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打劫過誡
「白乾三年不要工錢,你給我口飯吃就行。」
王老蔫說:「外人吃了傳名,自己吃了填坑,這是專門犒勞你的。」
他拿過來紙筆三下兩下寫了字據,王老蔫看著字據說:「加五十兩銀子的保證金。」
「大娘真疼我!」
彭氏抬手狠狠抽了他一個耳光,店小二滿臉是笑,彎曲著雙膝慢慢朝她跪了下去。
沉甸甸的銀子揣在懷裡,店小二害怕這是一場夢,醒來落得一場空,他捲起鋪蓋匆匆忙忙離開了王家酒館。店小二站在鎮口東張西望不知何去何從,幾個男人從他身邊走過去,聽他們的話是要去河對岸的德慶縣找活干,店小二不遠不近地跟上了他們。
李十萬說:「空嘴喝酒沒意思,咱們賭一局。」
王老蔫心裏一動,剛才他還在為找夥計犯愁,店小二再懶,店裡的活已是輕車熟路。現在他跪求上門,發誓三年不要工錢。這才是兜著豆子尋鍋炒,熱鍋自己來了。
李十萬問:「你還沒有告訴我,他為啥勒索你五十兩銀子?」
彭氏猛一鬆手,這店小二四腳朝天摔在地上,鍋碗瓢勺一陣亂響。
店小二急了:「好好的怎麼就欠你了?」
彭氏氣得嘴唇直哆嗦。
李十萬說:「我得的是銀子,你得的是債,那小子狼不吃狗不攆,還是早點打發了好。」
彭氏突然轉變的情緒叫店小二覺得意外,他扯起袖子擦臉。
李十萬:「吹牛!不是我下手,五十兩銀子早飛了。」
王老蔫也沒睡,他拎著食盒子和酒去了李十萬家,李十萬把五十兩銀子交還給他。
王老蔫說:「畫了押的字據弄到手我一準告訴你。」
店小二火上加油越說越旺:「孫行者壓在太行山下,只有你老這個觀音菩薩能揭了封皮放我出來。」
「靴底厚的臉皮,豬狗不如的東西!」
王老蔫跟李十萬在店鋪里謀划,彭氏在灶間里洗刷碗碟,店小二鬼鬼祟祟地走過來站在門口,他用發光的眼睛從頭到腳把彭氏看了一遍,彭氏心裏「倏」地一驚,后脊樑繃緊https://read.99csw.com了。
店小二和顏悅色:「人為難誰都不該為難自己,大娘這麼招搖的身子守著那麼截豬食槽子,我都替你虧心得慌。」
他手指哆嗦著指在店小二的鼻尖上:「捲鋪蓋給我滾!」
王老蔫從懷裡掏出來店小二親手寫的那張字據,把印泥推到他面前。
王老蔫「嘿嘿」笑:「你得十兩銀子,我得一個不付工錢的夥計。」
今天的客人很多,王老蔫兩口子在後廚煎炒烹炸,店小二忙著上菜撤桌。關門以後,王老蔫和彭氏回上房了,店小二吃了點剩飯,把店鋪收拾乾淨回到小屋裡躺下,心裏憋屈得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越想越蹊蹺,本來是佔了個大便宜,怎麼眨眼之間就被扒得差點光屁股了?平陽縣從來沒聽說有劫道的,怎麼偏偏讓自己押寶趕上了?看來這銀子也勢力得很,誰倒霉就棄誰而去。王老蔫做的套?想到這店小二一下坐起來,看著窗外發愣。想了一會兒,他搖搖頭重新躺下。王老蔫老得都掉渣了,沒膽量沒力氣,更沒本事招呼這樣的火爆之事。母兔生崽的時候要打一個深洞,生完崽子出來,它把洞門用屁股蹾得不留一點縫,每次喂完奶也照樣把洞夯瓷實,如果兔崽子在滿月之前見了風就會變成瞎子。店小二覺得自己就是那隻母兔子,他要閉緊口、深藏舌,把心思埋在肚子里,等待時機把那張簽字畫押的字據偷出來銷毀了,只有這樣才能吐出來一肚子的窩囊氣。
「咒吧咒吧,我這個人記德不記仇。」
「扔得好,再來一隻!」
王老蔫不耐煩:「這是飯館不是靈堂,要哭到別處哭去。」
王老蔫說:「計是好計,只是天在上頭看著你呢。」
儘管王老蔫有準備,心尖還是疼了一下,他動作緩慢地從櫃角里拿出來銀包,從裏面掏出來五十兩紋銀,他把銀子挨個拿起來仔細撫摸一遍,摘心牽肝滿臉痛苦地推到店小二跟前。
王老蔫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恨得牙根痒痒
read.99csw.com,李十萬丟了褡褳裏面的銀子和字據心裏很惱火,有事沒事就到王老蔫的酒館坐著,弄一壺酒,要一盤花生豆,王老蔫閑了也過來陪他坐一會兒,倆人嘴上不說,心勁擰成了一股繩,王老蔫說:「我非把這條狗整掉胯骨不可。」這才是豬羊走進屠家,步步都是死路。店小二走不得留不下,跪在地上哭得鐵佛傷心石人墜淚。
「二十五兩的賬抹了你還嫌少啊?」
店小二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盯著王老蔫的後腦勺,幾天沒留意老爺子的頭髮白了近一半。
王老蔫聽到動靜跑進來,看此情景額頭綳起了青筋。
「別光喝酒,動動筷子。」李十萬迎合著他。
店小二眼睛不眨,由著她看。
王老蔫說:「我情願絕戶,也不養孽種。」
店小二跪在地上不動地方。前面進來了人大呼小叫地喊:「掌柜的,熱酒上菜,吃了我們還要帶著乾糧趕路。」
王老蔫:「窮得嗤騾子氣了,他起刺我把他鋪蓋卷扔出去。」
店小二高聲喊叫:「拿銀子不如拿我的命去!」
王老蔫說:「銀子進了你褡褳,閑事還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沒錢。」他說。
瘦高個問店小二:「你帶酒了嗎?」
「過來,我幫你擦。」彭氏嘴角帶著笑。
看到店小二回來,王老蔫和彭氏都吃了一驚,店小二不容他們說話,「撲通」一聲跪下,把自己罵了個體無完膚。聽到他身上所有的銀子都被搶光了,王老蔫恨得連連跺腳:「金鐘埋到了土裡,飛不上天也敲不出來聲響。我的銀子揣在你懷裡,還沒捂熱就奔去給別人養家糊口去了。小子,咱倆恩怨已了,我不是你爹,管不了你的前程,自己奔命去吧。」
店小二不拿錢也不畫押:「把那五十兩一起結了。」
老頭問是何人把他團弄成這樣?店小二揮手讓他走開,老頭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店小二想自己的去處,他衣食無著身無分文,只能厚著臉皮回王老蔫酒店去。
李十萬說:「我read•99csw•com不虧心,隨他看去。」
店小二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不是銀子,而是從鐵公雞身上拔下來的毛。
見來了生意王老蔫急忙往前門臉走,店小二站起來跑在他的前面,手腳勤快地抹桌子搬凳子招呼客人。王老蔫想轟他走,眼下沒有人手,不能放著銀子不往錢匣子里划拉,等飯口過去再說。
王老蔫心裏打著小盤算不吐口。
店小二磕頭如搗蒜:「爺爺你留下我,下輩子我托生做你的兒子,報你的恩。」
王老蔫問店小二:「你看我是記吃不記打的人嗎?」
「寫個借據。」
「我給你結賬。」王老蔫說完轉身往外走。
李十萬說:「字據上畫了押,銀子也跟著回來了。」
「大娘一片烈性,正對我的脾氣。」
「五十兩銀子之外撈到的錢都歸你。」
男人們紛紛搖頭。
王老蔫抓了粒花生米扔進嘴裏嚼著,他看著白牆不說話。
彭氏臉臊得通紅,低聲罵道:「賊胚!我咒你嘴上長碗大的疔瘡。」
王老蔫把字據上的手印吹乾了,疊好放進懷裡說:「咱倆兩清了,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井水不犯河水。」
王老蔫手一揮說:「我不和你磨牙費嘴,走!趕緊走!」
王老蔫連連點頭,他從食盒裡拿出來一碗走油鱔魚,一碗紅燜肉,一大盤炒麵筋,一壺燒酒,兩人喝起來。
店小二說:「爺不信我,我給你簽字畫押立字據。」
彭氏沒回頭,刷碗的手不動了。
河邊的渡船已經坐了一半人,這幾個人上去后船就滿了,店小二孤零零地站在河岸上,看著船遠去了。河岸很寬,渡船一時回不來,又有三個人聚集到岸邊,看穿著也是外出打零工的。看看天日頭已經不低了,幾個人拿出來乾糧吃。
店小二說:「火到豬頭爛,情到事要辦。」
店小二嬉皮笑臉地說:「有這擀麵烙餅的勁,不如偷著一回鐵匠。」
彭氏抄起擀麵杖朝店小二砸去,店小二一把拽住擀麵杖的另一頭,彭氏往回拽他不撒手,兩人你read.99csw.com推我搡。
李十萬說:「難得嘴都張不開了?」
瘦高個把店小二扔在地上的餅揀起來,全部塞進他的嘴裏,把他的腦袋使勁按進褲襠里,用繩子索了扔在草窠里,讓他獨自玩老頭看瓜。
「一臉的灰也不知道擦一擦。」她的語氣很溫和。
王老蔫走進賬台,打開錢匣子掏出來店小二的工錢拍在櫃檯上。
「那是!那是!」王老蔫滿臉是笑。
彭氏心裏發狠閉上了眼睛,店小二就勢抓住她的手,彭氏的手死魚一樣涼,她抬起眼睛盯著他的臉。
店小二說:「哪討五十兩銀子來?就銼了骨頭我也交不上。」
彭氏不願意王老蔫留下這個魔障,給丈夫使眼色,王老蔫不看她,彭氏生氣了一甩袖子進了后廚。
為首的瘦高個問:「誰有酒?」
「頭晌我給你的五十輛銀子是實的,你押給我的五十兩銀子是虛的,我要一個保證。你要是安分守己不給我添堵,三年以後,當著你的面我把借據燒了,你我兩不欠。三年當中你給我使一次壞,我就拿著借據上衙門告你,索回這五十兩銀子。」
「爺爺,小子無能,從今後更名換姓,換爹換媽換祖宗,你賞我口飯吃吧。」
「財有兩種取法,有善取有惡取。做得妙才是手段。我用全部心思的一個角就能把那惡狗制得如同孟獲被孔明七擒七縱一樣心服口服。」
「越扶越醉,使著性子往前拱是不是?」
瘦高個把手裡的烙餅扔給他一張,店小二接過來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那小子是塊魔,不能蠻做,費心思呢。」
「按了手印趕緊滾,小心我反悔。」
彭氏抄起一隻粗碗朝店小二砸過去,店小二伸手接住了。
店小二說:「放屁怎麼了?大娘你就是放個屁我也用手心捧著。」
店小二說:「我連乾糧都沒有,更別說酒了。」
「加甜香嗎?」李十萬問。
店小二嗚咽著說:「有錢得生無錢得死,我只能奔陰間去了。」
店小二爬起來整理好衣襟說:「爺爺早就吃膩你家草料了,結清賬我拍乾淨屁股走人。九九藏書」
王老蔫飯館的生意還像往常一樣,躺櫃的事情出了以後,店小二並沒有像王老蔫希望的那樣,捲起鋪蓋走人。他話少了,該幹什麼還干,眼睛比話來得快,盯王老蔫是要找回那張字據。盯彭氏是因為在她面前脫衣服吃了虧。吃過虧的人總想佔便宜,怎麼看便宜都藏在彭氏的身上。店小二垂著肩膀耷拉著眉毛一副奴才模樣。他在心裏對自己說,我現在給她當孫子為的是將來給她當爺爺。
李十萬說:「老蔫,你該告訴我為啥了吧?」
店小二又驚又喜,伸過來臉讓她擦。
聽到「錢」字,店小二心裏激靈一下。
瘦高個說:「掏錢買壺酒吧。」
彭氏問:「你到底想怎樣?」
店小二輕輕叫了一聲:「大娘!」
瘦高個伸手到他懷裡掏,動作非常利落。店小二知道遇到打劫的了,拚命反抗。幾個男人,三下五除二把他身上的銀子全都掏出來。
店小二說:「隔壁聞香,鼻尖舔蜜,不合我的心性,大娘你成全了我,我也成全你,那五十兩銀子的收據我給你簽字畫押。」
「畫押。」
彭氏冷笑:「該晴不晴,該雨不雨,你說話跟放屁一樣。」
「狗還知道看家護院,他胳膊肘往外拐,恨不得弄條繩子勒死我。」
王老蔫乜斜著眼睛看著他不說話。
店小二憋得氣喘如牛,眼睛往外鼓,他聽見渡船過來,幾個歹人上船,船划槳走了的聲音。店小二想哭,嘴被餅塞著哭不出來。他拚命蠕動身子往前滾,身體被草根石塊扎得鑽心地痛。不知道過了多久有路人走過來,店小二拼盡最後一點力氣使勁掙扎。過路的是一個老頭,看此情景幫忙解開他身上的繩子,把他的腦袋從褲襠里掏出來,店小二摳出來嘴裏的餅恨恨地摔在地上。
店小二一隻手摟過銀子,一隻手按著印泥在字據上畫了押。
李十萬說:「打狗還得看看主人,你好不容易把它養得又黑又亮的。」
「男女之事跟火炮一樣,你不點葯捻子,我一肚子的火藥也爆不出來,現在藥線著了,大娘不能不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