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賭債
滿生激靈一下,意識到不該說的話自己從嘴裏跑出來了。
韓則林指著地頭地尾的四塊界碑說:「看到界碑了嗎?這塊地姓韓。」
「爹,過生日不能生氣,要不然一年都會不順當。」
鄧恩找了塊腌菜坐在門坎上,「嘎吱嘎吱」地嚼起來,看到滿生面前的飯還一口沒動,他問:「你咋不吃呢?」
韓韜說:「爹,這事攤上了就得往開了想。地契在你手裡握著,莊稼在咱家的地里長著,再給他一個膽,朱永茂也不敢在咱們的眼皮底下把稻子收到河對岸去。」
朱永茂停住腳扭過頭上下打量著韓則林問道:「你的地?」
韓則林說:「你把他從墳堆里刨出來,讓他賣了壽衣和棺材還你的債。他耍無賴,你就拖他去見官,閻王縣官隨你挑。他不去你敲斷他踝子骨,他的命歸你,你就是把他人腦袋打成狗腦袋我都不會替他還一下手。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道理吃屎的孩子都懂。」
德慶縣和平陽縣遠離京城,法律頒布下來力度已經削弱了不少。朱永茂曾經收斂過一陣子。沒多久他就又偷偷摸摸地設起了賭局,越賭膽子越大,直至公然四處索要賭債。他之所以敢這樣做,是因為欠賬者也是賭徒,他們是一根繩子上拴著的兩隻螞蚱,一旦事發,誰都脫不了干係。眼前的事有些麻煩,欠賬人死了,地契在韓則林的手裡。這事真的鬧到官府去,姓韓的頂多罰點銀子,朱永茂是賭頭,會吃多大的虧,他心裏非常明白。這事斷不可硬來。
韓則林點點頭。
朱永茂愣了一下問:「你?」
朱永茂和兒子朱勉帶著家人站在河邊韓家的地里估算著收成。朱永茂是泥河對岸平陽縣的地主,這個人有兩個特點:一、勤勞。農忙搶收的時候,永遠沖在前面做打頭的。二、好賭。農閑的時候摸起牌來,黑天白日連軸轉。朱永茂賭運好,十賭八贏。他的六百畝田產有一半是靠賭贏來的。過年前韓老六和他在牌桌上賭,韓老六接連慘敗,把河邊的二十畝地押給了朱永茂,他本想打個痛快的翻身仗贏回來。不料他越賭越輸,差點光著屁股回家,韓老六一口惡氣悶在肚子里,毒火攻心,暴病身亡了。二十畝田就這樣劃到了朱永茂名下。
彩荷的話像從天上砸下來,一下子把滿生砸進了河底,他的耳朵里像是灌滿了水,彩荷的聲音變得遙遠沉悶,滿生聽不清楚她還說了些什麼,只覺得渾身上下的力氣瞬間跑了個精光。滿生全身癱軟陷在噩夢裡,他告訴自己說,只要身子動一下,我就能醒
九_九_藏_書過來。動一下,趕緊動一下啊!他看見自己的腳尖在地上艱難地挪了一下。滿生抬起頭,臉上浮出來一層寡白。他挑起了水桶,瞪著兩隻眼睛瞎子一樣跌跌撞撞往前掙扎著。兩隻水桶沒有節奏地晃悠著,水潑灑了一路。
怒氣躥進了氣管,他蹲在地頭上拚命地咳嗽起來,他咳得上氣不接下氣,臉漲成一塊紫豬肝。在剛才的那場爭吵中韓韜沒說過一句話,朱永茂的話被他一字不落地收到了心裏,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否則那才是老虎吃天無從下嘴。
「還有啥?」
一群孩子拿著竹竿木刀拚命追趕著一個跑在前面的孩子,邊跑邊喊:「尿炕精,尿炕精,娶個媳婦不點燈。」他們從滿生的身邊衝過去,撞得滿生一個趔趄,桶里的水差點灑出來。滿生兩手抓住水桶的提梁,衝著一個孩子的屁股踹了一腳罵道:「被瘋狗咬了?」
馮氏說:「誰說不是呢。」
韓則林問:「告我何罪?帶頭聚賭嗎?」
朱永茂一怔:「死人怎麼開口說話?」
朱永茂指著界碑沖手下的人說:「按照這個碑的大小,弄好石料回去給我重新鑿四塊,刻上朱字,嵌上紅漆,馬上把這四塊石頭給我換了。」
滿生伸手在臉上狠狠地抹了一把。
「天一尺地一尺,狠話說多了小心噎死自己。」朱永茂說。
朱永茂說:「知道這塊地姓韓,主人是韓老六。」
朱永茂說:「韓老六把這塊地賣給我了。」
韓則林說:「他押沒押地給你,這事你說了不算數,你讓他親口告訴我。」
滿生說:「不想吃。」
「滿生,你到底怎麼啦?一天不露臉,躲在屋子裡瞅蛋呢?」鄧恩問。
「滿生哥!」彩荷喊了一聲。
「我吃不下去!」
韓則林說:「我們分家單過,他的事我不過問。」
可這不是夢,彩荷真的被老爺收房了。彩荷得了一枚團花式樣的鑲金綴珠側簪,權作娉禮了。這主意是馮氏出的,她得做回「菩薩」。韓家上上下下都在議論這件事。
鄧恩說:「剩那麼一口乾啥?都倒進來。」
好男人就像是她種在壟溝里的蘿蔔,隨手就能拔一根出來賜給丫頭婆子們。韓韜媳婦心裏想著,她垂著眼皮不說話。馮氏看出來她心裏在冒水泡,馮氏走到堂屋中間的那把太師椅前,撫摸著椅子背說:「做菩薩容易,做主子難,誰有本事熬到這兒坐一坐,就會知道我有多難。」
滿生的父親是韓則林出了五服的遠親,荒年他帶著兒子投奔到這裏,因為腌得一手好菜,做了韓家的廚子。九_九_藏_書彩荷剛賣到韓家的時候,瘦得像只猴子,手和臉上長滿了凍瘡。滿生爹可憐她,只要她來廚房,總要塞一口吃的給她。彩荷喜歡往廚房裡跑,傳老夫人的話是借口,喜歡吃滿生爹腌的菜是真的。滿生爹腌的菜一口咬下去,滿嘴都是家的感覺。在她有限的記憶里,娘身上就是這個味兒。
彩荷垂下眼睛說:「老爺……老爺要把我收房。」
「啊?」
男孩子被踢出去老遠,他捂著屁股回過頭罵滿生:「瘋狗亂呲牙,小心咬著你老婆,生出一串小瘋狗追著你叫爹!」
朱永茂心中一凜,暗自罵了一聲:「老東西,灶坑裡燒王八它處處拱火!」
鄧恩說:「你看,你看,吃你口飯,疼得蛤蟆尿都擠出來了。」
朱永茂遇到了茅坑裡的石頭,臭得他七竅冒煙,他問:「這是你的地?」
「就這事?」
韓家這塊田靠著河岸,土質肥沃,地里的莊稼迎風搖曳,收穫就在眼前。這一把牌和得賺大發了,朱永茂心裏痛快,他背著手邁著大步丈量著腳下的土地。
「不是。」
「謊扯得太癟了,以後不好往回圓。」韓則林冷笑。
滿生不在廚房,看見水缸旁邊沒有水桶和扁擔,彩荷知道他挑水去了,她站在路口等他。滿生挑著水走過來,他個子不高,敞著衣襟,褲腿和衣袖都挽著,腿肚子上的腱子肉隨著腳步上下跳動著。看見彩荷等他,他趕緊快走了幾步。彩荷的臉越來越清晰了,她的表情有些奇怪,眼睛瞪著,鼻孔張得很大,像被追急了的母馬。看見滿生,彩荷的厚嘴唇張開了又閉上,她心很亂,不知道該怎麼說。滿生惦記著廚房裡的活,擔著水急匆匆地在前面走,彩荷一路小跑跟著他。
「嗯?」
韓則林說:「你是客人,你先叫,你叫它,它答應了,我拱手讓地給你,再饒上兩畝我都不起急上火。」
彩荷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滿生兩條濃黑的眉毛前面交織在眉心處,後面插在鬢角里,嘴唇上和腮邊的汗毛又黑又重。這些鬍子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彩荷看著他脖子上的喉結,心「嗵嗵」跳了兩下,脖子和臉一陣燥熱,浸出細密的汗珠。
馮氏說:「當初你借地給他的時候,我說啥來著?這會兒罵他,有啥用?吃吧,趕緊吃,面都粘在一起了。」
「不是我吃,是肚子里的病吃,它要吃,我拗不過它。」
「啥事?」
韓則林直起腰看著他問:「啥事?」
彩荷不吭聲。
「借?」
「韓老六好賭,你不知道?」朱永茂問。
彩荷說:「老夫人九*九*藏*書說,中午的長壽麵多做一碗,裏面也要卧一個荷包蛋。」
「我的地。」
滿生覺得渴,一瓢一瓢的涼水灌進了肚子。水在肚子里「滋啦滋啦」地開了鍋。滿生小的時候,很討厭彩荷,因為她饞。她在廚房裡吃到的所有東西,都是從爹和他的嘴裏一點一點地摳出來的。她多吃一口,滿生就要少吃一口,愛和恨都熬不過日子,日子長了,討厭的事逐漸變成了習慣。爹死了,滿生和爹一樣繼續拿東西給彩荷吃。怎麼喜歡上她的?滿生說不清楚,這是一個青菜湯變成雞湯的過程。從清湯寡水到濃香撲鼻,這道美味的湯是滿生用心口一天一天煨出來的。如果有一天,彩荷沒有到廚房裡來,他心裏就空落落的,丟了東西一樣坐立不安。等再看到她,他就會加倍地對她好。廚房的油水滋養了彩荷,她一天天細膩豐腴起來,乳|房在衫子里鼓起老高,一走兩顫。滿生恨不得自己變成兩枚鐵釘,飛過去牢牢地釘在那裡,誰要是敢往那裡看一眼,就扎瞎了他的眼睛。滿生認為,所有的付出都是有回報的。他一口一口地喂大了她,煮熟的鴨子突然飛了,落到他架著梯子也夠不到的高枝上去了。你看她那樣子一點都不傷心,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滿生鼻口生煙地把手掌里的面當成彩荷,他使勁地揉著,使勁地摔著。摔了幾下又心疼起來,他兩隻手捧著麵糰,想哭卻找不到眼淚在哪兒。
「滿生哥。」她叫了一聲。
韓則林「嘿嘿」冷笑:「我點燈熬油等著,看看你是怎麼把豹子膽揪下來生喝到肚子里去的。」
韓則林看見被踩在泥里的稻穀粒很心疼,他彎腰去撿。
韓則林說:「韓老六是我兄弟,這塊地是我借給他種的。」
朱永茂賭咒發誓:「我要是扯謊天打五雷轟。」
「退一步說,地就算是六叔押給姓朱的了,押的是地,不是地上的莊稼,我們先把莊稼搶回倉,然後打地的官司,莊稼可不等人。」
「好好的日子生生被那個老不死的給斷送了。」
朱永茂說:「這塊地是正月初八他在賭桌上押給我的,期限半年,今天正好到日子。」
「我有韓老六簽字畫押的借據。」
「到底怎麼了?」
他率領一行人「呼呼拉拉」地往外走,成熟的稻子被踩在腳下,發出痛苦地響聲。
鄧恩把空碗伸過去說:「不吃給我。」
韓則林覺得耳朵不好使了,他兩隻手攏住兩隻耳朵使勁往前送,眼巴巴地盯著朱永茂的嘴,希望他再說一遍。
「借據算個屁!」
韓則林一怔,狗日的,https://read.99csw.com他敢明火執仗地討賭債,肚子里沒塊鐵坨他怎麼能站這麼穩?
「從東往西四百步,從南往北二百二十步……不對,錯了,我再重來一次。」
「說啊!」滿生催促她。
朱永茂說:「你把眼睛擦得亮亮的等著吧。」
滿生白了他一眼:「你都吃了多少碗了?」
韓則林追著朱永茂罵:「瞎了眼的狗東西!有你們這麼糟蹋糧食的嗎?」
韓家吃飯男女不同席,男人一桌,女人和孩子們一桌。男人們的飯桌上除了一壺酒,還多了四個菜,一碗紅燜肉,一盤小蔥炒豆腐,一盤冷盤,一盤腌菜。韓則林沒有動筷子,上午河邊地頭的事,在他的心口堵了一個疙瘩。地是他的命,要他的地就是要他的命。活到這把歲數,閻王爺見他都網開一面,姓朱的老小子竟敢把索命繩往他脖子上套。韓則林越想越生氣,他把筷子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摔,罵了一句:「豬拱狗刨的東西,當初真該讓他曝屍街頭!」
韓則林和韓韜氣喘吁吁地跑來時,地里的莊稼已經被踩倒了一片。韓則林急了,大聲地呵斥道:「你們是哪兒來的?在我地里禍害啥?不知道這會兒的稻子一碰就炸芒嗎?」
水到渠成的事,突然半路跳出來一個截流的,朱永茂盯著韓家父子的臉半晌沒說話。
馮氏的語氣很平靜,她說:「我一手把彩荷拉扯到這麼大,照理說應該許給外面的人換些銀子糧食回來。我們韓家不缺這點錢,再說我是在菩薩跟前許了願的。年紀一年一年大了,要積些功德,多放生,否則我不會放她走。看看你們將來誰比彩荷有福?都好好乾活吧,誰腳下的路走得穩當,我就賜一個好男人給她。」
韓則林耷拉著眼皮用鼻子哼了一聲。
滿生十六歲的時候爹死了,韓則林讓滿生接管了廚房的活。彩荷還像以前一樣喜歡往廚房跑,嘰嘰喳喳什麼話都跟滿生說,想起什麼說什麼,攔都攔不住。今天突然變成了悶嘴葫蘆,到底出了什麼大事,把她難得嘴都張不開了?
「死了埋在我的地里既肥田又養苗。」韓則林跺了一下腳說:「記住,這是我的地。我叫它,它答應不答應地契也在我手裡。」
朱永茂冷笑:「你叫它一聲,它答應嗎?」
「老乞婆把你的嘴縫上了?」滿生心裏著急。
「出什麼事了?」滿生問。
朱永茂氣得渾身發抖,他一把扯住韓則林的衣袖:「走,咱倆去見官。」
韓則林說:「不是韓老六,是我。」
滿生擀的麵條又細又長,汪著一層油的湯里卧著一個嫩白的雞蛋,彩荷搛起來read•99csw.com,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老夫人和少夫人。婆媳倆正忙著照顧狼吞虎咽的忠兒和旺兒,心思不在她的身上。彩荷張開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一股濃香直衝鼻腔,腦門上浸出來細細一層汗,她覺得身子發軟腳心都燙了。
「期限一年。」
朱永茂說:「賭債。」
滿生餓得肚子「咕咕」響,嘴裏卻一口飯都不想吃,他瞪著眼睛坐在灶台前。鄧恩端著空碗進了廚房,掀開鍋,鍋是空的,揭開盆,盆也是空的,他不甘心地問:「一點兒都沒了?」
彩荷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怪。
兒媳婦的話提醒了韓則林,他可不願意一年都不順當。韓則林拿起筷子從碗里搛了肉,叫過來忠兒和旺兒,一人一塊喂進嘴裏。他端起來面碗,「稀哩胡嚕」地吃起來。
一股血腥氣從嗓子眼撞上來,韓則林眼前發黑,耳朵里像有蒼蠅「嗡嗡」地扇翅膀。老六啊!老六!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我借給你地救你的命,你竟敢賣它要我的命!太陽穴處的血管「砰砰」地跳出了擂鼓的動靜,韓則林使勁晃了下腦袋,眼前朱永茂的臉漸漸清晰起來。這個人下巴很短,黑眼珠往外鼓著,稀疏的鬍子讓韓則林想起了偷雞吃的黃鼠狼。雜種!你要是黃鼠狼,我就是猞猁,看看咱倆到底誰活剝了誰?
朱永茂說:「我是河對岸平陽縣人,姓朱,名永茂。你兄弟欠了我一筆債,寫了字據把這塊地押給了我。如今限期已過,我來取地契收地。」
韓則林咬著后牙槽子問:「老六欠了你什麼債?」
「韓老六沒跟你們提過這件事嗎?」朱永茂問韓家父子。
滿生沒有理他,這半碗飯是他留給彩荷的,現在彩荷成了主子,再也不會到廚房裡找他要東西吃了。想到這,滿生的鼻子一酸,眼珠子往上翻了半天,眼淚還是圍著眼眶轉了出來。
滿生沒有回頭,他怕被噩夢招回去。
明朝政府為了整頓社會風氣,頒布《大明律》昭告天下。《大明律》里有一道禁賭令,凡是犯賭博罪的人,一律砍手。「賭頭」重治,家產沒收,成年的子孫要被罰做苦役,或者發配充軍。
滿生放下水桶抽出扁擔去追那個孩子,孩子們麻雀一樣「哄」地飛散了。滿生漲紅著臉走回來,他眉毛擰著嘴角卻掛著笑。
吃午飯的時候,彩荷被安排坐在了馮氏旁邊,第一次坐到主人的位置上,她脖子發硬,胳膊發僵,手伸出來不是掉了筷子,就是翻了碗,氣得馮氏在下面用腳踩她。彩荷的鼻子尖上滲出了一層汗,她咬著筷子尖不敢出聲。
滿生撥了半碗飯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