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今天不是還在黃河岸邊對天起誓了嗎？」

劉備異常驚恐，暗想這下遇到了歹人。

黃河上游，洛陽都城，現在有後漢第十二代帝王靈帝的宮殿，奇珍異物、文化精粹幾乎都產自那裡，行銷全國。

「我的祖先也是沿河而下……」

「啊！失火啦？」

只是在樹木的陰影底下有一座古老的孔廟。

如是白天就能看到，那幫惡鬼人人都在髮髻後邊戴著一方黃色頭巾——黃巾賊的叫法由此而來。原本中國最尊貴的國色——黃土的顏色，現在變成了讓善良百姓一見就毛骨悚然的惡鬼象徵。

劉備吃了一驚，剛要站起，一個漢子踹開廟門，像豹子一樣突然撲來。

青年眺望著千萬年來流淌不息的黃河水，總也看不夠。

一把摁住了劉備的後頸。

劉備被揪著後頸拉到馬元義跟前。

「是。」

劉備看到船上一個商人模樣的人，急忙湊到跟前。

「編席子打帘子。」

「多少都行！」

洛陽船每幾個月就會滿載琳琅滿目的商品沿黃河來此地一趟，而且在沿岸的小城、村莊、部落等有市場的地方停靠交易。

仔細看著河邊的水，原來不是水黃，而是像被砥石研碎了一樣的黃沙微粒混在水裡，滿河翻騰，才顯渾黃。

「聽起來沒法拒絕你啊。不過，就換這點錢我可不划算哪。你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嗎？」

「這麼說，你攢這點錢不容易咯。」

黃巾亂賊不光這裡有。他們就像蝗蟲一樣在天下四處成群結夥，跳梁作亂。

「哦哦……」商人一邊估摸著手上的分量一邊說，「還真有啊！不過差不多全是銀子啊。這點兒錢可買不到多少好茶葉啊。」

「編席子打帘子賣。」

劉備迅速佩帶好劍。

同時，另一個大漢從廟裡把孔子的木雕像朝劉備踢了過來，罵道：「混賬，這玩意兒你也稀罕？！哪兒就偉大啦？！」

「哎。」

「哇哈哈哈哈……」

「這把劍還有黃金佩環和琅玕珠子裝飾呢！賣席子的怎麼配有這樣的寶劍？！在哪兒偷的？」

兩位官差對視一眼，像是打消了對劉備的懷疑，一邊聊著什麼，一邊走開。

「沒有病人。家母一輩子就喜歡喝茶。但家裡窮，難得買給她。這不，做了一兩年的買賣攢了點碎錢，想給她買點兒，算是這次出門兒的禮物。」

他也十分清楚茶葉有多麼貴重，多九九藏書麼昂貴，而且這東西在地方上還不曾有過。

可是船沒有理睬他，慢慢扳舵，刷刷落帆，在河面上隨波逐流，漂到很遠的地方靠岸。

這是世間將要大亂的凶兆。

青年用手掬起一把大地的泥土，目光定定地投向遙遠的西北天際。

總之，劉備很明白以自己的身份求購茶葉是多麼荒唐。

可是，從這裏到故鄉涿縣樓桑村還有一百多里地，路上得住幾宿。

眨眼工夫交易結束。掮客、農民、小販們也都三三兩兩地消失在昏暗之中。

「可你……」

大方馬元義悠悠然地騎在馬上，走在前頭。

「帶著呢。」

「有茶葉賣給我嗎？我想要茶葉。」

「該沒事兒了吧。」

「今晚就歇下吧。」他思忖著。

「哎，哎，出門兒的人！」

「小夥子，是黃巾賊來啦！那些跟洛陽船做交易的掮客今晚都住在村裡，歹人就瞄上了……」

如今在自己身體里流動的血液是從哪裡來的？他想象著遙遠的根。開拓了中原的漢民族，也是越過刮來那些沙的亞細亞崇山峻岭來到這裏的。他們在黃河流域逐漸繁衍，趕走了尚未開化的苗人，開墾農業，振興產業，在這裏種下了幾千年的文化。

「啊，太慘了……」劉備自言自語道，「讓我住下趕上這事兒，也許就是天意，讓我替天拯救這可憐的百姓……你們這幫畜生！」

「為什麼河水這般黃？」

青年劉備仰天長拜，彷彿對天起誓。

劉備上前，對著廟宇磕頭。

「打早兒就在那兒等啥的吧。近來可有叫黃巾賊的歹人亂竄哪。你會被官府懷疑的。」

大地明亮得宛如白晝。

「謝謝你啦！」

「喂，甘洪。」馬元義看手下甘洪擔心的樣子，便頤指氣使地道，「把那傢伙押到前面來。對，到我面前來。」

「是的。」

「不，我是想買點茶葉才等的。」

「嗯嗯，讓人佩服啊！我也有兒子，可他哪裡會讓爹娘喝上茶呀！就看他那樣兒……」

洛陽商人大氣地朝他轉過身來。

「啊，我是涿縣樓桑村人，現在還跟家母一起住在樓桑村。」

洛陽船也在臨河村停靠。

不過主將張角可不這麼叫。單對張角和他的兩個胞弟，要特別尊稱為「大賢良師、天公將軍張角」「地公將軍張寶」「人公將軍張梁」。

「那邊兒的年輕人，看什麼呢？在那兒等啥九_九_藏_書呀？又不是停靠渡船的地方！」漁夫在小漁舟上道。

呵斥他的人說了句「你從哪兒來？！」就不由分說一把揪住他的後頸。

還有一個說法。相傳神農日嘗百草，把食物傳授給人間，但他卻經常嘗到毒草。自從得到茶葉以後，只要一嚼茶葉便可立刻解毒，所以他寵愛茶葉。

「啊，看見船上的旗子啦！肯定是洛陽船。」不大會兒，劉備自言自語道。劉備這才從草叢裡站起身來，手搭涼棚，眺望上游。

「幹什麼的？」

更何況人類的渺小——若微不足道之我者……劉備慨嘆自己微不足道，無能為力。

什麼人？劉備一驚，回頭望去。

「啊哈哈哈哈……」

但是，看著劉備充滿急切的表情和認真解釋為什麼要買茶葉的態度，洛陽商人看上去也有點動心，問道：「既然如此，可以賣給你一點兒。不過，失敬了，你帶錢了嗎？」

「……」

「哦，你說茶葉？！」

到後門一看，附近已經燒毀。牲口發出異樣的呻|吟，女人們在火焰下哀號，四下逃竄。

劉備定睛一看，大概是官差，胸前戴著縣衙的吏章。近來社會動蕩，就連地方小吏平時也都武裝起來。兩名官差一個拿著鐵弓，一個綽著半月槍。

他在夜幕下連續奔行，終於來到遠離村子的山路上。

此人年方二十四五，緊盤雙腿，獨坐草叢之中。

「小夥子，你也和他們做過交易吧。那伙人最先瞄上的就是今天留宿的掮客，接下來就該輪到咱啦。快從後門跑吧。」

不用問，就是黃巾賊一夥兒。而且那個當頭兒的從面相和穿戴上一眼就能看出。

河水悠悠流逝，微風輕柔拂鬢。

「你說的是實話？」

「哦……賊呀？」

青年露出酒窩，點點頭道：「謝謝啦！」

「大方，這傢伙咋辦？」

「攢了兩年，自己節衣縮食的……」

「我再添上這個。」

「還有老遠的路咧。天一亮，我們也要去北邊兒的鎮子，被你小子鬧醒了，怕是再也睡不著了。正好我們有行李沒法兒弄，你挑著我的行李，跟我們一起走吧。喂，甘洪！」

「嗨嗨，慢著！」

劉備把掛在劍穗上的琅玕珠子解下來遞過去。洛陽商人看了一眼，露出琅玕沒什麼稀罕的神情，嘴上卻說：「好吧。看在你一片孝心的分上，茶葉成交。」

劉備遮住眼睛，從https://read.99csw.com後門逃遁而去。

「是的。」

他覺得好像有人在說話，回頭看去卻杳無人影。

單憑一劍之勇，要斬殺一百賊人都難。就算砍了一百賊人，也救不了天下。

這時，有人佇立在他背後，劈頭喝道：「形跡可疑的傢伙！可是黃巾賊一夥兒？！」

「我想看到家母的笑臉。」

「你就那麼想要茶葉嗎？」

「哪有一個人亂謅的？！」

回答得誠實，卻大義凜然。官差一觸到劉備的目光，馬上把眼睛挪開，道：「可是，你在這裏一坐就是半天，到底在看什麼？沒法兒不讓人懷疑。碰巧昨天晚上又有一群黃巾賊襲擊附近的村子，搶了東西逃走。你看上去挺老實，不像歹人，可我們不能不懷疑啊。」

「茶葉？！」

「行李讓這傢伙挑著，你拿上我的半月槍。」

漁舟向下游漂流而去。青年仍在原地，紋絲不動。他盤膝而坐，出神凝視的目光不曾動搖。

「哦，原來是小販哪。」

「那就邊走邊留下些記號吧。」甘洪在廟牆上寫下了點兒什麼，每走半里地就在路邊的樹枝上綁上黃巾……

官差像躲髒東西一樣突然放開劉備後頸，緊盯著他腰間的那口劍。

劉備的聲音充滿了急切。

在他們之下設所謂大方、中方等部將，把部隊組織起來。現在坐在劉備面前的漢子就是張角手下的一個黃巾賊頭目，名叫馬元義。

距今約一千七百八十年前。

說完，悠然坐在廟前漢白玉上。

「啊，這土也是……」

「可以可以，我不要很多。」

大方、中方、小方，是方師（術師、祈禱師）的稱號，還表示位階。在黃巾賊的同夥中指的是部將。

「真不巧，我們沒有帶便宜茶葉。船上只有按片論價的佳品。」

仰望蒼穹，跟浮著白虹般星雲的宇宙相比，這世間的山嶽之大、黃河之長、中原大地之廣，毋寧說只是小得可憐的存在。

善感的青年劉備只道四下無人，不由自主地朝孔廟立誓般充滿激|情地說道。

這次是有人從背後路過招呼他。大概是近處村裡的農民，一人手抓雞腿拎著雞，一人肩扛農具。

一旦讓母親悲傷，就算用一己之命換得一百賊人的性命便又怎樣？！

就在這時，廟裡有人大聲笑起來。

「一聲『是』可矇混不過去。你剛才謅什麼討伐黃魔畜生來著。黃魔是誰？畜生又指啥？」

這https://read.99csw.com是近來人們害怕看到的星宿。

「哎，鄉巴佬！」馬元義怒視劉備道，「你小子剛才對著孔廟立了大誓，到底是動真格兒的還是瘋啦？！」

「過了嶺子天就該亮了。到那會兒，那幫人也一準兒幹完了今晚的活計，從後面追上咱了。」

然也。然也。

劉備混在人聲鼎沸的人群中徘徊。他擔心自己要買的茶葉落入掮客之手。因為一旦落到商人手中，價碼兒就會抬得極高。自己囊中羞澀，無論如何是買不起的。

傍晚的天空變成暗紅色，劉備面對紅色的黃河沉思。

半夜時分。

今天等洛陽船的不止劉備一人。岸上熙熙攘攘，人頭攢動。牽著馬的掮客、在雞車上裝著當地紡線和棉花的農民、把獸肉和水果盛在籃子里等待買主的小販……接洛陽船，小村子快要變成市場了。

孔子的木像頭頸折斷，身首異處，在地上翻滾。

「回涿縣。」

「這是家父的遺物，不是偷的。」

青年回過臉道：「知道了，謝謝！」他老實巴交地還禮，卻沒有起身的意思。

「不！不！有了人才有了宇宙！沒有人，宇宙只是一片空虛。人比宇宙更偉大！」他忘我地朝蒼天怒吼。

片刻，他從船艙里拿出一個小錫罐兒遞給劉備。

劉備從懷裡取出皮囊，把銀子和碎金抓在一起，毫不吝惜地全部放到商人手上。

「走山路太寂寞，為了趕走恐懼才信口胡說，邊說邊走的。」

「給誰喝啊？家裡有重病人？」

青年劉備雙手捧著小錫罐兒，朝著馬上就要離岸遠去的船影拜了拜。母親喜悅的面龐閃現在他的眼帘。

「涿縣的。」

官差瞪大眼睛。

此時正當涼秋八月。

「並無特別意思。」

揪著劉備後頸的漢子問另一個。踢孔子木像的漢子回答道：「放開他。要是逃跑立馬斬了就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還跑得了他？！」

這裡是黃河的岸邊，低矮的黃土層斷崖。

「對的。就請你賣給我真正的茶葉。」

太陽西斜。

「你做啥買賣？」

向對面臨河村望去，閃亮著兩三點燈火。他去村裡小客棧投宿。

「噢，莫非有什麼親戚搭船過來？」

再一看，像夜叉一樣的人影揮舞著長矛、長槍和鐵杖，見旅客和村民便殺，描繪出一幅慘不忍睹的地獄圖。

造就中國大地的，讓黃河水變黃的，都是這細微的沙粒。這沙，是從中亞沙漠刮過九九藏書來的。人類歷史尚未開始的幾萬年前，這沙就被不斷地刮來，堆積成大地，造就了這廣袤的黃土地和黃河。

客棧主人慌慌張張地跑來把他叫醒。睜眼一看，門外火紅一片。在悶燙蒸籠般的熱浪中，有東西在燃燒，噼啪作響。

「你要上哪兒去，深更半夜的？」

擦著汗，回頭望去，被燒掉的臨河村看上去只是一點比曠野盡頭的篝火還要小的火點。

「您說得也是……其實我是在等洛陽船，聽說今天下來。」

「喂——」有人在河上呼喊。

有一位行者。

這裡有個百來戶人家的臨河村。

「列祖列宗在上，看著我吧！不！鞭策我吧！我劉備一定要振興漢族人民，捍衛漢族的血脈與和平！」

官差還不知道茶的滋味。因為茶是給瀕死的病人喝的，或是給相當尊貴的貴人喝的。人們覺得茶葉是那麼的昂貴和貴重。

「你喝過茶嗎？地方上的人拿樹葉煮著喝，那可不是茶葉啊。」

黃河昏暗下來。西南方星星閃爍，就像妖貓的眼睛一樣。仔細看那星星的光芒，朦朧地罩著彩虹色的光暈。

聽說，茶葉的種子是從遙遠的熱帶來的，為數極少，到了周代才成為宮廷里的秘用飲品。到了漢代，也只在後宮茶園裡採摘，產量極少；在民間，只有顯貴們的領地里有少量栽培，極為稀有。

極其嘈雜忙碌的交易開始了，一直持續到夜幕降臨。

船緩緩地沿河而下，映著落日，黑黢黢的船影徐徐地向眼前靠近。洛陽船跟一般的客船和貨船不同，一眼就認得出來。無數通紅的龍舌旗在桅杆上翻卷，船樓塗得五彩繽紛。

眼前兩個巨漢，髮髻裹黃巾，身披鐵鎧甲，腳蹬獸皮鞋，腰際橫巨劍。

「喂——」劉備揮手喊道。

除腰佩一劍外衣衫襤褸至極，但卻眉秀唇紅，雙眸尤慧，兩頰飽滿，面隱微笑，毫無卑賤之相。

說著一手扶劍，踹開房門，正欲一躍而出。但轉而一想：且慢！

家有老母，靠著兒子活在世上的孤寡老母。

青年劉備剛回答，那人就接著問道：「涿縣哪裡？」

「這就上路嗎？」

後漢末年。

「是啊，早在七百多年前，孔子生於魯國，戡正亂世，至今活在人們心中，拯救人們靈魂。他證明了人類的偉大。孔子以文立世，我要以武救民。當今世道黑暗，任由黃魔鬼魅跳梁作亂，只有在廣布文功之前，以武道在大地上建立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