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作孽
秦氏被戳到了痛處,撿起一根木棍追著太白打。太白哭喊著往人群里躲。
秦氏伸手抓住金寶的胳膊,金寶使勁一掄甩開了,他罵道:「找去!我娘還怕你這個妖精不成?」
她一把扯住金寶的兜肚,金寶急了,身子死命一掙,掙斷了兜肚的帶子。「稀哩嘩啦」一陣響,兜肚子里的錢撒落了一地。秦氏彎腰撿了一文錢舉到他面前說:「你看清楚了,我只要我的這一文錢。」
趙福問:「誰畫?」
秦氏劈頭給了太白一巴掌,罵道:「誰讓你錢?啊?」
坐地虎破口大罵:「騷|貨!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一看,老娘模樣不濟,卻替老公爭氣。我家前門不進尼姑,後門不進和尚,老娘的拳頭上站得住人,胳膊上走得了馬,不像你這個狗淫|婦,人硬貨不硬,表壯里不壯。一頂一頂地給你們當家的戴綠帽子,還覥著臉滿街扭著屁股掛著幌子招搖,不知道丟祖宗的臉嗎?就你這德性也敢跟老娘當街擂鼓叫陣?這可真是驢槽子改棺材,你也成(盛)人了。」
坐地虎越戰越勇,嗓門越扯越高:「你偷了別人家的漢子,還要作賤我的兒子。我家金寶才十歲,連頭帶腳也補不了你的虧空。我給你作揖磕頭,求你行個善事,饒了我兒子吧!如果騷勁上來了,趕緊去找你那相好的漢子,多找幾回,好多生養幾個野賊種,大起來好做賊!」
金寶拿著一串糖葫蘆吃著走過來,他拍了太白的肩膀一下,問:「你怎麼不買著吃?」
趙福的眼睛落在她的手上,這是一雙巧手,皮膚白|嫩十指纖長。
他把錢往空中一拋,大錢落下來在地上滾了一圈顛簸了兩下躺倒了,是背。金寶揣起來錢,原地蹦了個高,大聲喊叫著衝進了西邊的陣營,他揮拳就打。
「去給娘搬張凳子來!」
他從懷裡掏出來一枚大錢,自言自語道:「如果是字就幫著東邊的這一夥,如果是背就幫著西邊的那一夥。」
金寶一把推開太白,撒腿跑了。太白緊追不捨,他一把薅住他的脖領子,腳下使了個絆子,金寶猝不及防一個狗搶屎趴在地上。太白騎在他身上往外掏錢,金寶殊死反抗。
趙福拿出來收藏的圖譜給她看,秦氏一張一張仔細仔細地看著。從顏色的配製和暈色筆法談起,兩人越談越攏,大有相見恨晚的意思。
「還有錢嗎?」他問。
秦氏被她罵得頭皮一陣陣發麻,聲音顫抖地問:「你口口聲聲說我是賊,我偷你什麼了?」
「你不是說輸光了會借錢給我嗎?」
金寶把一文錢放到太白手裡,太白一是兩個字,再一,還是兩字。他慌了,撲到地上去搶自己那一文錢。金寶手快,先把錢搶過來裝到肚|兜里去了。
坐地虎順手拿起地上戳著的一面舊銅盆揀了一根木棍「噹噹」地敲起來,她邊敲邊扯著嗓門大聲喊:「淫|婦!不要臉!不要臉!淫|婦!」
她一聲潑婦,一聲淫賊,罵得秦氏撞死的心都有了。一眼看到站在旁邊的太白,她抬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個嘴巴子。
坐地虎一把扯住他說:「外面有勾魂鬼招你嗎?你老實看一會兒店,娘出去一下!」
金寶把兜肚裏的錢全部拿出來,大約有三十文錢,他把錢堆在地上說:「等我把這些錢輸完了,就放你走。」
秦氏實在聽不下去了,「咣當」一聲拉開了院門。
坐地虎厲聲喝道:「娼婦!把你的屁股眼給九九藏書我夾緊了,別四處亂跑氣。誰是你大嫂?」她一把扯過來金寶說:「我是這個賊的親娘!跟我攀親,輩分別差了。我兒子是賊,你應該叫他作爹,認賊作父不糟踐你,你比我兒會偷,天生了一副賊骨頭!」
秦氏平生最恨男人賭,看到兒子被人拉著賭,怒火撞到胸口上,她指著金寶的鼻子說:「你不學好也就罷了,為什麼要逼著我兒子跟你一起不學好?快把我兒子的錢還回來!」
秦氏命令太白把錢還回去,太白搖著腦袋不去。秦氏掄圓了胳膊狠狠地扇了太白一個嘴巴子。太白被打得耳朵「嗡嗡」響,他從來沒見娘這樣暴怒過。
金寶把娘引到秦氏家門口,他指著緊閉的大門,說:「娘,就這家!」
孫元德從窯上回來,剛走到街口就聽到女人的叫罵和孩子的哭聲,一條街吵成了一個蛤蟆坑。孫元德低著腦袋一邊走一邊聽,一句句都聽到了肚子里。心想,是哪家的婆娘不爭氣,給他們當家的妝幌子,惹得這個臭嘴婆娘在這裏叫罵?走到門口看到兒子太白在哭,這才明白是自己的老婆招惹了是非,他忙往人群里擠。
雜貨店裡沒有閑人,趙福從櫃檯下拿出來幾個包好的紙包放在櫃檯上。他對秦氏說:「這是你要的墨綠、赭石、普藍。胭脂紅明天才能上貨,到時候我給你留著。」
「你給娘在前面引路,我到要看看哪個王八蛋吃了豹子膽,敢擂我的山門!」
坐地虎中年得子,對兒子極是護短。金寶在外面闖下禍,每次都是她五馬長槍殺出去擺平的,金寶長這麼大從來沒受過委屈。坐地虎丟了錢正坐在店裡生氣,看到金寶一身土滿臉淚地回來,心馬上揪了起來,她走過去捧著兒子的臉仔細檢查了一遍問:「告訴娘,誰欺負你了?」
坐地虎清了下嗓子開罵了,她罵得抑揚頓挫,合轍押韻。一口茶一聲罵,她越罵聲音越高,一輩一輩地往上翻,直搗孫家的祖墳。
金寶說:「你的是背,你先。」
金寶說:「你手裡的不是錢嗎?」
孫元德抬起眼皮看了秦氏一眼:「我問你,你倒問起我了。」
金寶說:「錢有的是,就怕你沒本事贏過去。」
太白撿起來兩文錢,攤在食指上,用大拇指掐住,彎腰叫了聲:「背!」了下去。兩文錢都是背,太白高興極了,他收起贏來的那一文錢,自己的那一文依舊留在地上。金寶又掏出來一文錢,把地上的那一文錢揀起來,攤在手上,彎腰叫了聲「背」!下去,兩文錢都是字。太白笑得嘴都合不攏了,急忙把地上的兩個錢都收起來。
兩個人在雜貨店裡你一言我一語地試探著對方,坐地虎在雜貨店的後窗上透過窗紙上的破洞往裡面看。她連著看了幾十天,也沒見他們勾肩搭背地倒到床上「化蝶」去。
她叫了聲:「大嫂!」
「難得。」
太白一把薅著他的頭髮說:「你被斬首了,現在你轉世變成馬,我是大將軍!」
金寶說:「我拿這文錢和你賭個背字,兩個背就是贏。兩個字就是輸,一字一背的不算。」
竇三旺不說話,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家裡拖坐地虎。坐地虎掙扎著不走,到底掙不過男人,硬是被竇三旺拖走了。
太白被打懵了,「哇」的一聲哭了:「她罵你,你不打她,打我幹啥?」
秦氏瞪著太白問:「你到底去還是不去?」
坐地九九藏書虎罵:「沒有下嘴唇就別攬著蕭吹,沒本事看家護家就別娶老婆養兒子!」
「你個不長勁的膿包,別人騎著門坎罵到家裡來了,你不騎馬上陣反倒胳膊肘往外拐,你扯我幹啥?」
他從兜肚裏摸出來十幾個凈錢,捻在手裡,嘬著牙花子誇道:「好錢!好錢!太白,你還敢嗎?」
秦氏進了雜貨店,坐地虎做買賣的心思都淡了。兒子金寶從外面進來,伸手抓了個饅頭轉身就走。
孫元德語氣平靜地說:「我不好客也別冷落他,叫來,跟我喝盅酒。」
秦氏說:「懂得一些皮毛。」
趙福看到她的眼睛旁邊有一塊沒有散盡的青紫,隨口問道:「你臉怎麼傷了?」
「誰叫你剛才贏了錢就要走?我就是不借給你!」
金寶哭著把剛才發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坐地虎「咣啷」一聲把手裡炒菜的鏟子摔在地上,撩起衣裙大踏步地往外走。
太白說:「沒錢。」
秦氏額上滲出汗來,外間灶上的湯鍋開了,她趁機躲了出去。
太白問:「那我要是把錢輸給你了呢?」
秦氏說:「往磁胚上畫圖。」
秦氏說:「我。」
聽到金寶在外面哭,秦氏從裡屋出來。看到太白把十幾文錢攤在桌子上數,知道是他搶了金寶的錢。
秦氏的血涌到了臉上,高聲罵道:「這是誰家的野種?上樑不正下樑歪。這麼喜歡錢,怎麼不叫你娘偷去?騙我兒子賭,算啥本事?把錢給我!」
銅錢朝各個方向滾著,金寶爬起來追,銅錢有的滾進了草叢,有的滾進了陰溝。金寶一邊撿,一邊哭,一邊罵。他把錢全部收回來細細地數了一遍,少了八枚。知道是被太白吞了,金寶堵在秦氏家的門口擂門叫罵。
坐地虎面前無人可罵,一肚子的火發到竇三旺的身上。
饅頭店的門大敞四開著,裏面連金寶的影子都沒有。坐地虎急忙打開錢匣子數錢,錢匣里的錢跟賣出去的饅頭根本對不上,坐地虎知道金寶又偷了店裡的錢。她氣得跺著腳大罵道:「兔崽子!看我怎麼揭你的皮!」
「錢呢?」
「小殺才!把錢還我沒得說,要不找你娘去!」
秦氏把太白從地上拉起來,他臉上帶傷,渾身是土,衣服被撕出來幾個口子。太白不服輸跳著腳跟對方叫罵。參戰的孩子們你推我搡,亂鬨哄地吵成一團。
孫元德鐵青著臉擠進人群,他揪住太白的衣領把他摔進院子,隨後一腳把秦氏也踹了進去。院門「咣當」一聲關上了。坐地虎被他弄懵了,好一會兒才醒過味兒來,她揮拳頭使勁擂門:「出來!給老娘滾出來!有種的別往耗子洞里鑽!」
泥河這個地方面子比油都貴重,孫元德打死也不能穿著開襠褲站在戲台上亮相。他的臉綠里透青,鬍子全奓了起來,神情非常嚇人。秦氏和太白躲了雷霆撞著霹靂,自知厄運難逃,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
竇三旺小聲說:「是你罵到別人家來了。」
孫元德看著桌子上擺著的三雙筷子問:「為啥擺三雙?」
弄清楚她要買顏料,趙福把裝顏料的罐子一罐一罐地搬到櫃檯上,他用牛角長柄勺一種顏色一種顏色地舀出來給她看。秦氏對顏色很在行,兩個人一問一答,語句很短,在簡短的對話中,秦氏和趙福都感受到了從來沒有過的舒暢。交談的範圍很快就放開了。趙福問秦氏買顏色做什麼?
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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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陽縣城裡生意興隆,人們都做「生活」。大明朝民間一直將生活視為勞動,必須勤勞,必須奔走營運,惟其如此,才能「生活」。所以縣城裡頭羊肉館、豆腐房、炊餅店、染坊等沿街的鋪面一家挨著一家。饅頭店的主人竇三旺,憨厚老實,因為經常外出採買糧油,店裡的生意由老婆李氏掌管著。李大娘臉長,陰沉起來像個冬瓜。她嘴快手快,幹活罵人都是一流,人送綽號「坐地虎」。坐地虎手藝好,一天蒸二十籠饅頭,用不了多久就能賣光。沒有顧客的時候,她喜歡靠在櫃檯上嗑著瓜子,街上的閑人雜事一樁一件地看在眼裡。饅頭店旁邊是一家雜貨店,這家店剛開張不久,老闆名叫趙福,老婆孩子都在鄉下沒有帶來。這個趙福秀骨清風,仁義有禮,怎麼看都是一個害人相思的債主。這幾日他和一個叫「秦氏」的女人來往甚密。秦氏是半年前搬到鎮子上來的,這女人鵝蛋臉吊梢眉,走起路來步步生蓮,即使腰上掛著玉佩「禁步」,走起路來也是「丁丁當當」一身的風花雪夜。坐地虎自稱她的眼睛是蛇嘴裏的毒牙,一眼就能把人看穿。別看這秦氏一副良家打扮,朱粉不施的,可骨頭裡往外滲著風騷。趙福和秦氏,一個是魚,一個是貓,他倆湊到一起,不整出一場腥事才怪。
「我是贏你的,又不是搶你的。」
太白說:「我娘讓我買鹽呢。等閑了我再來找你玩。」
「天殺的,都是你不學好,引得這長舌婦在這裏撒潑。」
金寶說:「輸了,我再借錢給你。你有了,再還我就是了。」
太白害怕娘問到錢,先虛張聲勢地哭了起來。
太白執意要走,金寶急頭酸臉死扯著他不放。
太白小眼睛一瞪說:「敢!」
秦氏在雜貨店裡聽到兒子太白的叫罵聲,急忙推門跑出去,慌張中連顏料都忘記了拿。站在後窗的坐地虎也聽到了孩子的哭叫聲,突然想起來兒子金寶,她撒腿往回跑。
「你不怕全輸光了?」金寶問。
金寶說:「你讓這文錢再給你生出錢來不就得了?」
屋子裡的光線暗下來,孫元德的臉隱在黑影中,看不清楚表情。秦氏小心翼翼地給他燙上酒,擺好飯菜。
太白大氣不敢出,埋頭吃飯。孫元德一聲不響地喝著悶酒,屋子裡的氣氛燥得冒煙,只要落下個火星定能燃起一場大火來。
金寶梗著脖子說:「錢是我贏的,又不是搶的,為什麼還給你?」
秦氏知道這本圖譜是很難弄的,她再三謝過後走出了雜貨店。一來二往,兩個人很快無話不說了。過日子就是這樣,高興的時候人嚼日子,不高興的時候日子嚼人。趙福讓秦氏從心裏往外透亮,兩個人心照不宣,蠢蠢欲動,可是誰也不率先捅破這層窗戶紙。
「我只有一文錢,是我娘要我買鹽的,你說過我要是輸了,會把錢借給我,你怎麼說話不算話?」太白急了。
金寶說:「我這裏還有錢,你要是能贏,就都是你的。」
太白看到錢,不覺貪心又起,況且又被金寶死死地拉著無法脫身,只得跟他又賭了起來。金寶很快轉敗為勝了,先前輸掉的十二文錢全都被他贏了回去。太白的手裡只剩下一文錢,他賭紅了眼,把最後的本錢放在了地上。
院子外面坐地虎罵聲不絕,看熱鬧九_九_藏_書的人越圍越多。竇三旺買糧食回來,得知老婆在外面撒潑,急匆匆地趕來往回拽她。
太白決定賭一把,他把手裡的一枚錢放在地上,金寶也把那一枚錢丟在地上。太白的錢落在地上是個背,金寶的錢是個字。
太白動心了問:「怎麼?」
金寶掃了一眼,發現不遠處有一張凳子,他跑去搬過來,放在娘跟前。坐地虎背對著秦氏家的門,架著二郎腿坐下了。金寶一溜小跑從茶館里拎回來一壺茶,倒了一杯遞給娘。坐地虎喝了一口,不冷不熱正好潤嗓子。秦氏聽到外面人聲嘈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從房間里出來,她豎著耳朵站在院子里聽動靜。
秦氏做飯等著用鹽,許久不見太白回來,她關上房門到街上去找。遠遠地看見太白和金寶像兩隻狗一樣滾在一起,她三步並做兩步跑過去,一把扯過來太白罵道:「小殺才,我叫你買的鹽呢?」
坐地虎說:「兒媳婦懷孩子裝的是孫子,你非要把甜瓜掰開看見苦籽是不是?你瞞著你老公偷漢子,不是賊是什麼?」
秦氏讓太白滾回家去,太白就是不走,秦氏怒不可遏,給了他一巴掌,硬是把他拽回家去。
金寶從兜肚裏掏出來一枚大錢,在手裡了兩下說:「咱倆錢玩,你用這一文錢贏了我的錢,你不是就有錢花了嗎?」
太白怕挨打,他賭著氣打開院門,把錢往街上使勁一摔,隨手「咣當」一聲把門關上了。
太白的手氣真出奇地好,一共贏了金寶十二文錢,他決定見好就收,不玩了。金寶輸紅了眼,揪住太白死活不讓他走。
秦氏這一段日子來雜貨店來得很勤,支撐一個家,隔三差五地買點零用品,也不是說不過去。她給自己找了很多理由,用來堵別人的嘴。
太白站住腳回頭看著他問:「怎麼生?」
「給臉不要臉!你褲兜子里到底裝的臉還是屁股?你敢動我兒子,我就敢日你娘!不服,你拿刀出來,先砍了我兒再來剁我!」
太白說:「是他逼我跟他玩的,我不玩他就不讓我走。」
他跳到男孩的背上,嘴裏大聲地吆喝著:「駕!駕!」男孩把他摔在地上,兩個人滾得塵土瀰漫。孩子們很快分開了陣營,一個對一個地打起來。金寶心癢難耐,想去參戰,可是又不知道應該幫著哪一方。
坐地虎是有名的悍婦,撒起潑來半條街都跟著顫抖。行人看到她罵罵咧咧地從店裡衝出來,知道又有好戲開場了,都跟在她後面看熱鬧。
太白哭著說:「沒買來。」
秦氏垂著眼皮小聲回答:「家裡三口人嘛。」
「你用一文錢騙了我那麼多錢,咋能說走就走?你要是不,就還了我的錢再走。」
秦氏氣得心跳如擂鼓,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秦氏不笑了,她垂著眼皮不說話。趙福猜出來幾分,也沒有再往下問。他把顏料一樣一樣地稱好,包起來,隨手把一本圖譜遞給她說:「喜歡就拿去描吧,描完了我再借給你別的。」
雜貨店開張的時候,秦氏來買東西。第一眼看到趙福,心裏天塌地陷地一聲轟鳴,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趙福的心好像被誰用手使勁地捏了一把,腦袋暈得沒了重量。兩個人一里一外站在櫃檯前,秦氏先開口了,她說了一句什麼,趙福根本沒聽見。秦氏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瞳孔棕黑,眼白淡藍,孩子一樣單純清澈。她的嘴唇、臉頰、脖頸、肩膀卻跟read.99csw•com這雙眼睛完全背道而馳了,每條柔和的曲線里都隱藏著饑渴。
做飯的時候,秦氏想起來該買的東西都沒有買回來。她看了一眼鹽罐,裏面只剩下底子,忙掏出了一文錢遞給太白,讓他去雜貨店買鹽回來。太白接過來錢一溜煙兒跑了。
「哭什麼?我問你鹽呢?」
「娘!」金寶叫了一聲。
秦氏問:「你要請誰?我叫太白去喊。」
太白拿著一文錢,邊走邊往攤位上看,秦氏對他看管很嚴,從不許他亂花錢。炸果子的香味把太白引過去,看著一根根擺在那裡的金黃酥軟的果子,太白咽著口水,幾乎要用那一文錢去買了。想到母親生氣的臉,他又垂頭喪氣地走開了。
金寶急忙解釋說:「不是我搶的,是他跟我錢玩,輸給我的。」
秦氏拿著那文錢走了,太白狗仗人勢,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把錢撒腿跑了。金寶懵了,他撿起地上的錢,追到太白家門口,看到大門緊緊關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潑打滾地哭起來。
趙福問:「你擅長丹青?」
饅頭店裡金寶連著吃了兩個饅頭,也不見娘回來。他無聊地在屋子裡轉了一圈,一眼看到了娘剛才忘了收起來的錢匣子。他打開錢匣從裏面抓了一把錢,匆匆塞到肚|兜里。門外傳來孩子們的吶喊聲,金寶出去看熱鬧。秦氏的兒子太白和七八個男孩子拿著木刀和弓箭叫喊著從饅頭店門前衝過。太白揮著手裡木刀,狠狠地劈在一個男孩的身上。男孩疼得「嗷」的一聲,捂住了肩膀。
坐地虎頭都沒回,急匆匆地走了。金寶知道娘的脾氣,他垂頭喪氣地坐在了椅子上。
看著坐地虎面板一樣的腰身,秦氏怯了三分。她走到坐地虎面前,兩個女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坐地虎心裏叫了一聲,狗尿苔成了精!賤人!這是你自己往老娘手心裏鑽,捏出你膽汁來別怪我手不留情。秦氏做夢也想不到金寶的娘是饅頭店的老闆娘,這個女人的舌頭是弓,咒罵是箭,強弓搭上毒箭,射出來定會把她戳成血肉模糊的篩子眼。秦氏悔得腸子都青了,眼下就是剪掉舌頭,縫上嘴唇也無濟於事了。
秦氏笑著點點頭,她笑得很好看,趙福心裏「忽悠」了一下子。俗話說紅顏薄命,秦氏不是因為紅顏才薄命,她是因為薄命才被罰做了紅顏。秦氏的丈夫孫元德是個窯戶,相貌醜陋,性格孤僻。俗話說,抬頭的老婆,低頭的漢。孫元德走路說話都不抬頭。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孫元德喜歡喝兩口,沒沾酒的時候,他面色萎黃,少言寡語。兩盅酒下肚,文官就改了武行。秦氏常為一句不知錯在何處的話,被他打得鼻口躥血。秦氏明白他為啥下死手打自己。生了兒子太白以後,孫元德就做不成夫妻之事了。秦氏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紀,夜晚里的情景讓孫元德尷尬難堪。燒窯的日子里,孫元德索性住在窯上。偶爾回家三杯酒喝得爛醉,眼前的每一個細節都是借口,他揪著秦氏的頭髮把她打得滿地亂滾。秦氏身上的傷痕越多,心裏越清醒。她知命不認命。
秦氏被金寶吵得頭痛欲裂,她緊閉了門戶,不許太白再出門一步。金寶見要不回來錢,哭著回家去了。
太白說:「這錢是我娘讓我買鹽的。」
太白指著金寶的鼻子說:「被他搶走了!」
秦氏一口氣噎在喉嚨里,臉漲得通紅,緊接著就白了,她上下牙直打架,一句話都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