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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納妾

第一章 納妾

韓則林指揮家人打制壽材,馮氏帶領女眷們給死人縫壽衣,給活人縫孝帽。匆匆忙忙地把老六的喪事辦了,三十天前韓家老六躺在棺材里被埋進土裡,三十天後韓家老大躺在棺材里慶祝自己白白撿來的又一個三百六十五日。
韓則林放軟了口氣說:「你這個人就是杠頭。你說你沒家沒業的,身子骨又差,吃口飯累得滿腦袋淌虛汗,分出去你能幹什麼?扛鋤頭幹活?還是讓鋤頭扛你吧。地你是伺候不了了,總不能讓它荒著吧?」
馮氏的話准准地按在韓則林的穴位上,他舒服地「哼」了一聲,從棺材的角落裡掏出來一把蠶豆遞給彩荷。韓則林手裡的蠶豆連二十顆都不到,但這是韓家人才有資格享受的殊榮啊。
彩荷懵了,看著蠶豆發獃。馮氏提醒她說:「東西金貴,白嘴難吃,記住這是我們韓家給你的恩。」
韓則林沉著臉從棺材里爬出來:「稍瓜打馬去了半截,你總是這樣蹬著鼻子上臉,我真沒法給你臉了!」
彩荷幫他撣身上的浮土。
「糧食沒進倉,還沒到收租子的時候,我拿什麼給你?」
「縮水了好,省地方,省衣料。」
「奶奶,有我沒看到的活你告訴我。」
鄧恩說:「閻王爺送帖挑日子嗎?挑了他就不叫閻王爺了!」
韓家人歷來短壽,往上數四代,祖輩里沒有一個人能活過四十四歲的。韓則林認命,四十三歲的時候為自己準備了後事。四十四歲生日的那一天,他穿好壽衣躺在棺材里睡了一夜,第二天,他睜開眼睛就下地割稻子去了。摸爬滾打了整整一年,沒病也沒災,順順噹噹地爬過了短命的坎。韓則林感恩戴德,一年一遍漆,把棺材祖宗一樣地供了起來。
「我是和你磨牙費嘴的人嗎?」馮氏問。
「你吃的是我田裡的米,穿的是我地里棉花紡的布,喝的是我倉里糧食釀的酒。我給你吃,給你喝,養著你的老,咋就換不出來個良心來呢?」
「嗯。」
馮氏嘆了口氣:「唉,人是有命數的,你就是叫他重新從娘胎里爬出來,也躲不過短命的坎兒。」她下意識地用手抻了兩下身上穿著的綢子淺色團衫。
韓韜說:「行,明天我就帶人去收。」
走順腳的路突然拐出來一個彎,慣性把彩荷甩了出去,她兩眼發花,膝蓋發軟。她暈頭轉向給韓則林行了個大禮。雙手捧著紅火炭一樣的蠶豆轉過身,她的目光跟馮氏的目光撞在了一起,馮氏的眼睛白眼球多黑眼球少,目光陰冷,讓她想起來豎起身子的蛇。涼氣順著脊樑爬上了頭頂,彩荷哆嗦了一下,腳脖子軟了,差點給馮氏跪下。
鄧恩說:「跑啥?鬼在追你嗎?」
鄧恩說:「有幾個人一大早就在那塊地里亂踩,怎麼吆喝都不聽,那架勢比你像主子。」
「我連本帶利還你。」
老六是韓則林的弟弟,排行老六,比韓則林小二十歲。娘死的時候,老六不滿十歲,是韓則林一手把他拉扯成人的。十八歲上給他娶了房媳婦,兄弟倆分家,讓他獨挑門戶自己過去了。老六跟韓則林是兩路人,韓則林喜歡在田裡跑,老六喜歡在賭九*九*藏*書桌上泡。幸虧老六臉兒黑又不好嫖,否則他那還真有一副「幫閑」的架勢。「白面郎君,學會了介鬧,勿圖行止只圖介錢。」所謂大明朝「無藉之徒,不務生理」的遊民。因此,分家時落到他手裡的地,讓他陸續轉手押給了贏家。老婆孩子要吃要喝,老六厚著臉皮跟哥哥借錢花。韓則林劈頭蓋臉地臭罵了他:「你還算個人嗎?兔子長那倆耳朵都比你的耳朵管用。從你開始賣第一塊地的時候,我就勸你,庄稼人賣啥都不能賣地。咱們韓家從逃荒的混到今天,還不是因為別人把地賣了,我們買了?我置家,你敗家,野鬼索命一樣地追著別人賭,輸光了錢輸地,要是舌頭能咬下來當籌碼,你也敢押在賭桌上。」
彩荷是外鄉人,八年前跟著爹娘逃荒來到這裏,娘病死了,爹用她給娘換了一口薄皮棺材,一走八年不見蹤影。彩荷在韓家野草一樣長著,野花一樣開著,挨打受罰從來不記仇。馮氏罵她,屁股眼子大得把心都拉出去了。彩荷長得俏,花一樣的臉上有兩個深陷的小酒窩。她脖頸細長,髮髻濃密,沒錢做香囊綉在身上,可走起來身上仍帶著一股好聞的香氣。到底是什麼香?韓則林分辨不清楚。他突然覺得餓了,肚子里「咕嚕」響了一聲,鬆弛的下嘴唇里汪出來一兜口水,他聲音很大地咽了回去。彩荷到底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她知道闖了禍,慌忙扯起衣袖堵住了嘴。
「剛才我說什麼來著?」鄧恩問。
「夜壺鑽個眼,漏尿了不是?韓老大,別一口一個你的,韓家的八百畝田,哪一畝不是我下死力侍弄得溝是溝壟是壟,花是花朵是朵的?為了韓家我熬得燈干油盡,你給我的那點吃喝,抵得了河邊我的二十畝肥田嗎?你把田還我,我分出去過,省得費口舌。」
老六掰著自己肥短的手指咂巴了一下嘴沒說話。
「他是我親兄弟,我不借地給他種,就得出錢幫他養活他一大家人。你掐指算算哪個合算?」
彩荷一隻手拉著忠兒一隻手拉著旺兒轉身往外走。彩荷穿著一件紫色滾淡綠色邊兒的粗綢子袍衫,腳上是一雙珍珠面的棕鞋。沒施朱粉,只淡淡地勻了面。但,韓則林還是聞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腦袋裡像刮過了一股清風異常清涼,他使勁「咻」了兩下鼻子,想不出來這是什麼味兒。他一骨碌坐起來:「那誰,你等一下!」
韓則林聽到有人禍害莊稼,急了問:「誰啊?」
話未說完,他的舌頭忽然硬了,身子往前一傾,他伸手去抓離得最近的彩荷,彩荷本能地往旁邊閃了一下。鄧恩一頭栽在地上,他牙關緊咬,眼睛翻了上去,樣子很嚇人。彩荷惶恐地回頭看著韓家的人。
馮氏說:「天生福小命薄,閻王爺叫他去,他怎敢不去?」
鄧恩很快醒了,躺在地上迷茫地看看四周,他認出來彩荷,沖她伸了伸手,彩荷蹲下身把他扶起來。
韓韜的兩個兒子,忠兒和旺兒,嘀嘀咕咕地交換著爺爺給的食物。多的換少了,甜的換苦了,兄弟倆翻了臉,動手打起來https://read.99csw.com。忠兒吃了虧,扯著嗓門哭起來。
馮氏一愣。
鄧恩埋怨彩荷說:「你這丫頭怎麼不扶我一把?看看摔得我這個疼。」
馮氏深吸了一口氣把冒出來的火頂回到肚子里,她對彩荷說:「你去跟滿生說吧。」
站在旁邊的韓韜忙答應了一聲:「爹!」
此刻,韓則林用拳頭輕輕敲了一下棺材板,仔細聽著干透了的柏木發出來的悅耳響聲:「聽聽這動靜。」
馮氏一肚子惡氣,四顆門牙把薄嘴唇拱起來老高,她笑著說:「彩荷從小跟著我,我帶了她整整八年。這丫頭心眼憨,聰明事一件也做不了。洗洗衣服暖暖腳,這事還能伸得上手。老爺若不嫌棄,從今天開始就讓她伺候你吧。給你鋪床疊被,做個箕帚之妾。」
馮氏說:「這丫頭手笨,干點粗活還湊合,針線活她拿不起來。襪子還是我給你縫吧。」
「洗完了,正在晾呢。」彩荷把手在衣襟上使勁擦了擦。
馮氏說:「別管他,一會兒他自己就起來了。」
韓則林剛要說話,鄧恩攔住他的話頭:「別給我說明日,明日復明日,熬到你那個明日,我的骨頭都可以拿去敲鼓了……」
馮氏沉著臉說:「屬貓的?你脖子兩下,你呼嚕的肚皮都要朝天了,是屋裡沒活,還是院子里沒活?」
「十兩。」
「君子怕小人,活人怕死鬼。小人我就是餓死鬼托生的。」
韓則林穿好平日里的衣服跟韓韜說:「走,到地里去看看。」
馮氏心裏「咯噔」一下,她問:「縫襪子?」
「手閑嘴空沒營生可幹了?」
棺材立在西廂房裡,半人高,四寸厚,一年一遍好漆,整整刷了十七遍,紫黑鋥亮,清清楚楚地映出來棺材旁邊家眷們的影子,長長短短足有七八口子。他們給老爺子行過大禮后,垂手立在棺材旁邊。韓則林從棺材的角落裡,掏出來糕點、花生、蠶豆等乾果食品,按照親疏一樣一樣地分給大家,算是賞給晚輩們的一份榮譽。他坐起來躺下,躺下又坐起來,咂巴著嘴感慨道:「好壽材,真是好壽材,躺在裏面一年比一年覺得寬敞。」
彩荷看著馮氏,不明白她話里的意思。
韓則林說:「寧扶竹竿不扶井繩!老六,你就是一根扶不起來的井繩。」
韓則林沉著臉不搭腔,他從壽材里爬出來,一件一件地往下脫壽衣。
「伺候不了,我租出去。」
鄧恩說:「人活著就為一張嘴,嘴是人一生一世的全部內容。」
彩荷頭髮懵,木頭一樣豎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回她的話,更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韓韜和媳婦垂著眼皮誰也不看她,老爺子的這一招叫他們猝不及防。
韓則林從來不做壽,做壽幹什麼?不就是找茬吃一頓嗎?上面香香嘴,下面臭臭屁股。韓則林吝嗇,是個拉屎擦完屁股還得嘬一下手指頭的主,花錢往別人嘴上抹香油的事情堅決不幹。棺材里睡了一夜,他開了竅,以後的日子都是白撿來的,撿夠三百六十五天,他就穿上壽衣在棺材里躺一會兒,心裏高興,嘴一松,老婆孩子們也能藉機會混上一碗長壽麵https://read.99csw.com吃。
韓則林忌諱他躺在棺材里的時候家裡人在旁邊哭,到底是過壽?還是送殯?他橫著一雙三角眼,狠狠地擂了兩下棺材板。馮氏怕孫子挨打,急忙把忠兒拽到懷裡,她沖外面喊了一聲:「彩荷!」
鄧恩直起腰翻著眼睛想了一會兒,他跟韓則林說:「對,我是要跟你說河邊那塊地的事。」
看到彩荷手裡的蠶豆,他抓過幾顆扔進嘴裏「嘎巴嘎巴」地嚼起來。
這不,開春泥河一解凍,韓則林督促著韓老六犁地撒種。稻苗拱出了土,見風就長,厚厚實實地讓人看到了好收成。稻子抽穗了,幾個月沒上牌桌的韓老六心癢難忍,背著兄長偷偷摸摸地上了賭桌。一夜鏖戰下來褲子衣服全都輸光了,他光著屁股跑回家,一推門鼻口躥血地栽到了地上。韓則林趕來的時候,韓老六兩眼圓睜,已經駕鶴西去了,連句囫圇話都沒給老婆孩子留下。韓則林傷心又生氣,他長嘆了一聲說:「我們兄弟六個數他的壽短,連四十歲都沒過去。」
「你拿啥還?」
自打太祖以農立國,推行了重視農桑、重用富民的政策,像韓則林這樣的以地為命的農戶是確確實實地得到了實惠。
彩荷看著身穿壽衣的東家,想起來過年的時候在布牆上耍的皮影人,差點笑出來。彩荷喜歡笑,她笑起來天真爛漫,肆無忌憚。馮氏說她的笑是浪笑,下三濫的女人才這樣笑。為了這個笑,彩荷沒少挨打。臉上的紫手印還在,一轉身她又「嘻嘻哈哈」地笑起來。馮氏恨得咬牙切齒,罵她是老母豬錯投了人胎,怎麼掙巴都出不了人形。
馮氏問:「就那麼幾件衣服,還沒洗完?」
馮氏伸手扯住了她,說:「一家人客氣啥?」她在彩荷的耳邊蛇吐信子一樣放出來「噝噝」的聲音:「你是我前因前世的祖宗,為這個我得造個佛龕把你好好供起來。」
話說得狠,該伸手幫忙的時候還得幫,誰叫他是自己一奶同胞的親兄弟呢?韓則林可不是那「花鄉灑鄉,處處隨心賞。蘭堂畫堂,夜夜笙歌響」的商賈,他就是一小地主。所以,他顛來想去把河邊的十畝地借給了老六種,期限一年,糧食收進倉再把地還回來。
「那是你租的,你租地給老六的時候沒有告訴我,收回來的租子你也沒給我。」
韓則林問:「這個丫頭,你叫什麼來著?」
韓則林說:「地是咱們家借給你六叔的,他不在了,地里的稻子收回咱家倉里來,給你嬸他們把口糧留夠了。」
鄧恩說:「不認識,看樣子不是咱縣的。」
「金人就別指望了,別把稻子糟踐了是真。韜兒!」
鄧恩嚼著蠶豆說:「八十歲的婆婆嫁人家,是圖生還是圖長?嘁!你那張臉還不如鞋底子寬,我要它能種麥還是能插稻?」
馮氏不說話了。
韓則林又接著說:「再給她卧一個雞蛋。」
六十年前,韓則林從娘肚子里爬出來就天天滾在壟溝里,看著種子出土、發芽、抽穗、結籽、脫粒、進倉。六十年的風吹日晒,身上的水分蒸發乾了,他乾癟黧黑,背著手站在那裡,像一截燒焦了的老樹樁子九-九-藏-書
老六說:「我以後再也不賭了,你借我二十兩銀子,我緩過手來就還你。」韓則林態度堅決地搖搖頭。
聽到吃,彩荷的身子熱了。這丫頭從小貪吃,碰到看不清想不透的事,就狠狠地嚼一頓,逮什麼吃什麼。「長壽麵」這三個字裹滿了香濃的汁液,引得彩荷喉嚨里差點伸出一隻手來。她點了下頭緊閉著嘴,唯恐口水像韓老爺子那樣流出來。彩荷轉身往外走,跟剛進門的鄧恩撞了個滿懷。
馮氏說「三層。」
「房間收拾完了,院子打掃乾淨了。」
今天是韓則林的六十歲大壽。天一亮,他就把七層領的壽衣一件一件地穿好,當著全家人的面從從容容地躺下,看著棺材裏面襯著的綢子,摸著身子下面鋪著的緞子,聞著柏木和油漆散發出來的香味,韓則林快活得眼眶子都濕了。一個甲子一輪迴,他要讓自己以後的日子過出點響動。
彩荷說:「你說地的事。」
韓則林對馮氏說:「跟滿生說一聲,讓他多做一碗長壽麵。」
「彩荷……彩荷……」韓則林把這兩個字在嘴裏咂巴了兩個來回,他看著馮氏說:「你叫彩荷給我縫雙厚襪子。」
丫鬟彩荷一溜小跑進來,她挽著袖子,兩隻手濕漉漉地往下滴著水珠。
他衝著棺材里的韓則林大聲叫:「等你這碗壽麵等得我從黃豆變成豆腐渣了,怎麼還不讓吃飯?是不是打算餓死我漚糞肥田?」
穿著嶄新淺色團衫的馮氏說:「它也就是個壽材,要是兒子,咱伺候了它十七年好歹該養咱老了。」
韓則林摸著身上的緞面壽衣,聽著自己的糙手在面料上劃過的時候絲綢發出來的細微嘆息聲。
「往他身上點種,真是瞎了那塊好地。」馮氏心疼那塊地。
「地已經租出去了。」
「少是少了點兒,不過他也別覺得委屈,我要是不出銀子發送,他得光著屁股去陰曹地府給爹娘祖宗磕頭。」
「回老爺,我叫彩荷。」
韓則林的臉「哌嗒」放了下來。因為窮,韓則林三十歲上才娶了老婆。馮氏從看到他的第一眼開始就怕他,一怕就是幾十年。韓則林整天埋頭在地里幹活,很少跟馮氏說話。只要張嘴,就是金口玉言。去年糧食收下來,韓則林到縣裡去了兩趟,回來曾露出口風說,要納個小妾回來暖腳。馮氏嫁給他三十年了,聽到這樣的話還是頭一回。她的男人是屬蚯蚓的,腦袋扎在地里,除了泥土什麼都吊不起來他的胃口。老了,老了,怎麼突然跑起騷了?馮氏愁得腸子套了結,摸不著頭,拽不出尾,翻來覆去地睡不著。那個面目不清的小妾在腦袋裡「咣咣」地跺腳,踩得她腦門裂開了一道縫,涼氣「嗖嗖」地往外冒。疼痛使她警醒了。納妾是要花錢的,丈夫摳門,家裡的每一文小錢都串在他的肋條骨上。擼一個下來,能疼出來一身汗。幾百兩銀子擼下來,還不要了他的老命?錢是他的命,命和女人誰輕誰重?他比誰都清楚。馮氏把心放回到肚子里,這件事就撂下了,韓則林也沒再提起來。本以為事情已經過去了,沒想到今天冷不丁地又殺了出來。時間、地點選擇得很到位九九藏書,口氣也是不容商量的。納彩荷為妾,是一步高棋。既省了錢,又解了饞。不讓步,吃虧的是自己。讓步,吃虧的還是自己。馮氏的心掉進了五味缸里,酸辣甜咸苦蟄得她渾身哆嗦鬧不清楚是冷還是熱。韓家的好日子怎麼來的?是她跟在丈夫的屁股後面,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這一輩子她什麼苦都能吃,就是不能吃虧。城裡的女人金貴,娶回來屁股坐在她頭頂上不說,還得好胭脂好粉,好茶好飯地伺候著。那她才是甜去苦來,好日子到頭了。彩荷是誰?是她手裡揉到了功夫的面。抻長了是麵條,擀圓了是餅,裏面塞上餡,兩手再一擠就是餃子。怎麼吃,自己說了算。還是順著老爺的心思,把彩荷給了他吧。省下了銀子,還落個人情。
老婆馮氏是個齙牙,笑的時候門牙在外面呲著,不笑的時候門牙也在外面晾著,她說:「不是壽材寬敞了,是人縮水了。」
馮氏的手指點在彩荷的額頭上:「你急得人耳朵裏面都能冒出腳來,還不快把忠兒和旺兒帶出去?」
他問:「老六的壽衣幾層領?」
彩荷轉過身,瞪著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韓則林心裏一驚,這丫頭怎麼這樣看我?直戳戳的,心裏不知道害怕嗎?
韓則林氣不打一處來,他說:「吃不夠填不滿,簡直是餓死鬼投胎。」
韓則林說:「你看它是壽材,我看它不是。若是沒有它在這裏擋著,閻王爺十張帖子也給我發了。你看老六,他要是聽我的……嗨!」
「咱家在他身上搭的銀子足夠打個金人了。」
馮氏壓低了嗓門提醒他:「今天是老爺的壽日,不能鬼呀怪地渾說。」
鄧恩說:「韓老大,財有兩種取法,有善取有惡取。只有做得妙才是手段。大風裡掉了下巴,你嘴趕不上了。這回你就是把天說出一個窟窿來,我也把它當成穿堂而過的屁來聽。」
馮氏豎起兩條禿了半截的眉毛罵她:「言不妄發,身不妄動,說了多少回你都不長記性。」
鄧恩是韓則林的遠房表哥,年輕的時候是莊稼地里的好把式。韓家的創業史里有他功不可沒的一筆。韓則林為了籠絡他,曾經許願,說等置地置夠了五百畝的時候,就把河邊那塊鄧恩親手墊起來的河灘肥田賞給他。現在韓則林有地八百了,許願的事閉口不再談。鄧恩提起來,韓則林必是你有來言,我有去語。鄧恩一口氣悶在心裡,生了一種怪病,他睜開眼睛就餓,吃多少都沒夠。越吃身子越單薄,走起路來腳打晃,更別說下地幹活了。韓則林嫌棄他,礙於別人的眼睛,又不能把他趕出去,只好留在院子里幹些雜活。誰料,舊病沒好,他又添了新毛病。說著話走著路,他會突然倒在地上人事不省。除了吃,這倭瓜真是百無一用。鄧恩骨頭軟了,脾氣倒硬了起來。為了河邊那塊地,天天圍追堵截,就連六十歲大壽都不讓韓則林過痛快了。
「一兩都不借。」
四十歲是韓則林的分水嶺。四十歲以前他討飯、幫工、給人做佃戶。四十歲的那一年,他買了屬於自己的第一塊地。從三畝田擴大到八百畝田產,韓則林用了整整二十年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