿爾斯楞憐惜地撫摸著這頭狗。
鬼看似平靜,其實在內心中卻承受著前所未有的恐懼。當白寶音格圖用棍子將刀從滾水中挑出來時,鬼已經在猜測自己最悲慘的結局了。它曾經不止一次地遠遠地看過營地里的人殺羊,就是這樣燒起大鍋的開水,然後用一把小刀在羊的胸口輕輕一點,劃出僅僅可以容一隻手進入小口子,牧人的手就會從那溫暖的入口探進去,在羊的皮下蠕動,一直到到達腰部,然後輕輕扯斷羊腰部的動脈,羊就悠然地死去了。
在睡夢中,鬼像小狗一樣愜意地呻|吟抽搐,恍然以來在夢裡仍然被那些憤憤不平的牧人騎著快馬追逐,馬蹄眼看就要踏在它的尾巴上。
那麼就是說,這意味著那裡有新的東西出現了。
鬼圍著氈房走了一圈,現在,這座氈房,以及這個氈房附近廣大的草地,都是它巡行的範圍了。
在草地金色的黃昏中一道耀眼的銀色,最閃亮的銀子。
任何拿著武器的人都是不可相信的。而且鬼似乎還可以聞到刀子上面若有若無地洋溢著一頭羊的氣味。一頭已經死去的羊。
疼痛,像爆炸一樣的疼痛。鬼咆哮著,但它終於沒有咬下去。阿爾斯楞一直緊緊地摟著它的脖子。鬼知道應該信任這個男孩,它的主人。即使在草地像野獸一樣遊盪,但它仍然是一頭狗,它渴望靠近火,還有一個人類,一個屬於它的主人。現在,鬼終於找到了。
「不用管它。」
鬼爬了起來,嘴裏都是苦味,它猶豫了幾秒鐘,隨後還是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逃開了。
那個早晨,白寶音格圖的氈房前略顯忙碌。早早地,他就在氈房前的空地上升起了一堆火,支起一隻鐵鍋。
自從營地里那頭牧羊犬莫名其妙地消失之後,白寶音格圖一直沒有機會去附近的營地尋找一頭新的牧羊犬。年初在他捕獲鬼時沒有當時就殺死它,也是被這頭狗碩大無朋的體形所吸引,他當時就認為這是一頭非常漂亮的牧羊犬啊。
在經過了一段天堂般的每天無所事事的日子之後,鬼開始認真地行使自己的職責。
烏雲驚叫一聲,沖了過去。但她剛跑了幾步就站住了,阿爾斯楞和那頭狗都轉過頭來,迷惑不解地看著她。
一個黑色的影子從阿爾斯楞的臉上一掃而過,他抬頭望去,那是一隻乘著草地秋天的氣流在極遠的高空中翱翔的鷹。就在那一瞬間,它阻隔在太陽與阿爾斯楞之間,遮住了陽光。
現在烏雲看清楚了,那頭巨大的狗只是在輕輕地嗅聞著阿爾斯楞的手,而阿爾斯楞竟然摟住了這頭巨犬的脖子,那放鬆的表情儼然以為那是一頭溫順的羊。
在氈包里找了瓶子灌了水,阿爾斯楞又向那頭狗躺倒的地方跑去了。
如果可以一直躺在阿爾斯楞的腿上,就是死去也沒有什麼,此時這就是鬼的世界,在鬼的世界里只有阿爾斯楞。這是愛,對這個男孩的愛。這種從未在鬼的世界里出現過的情感此時像洪水一樣襲來,頃刻之間淹沒了鬼,讓鬼喘不過氣來。死亡已經不再讓鬼感到恐懼。
阿爾斯楞相信它是為自己跑回來的。
「蒙,知道自己錯了吧。不能再咬羊了,怎麼可以咬羊呢。好了,原諒你了。」
整整一夜,鬼都在昏睡,直到黎明到來。
白寶音格圖知道阿爾斯楞的力量不可能對鬼這樣強壯的狗造成任何傷害,那麼這頭狗到底怎麼了呢。
就這樣,白寶音格圖一次次地試著接近鬼,都在鬼威嚇的咆哮聲中退卻了。這種沒完沒了的拉鋸戰一樣的來往讓白寶音格圖感到極其地疲勞。
鬼離開河灘,費力地爬上河岸。
還好,這次沒有牧羊犬,也沒有牧人追過來。
但是像推土機一樣跑得煙塵四起的鬼還是向阿爾斯楞沖了過去,就在要撞到阿爾斯楞的時候,白寶音格圖已經拿起布魯棒子向那邊跑過去時,鬼卻像一隻羚羊一樣,從他的頭頂一躍而過。
「阿爾斯楞!」終於,他回頭衝著氈房一聲大喊。
沒有漫野的雪地為他提供保護,鬼只能不停地奔跑。只要可能它總是選擇烏爾遜河邊的一些營地,這樣在被追捕時,它可以逃進河邊那些盤根錯節的柳樹叢。
「這狗怎麼辦呢?」烏雲有些猶豫地問已經跨上馬背的白寶音格圖。
阿爾斯楞吃完飯就急不可耐地鑽出了氈房,烏雲還沒有來得及埋怨一聲,就聽到氈包外面的阿爾斯楞一聲尖叫,那是凝聚了這個世界所有歡喜與興奮的尖叫。
這頭牧羊犬卻和他們以前見過的狗不同,彈跳驚人,高高躍起時像一頭矯健的豹子,悄無聲息地直向馬上的人攻擊。如果不是牧人舞動著手中的鞭子或是套馬杆手忙腳亂地支撐著,恐怕早就被扯下馬來了。
也許是早晨出牧時一頭落隊的羊,這多少令阿爾斯楞有些失望。
入冬之後,白寶音格圖早早地賣掉了大部分羊,只留下一小群,每天圈在柵欄里,飼餵事先備好的牧草。草地的雪層太厚,羊的蹄子根本就刨不開那厚厚的積雪。
但是,在草地遊盪時的那段生活並非沒有在鬼的身上留下印跡。終於,在一個黃昏,鬼身體內的某些東西似乎被輝煌落日獨特的光線所蠱惑,它莫名其妙地撲向一頭剛剛歸牧的羊。羊群像炸營一樣,四處奔逃。

「小狗狗,沒事的,小狗狗。」阿爾斯楞輕輕地撫摸著鬼的脖子,鬼漸漸地安靜下來,任由這個小男孩清理自己那一片狼藉的傷口。即使如此,每當阿爾斯楞手中的布觸到傷口時,鬼全身還是一陣劇烈細碎的抖動。當阿爾斯楞終於擦凈鬼的傷口時,無論是他還是鬼都因為這種小心翼翼的清理而筋疲力盡。當傷口上面蛆蟲和血污被清除掉之後,血污下面呈現出十幾個正在潰爛的細小傷口。對於這樣的傷口,阿爾斯楞束手無策,他知道,只有白寶音格圖才能治好這樣的傷口。
他放慢了腳步。
直到夏天到來,鬼的日子才好過一點。在充足的雨水滋潤下,牧草以驚人的速度瘋長,終於可以為鬼提供一個良好的隱藏的地方。那些牧草高過鬼的背部,它終於可以在牧草的掩護下偷食一些小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