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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真相

第二十四章 真相

韓則林皺皺眉頭說:「衣服沒穿壞倒被你捶壞了,韓家有多少錢財禁得住你這麼敗?」
滿生說:「自己的鍋都燒不熱,你還有心情管我?」
「真的?」彩荷不相信。
「爹,怎麼睡到這來了?」韓韜問。
馮氏說:「天都這個時候他才回來,啥時候能把飯吃到嘴裏?彩荷你去給他打個下手。」
行人駐足觀看,滿生有些清醒了,他問自己:「我是不是瘋了?不對,瘋了的人不會覺得自己瘋了,沒瘋我為什麼管不了自己?」
滿生看著韓家父子的背影,心裏說:「我是不是主子,這回可不由你一個人說了算。」
韓韜問:「什麼時候說的?」
哭是一件耗費體力的事情,韓則林這一覺睡得很沉,兒子的呼叫聲他沒聽見。
韓韜很少用這樣的語氣跟彩荷說話,彩荷受寵若驚了,她抬眼睛看了一眼韓韜說:「晚上飯他一口都沒動。」
「一句甜一句苦的你到底啥意思?」
滿生搖搖頭:「冤魂白天不敢出來。」
滿生看了他一眼:「我沒胳膊肘往外拐,我向著理說話。」
「我只要她!」滿生脫口而出。
「以後怎麼辦?」韓則林問。
韓韜媳婦小聲問:「要不要給爹做身衣服?」
滿生走進那座破敗的土地廟,他指著土地神的臉問:「你吃了我的供果為何不保我性命?」土地神瞪著眼睛不回答。滿生滿肚子惡氣,抄起蠟台狠狠砸了一下土地神的腦袋。土地神的腦袋上出現一道裂縫,滿生驚出一身黏汗,腦袋立刻涼下來,他贖罪一樣一個接一個狠狠地扇自己的耳光,臉打腫了,像兩片猴屁股一樣紅。
韓韜突然轉過身沖他喊了一嗓子:「天都啥時候了,還不滾回廚房做飯去。」
彩荷跟著滿生進了廚房,習慣性地伸手幫他收拾案板上的東西。滿生笑嘻嘻地看著彩荷,彩荷覺得奇怪問:「笑什麼,撿到狗頭金了?」
彩荷拎起裙擺就往外走:「我去叫他。」
韓韜扶著韓則林從棺材里往外爬,韓則林說:「你這一留,河對岸的就用四十畝地把他的嘴撬開了。」
「你的嘴梆子似的敲,敲出來葬你爹的棺木錢了?還不是我給發送的。」
「沒有白吃的飯,我跟我爹靠力氣換米面,一點不愧對你。」
朱勉在德慶縣已經轉了好幾天了,那天在林子邊上看見滿生面帶淚痕形跡可疑。跟他進入村莊一家宅院,意外地看到韓家父子。於是他盯上了滿生,昨夜摸到了他的門口。韓家父子跟滿生的對話,他一字不落全部收在耳朵里。他知道此人已成驚弓之鳥一碰就飛,所以選在村外截住滿生問話。
滿生點著灶火正在刷鍋燒水,彩荷挽袖子淘米做飯。兩人誰也不先開口說話。鍋里的蒸氣冒出來,漸漸蓄滿了灶間,滿生蜷縮在灶前發獃。彩荷實在憋不住了,她問:「滿生這一天你到底跑去哪了?」
彩荷臉漲得緋紅,窘得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這一來不但韓韜起了疑,韓則林的臉上也浮起了陰雲。老少兩個東家眼睛錐子一樣盯在彩荷的臉上。彩荷緊張得渾身發抖脫口而出:「他說,種下黃瓜種,黃瓜不是你的,種下蘿蔔種,蘿蔔也不是你的。」
滿生問彩荷:「啥事與你有干?」
「那地我能想法留住。」韓韜安慰爹。
朱勉牙根一咬:「朱家出錢給你討一房媳婦。」
韓則林說:「他不知道?」
韓則林:「好好的做衣服幹什麼?」
「朱家霸佔韓家的田,他有什麼理?」
彩荷走過來問他:「啥事?」
朱勉說:「生鐵下爐也read•99csw.com得軟,這世上沒有不怕死的人。死個人對韓家父子來說,如同用鞋底捻死螻蟻。」
「你怎麼說的?」韓韜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滿生的臉上。
「殺人啦!殺人啦!」朱勉壓低嗓門說。
「什麼意思?」
滿生嚇得一激靈,急忙背起柴禾一溜小跑跟在他們屁股後面回去了。
「也就是隨口一說,他肯定捨不得。」彩荷說。
滿生聽到他喊抬起頭看,看到是少東家,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身後的朱勉。朱勉站住腳不往前走了。
韓則林看著兒子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滿生急了:「你到底怎麼了?」
滿生腦袋嗡嗡作響,他要找個清靜的地方好好想一想。朱勉不給他留一點空隙,一聲比一聲逼得緊。滿生越走越快,肥田從二十畝漲到四十畝,可見真話值錢,值錢的東西是種子,不但藏在肚子里能發芽,還能十畝十畝地生長。常言道禍從口出,滿生決定上下牙咬緊,不見兔子不撒鷹,沒有握到手裡的實惠,誰也別想把真話從他的嘴裏掏出來。
韓則林的心「忽悠」一下,他蹲下身兩隻手按在她的腰上。彩荷嚇了一跳,漲紅著臉四下看了看。
彩荷黑亮的瞳孔灼灼放光。她說:「地因何而來我不打聽,我想知道你是不是馬上就成有地的人了。」
「他……」彩荷的話剛要出口被她及時咬住了,心再大她也明白滿生跟她之間的話是絕對不能說給他們聽的。
「你是我的!」
朱勉趁熱打鐵:「你幫我去衙門作個證,韓家父子進了牢,那女人就是你的了。守著肥田守著磚房,守著自己喜歡的女人,生上一雙兒女。這樣的日子你在這裏熬兩輩子都得不來。」
韓韜扔下手裡的活飛一樣地跑過去,他邊跑邊大聲喊:「滿生!滿生!」
滿生說:「在自家屋檐下娶妻生子,在自家的田裡播種收割。」
「你給我過來!」韓韜沖滿生揮了一下手。
滿生的心跳得都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朱勉描繪的日子他想都不敢想。現在就在眼前,他伸出手來就可以摟到懷裡。滿生沒有伸手,他貓下腰把柴禾捆好背在背上,悶著頭往回走。
韓則林看了滿生一眼,嘬了一下牙花子。
滿生說:「好好種兩年,糧食入倉,有了積蓄,再蓋房子。」
滿生抬起頭盯著朱勉,他的眼白里暴起了紅血絲。
「被你們東家陷害的朱永茂。」
韓則林「嗯」了一聲說:「忙了三季,總有一季讓我快活。」
「那邊的洞里有冤魂哭嚎。」朱勉開門見山。
彩荷直起腰,瞪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滿生,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韓韜媳婦用袖子掩著嘴偷笑。
韓則林摸進西廂房,爬進棺材里,把七層領的壽衣一件一件地穿好,泥胎一樣坐著,聞著柏木和油漆散發出來的香味,韓則林的鼻子一酸,淚水順著多皺的老臉洶湧而下。
「滿生我還沒起火,你倒有火性了。」韓則林的口氣軟下來。
「我也不知道。」
「四十畝總比二十畝多,你為啥要少不要多?」彩荷問。
滿生頭重腳輕地往回走,一陣旋風隨他而來一直刮到林子里去了。滿生叫了一聲:「我好薄命!」眼淚倏然而下。
「彩荷。」他叫了一聲。
滿生說:「這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救命啊!」這三個字剛剛離唇,樹枝「咔嚓」一聲斷了。滿生一頭栽進水裡。他的嘴不再是嘴,變成了罈子口,「咚咚咚」地往裡面灌水。滿生手腳並用拚命掙扎,一串又一串的氣https://read.99csw.com泡冒出水面。他看見幾隻小蝦從眼前驚慌地逃過去,肚子里已經灌滿了水,不能再喝了。滿生知道自己要死了,他瞪大眼睛往河面上看,渾濁的河水隔開了陰陽兩界,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跟淤泥一樣爛在河底。滿生使出最後一點力氣,拚命往上一拱,身子漂了起來,水流衝著他往下遊走。陽光射進水裡,一根豎著的竹竿突然浮在眼前,滿生伸手去夠,沒有抓著。他叫了一聲「救命」!水裡冒了兩個泡,一大口水嗆進嘴裏,腦門和鼻腔裂開了一樣地灼痛。滿生使出最後一絲力氣,再次伸手去夠那根竹竿。他的三根手指勉強搭住竹竿,他把竹竿死死地勾住了。
「冤氣太盛,夜裡訴不完,白天總會絲絲縷縷冒出來。」
「你這人只知道貧富,不知道生死。」滿生冷笑。
「你爹?」滿生問。
彩荷端著兩大盤子腌菜在前面走,滿生拎著大陶瓷粥罐一聲不響地跟在他的身後。
「我看他氣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韓韜的樣子像是很掛心。
滿生腳步未停,不是四十畝肥田沒有誘惑,而是有錢人的話他不敢再信。東家曾把二十畝肥田吊在他的眼前饞了他整整一年,他不能再被朱家的四十畝地拽著鼻子滿山遍野走。
「他跟你說什麼了?」
韓則林眼睛一瞪:「女人花起錢來跟潑水一樣,韓家怎麼起來的?那是男人們手握鋤把,磨出幾十層老繭才把家業置辦起來的。就這麼掙扎,銀子來的總是沒去的快。花錢不算本事,掙錢那才是真本事。」
「他說,我要是告訴他真情,他給我四十畝肥田,三間青磚大瓦房。」
「就算你把地給了他,咱們就安寧了?把柄握在他手裡,隨時都能亮出來跟咱索要錢財。」
韓韜提醒滿生:「地沒到手,你就不是主子。」
滿生愣了一下,站起來要走,朱勉一把拉住了他:「我跟了你幾天了。」
韓則林帶著韓韜站在河邊那二十畝稻田旁邊估算著收成,遠遠看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來。走在前面的是滿生,跟在後面的那個人叫他吃了一驚。
「這你就管不著了。」她嘟著嘴,從缸里撈出來腌菜,刀法嫻熟地切起來。滿生滅了灶里的柴草,把煮好的粥盛在一個大陶瓷罐子里。
「你還知道什麼?」
彩荷放下棒槌蹲下身改用兩隻手揉搓衣服,她伸著胳膊在河水裡涮洗衣服,後背拉長了,腰肢顯得更加窈窕。
朱勉拋出了殺手鐧:「韓家不給你的東西,我們朱家給。三十畝肥田,三間青磚房……」
滿生說:「我不認識他。」
「那你跟他攪在一起幹啥?」
「對!」
韓韜伸手推了一下父親的肩膀,韓則林睜開眼睛,看見是兒子,他坐起來用兩隻手使勁搓了搓臉。
早晨韓韜匆匆來找爹商量事,上房沒人,彩荷在院子里晾晒衣服。馮氏對兒子說:「我從昨天晚上就沒看到他人影。」
「撅著屁股給你賣了十幾年的命,早還上了那副薄板子錢。」
「我還沒最後想好。」
「熬心,睡不著,躺在哪都能聽到二十畝地里的麥子在哭。」韓則林把身上的壽衣一件一件地脫下來。
彩荷摔門而去。滿生愣愣地站在那裡,鍋里的稀飯溢出來,澆在火上發出來「滋啦滋啦」的響聲。
滿生說:「有錢人報恩拿錢財,無錢人報恩拼性命。我窮得兩手攥著響屁。看著四十畝肥田光眼讒不敢伸手,為啥?說到底還是因為我姓韓。我讓韓家安心了,你們卻不讓我舒心,我還怎麼信你們read.99csw.com?」
韓韜想了一下說:「一狠、二狠都做成了,三狠做不到家,前面的兩條命全都白送了。這小子莫不是被天神護著,閻王怎麼收不了他?」
朱勉的話打中了滿生的要害,他低著頭不說話。
「他不捨得,有人捨得。河對岸朱家兒子要給我四十畝地呢。」
「別說斷頭的話,那邊等著開飯呢。」
滿生站在拐彎處的懸崖上,河岸的景色盡收眼底,這一場醋讓他吃得整個泥河都酸了。滿生伸著脖子探著身子盡量往前看,突然有人在身後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滿生猝不及防摔下懸崖,慘叫聲拐了個彎跟隨他飄向谷底。滿生的衣服后襟掛在樹杈上,樹枝禁不住滿生的體重,發出「吱嘎吱嘎」的斷裂聲。
「做晚飯的時候。」
韓韜叫了一聲:「爹!」
滿生眼皮「簌簌」抖了兩下,他咬著嘴唇不說話。
「姓韓能當地種,還是能當房子頂著走?」
馮氏:「一年總得添件衣服吧?」
彩荷冷冷一笑:「多虧沒靠你活著,真信了你,做了冤魂我都找不到自己的墳頭。」
「那女人藏進你被窩裡,我手心裏替你捏著兩把冷汗。」
韓則林用筷子蹾了一下桌子說:「不怕死就落,它沒我嘴大,我把它吃了。」
「老傢伙昨天親口說的。」
「他跟你說啥了?」
「冤死鬼一共兩人,男六十五,女五十。男鰥女寡,都在韓家幫工度日。」
韓則林喉嚨里「嘶嘶」響了兩聲,掙紅了臉罵道:「他叫你吃屎,你就吃給他看?人以理為先,樹以枝葉為源,別忘了你姓韓。」
鐵鏽味從滿生的嗓子里衝上來,他使勁咽了口唾沫,把那股熱辣氣味吞了回去。
二十畝田不是四個字,橫平豎直腳步丈量著差不多要走上半天。自己撅著腚一年年養起來的一塊肥田要拱手送給別人,那滋味跟從腸子上摘油一樣,想想就疼得周身哆嗦。躺在床上的韓則林瞪著眼睛睡不著。二十畝的稻浪在眼前一層一層地翻滾著,成熟的穀粒擁擠著在耳邊發出「吱吱嘎嘎」的喧鬧聲。韓則林難過得想哭,翻了一個身,身邊熟睡中的彩荷在夢中磨牙。韓則林恨恨地搡了她一把,彩荷「嗯」了一聲又睡過去。韓則林五心煩亂,他一骨碌爬起來,披著衣服開門出去了。
韓韜嘆了口氣:「你長了一副惹事的肚腸和一張兜不住事的嘴,這樣下去你早晚會惹出禍來。你說,你到底想要什麼?」
「還說什麼了?」
韓則林頭疼欲裂擺擺手說:「去吧,去吧。」
「他的嘴張不張,不由他做主。」韓韜聲音里夾裹著凶煞氣。
彩荷挽著兩隻袖子,蹲在河邊洗衣服,她邊洗邊看映在河水中自己那張俊俏的臉,心裏的氣很快就消了。滿生拎著砍刀進林子里去砍柴,遠遠地看到了她,卻沒有主動過來跟她說話。彩荷想,你會耍脾氣我就不會耍?她揮起棒槌使勁捶打下去,她捶打的不是鋪在石板上的臟衣服,而是撅著屁股趴在石板上的滿生。她邊捶打邊小聲罵:「混得給主子扛衣箱叫做二鬼爭環,混得給主子提夜壺叫劉海戲蟾,你要是能混成個財主,我就混個誥命夫人給你看看。」
一瓢冷水潑在腦頂上,彩荷的心涼到了底。滿生一臉憧憬,沒有察覺彩荷已經翻了臉。
「怎麼了?」韓韜盯著彩荷問。
身後有人咳嗽了一聲,彩荷嚇得一哆嗦。回頭看是韓則林,慌忙起身垂手站立。
馮氏心想,花錢?韓家除了你,誰手裡攥過錢?提一下「錢」這個字,好像它就能撒腿跑了。兒媳婦嫁過來五年read.99csw.com了,到現在穿的還是娘家的陪送。買布做衣服?她還真敢說。跟他要錢買塊肉像割了他的肉一樣,他會狗一樣追著你往死了咬。
「啥意思?」
「你種下黃瓜種,黃瓜就是你的?你種下蘿蔔種,蘿蔔就是你的?」
韓韜截斷父親的話,他說:「沒啥不能的。昨天晚上我也沒睡著,想了一宿,整件事都是因為這二十畝地起的。六叔、鄧恩和田牛娘的命都埋在這塊地里。我們費了這麼大的勁,地最後歸了那小子,想想眼珠氣得都能冒出來。」
「我爹含冤入獄,我得弄清楚那倆人到底是怎麼死的。」
韓家人圍在兩個桌前吃飯,厚重的烏雲壓著屋頂,房間里的氣氛沉悶異常。彩荷不時抬起眼皮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老的端著碗吃的「呼嚕呼嚕」直響,少的心事重重地往嘴裏扒拉著粥。馮氏說:「快割麥子了。」
「總以為世上除了寸許大的心是一塊平整路,剩下再沒有一塊平整的路可走。今天看心也是靠不住的。」彩荷的眼淚圍著眼圈轉。
「我笨嘴笨舌學不上來,老爺還是去問他。」彩荷被逼出一句聰明話。
滿生周身發軟,汗從額角流下來。
一隻蒼蠅圍著桌子轉,馮氏用手轟。
彩荷扭過頭看滿生,滿生說:「萬一咱倆不能到底,我死在你前面,百年之後你一定要埋在我旁邊。」
滿生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
「我沒跟他攪在一起,我砍完柴往回走,他跟上來的。」
韓則林急了:「若不是看在同宗的分上,當年我能收留你們父子?」
韓則林問滿生:「你怎麼認識他?」
彩荷滿心喜悅,想起滿生說過要拿地換她,於是試探著問:「地到手你怎麼辦?」
韓則林舉巴掌要打滿生,被韓韜攔住了。他說:「打破腦袋咱們也是一家人,韓家對你的好,穿在身上吃在肚裏,不讓你報德,你也不該胳膊肘往外拐。」
「稻子收回倉,那塊田你拿去。」韓則林聲音像股濁水,不知道裏面裹夾著什麼。
「滿生怎麼跟他在一起?」韓則林的腦袋木了一下馬上警醒了,他沖韓韜喊了一聲:「快把那個王八蛋給我拉回來!」
韓則林轉過身背著兩手往家裡走,韓韜跟在父親的身後。
韓則林嘴一撇說:「她一個女人,上床的時候認識枕頭,下床的時候認識鞋,知道又能成什麼大事?」
韓則林眼睛盯著他半晌沒說話,滿生豁出去了,他說:「你不給我二十畝田,河對岸的朱家會拱手送上四十畝。我一次不接,兩次不接,總有一回會接。最後吃虧的人總不會是我。」
彩荷頭都沒回:「幹啥?」
「晚上我使點勁兒,讓你給我生個一男半女的,後半生你也有個靠。」
「好好的怎麼了?」滿生摸不著頭腦。
馮氏恨恨地小聲說:「趁著他沒死我哭幾聲吧,好讓人知道我活得冤屈,等他死了我才哭,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哭他呢。」
「我要蓋青磚卧瓦的院子,正北屋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每幢院落都有一道日拱門。你覺得怎麼樣?」
滿生心裏「咯噔」一下,他看著朱勉沒說話。
韓韜急忙攔住她:「不用,不用。」
「不認不識的,他為啥要給你四十畝地?」彩荷覺得很奇怪。
韓則林愁眉苦臉地點點頭。
「我好歹也姓韓。」
滿生背著柴禾耷拉著腦袋朝他走過去,朱勉遠遠地看著韓家父子,目光冷得像兩眼寒泉。
「你怎麼打算的?」韓則林問。
水面上坐在船上釣魚的人看到魚竿擺動,魚群驚慌失措地游出水面。釣魚人想,莫九九藏書不是有神在幫我趕魚?這時魚竿往下一沉,憑重量他知道釣到大傢伙了。大魚要溜,把它溜累了溜服了再拽上來。釣魚人想晃動魚竿左右擺動。魚竿使勁往下墜,彎成了一個弧形后「啪」的一聲斷了。水花翻滾,一顆男人的腦袋從水裡探出來嚎叫著吐出了一口氣。釣魚人七魂嚇丟了五個,他一屁股坐在船艙里。滿生耗盡全身力氣吐出「救命」兩個字之後再一次被河水拽入河底。釣魚人定住神往水裡看,看到一隻手伸出水面,他拿過來船槳去夠那隻手,手在水面上抓撓了兩下沉了下去。釣魚人扔了船槳,一個猛子紮下水。水面的漣漪一圈一圈,由小到大歸於平靜后又開鍋一樣地翻滾起來。釣魚人揪著滿生的髮髻把他拖上船,臉朝下放在船頭。滿生吐了一灘濁水后醒過來。
韓韜問:「滿生呢?」
「抬頭主意低頭見識,你那麼威風用得著我給你拿主意嗎?」彩荷的話扔出去顯得很硬。
「加十畝,四十畝地怎麼樣?」朱勉緊跟在他後面。
傍晚時分,滿生回到了韓家,韓則林和韓韜看到他大吃一驚,眼看著他進了廚房緊緊地把門關上。
「你跟韓家父子要河邊那二十畝地,還提到了死鬼鄧恩。」
「霸田總比殺人的理長。」
滿生在廚房裡做飯,他渾身上下都是勁,聽到門口有彩荷的聲音,急忙跑到門口沖她連連招手:「彩荷!彩荷!」
滿生面朝村口方向站著,撕開衣襟把胸脯拍得「啪啪」響。他扯著脖子喊:「我韓滿生凍死迎風站!餓死不彎腰!」
滿生壓低了聲音說:「老爺說,收完稻子就把那塊地給我。」
韓韜果斷地搖搖:「不知道。」
滿生抬起眼皮看著彩荷的背影,心裏暗暗嘆了口氣。這女人是他身上的肉,也是他心頭的氣。
窗外馮氏大呼小叫地指揮著下人幹活。韓韜眼睛盯著窗外的彩荷半晌沒有說話。
彩荷把碗筷放到笸籮里端進廚房去洗涮,馮氏和韓韜媳婦也跟著出來了。
「進來說。」
「你不要嫌長嫌短,左不是右不是地為難人,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天和命管的大事與我何干?」彩荷火了。
韓則林打了個冷戰:「韜兒,咱不能再……」
滿生的心「砰砰」狂跳了兩下,臉皮上透出一層寡白,他腦袋空了,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彩荷身子僵在那裡不敢動,河水裡一老一少祖孫一樣的兩個身影被水紋撕扯得支離破碎。
「問鄧恩和田牛娘到底是怎麼死的。」
「姓韓的知道你偷他的妾,你還能活嗎?」朱勉問。
滿生走到井邊,從井裡拎出來一桶水,他把腦袋扎進桶里,冰冷的井水鑽進頭骨縫裡,他咬牙忍著,直到滿腔怒火一點一點從頭頂上撤下去。他心裏苦巴巴地想哭,卻又沒有眼淚。
「我說話算數,你跟我到鎮子里去,我找紙筆給你寫個字據。」
滿生嚇壞了,使勁往開甩他,朱勉揪著他的衣袖不撒手。
「誰說不是。」韓則林長嘆了一聲。
韓則林眨巴著眼睛剛想說什麼,彩荷推門進來。父子倆誰也不說話了,眼睛全都落在她的身上。彩荷沏上茶給兩個東家滿上。
韓韜找到西廂房,一進門就聽到震耳欲聾的呼嚕聲。韓韜鬆了一口氣,扒在棺材沿上往裡面看。韓則林枕著壽枕,皺著眉頭苦著臉,睡得滿頭大汗。
彩荷走了,韓韜說:「她會不會知道什麼?」
房間里只剩下韓家父子兩個人,韓韜說:「做了九分九厘還差一厘就是十全,我死都沒想到他能從水裡爬出來。不是我手段不濟,就算呂洞賓遇上他也得擰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