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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滅口

第二十五章 滅口

太陽偏西了,滿生還沒有從外面回來進灶房做飯。馮氏罵罵咧咧地指揮彩荷和下人燒火淘米。韓家父子滿頭大汗地從外面回來。他們從晾在院子里的缸里舀了水「稀哩呼嚕」地洗著臉。
「你這是往鍘刀下面伸腦袋,再不做決斷,一條命遲早讓他們拿了去。」
韓則林呵斥了一聲:「你給我住嘴!」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韓韜跟在爹身後進了屋。剩下馮氏和彩荷站在院子里發愣,馮氏衝著彩荷吼了一嗓子:「站在那等花開呢?還不滾進去伺候老爺吃飯?」
「伯父的好我都記著。」滿生說。
「好,那你把這杯酒喝了。」
彩荷知道他是河對面朱家的人,反倒一點都不害怕了,她「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裡,低著頭拚命用兩隻手挖著。她邊挖邊拚命地喊:「滿生!滿生!」沒有聲音回答。挖到半米深的地方,彩荷的手抓到了一縷頭髮,她拽了拽頭髮,連哭帶喊地問:「是你嗎,滿生?」沒有人回答。彩荷和朱勉瘋了一樣地往下挖著,滿生的腦袋露出來了,他的眼睛鼻子嘴裏都是泥。朱勉繼續往下挖,彩荷把糊在滿生鼻子和嘴裏的泥巴弄掉。滿生的胸口和後背都露了出來,朱勉在他的後背上使勁拍了一下。滿生一聲嗆咳,從喉嚨里噴出來泥塊。他急促地喘息著。彩荷用水窪里的水給他洗乾淨了眼睛處的泥。兩個人把滿生從坑裡拽出來放在高處。
韓韜還想解釋,被韓則林一腳踹了出去。
湍急的雨水在地上形成水窪,「嘀嗒嘀嗒」地從土地的縫隙流下去。鬆土坍塌出來一個小坑,雨水順著小坑灌進去,澆在滿生的臉上,滿生醒了。他發現自己整個身子埋在土裡,鼻子和嘴上蓋著的土被流進洞里的雨水沖刷掉了。水在慢慢往上漫,快要灌進耳朵里了,滿生知道水再往上升,他就會被活活淹死。他掙扎著把埋在土裡的兩隻手抽出來,在身邊拚命刨著,手終於能往上抬了。一縷空氣吹進來,滿生貪婪地呼吸著。他用盡最後的力氣使勁扒土,面前的縫隙擴大了,滿生看到了希望,兩手奮力地刨著,上面的土坍塌下來,滿生扯開嗓門喊了一聲:「救命!」他再次被埋在泥土下面。
「這事必須有個了結,了結得越乾淨徹底越好。」韓韜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緩,已經胸有成竹了。
滿生翻過來倒過去地看著那張地契,這東西太好了,自己往懷裡鑽。他兩隻手捧著地契,抬起頭看著朱勉。
「彩荷已經招了。」韓韜說。
彩荷愣在那裡。馮氏聽得一頭霧水,看看兒子又看看丈夫。
韓則林接毛巾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才抓過來毛巾。
朱勉把地契抓過來塞進懷裡,三步並做兩步跑了出去。滿生站在窗前盯著對面幾扇亮著燈的窗子看,上房黑著燈,裏面的人像是睡死了。
聽到這話彩荷急忙跑出來,她不敢插嘴站在旁邊焦急地看著韓則林的嘴。
「我不是早就告訴你了嗎?河邊那二十畝肥田給你。」韓則林急得嘴角冒出兩團白沫。
早飯是彩荷做的,韓家任何一個人跟她說話,她都不吱聲。馮氏舉起掃帚把要抽她,彩荷突然問馮氏:「你想沒想過後路。」一句話把馮氏問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掃帚把舉著半天沒抽下來。午飯時分衙門來人,兩條鐵索把韓家父子索了去,馮氏這才明白彩荷話的意思。滿世界找彩荷,彩荷早已不見了蹤影。
彩荷心一橫索性說了:「他給我看了字據,他還說東家把我也賞給了他。」
他看準了一棵小樹,揮斧子就砍,幾斧子下去,樹晃動了,他抬起頭想看樹冠,突然覺得腦殼空了,身子不由控制地往read•99csw•com後倒。滿生伸手去抓樹榦,樹突然往後退了一下,眼前的一切瞬間褪了色,全部隱入白霧之中。滿生明白自己最終還是中了酒里的毒。彩荷的笑臉在滿生眼前閃了一下,他「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
滿生腦袋「嗡」的一聲響,他迫使自己鎮定下來。閻王鼻子都摸過了,還有什麼可怕的?他把心一橫語氣平靜地問:「哪件事?」
滿生走了,韓則林想問韓韜什麼,韓韜擺了一下手說:「爹,禍從口出,你最好什麼都不要問。」
韓韜說:「人情似鐵,官法似爐,這事捅到衙門裡,你和彩荷都得掉腦袋。」
他給滿生的杯里再次滿上酒,滿生從他手裡拿過來酒壺給他和韓則林的酒杯里滿上酒說:「這回可以幹了吧?」
滿生心中起疑,眼睛盯著酒杯。
「滿生,我信你,你信我嗎?」韓韜問。
白天朱勉看到了滿生,也看到了遠遠跟隨其後的韓家父子。朱勉不敢再往前走了,他守在林子外面。直守到太陽落了山,韓家父子才從林子里出來。滿生並沒跟在後面。朱勉沿著河邊找,不見其蹤影,繞著林子找,依舊不見滿生。直到看到找到這裏來的彩荷,他明白自己的擔心成了事實。
「狗被撂翻了。」
「我可是他爹的女人……」
「信。」
滿生使勁推了朱勉一把:「快走吧你!」
「我讓滿生晌午弄兩個菜,說給他送行。」
彩荷聽到了這一聲喊,聽聲音她斷定是滿生,彩荷忘了害怕,拚命往這邊跑,那個黑影也往這邊跑。
「我是他爹!」
韓則林心裏恨,臉上堆著笑說:「滿生,一筆寫不出兩個韓字,咱自家人不置這個氣。告訴大伯,你究竟怎麼想的?」
「你來幹什麼?」滿生聲音壓得更低。
彩荷瞪著兩隻眼睛看著他:「晌午?」
這一頓飯屋子裡沒有一個人說話,沉悶得像坐在墳墓里一樣。晚上老爺破例沒有到上房來睡覺,他去馮氏的房裡睡了。彩荷躺在床上瞪著兩隻眼睛睡不著。她從來不是一個愛想事的人,可白天的事情哪一件都不對頭。滿生帶著銀子走了?他去哪兒?他能去哪兒?白天囑咐自己收拾一下準備搬家,然後拿著斧頭出去了。說是要砍幾棵樹在地旁邊搭個窩棚,等待收割稻子。怎麼會突然就走了呢?不對!肯定不對!彩荷越想越睡不著,她一骨碌爬起來,披上衣服打開院門出去了。
「滿生,少東家陰損,他的話你不能信。」
滿生覺得老東家說得也對,他說:「那我和彩荷先把要帶走的東西歸置歸置。」
韓則林沒說話,草帽扣在腦袋上皺著眉頭往回走。
「這事我跟誰都沒說。」
韓韜說:「滿生走了。」
「少東家讓我弄兩個菜,說是給你我送行。」
韓則林說:「離開德慶縣了。」
「人活一世得學會在黃連樹下吹簫,知道啥叫苦中取樂。腳上的泡自己走的,我不上火。」
「城門起火殃及池魚,這個道理我懂。韓家倒霉我能得什麼好?如果真願看著韓家倒霉,我何不當初就要朱家給的四十畝地?」
「我吃了韓家十五年的飯……」滿生既像對朱勉說又像是提醒自己。
「啊?」
滿生唯恐韓家父子有變說:「地契到手我就搬。」
韓韜鐵青著一張臉不說話,他站在窗口往外看。滿生低著腦袋在圍著院子轉,他轉了一圈又一圈。彩荷濕著兩隻手從上房出來,滿生看見她一下站住了腳,彩荷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滿生跺了一下腳轉身往回跑。他跑進屋看著韓家父子說:「地契給我,再寫個送彩荷給我的字據,這杯酒我喝了。」
彩荷答應了一聲走了。
https://read.99csw.com一頓飯吃完了,什麼事都沒發生,滿生也怪自己多疑。他說:「我這就領著彩荷走。」
彩荷伸手摸滿生的額頭看他是否發燒:「少東家不是你爹。」
「這事也要掉腦袋,打死都不能說。」滿生叮囑她。
彩荷點點頭。韓韜和韓則林對視了一眼問:「他還說什麼了?」
「爹!」
「爹,身子骨要緊,別上火。」
韓則林罵道:「祖宗若有眼,一個雷就把你劈死在茅坑裡。你把我的女人給他,讓你爹這張老臉往哪放?」
「人生在世,含情負性,不能跟草木一樣沒腦沒心。」
滿生搖搖頭沒有說話。
「滾!你給我滾回牲口棚去!」
滿生看著他笑:「那我可得把肚子里藏的乾貨倒給衙門,省得到了陰間,鄧恩和田牛娘怪我沒給他們幫腔。」
馮氏在門口叫:「老爺少爺都回來了,飯菜啥時候上桌啊?」
一番話說得韓則林半晌不語。
滿生沒有說話,朱勉又往上拱了一下火:「你揪著心捂著肝掖著肺,結果哪樣虧也沒少吃。開壇的酒那老賊喝得不想再喝,也絕不……」上房裡突然傳出來女人刺耳的慘叫聲。滿生嚇得渾身一抖。對面房間里的燈陸續亮了。
滿生說:「抓賊抓贓,捉姦捉雙。我喜歡彩荷不假,那是心裡頭的事,並沒有在主子的床頭爬上爬下,官府無憑無據憑什麼治我的罪?」
「你承認了?」
韓韜問滿生:「你要的都到手了,我再問你一次,你真能守得住口?」
朱勉說:「天天喝刷鍋水的東西突然吃到一塊肉,感謝我還來不及呢。」
滿生轉過身看著朱勉手裡的地契,嘴上沒說要,眼睛里已經伸出兩隻鉤子來。朱勉何等聰明,他把地契遞到滿生手裡:「你到衙門做一個證,這四十畝地就是你的了。」
「啊!」慘叫聲確實是彩荷發出來的,韓則林用他的糙手在彩荷細嫩的大腿里側處狠狠地擰著。彩荷疼得失聲驚叫,韓則林用另一隻手緊緊捂住她的嘴。彩荷像被扔到岸上的魚拚命扭著身子,韓則林用腿死死地夾住她。韓則林暴怒了,晚上回到上房睡覺的時候,他一句一句地從彩荷嘴裏往外掏話。一把刀十個刃,東西南北,上下左右,前前後後被他堵了個嚴嚴實實。彩荷沒有城府,幾個回合下來她就冒汗了。韓則林說:「老鼠路過貓嘴,貓哪有不吃的道理?說死我也不信他沒動過你。」彩荷咬著牙不說,韓則林手下得更狠。彩荷疼得渾身哆嗦,喊又喊不出來,幾乎閉過氣去。韓則林伏在她耳邊說:「哪怕你有十惡大罪,跟我商量便有生路。」彩荷臉漲得通紅,嘴裏「嗚嗚」著,韓則林聽不清楚她說什麼,他鬆開手,咬著牙根說:「你再敢叫我就敢掐死你!」
「那二十畝地是我幾百畝地中最肥的一塊。彩荷是丫頭裡最好的一個,長得好,脾氣好,規矩女紅活計哪一樣也不輸給人家。把地和她同時給你,我真吃了天大的虧。」
月色陰沉,油燈隱隱,野外傳來零星的狗叫聲。
「光有地不行,我還要她。」
「沒有,我用朱家要給我的四十畝地激他,他就用你抵了另外的二十畝地。」滿生得意洋洋。
彩荷高聲叫:「滿生!滿生!」
韓則林灰著一張臉看看兒子沒有說話。韓韜說:「趕緊回去睡吧,明天一早還得磨豆腐。」
西廂房裡昏暗的燈光把棺材的黑影投在牆上,滿生站在這裏如同站在閻羅殿口,憎恨和懼怕讓他兩條腿「簌簌」發抖。韓則林坐棺材前像坐在娘的懷裡一樣舒心安穩,他說:「彩荷把你和她的事都跟我說了。」
「那你痛快喝了。」
「夜長夢多,我read.99csw.com不能一等再等。」
「後晌我在山坡上站著,有人把我推到河裡去了。」
「你以為官府是韓家?千刀萬剮凌遲處死等著你呢。」
韓韜說:「爹,女人重要,還是命重要?」
黑影從彩荷的身邊跑過去,衝到發出求救聲音的地方。他四處看了看,雙膝跪倒在泥水裡,拚命用兩隻手刨著地上的土,他邊刨邊喊:「滿生!滿生!聽到就答應一聲,我是朱勉!」
雨逐漸地小了,村子里傳來第一聲公雞報曉。
滿生急忙大聲答應著:「來了!來了!」
韓則林緊閉西廂房門坐在裏面發獃。天漸漸亮了。棺木在晨曦的照耀下閃著幽幽的光,韓則林站起來用粗糙的手細細地在上面摸了一遍。他嘆了一口氣說:「地和女人都沒了,這場災禍熬得過去是地理,熬不過那是天理。五十知天命,我六十一歲黃土沒脖子,兩腿一蹬去就去了,一鋤頭一鋤頭養出來的好地怎麼能拱手讓給外人?」
「掉腦袋和舍財消災,誰輕誰重他分得清。」
韓韜按住酒壺說:「這杯酒是敬你的,你先喝了。」
滿生躺在床上睡不著,他獃獃地看著對面的牆,像是等著它自己打開。月亮鑽進雲層,牆的顏色由下往上一層層深了。滿生定睛看,只見一團黑影從牆根處煙霧一樣鑽出來,越來越大扭曲成人形。滿生驚恐萬分,想爬起來身子卻動不了。黑影悄無聲息地移過來,站在床前看著他。滿生的喉嚨里結了蜘蛛網,心跳聲震得耳膜生疼。黑影伸出兩隻手來掐住他的脖子,滿生大叫一聲醒過來。他睜開眼睛看,朱勉站在床前正在搖晃他的肩膀。滿生一掌打開他的手,滿臉是汗坐在床上喘息著。
堂屋的飯桌里擺著兩盤菜一壺酒,桌子旁邊只有滿生和韓家父子三個人。韓韜給滿生的杯里滿上酒,他和韓則林面前的酒杯都空著。韓則林開口說話了:「我就你哥一個兒,我在心裏一直把你當親兒子待,從盆里疼到碗里,你說是不是?」
滿生在廚房裡炒菜,彩荷進來。滿生說:「哎,跟你說,河邊那二十畝地已經歸我了!」
滿生急忙搖頭:「沒有,沒有。」
韓韜被他噎得太陽穴暴起了青筋:「滿生……」
馮氏問:「地和人都是咱家的,咱憑啥用銀子往回買?」
「今天晌午他們把地契給我。」
韓則林說:「那塊地現在就歸你了。」
彩荷跌跌撞撞地往樹林里走,月光給所有的東西都罩上了可疑的陰影,彩荷怕得渾身發抖,她戰戰兢兢停停走走。一聲悶雷在頭頂上炸響,彩荷覺得腦袋「咯嘣」一聲開了,冷風「嗖嗖」往外冒。她看見樹下有一個直挺挺的黑影。彩荷舌頭硬得像石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黑影徑直往她跟前走。彩荷覺得不對,一步一步往後退。後背「咚」的一聲撞在一棵樹上,她轉身撒腿就跑。瓢潑大雨「嘩」的一聲下來了。
滿生悶在土裡的聲音悶聲悶氣地傳出來:「救……命」然後再無聲息。
彩荷端起來炒好的兩盤菜出去了。
彩荷神不知鬼不覺地回來了,她脫了濕透的衣裳,蓋著被子躺在床上,全身顫抖成一團。這一夜彩荷親眼目睹了生死,經歷讓她成了另外一個女人。
「你心裏想的那個人肯定跟我想的一樣。」朱勉說。
滿生一把打開彩荷的手:「放屁!你是我的女人!」
韓則林臉色鐵青罵道:「臉比命重要!臉都沒了還活個屁!」
「朱家人昨天把四十畝的地契拿給我了。」
韓韜說:「這就對了,挺好的一家人,別弄得一根筷子吃藕——盡挑眼。來!來!來!」
朱勉說:「你還在韓家幹了十五年的活呢,又沒白吃他的飯。https://read.99csw.com大丈夫說話一言九鼎,吐口唾沫就是一個釘。我不是韓家父子,說話跟放屁一樣,風一刮連影都找不著了。」
「看見是誰了嗎?」朱勉問。
彩荷「嗷」的一嗓子:「你掐死我吧。」
韓則林說:「匆匆忙忙地你到哪去住?明天找到房子再出去。」
「怕酒里有毒?」韓韜問。
朱勉吃了一驚,但是他沒動聲色。
韓則林沒想到彩荷會跟自己對抗,這丫頭是被木棍和拳頭捶打大的,忍受皮肉之苦是家常便飯,她從不反抗。莫非女人被男人睡過,就不是原來的那個女人了?正在這時韓韜過來敲門,韓則林扔下彩荷開門出去了。聽說有賊他和韓韜、滿生房前院后搜了一個遍,沒有看到賊。韓則林問:「滿生你聽到什麼動靜沒有?」滿生說:「我聽見彩荷叫,跟殺豬一樣。」韓則林盯著他好一會兒才繃著臉說:「你跟我過來。」
「嗯?」韓則林一下站住了腳。
韓則林心裏很不是滋味,自己說一不二的地位什麼時候讓這個兔崽子取代了?滿生回到廚房,彩荷跟進來。滿生從懷裡掏出來地契和字據給彩荷看,彩荷認識紙上自己的名字,看到這兩個字她激動得臉頰緋紅。她問滿生:「咱們什麼時候走?」
滿生聽到這裏驚得連呼吸都停止了,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頭看著東家。
彩荷咬著嘴唇使勁搖了一下頭。
滿生站起來開門出去了。韓則林急了,他扯了兒子的袖子一把,小聲問:「他真去朱家可怎麼好?」
「咱倆?」彩荷吃驚地張大了嘴:「你真拿那二十畝地換了我?」
滿生不回答。
韓則林看了韓韜一眼,韓韜二話不說,拿過來紙筆寫了字據。韓則林從懷裡掏出來地契放在桌子上。
「昨天晚上是你叫的吧?」滿生問。
「從她八歲賣到韓家開始算嗎?」
滿生說:「一會兒我出去在地頭搭一間草棚子,明天一早咱倆就搬過去。馬上開鐮了,咱倆得先把糧食收進倉再張羅蓋房子。」
滿生說:「老爺不能光吃虧,如果朱家人給我了地,知道了實情,跟老爺再次打起官司來,這番官司可跟上番不同了。且不說人命關天,咱們是庄稼人,一日不做一日沒的吃,哪來的功夫吃官司?」
韓韜冷笑:「還是不信我,你不信我,我們怎麼能信你?你去找朱家要地去吧,我家的地不給你了。」
滿生點著頭,心裏罵道:「見人說話見鬼打卦,對我怎樣你自己心裏清楚。」
韓韜說:「去吧。」
「去哪了?」馮氏問。
滿生站起來要拿酒壺給韓家父子滿酒,他說:「伯父,哥,咱們仨幹了這杯酒。」
「嗯?他告訴你老爺賞地的事了?」
韓韜說:「還有四五天就要動鐮了,稻子收回倉,你領著彩荷搬出院子另找房子住吧。」
彩荷不明白裏面的名堂,滿面狐疑地看著他。
韓韜聽到動靜,披著衣服從自己的房間里出來。他四外查看,一眼看到看家護院的大黃狗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韓韜嚇了一跳,蹲下身摸了一把,黃狗滿嘴酒氣,看來是吃了被酒泡過的東西醉翻了。
韓則林拿著鋤頭戴著草帽奔河邊的那二十畝稻田去了。他鑽在茂密的稻田中一鋤頭一鋤頭地鏟著壟溝裏面的野草。天光大亮,韓則林汗水淋淋地在稻田裡直起腰來,一陣風刮過來,在地頭旋起巨大的風柱,把韓則林的草帽刮飛,草帽卷進風柱里。韓則林追著巨大的風柱,跑出去十幾丈遠,旋風散了,韓則林帶著一身土一臉油汗,追趕著在地上翻滾的草帽,他追上了一腳把草帽跺扁了。「我叫你跑!」他嘴裏罵著,忍了一夜的眼淚一下洶湧而出。韓則林把草帽撿起來,把踩扁了read.99csw.com的地方用手弄起來。庄稼人一生受病就在土地上。韓則林臉朝黃土背朝天,刨了一輩子土坷垃,他把地看得比自己的命重。自從把彩荷收進房,他意識到自己活了六十年有一半光陰虛度了,只知道干不知道活,那還叫人嗎?彩荷這丫頭的性子就像田裡沒收乾淨的莊稼根茬,不定哪一下就把人絆倒了。摔得人又痛又癢,這種滋味在老婆身上從來沒有得到過。現在他的地和他的彩荷都要被一個靠他吃飯的下人拿走了,他怎能不哭?
滿生豁出來了,他說:「趕緊把我送到官府去,我跟她當堂對證。」
韓家父子吃驚不小,異口同聲地問:「你接了?」
韓則林說:「我給了他一百兩銀子,韓家跟他兩清了。」
滿生和彩荷偷情只是韓家父子的揣測,故意把這攤狗屎堆在滿生的鼻頭上,讓他開不得口自認倒霉。滿生的反應實在出人意料。韓韜擰著眉毛問:「你跟她有多少件事?」
韓韜急忙敲上房的門:「爹!爹!」
「朱家給的是四十畝。」
「怎麼了?」韓則林在裏面問,聽聲音他還沒睡。
韓韜和韓則林拿起酒杯跟滿生碰了一下酒杯,杯中酒一飲而盡。
滿生拎著斧頭上了山,微風拂面很是怡人。他扔了斧頭坐在山坡上往下看。遠遠看到稻田裡有個男人在割稻子,一個女人手裡拎著瓦罐,背上背著孩子走到地邊,她大聲招呼男人過來喝水。滿生的心一下醉了,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朱勉從遠處走過來了,他眼睛盯著滿生,滿生不想跟他糾纏,站起來拎著斧頭進了林子。
滿生接過來細細地看了一遍,他不識字,地契上只認識三個字:貳拾畝。他把兩張紙仔細折好,揣進懷裡。他端起來桌子上的那杯酒深吸一口氣,一仰脖子喝了。
滿生走了。韓韜膩歪西廂房裡的這口棺材,他說:「爹,天不早了,有話咱們明天再商量。」
彩荷眼圈紅了:「他逼我承認跟你通姦。」
韓韜說:「你雖是無賴倒也爽快,那二十畝地用彩荷換怎麼樣?」
上房的燈亮了,韓則林披著衣服趿拉著鞋慌慌張張地出來,他問:「賊在哪?」
馮氏急忙把手巾遞過去,她說:「滿生也不知道死哪去了。」
「我跟他們露過口風,你要給我四十畝地。」
「你睡得可真死。」朱勉的嗓門壓得很低。
韓則林叫了一聲:「人呢?」
韓韜青著一張臉剛要說話,被韓則林一眼瞪了回去。
滿生還是不敢端杯。
韓則林火沖腦門,一對三角眼瞪成了兩顆臭雞蛋,韓韜偷偷捏了爹的胳膊一下,韓則林一把甩開了胳膊。
韓韜遠遠地跑過來:「爹!你這麼早就到地里來了?」
彩荷不相信,忍不住問道:「老爺賞他的二十畝地還在這兒,他能去哪兒?」
韓則林攔住了他的話頭,他說:「滿生你這孩子性子悶,有話憋著。喜歡彩荷你早點跟我說,我也就不收她做妾了。」
滿生一怔,沒伸手去拿。朱勉就著月光把地契展開,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土地四十畝。滿生想起什麼,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面看,他問:「狗怎麼沒咬你?」
韓韜說:「進賊了!」
朱勉從口袋裡掏出來一張紙說:「送地契。」
韓韜從懷裡掏出來地契和字據說:「滿生沒跟你說他打算用地和你跟老爺換銀子吧?」
滿生喜歡這個結果,他很滿意。
彩荷連連點頭。滿生說:「你也把自己的東西收拾收拾,天一亮我就回來接你。」
朱勉知道這個「她」指的是誰,他有點起急說:「韓家父子進了大牢,那女人不就是你的?」
朱勉說:「有了這張紙,你的日子就是魚得水火得柴。」
「你在前院我去後院,趕緊把滿生也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