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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埋仇過誡

第四章 埋仇過誡

滿生不說話也不看他。
「兩壺酒倆冷盤,那也叫請?」于鐵疙瘩一臉不屑。
滿生把葫蘆擺在灶台上。
馮氏突然在窗外叫了起來,彩荷腦袋「轟」的一聲響,驚得差點背過氣去。滿生燙著一樣鬆開了手。彩荷手忙腳亂地整理好衣衫,馮氏推門進來,一眼看到撒在地上的米,她叫起來:「韓家有多少糧,讓你們這麼禍害?」
「春」字沒出口,他突然兩眼發直,身子僵著朝一邊倒,被滿生一把扶住了。
「我就是吃虧長大的,不憷這個虧,你有事說事,沒事把兩個山字垛起來,出去吧!」
「彩荷!彩荷!你死了?」
「俗話說得好,寧給好漢牽馬墜鐙,不給賴漢當祖宗。彩荷你太小眼薄皮了。」
「你再說個價。」朱勉不甘心。
彩荷說:「我倒想給你牽馬墜鐙,你有馬嗎?騎燒火棍子去吧!」
朱家的鐮刀已經全部做好了,活兒幹得很地道。朱勉雞蛋裏面挑骨頭,不是嫌刀刃沒有走一條直線,就是嫌鋼太軟淬火不足。于鐵疙瘩低頭幹活不搭他的腔。
朱永茂黑著一張臉,一天沒說話。這輩子過五關斬六將,誰想在河對岸走了麥城?當初他讓韓老六寫下字據,說好夏收的時候換地契。狗雜種兩眼一翻,兩腿一蹬,二十畝田產又回到了韓老大的手裡。朱永茂邪性,認準的事情從來不半途而廢。開弓沒有回頭箭,眼下稻子熟了,進了誰的倉,收成就歸誰。你韓家欠債在先,我朱家搶糧在後。我搶了你,你能怎麼著?你還把我的腦袋當西瓜切了?
朱勉問:「你猜墳是誰的?」
「尿都尿出去了,還問啥?」于鐵疙瘩一下一下砸著鐵。
朱勉背著手走了一圈,站在於鐵疙瘩身邊看他幹活。于鐵疙瘩把燒透的鐵活從火里夾出來放在砧板上,大鎚狠砸,小錘輕點,火花迸濺,聲震四壁。
他說:「你吃不下去,我替你打掃了。」
滿生激靈一下醒過神來。彩荷還跟早晨一樣,荊釵布裙,她挽起衣袖熟門熟路地刷碗洗筷子,一切都像過去一樣。滿生掀開鍋,把揉好的饅頭一個一個地擺進籠屜,蓋好了蓋子開始燒火。彩荷在蒸氣里走動,身子時隱時現,宛若仙女一般。滿生嘆了一口氣,彩荷回頭看他,倆人的目光撞到了一起。滿生的眼皮「簌簌」地跳了兩下,他撿了根草皮貼在眼皮上。灶里的火燒出來,他抱起柴禾往灶里填,慌亂中碰倒了米袋子。他趕緊往起收地上的米。彩荷走過來要幫他撐米袋子。滿生閃了下身子不讓她碰https://read•99csw.com
滿生說:「老乞婆太陰毒,她坐過的地方連草都拱不出來。」
滿生說:「剛才抱柴禾不小心把米袋子碰倒了,彩荷正幫我往起收拾呢。」
韓則林拉住了她的手說:「坐下,坐下。」
一開春,于鐵疙瘩的烘爐就從早燒到晚,一天下來要燒幾百斤木炭。于鐵疙瘩光著膀子左手一進一推地拉著風箱,讓一尺多高的火苗直挺挺地上竄,他右手拿著鐵鉗翻動著焰火里的鐵活。于鐵疙瘩紫紅臉,骨架子大,一雙眼睛小而亮。
馮氏看看滿生,又看看彩荷,覺得不對,可不對在哪兒她又說不清楚。
朱勉:「老小子不敢出來了。」
滿生忍不住問:「她又打你了?」
「回老爺,啥也沒抹。」
朱勉把挑出來的鐮刀堆在一起說:「這幾把還湊合,剩下的那些,不能按說好的價給你。」
彩荷嘆了一口氣說:「唉,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根扁擔抱著走。跟誰還不是過一輩子?」
「李十萬說那一宿他贏了很多錢。」
「我馬上去收。」
搶收的事,韓則林和朱永茂想到一塊去了,眼下糧食已經熟了,說啥也不能裝到別人的倉里去。話傳下去,韓家上上下下都忙碌著為搶收做起了準備。
馮氏走了,滿生全身癱軟,頹喪地蹲在灶前,剛才他做了些什麼?本來是想扒開胸口,把心肝肺一塊一塊拿出來,兩隻手捧著給彩荷好好看看。可是他沒扒自己的胸口,他扒的是彩荷的胸口,這個舉動如果讓馮氏看到了,那他可就倒了大霉了。想到這兒,滿生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子。
「她能下也能上,你能嗎?」
彩荷說:「你也知道她毒?你和韓家好歹還是親戚。我算老幾?一個買來的丫頭,老爺叫我做奴才,我就是奴才,老爺收我做了妾,那是我前世當牛做馬修來的福分。」
「過來點兒。」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死了我就把債抹了,你見我跟他的孤兒寡母索要過銀兩嗎?朱勉,鐮刀到底要還是不要?要,痛痛快快放下銀子拿貨走人。不要,兩個字的事。我這兒還有一大堆活兒呢,沒功夫陪著你閑扯淡。」
他說:「不要都放下,馬上收割了,貨有的是人要。」
他說:「滿生你動這個心思是自找苦吃,我早就跟你說過,娶老婆找個粗粗笨笨能生孩子的女人就行,何必弄她這樣書上畫上的來磨滅自己呢?」
「那人還留他住了一晚上。」
他就著腌菜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滿生https://read•99csw.com把燒紅了的捅條從灶火里抽出來,一下一下地往葫蘆上烙著。鄧恩斜著眼睛看他在幹什麼。
聽她這樣說,滿生心裏的火冒出來。
「長了雙抓屁的手,跟誰玩也是輸。」
滿生氣哼哼地說:「這麼活著,還不如死了。」
「酒你喝到肚子里沒有?」朱勉問。
「你不窮,有給我贖身的銀子嗎?」
「嘿,于鐵疙瘩,做人不要做得太硬,要學會使軟性。你這麼油鹽不浸會吃虧的。」
滿生被噎得沒說上話來,轉過臉去不理鄧恩了。
于鐵疙瘩一怔。
「他說,賭桌上輸的必須在賭桌上贏回去,這樣才能墳地改菜園子——拉平了。」
「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
「昨天五十,今天倆二十五。」
「嗯?」
「你們剛才在幹啥?」馮氏問。
「劉占榮被賭債逼得上了吊沒有你的份?」朱勉問。
鄧恩說:「別以為我願意說。不是看在你爹的份上,這些話我肯定會爛在肚子里留著打點閻王爺。」
「只要他敢來陽間賭,我于鐵疙瘩一定奉陪。我還會替他燒柱香,讓閻王爺助他鬼力一把就贏了我。」
主意定了,朱永茂立即吩咐朱勉去鐵匠鋪子把打好的鐮刀取回來,安排佃戶做好搶收的準備,明天一早跟他到德慶縣去割稻子。
「沒有。」
朱勉一臉神秘地說:「李十萬說,喝完酒回家的路上他遇到了一個人。那人拉他又去一個地方玩了八圈。」
鄧恩看到鍋台角落裡放著一碗飯,問:「晚飯你也沒吃?」
彩荷說:「你為啥非得鑽牛角尖呢?從東邊想傷心的事,換到西邊想就不傷心了。這件事我想開了,老爺比我大四十多歲,做我的太爺爺都不吃虧。有這麼個活祖宗給我當靠山,老夫人還能想打我一頓就打我一頓嗎?」
滿生黑著一張臉說:「你就知道吃。」
「沒幹啥。」
于鐵疙瘩停下手裡的活,瞪著眼睛看著朱勉。
這一天滿生過得漫長痛苦,腦袋裡像塞滿了淤泥,沉悶得透不過氣來。他在廚房裡揉面,揉著揉著,手慢了下來,兩眼瞪著牆愣神。彩荷推門進來,叫了他一聲。
「死了再說死了,現在靠一天是一天。」
彩荷說:「我沒有還你嗎?廚房裡的活我幫著你干,你身上的衣服我給你洗給你補,我不欠你的。」
「哎……哎……你別往這兒躺啊!」
彩荷氣得叫了一聲:「滿生哥!」
彩荷的手掌又干又硬,這是一雙被重活兒磨出來的手。彩荷坐下,韓則林又扯了她一九*九*藏*書把。
鄧恩說:「老乾樹杈子把嫩丫頭收了房,沒準還真能來個枯木逢……」
馮氏罵彩荷:「你比棒槌就多了兩隻耳朵,這倆耳朵還聾,不如割了去。沒看見院子里晾的衣裳都干透了?我不說你就不知道收?」
滿生說:「這話說的,我一個下人,哪敢給主子臉色看。」
韓則林粗糙的大手在她綢緞一樣的肌膚上細細緻致地摸著,心裏不停地嘆氣,一樣都是女人,她身上怎麼會有這麼多的景緻呢?
鄧恩說:「看看你這張臉,蓋張紙,哭喪婆都能來嚎喪了。」
朱勉說:「給你放下我用啥?」
朱勉問:「見李十萬了嗎?」
彩荷把衣袖拽下來理好,沒有說話。
灶里的火燒出來掉在地上,彩荷彎腰把柴禾重新填進灶里,鬢角的碎發散下來,她伸手撩起來掖好,她的衣袖滑到肘彎處露出來手臂上的一大塊青紫。
「輸了錢還管住,吹牛吧?」
于鐵疙瘩「嘁」了一聲,把鐵塊重新扔回爐子里,捅旺火拉起了風箱。
朱勉說:「晚飯蘿蔔吃多了吧?滿屋子竄著屁味兒。」
于鐵疙瘩說:「朱家人長著乾坤手,薅唄。」
朱勉把鐮刀頭用草繩系好,掏出來錢扔到案台上,他扛著鐮刀罵罵咧咧地走了。于鐵疙瘩扔下手裡的活,走過去拿起來案台上的大錢,數了數扔進簍子里。
滿生問:「你給我的有我給你的多嗎?」
葫蘆上的眉毛、眼睛、嘴隨著一股一股的青煙顯現出來。鄧恩「撲哧」一聲差點把嘴裏的飯噴出來。
「她是個下人。」
「捎話幹啥,直接把銀子捎來不就得了?」
鄧恩說:「跟誰賭氣也不能跟飯賭氣。這世上,天是老大,地叫天壓著是老二,人靠天地吃飯輩分最小。像你我這樣看別人臉子吃飯的連螞蟻都不如。」
韓則林聲音顫抖著問:「抹了啥?這麼香?」
彩荷看著他,眼淚慢慢地湧出來。滿生的心裏疼了一下,想說一句安慰她的話,可不知道那句話躲在哪裡。
于鐵疙瘩說:「上次玩牌你差點讓他光著腚回家。」
滿生撲過去抱住彩荷,他用了蠻力,五官都走了形。彩荷拚命推他湊過來的臉,他們倆一個推一個拉,緊咬著牙關誰都不吭聲。
滿生的臉上露出極度的痛苦和疲勞,他一屁股癱軟在地上。
于鐵疙瘩問:「誰?」
滿生說:「千萬別這麼叫,我擔當不起。」
鄧恩明白了他為啥受這份煎熬。
于鐵疙瘩說:「朱勉,我把話給你撂到這兒。我的活兒你要是看不上眼,方圓幾十里,再沒有一個鐵匠能伺九-九-藏-書候你。」
「你不就是嫌我窮嗎?」滿生被激怒了,脖子上的青筋蹦了起來。
于鐵疙瘩說:「誰的?」
劉占榮是個賭徒,嗜賭如命,賭起來晝伏夜出。輸了田產,輸了老婆,最後把自己也弔死在房樑上,追債的人才偃旗息鼓。追債的人裏面就有于鐵疙瘩。
馮氏走了,房間里安靜下來,韓則林走過來,在彩荷身邊坐下。彩荷慌忙站起來叫了聲「老爺」。
「你是喂不熟的狗,捂不熱的石頭,我不能空打一竿子棗,你得讓我留點記號!」
滿生被戳到了痛處,一屁股坐在門坎上,兩隻手抱著頭絕望地說不出話來。
「劉占榮還托李十萬捎話給你,說欠你的銀子一定要還。」
彩荷紅著臉,挪動了一下身子,韓則林拍著自己枯瘦的腿說:「坐到這兒來。」
「一個屁十六個幌,李十萬的話不能信。」
彩荷紅著臉低頭推門走了,滿生手忙腳亂地收著地上的米,馮氏站在那裡看著他。滿生一粒一粒地撿著,額頭上的汗一顆一顆地砸在了地上。
朱勉說:「劉占榮的。」
滿生說:「他死了呢?」
「早上一睜眼,他發現自己躺在墳頭子上,手裡攥了一大把紙錢。」
彩荷沒敢動,韓則林攬她過來,兩手一用力,把彩荷抱上了膝頭。少女苗條的身體和細膩緊密的肌膚讓韓則林的血液快速流動起來。他伏在彩荷的耳邊,呼吸聲又粗又響。彩荷緊閉著眼睛不敢抬頭。韓則林把她的身子轉過來,拿起她的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臉上。他臉上的皮很松,手一推皮跟臉就分開了。彩荷掙開了手,韓則林把她的臉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彩荷聽到「砰砰」的心跳聲,聞到了老年人身上才會有的氣味兒。
鄧恩說:「活人,活人,吃著就能活,活著就能生養。小人謀食,你是有飯不吃,我是沒飯吃,我比不了你。」
「啥也沒抹?那讓我好好聞聞。」韓則林的一隻手從彩荷的中衣下面伸了進去,彩荷渾身的肉都繃緊了。韓則林用另一隻手把她的手拿起來放到自己的肩膀上,示意她摟著自己。
「說是看著眼熟,名字就在嘴邊上死活叫不上來。」
朱勉眨巴著眼睛看著他:「于鐵疙瘩,你真的神鬼都不怕嗎?」
「餓眼見了冬瓜皮都能當一景,彩荷,你可真賤!這八年裡我是怎麼樣對你的?我省下的哪一口,沒有吃到你的肚子里?」
滿生說:「我吃不下去。」
滿生不說話,他把一根捅條塞進灶火里燒著。鄧恩把腌菜端出來,在鍋台旁邊坐下。
鄧恩說:「滿生,你是https://read.99csw.com兩扇石磨中間的豆子,不被磨出漿粉來不知道怎麼死的。」
晚飯後,彩荷在馮氏的督促下,洗了澡,換上了乾淨的「浴服」。馮氏把她送進了上房。身上帶著水汽的彩荷臉蛋粉里透紅,嫩得碰一下就能滲出蜜珠來。韓則林心裏又酥又癢,口水蓄了滿滿的一嘴。彩荷脫|光衣服洗澡的時候,馮氏的心勁突然泄了。她臉上的皮緊緊地綳在骨頭上,齙牙橫端在嘴唇外面,像要狠狠地咬誰一口。馮氏也年輕過,她年輕的時候天天伸著脖子在地里幹活。她的脖子越伸越遠,背越弓越彎,側面看像個問號,正面看像出了殼的王八。眼前的這個彩荷,脖頸和後背走著一條柔美的曲線,水珠順著她細瓷一樣的脊樑往下流,她的腰很細往裡塌著,屁股滾圓往外撅著,這樣的一盤好屁股拱在老爺懷裡,老爺子能不連本帶利地把好處送給這個妖精嗎?
「你不信?開始李十萬也不信,以為是喝多了睡在野外做了個夢。後來他把那間屋子的牆上貼的是什麼紙,屋子裡擺的是什麼東西跟別人細細地講了一遍。劉占榮的娘說,她兒子的棺材裏面貼的就是這個圖案的紙,屋子裡擺的東西都是出殯的時候用紙糊好了燒給他的。這下可把李十萬嚇屁了,現在天一擦黑,他就做縮頭烏龜了。」
他擰亮油燈,四下里翻找著:「有吃的嗎?嘴裏寡,心也慌。」
朱勉說:「李十萬跟死鬼劉占榮賭了半宿。」
彩荷聲音不大,但是字字句句都是帶錐子的直攮人心窩子,她的話堵得滿生好一會沒透過氣來。
朱勉說:「看進不看出,你怎麼不說我還請你倆喝酒了呢?」
廚房裡黑著燈,滿生親眼看見老夫人把彩荷送進了上房,又出來把門緊緊地關上了。想著上房裡即將發生的事情,滿生心裏一翻個吐了,他吐得翻腸倒肚淚流滿面。滿生喘息著抬起頭,看見案板上擺著一個干透了的葫蘆,他一把抓過來,左右開弓使勁抽它的耳光。鄧恩摸進廚房,看見滿生在打葫蘆,嚇了一跳,問:「你這是折騰啥呢?」
彩荷說:「整整一個白天,你跟我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我怎麼得罪你了?」
馮氏看著韓則林的臉心裏暗自咬牙:「嫌我老了?別忘了年輕的時候我也對付過你。」
滿生說:「老夫人把彩荷送過去了。」
想到滿生對自己的好,彩荷的心軟了,她說:「你對我好,我心裏明白,可是明白又能怎麼樣?你拗得過你的命還是拗得過我的命?」
馮氏說:「滿生,你別看見手心就忘了手背,這樣早晚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