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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毒打過誡

第五章 毒打過誡

「咳!人生本來就辛苦,為啥還要添些個紙上的凄涼?」
秦氏哽了半天「嗚」地哭出來,眼淚順著臉頰一直流到胸口。
趙福緊繃的神經鬆了,整個身子輕得能飄起來,原來他如此坐立不安,擔心的並不全是面前的這個女人,他更擔心的是自己的處境。
「兒啊!兒啊!明天你就是沒有親娘的孤兒了,快過來給娘磕個頭。娘十月懷胎生養你一場,逢時逢節一定記得到娘的墳前來給娘燒紙送錢。」
秦氏把兒子朝旁邊一推,太白滾在床上。棒槌「噗」的一聲,砸中她了的肩膀,秦氏差點昏過去,肺像震炸了,嘴裏暴出來一陣嗆咳。
趙福渾身一抖,鎮定了半晌才開口問道:「讓你來找我?」
趙福上了柵板,關好店門。晚飯他吃了幾口就吃不下去了,坐地虎的叫罵聲在他的心口上堵了一個硬疙瘩。只聽說孫元德把秦氏踹進了屋,不知道進屋后把她怎麼樣了。趙福睡不著,翻來覆去地在床上烙餅。他索性爬起來倒騰貨架,東面的倒騰到西面,西面的倒騰到東面,累出了一身汗,還是沒有睡意。門外有動靜,趙福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耳朵貼在門板上,沒聽到什麼,剛要轉身離開,門突然敲響了,聲音果斷決絕。趙福嚇得一哆嗦,小聲問:「誰?」
「這麼晚了,什麼事不能明天說?」趙福問。
趙福說:「死,就難受那麼一下子,挺一會兒就一了百了了。活著比死難多了,風風雨雨幾十年,要真本事,真耐力。如果你認定自己是苦命之人,就咬牙熬吧。不為自己,為孩子也要熬下去,太白才八歲,沒了娘他怎麼往下活?」
「後街,從東面數第四家。」秦氏嘴上和心裏都重複了一遍。
秦氏一愣,看著趙福沒有說話。
吃完晚飯,坐地虎和竇三旺忙完了店裡的活,帶著兒子金寶回後街的家裡睡覺去了。
夜太靜了,動一下身子,衣裙的聲響驚得人汗毛倒豎。
趙福不像菩薩,他像個罪人,直戳戳地立在秦氏面前,閉著眼睛,臉上細細地冒出層汗來。
于鐵疙瘩是被夢驚醒的,夢裡他在賭錢,臭手劉占榮把把滿貫,輸得於鐵疙瘩渾身上下只剩下了一個褲頭。他抬起頭看劉占榮,突然發現他沒有鼻子沒有眼睛,嘴像一道口子,舌頭耷拉在外面。于鐵疙瘩撒腿就跑,劉占榮像一片羽毛粘在他身後,怎麼甩都甩不掉。于鐵疙瘩大叫一聲醒了,一泡熱尿差點流出來。屋子裡黑咕隆咚的,傢具隱在黑影里,每一個角落彷彿都暗藏著殺機。他一骨碌爬起來,喘息了一會兒才定下神來。怎麼做了這麼一個晦氣的夢?都是該死的朱勉白天嚼舌根子弄的。于鐵疙瘩每天四更起來打鐵,看看時辰不早了,他趿拉著鞋走到院門口想出去撒泡尿,剛拽開門閂,門洞里突如其來地起了風,先是「呼」的一聲把豎在院子里的席子掀到了地上,隨即晾衣繩上的衣服全飛到了空中,屋門「咣當」一聲開了。風打透了于鐵疙瘩的脊樑,他哆嗦了一下回頭看,兩扇門前後搖擺,「吱吱呀呀」地響著。于鐵疙瘩向來膽子很大,剛才的夢叫他心裏有些發瘮,覺得有什麼東西進了屋。他壯著膽子回去,把油燈點著舉在手裡,里裡外外仔細查看了一番,沒發現什麼。他舉著燈腦袋伸到床底下也沒看到什麼。于鐵疙瘩把鐵匠爐子里的火捅著了,熊熊的火光讓他心安定下來。他往火里加了炭,披了件衣服,踢踢踏踏走到院門口拉開了大門走出去,他的腦袋「噗」的一聲,撞在了一個東西上。眼前黑咕隆咚吊著一個很大的物件,于鐵疙瘩伸手一摸https://read•99csw.com,手摸到了帶著體溫的布料上。于鐵疙瘩心裏「咯噔」一下,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手,轉身回屋點了一根火把出來。火光照亮了院門口,門檐下懸挂著一個素衣羅裙的女人,她斜著眼睛看著天空,吐出來的半個舌頭被牙齒咬住攔在嘴外邊。于鐵疙瘩身上的汗毛「唰」的一下豎起來,舉著火把的手把一個死鬼抖成了方陣。
「做不成牛馬,我長成你門前的一棵樹,拴車系狗,給你乘蔭納涼。」
秦氏輕蔑的目光激怒了趙福,我連她的手都沒摸過,怎麼就扎了一手的刺?你看她逼得多急,連摘刺的功夫都不給我留。
黎明前的夜更黑了,秦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後街,站在街中心,仔細地辨認了好半天。她天生方向感差,更何況是在夜裡,秦氏把西認作了東。趙福說,坐地虎家是從東數的第四家。秦氏從西往東數,數到第四家的門口站住了。眼前兩扇門緊緊地關著,裏面沒有絲毫聲響。秦氏手裡拿著麻繩,細細地捋了一遍,把扎人的毛刺摘下去,她怕扎痛了脖子。有口氣的時候百般恩怨磕磕絆絆,再想不通也得往前走,這口氣沒了,就另當別論了。秦氏從來沒有想過死,她是實在沒有別的路可走才吊在這兒問路的,假死是為了真活。不進坐地虎的山門,她怎麼誦經說法?
孫元德暈得厲害,他看著小鬼揪著秦氏往院子里走。心想,娘的,小鬼拉車能把車拉到炕洞子里去。不行!我得把鬼引出去。孫元德踉蹌地追上去,抓住秦氏的兩個肩膀,用盡全身力氣,使勁一搡,秦氏摔出門外,他看見小鬼煙一樣地跟著飄了出去。孫元德反手插上了門栓,靠著門「呼嗤呼嗤」地喘著粗氣。
「貓有貓道,狗有狗道,各吃一路。有眼無珠的騷|貨!竟敢讓我的干裙子搭上你的濕褲子。淫|婦!你這是睡在棺材里擦粉,不知道死活!」
「是他讓我來的。」
秦氏長長地嘆了口氣問:「你說,咱倆清白嗎?」
秦氏說這話的時候整個姿勢都是往裡收的,她垂著眼皮,一眼也沒看趙福。她身體里散發出來的氣焰逼得趙福站不住腳,整個人都癱軟了,他不得不伸出兩手按著桌子。趙福抖著嘴唇好一會兒才說出一句話:「他不是人,簡直是畜牲。」
趙福垂著眼皮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秦氏手撐著地站起來,腿麻了,她踉蹌了兩步站穩了。趙福在她心裏已經摔倒了,她不能讓自己跟他並肩躺著。孫元德扔給她上弔繩子是第一驚,趙福跟她說了這番話是第二驚,前後兩驚(更)離天亮已經不遠了。秦氏的心平靜下來,她整理好衣裙,邁步往外走。趙福看著她,用目光詢問她的去向。秦氏恨恨地垂下了眼睛,蠟槍頭戳石頭——卷回半截去。眼前的這個男人也是狗屎做成的鞭,(聞)文不得也武不得。
門外人沒有回答。
太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小雞叨米一樣地給孫元德磕著頭:「爹!爹!你饒了我娘!你饒了我娘吧!」
趙福說:「別說這樣短命的話,他是醉了,醉鬼的話怎麼能當真?天亮了,他的酒醒了,事情也就過去了。」
秦氏說:「明天過去了,還有後天,與其被一刀一刀凌遲處死,不如儘早自我了結。」
趙福喜歡秦氏不假,但是這種喜歡是蜻蜓點水,亂鳥投林,見好就收,不收就會出錯。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男女之情是把雙刃劍,怎麼舞都會傷人。人世間,車有車道,卒有卒道,各有各的命,萬萬強求不得。
趙福被她的話驚https://read.99csw.com得兩眼發花,連呼吸都停止了。眼前的這個女人外美如花,內秀如燈,德性好,涵養也好,算得上女中聖人。她命苦,可是真的命不該絕啊。秦氏張大了腫脹的眼睛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逼人的哀求。趙福避開了她的視線。
秦氏死死地抱住他的一條腿:「他爹!他爹!」
孫元德說:「你要家雀跟著夜蝙蝠飛,我不留你。廚房裡有刀,井口也沒蓋著,投井抹脖子隨你選,去!趕緊去!」
秦氏說:「你找吧,找出來,剝了我的皮,我都不會哼一聲。」
秦氏拚命搖頭。
眼前兩扇大門關得死死的,院子里沒了一點兒聲音,秦氏一團烈性,萬種傷心。嫁進孫家十載,養兒子,畫瓷胚,操持家,哪一件她沒盡心竭力?豬狗都有一個安身之處,她的命,連豬狗都不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這苦才是真的苦。她這一輩子全部心思都撲在丈夫兒子的身上,換回來的卻是手裡的這根繩子。
秦氏說一個字,趙福的頭皮麻一下。趙家哪來這麼大的風水?一個老婆都養不活,還要養兩個?鄉下的老婆含辛茹苦地給他敬著老,養著小,他不能憑一時興起,毀了自己的日子。
見趙福不答話,秦氏抬起腫脹的眼睛看著他,好一會兒才說:「本該把畫譜帶過來還給你,可是我進不了家了。等天亮了,你跟太白去要吧,他能找到。」
趙福一口差點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這女人是箭,她身後還跟著一張硬弓,除非他有力量抓住飛來的箭,並回手把硬弓折斷了。他趙福不是將軍沒有這個臂力,就是有也不敢去使。
孫元德罵道:「賤婦,你多威風,用屁股把我祖宗八代的臉輪番坐了一遍。」
秦氏說:「畜牲聽人吆喝,他不聽。他不是畜牲是鬼,我命薄福小降不住鬼,只能被鬼趕著往陰間走。」
孫元德的狠,秦氏是一路領教過來的。被逼不過,她開口說了。她從雜貨店開張說起,因為害怕,話說得有點亂,慢慢地條理清晰起來。講到老闆趙福,秦氏的臉活泛了。她講了他怎麼給她進顏料,怎麼借給她圖譜,他說什麼了,她說什麼了。孫元德從來沒耐心聽她說話,這一次他要耐著性子仔細聽。可是他喝了太多的酒,秦氏的臉在他的眼裡大得像一隻四升的盆。秦氏眯著一隻眼睛,往他的瞳孔里看,倆人的視線撞在一起,「喀喇」一聲響。孫元德的腦袋「嗡」的一下,房間里的桌子、椅子和床全部豎了起來。一個面目不清的男子,從樑上盤桓而下,秦氏撲過去,倆人抱在一起,拉著手壁虎一樣在牆壁上走,他們越走越快,旋風一樣轉到了屋頂。低頭衝著他笑。孫元德「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他的手摸著棒槌掄起來狠狠砸過去。
孫元德抄起一根豎在牆角的棒槌,劈頭蓋臉地朝秦氏打去。秦氏疼得滿地打滾,一聲一聲地慘叫著:「饒了我吧!你饒了我吧!」
孫元德一腳連著一腳,踢得秦氏滿地打滾,塵土飛揚。太白圍著娘跑,除了哭沒有一點辦法。
秦氏拚命掙開了孫元德的手,飛身上了床,她一把揪過來太白,死死地摟在懷裡。孫元德體虛,一通暴打耗盡了元氣,他癱在凳子上喘息著說:「賤人,你給我老老實實地說,你們倆是怎麼勾搭上的?說清楚了,我饒你一命,說不清楚你別想活過今天晚上。從頭開始說,一處也別落下。」
孫元德跳起來揪住秦氏的頭髮,拖著往門外拽。太白一骨碌坐起來,剛才娘把他推在床上,他縮著頭閉著眼睛趴在那不敢起來,聽到爹逼著娘去死,他的心跳得read.99csw.com快從嗓子眼裡冒出來了。爹把娘拖了出去,他跳到地上光著腳追到了院子里。太白看到爹往院子外面拖娘,娘兩手抓著門框死活不肯出去。爹一腳踹得娘鬆了手,緊接著又一腳把她踹到了院子外面。
「起來!別!別!你這是幹什麼?」
趙福緊張得連氣都上不來了,想往起拉她又不敢伸手。
門外人還是沒有說話。
她舉起來手裡的麻繩說:「他讓我去死,連根像樣的上弔繩都不捨得給。我給他生養兒子,操持家,整整十年。嫁得好不好,真的要等十年才能說清楚嗎?我知道我命苦,可是我命不該絕啊!」
秦氏意識到嚇著了他,她說:「是我。」
秦氏知道他在猶豫,她一句比一句說得軟,一句比一句逼得急。
孫元德手一甩鬆開了她,說:「問他?還不如問圈裡的豬!想偷人的賊,哪個不會飛?牆頭上、屋樑上哪一處不能藏身?」
「太白他爹說,那我就應該用這根繩子弔死到坐地虎家口去,以示我的清白。」
趙福猶豫了一下,拉開了門栓。一張腫脹得完全變了形的臉突然往他眼前一伸,趙福兩腿發軟,雙手緊緊抓住了門。
「沒打死我,算我命大。」
孫元德一腳踢在她的臉上。秦氏鼻口躥血,太白「嗷」地哭喊出聲:「娘!娘!」
孫元德說:「靛青缸里撈不出來白布,再他娘的嘴硬,我把你的蛋黃打出來。」
竇三旺說:「罵了一天了,累不累?幸虧你的兩片嘴是肉長的,要是瓦片做的早就『哌噠』碎了。」
秦氏垂著眼皮說:「你給我指一條活路。」
聽到「太白」兩個字,秦氏「撲通」一聲給趙福跪下了,這一跪嚇了趙福一跳,也嚇了她自己一跳。秦氏從家門口走出來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該往哪兒去。她從心裏不想死,出閣前她嚴守閨訓,嫁人後也未辱沒過門風。為什麼他逼你死,你就去死?不想死,為何又向前撲著身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在他指的路上狂奔?她看到了店鋪關著的柵板里透出來燈光。秦氏不眨眼睛地盯著那裡,發現亮著燈的不是饅頭鋪,是雜貨店。秦氏的腦袋裡劈過了一道閃電,刺眼的光亮把她晃成了瞎子,心裏的吶喊聲把滿坡的樹嚇得顫抖不止。秦氏突然明白了,她急匆匆地往這兒趕,不是去奔死,而是來投生。眼前的這個男人是唯一能普度她的菩薩。秦氏兩手扶地,腦袋「咚咚」地往地上死命地磕著。
「淫|婦!你把臭鞋底子扣在我的臉上,我叫你也要不成這張臭臉!」孫元德呲著牙咆哮著。
趙福嘆了口氣問她:「你說人死容易,還是活著容易?」
跪得太猛了,膝蓋鑽心地疼,頭磕得太虔誠,額頭針扎地疼,秦氏的眼淚流出來,她趴在地上很快就泣不成聲了。
秦氏嘴唇哆嗦著不說話。
秦氏拉開門走了,趙福追了出去。秦氏回過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一股濃郁的陰氣。趙福的手下意識地往前伸了一下,想抓住她。秦氏兩眼流淚,手像兩隻鳥一樣飛過去,臉迴光返照一樣地亮了。鳥兒未入林,趙福的胳膊先軟了下來,腿緊跟著軟了。他兩手抱著腦袋蹲在地上。秦氏的臉像扔進冷水裡的紅火炭,「滋啦」一聲白了,天黑得看不見趙福的牙,手伸出來看不清自己的五指。趙福讓秦氏軟弱至極,彷徨無助,她絕望地走了。
白天,坐地虎被竇三旺生拖回來,她跳著腳在饅頭店的門口又罵了半個時辰。隔壁的趙福從她的叫罵中知道了來龍去脈。這女人長了一張臭嘴,乾淨人濺上她的唾沫都會惹上一身的爛瘡,況且他對秦氏還真有那麼點不幹凈的read.99csw.com心思。趙福躲在屋子裡索性連耳朵也閉上了。坐地虎見罵不出真神,急得手裡的飯鏟子使勁敲了幾下鍋邊。
「救我!你能救我!你帶我走吧,我跟你去鄉下。別說是當妾,就是給你當牛做馬我也心甘情願。」
秦氏苦笑:「明天?我哪還有明天?」
秦氏絕望地說:「你是不想讓我活了。」
來人確實是趙福,秦氏前腳走,後腳他就坐不住了。這女人正在氣頭上,不定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剛才她問過那潑婦家的住址,不會是真的去尋死吧?如若這樣,縱然他有八張嘴,也不能把自己擇乾淨了,前因後果都和他有關係。趙福越想越害怕,索性跑到坐地虎家探聽虛實,看到門口並沒有吊著秦氏,他腿一軟,差點給老天爺跪下。看到趙福找到這兒來,秦氏喜不勝悲,她怕自己喊出聲來驚醒了這場夢,她用袖子死死地捂住了嘴。趙福的腳步聲在距自己有幾個門洞遠的地方停住,他又咳嗽了兩聲,轉身回去了。秦氏不明白他要幹什麼,急得汗流了下來。這時候院子里突然有了動靜,有人推門從屋子裡出來。秦氏無心顧及趙福了,她身子緊貼著牆,豎著兩隻耳朵仔細聽院子里的動靜,開弓沒有回頭箭,她只能把自己射向靶心了。
「熱蘿蔔粘在了狗牙上,我還不信扯不下來你。」
秦氏疼得舌頭抵住上牙膛,氣都喘不勻了。孫元德揮手一個嘴巴子,秦氏猝不及防,腦袋往後一甩,脖子「咯噔」一聲響,眼前金星飛舞。孫元德上來一腳把她踹倒了,秦氏的嘴磕在地上,鮮血流了出來。
秦氏態度堅決地搖了搖頭。
涼氣從腳心躥到頭頂。秦氏整個人都癱軟了,身子靠住牆,腿軟得往下溜,她坐在了地上,上牙磕打著下牙齒,響得如同敲木魚。孫元德說:「膽子被淫賊偷走了是不是?」
「賤人,你偷了幾個漢子?姓啥?叫啥?痛痛快快說出來,別等我拿刀子拽著你的舌頭一句一句地往外割。」
「他爹,我沒做對不起你的事。」
秦氏搖了搖頭。
太白知道爹徹底醉了,他一骨碌爬起來兩隻手拉著娘的胳膊使勁往院子里拽她。他想把娘弄回到屋子裡插上門,爹叫不開就是了,等他酒醒了一切也就過去了,這樣的事以前也發生過。
孫元德說:「人橫豎都是一死,你先走一步,不就是比我少吃幾年飯,多睡幾年覺嗎?」
趙福心「砰砰」亂跳,下意識地往她身後看了一眼問道:「他知道你來這嗎?」
牆頭上有窸窸窣窣的響動,浮土落下來差點迷了孫元德的眼睛。一個黑影猴子一樣躥上牆頭,飛快地跑著,黑影踩著雞窩跳進院子,箭一樣地衝到門前,扒著門閂要開門。孫元德反應過來,抓住他使勁往遠處一扔,太白「咚」的一聲摔在地上。孫元德看到一團黑霧從癱在地上的身體里飄出來,飄到眼前。他大喝一聲,抄起一把掃帚,舞得八面生風,掃帚刮傷了太白的臉,沖了幾次沒抓到門拴。太白絕望了,扯著嗓子「娘,娘」地哭起來。孫元德心裏「忽悠」了一下,分辨出來這是兒子太白的聲音。孫元德扔了掃帚,揪著太白的脖領子把他拎進屋扔在炕上。太白使勁撲騰,孫元德把他夾在兩腿中間叫他動彈不得。屋頂在孫元德的眼前旋轉,他暈得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鼾聲大作了。太白哭了一會兒筋疲力盡地睡著了。
秦氏相信她能聽很遠,可是她想的人和想她的人誰都不張嘴跟她說話。
孫元德搖搖晃晃走到秦氏跟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領把她拖下地按在牆上,臉對著臉小聲道:「淫|婦!你把那淫賊藏到哪了?」
孫元德揀九九藏書起一條繩子扔給秦氏說:「死去!趕緊弔死去!你要是不去死,就是捨不得野漢子!」
孫元德冷笑:「老話說,賭棍發誓,唱戲的挨刀,沒一樣是真的,我不打斷你的骨頭,你說不了實話。」
片刻,秦氏「嘿嘿」冷笑:「這些日子里你是把我當畫看呢?還是當字讀呢?」
孫元德說:「去不去?」
聽說坐地虎不住在店裡,秦氏問,她的家在哪兒?趙福告訴她,後街,從東面數第四家。
趙福張著嘴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他怎麼能下得了這樣的狠手?」
孫元德說:「淫|婦,你頂著我的天,踩著我的地,吃著我的飯,還要把烏龜王八的帽子扣到我的腦袋頂上,這不是鼻涕往上流嗎?你說你清白得有清白的膽量。」
秦氏口苦身熱,瞪著一雙淚眼看著孫元德說:「真要我死?」
「清白!當然清白!」趙福的語氣很急切。
話本是他在心裏說的,不料卻溜出了口,趙福嚇了自己一跳。
趙福又問了一句:「你找誰?」
「你到底去不去?」孫元德的眼裡放出了凶光。
「少說斷頭的話,趕緊滾進來塞飯,明天上籠的面還等著你揉呢。」
他露出來一臉謙卑的笑看著太白問:「你是來索命的小鬼嗎?快套了這賤婦去!」
太白驚醒了,縮在牆角眨著眼睛看著爹娘。屁股下面的褥子上洇出來一片水跡,很快就擴大了。
太白睡了,秦氏坐在牆角里連袍衫都沒敢脫。孫元德今天特別反常,除了進門的時候踢了她一腳,再也沒動過她一手指頭。孫元德在長條飯桌旁邊一杯一杯地喝悶酒,人像影子一樣地安靜。高度緊張耗盡了秦氏身上的最後一點兒力氣,她忽悠一下睡了過去。孫元德斜了她一眼,慢慢地把杯里的酒喝完,站起來走到秦氏跟前,一聲不響地看著她。秦氏腦袋靠著牆睡得很沉,昏暗的燈光給她的臉投上了一層陰影。孫元德伸手揪住她沒有任何裝飾的頭髮,使勁一扽,把她拖到地上。秦氏被劇痛驚醒了,她兩隻手捂住了腦袋驚叫道:「他爹,他爹,你鬆鬆手。」
孫元德說:「把你那腸子收拾得緊緊的,趕緊給我死到坐地虎家門口去,這樣既表明了你的清白,也摘了我的醜名。」
竇三旺:「吃四兩罩半斤,你就會沖我吆三喝四,等我兩腿一蹬奔了陰曹地府,吊我的嘴?吊騾子去吧你!」
秦氏說:「家裡從來沒來過人,不信你問太白。」
孫元德咬著牙根,把頭髮往手腕上又死死地纏了一圈。
他脫下身上的小衫堵住娘的鼻子和嘴。看著兒子,秦氏泣不成聲。
秦氏像被涼水激著了,哆嗦了一下,直起身不相信地問:「紙上的凄涼?」
坐地虎瞪起兩隻眼睛問:「放你那撅尾巴的騾子屁,是那個賤人給你養了兒子?還是我給你養了兒子?你再向著那個賤貨說話,我把你嘴吊起來!」
聽她這樣說,趙福急了說:「他逼你死,你就去死?」
秦氏搖搖頭:「他讓我找饅頭店的那個婆娘。」
秦氏哭了,她哭了很久,從來沒有這麼翻江倒海地哭過,身子都哭軟了。哭泣使她身心舒暢,鬱積的憂悶一點一點地吐了出來。秦氏仔細整理好衣衫,用手把落下來的頭髮挽回去掖好了。抬頭看著門框上有個現成的木橛子,回手揀了幾塊磚摞放在腳下。她要等坐地虎出來開院門的時候,再把自己吊在門上。這樣既送不了性命,還能嚇掉那潑婦的半條命。秦氏累了,她半閉著眼睛靠在牆上養神,忽然她聽到趙福的咳嗽聲,激靈一下清醒過來。
太白在孫元德的眼前重疊又分開,陀螺一樣轉著。孫元德兩手抱著頭,腦袋裡颳風一樣「呼呼」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