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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鬧鬼過誡

第二十三章 鬧鬼過誡

滿生心裏打了個冷戰,腳悄悄往後退。韓韜伸手抓他,滿生躲開,轉身往門口跑。「咣啷」一聲門被狂風撞開,霹靂閃電屋瓦皆響,窗外雨大如傾。
滿生不敢睡了,磨著豆腐想對策,越想心裏越沒底。聽到門口有腳步聲,他停下手裡的活看著門口。韓家父子推門進來,滿生站起來,他們相互望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馮氏在外面大聲喊:「彩荷!」
話說完,他抬起頭看了韓韜一眼,韓韜面帶殺氣,眼睛里滿是紅血絲。
韓韜搖頭:「她皺成了樹皮,那是水蔥一樣的手。」
滿生說:「你別激我,三五日之內我就叫你看結果。」
「你要去哪兒?」
「你怎麼了?」
「打到金剛扳倒佛,我為的是誰?還不是你嗎?我要拿地換老婆。」
「昨夜那隻女人的手會不會是她的?」
韓韜說:「我最恨按住葫蘆掏眼的人,是鬼是人撞到我手裡一定掏出他瓤來。」
「沒肉吃也別老拿話下飯,你的屋在哪裡?」
「死來了,誰也躲不過。」
韓韜問:「我在的時候,誰咳嗽?」
「你把河邊那二十畝地給我,我搬到那去住。」
彩荷說:「他們找你幹什麼?」
韓韜走到床前,看到被子沒疊扔在床上,他把被子掀起來里沖外,床上什麼都沒有。
彩荷躡手躡腳逃回上房,剛脫衣躺下就聽到韓韜叫門:「爹!爹!」
滿生眼巴巴地看著她,她跑到門口回過頭來,做了一個我要來的手勢。滿生的眼睛一下亮了,眼巴巴地盼著天黑。
彩荷說:「怎麼不信,你把這事做成了,我變牛變馬給你豁地拽磨去。」
「你說有鬼我信。」韓韜看了他一眼:「鬼就藏在你身上。」
彩荷心裏笑,嘴也不梆子似的敲了。
「你愛財勝過愛我。」
「不要老想這件事。」
「遇到事你就躲。」滿生一臉不高興。
韓則林一張老臉漲得通紅,他罵韓韜:「你知道蝦從哪頭放屁?小妾養漢,祖宗聽了做鬼也得哭出來。昨天夜裡她一直睡在我房裡。」
彩荷說:「怎麼凈說糊塗話?」
韓韜一進來就覺得屋子裡的氣氛不對,他看了一眼滿生。
「鄧恩和田牛娘不是被砸死的嗎?」彩荷問。
韓則林醒了,睡眼惺忪地問:「啥事?」
滿生拿下壓著額頭的左手指了一下韓韜的身後,嘴唇輕輕動了一下:「有人靠牆角站著。」
彩荷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著滿生。
一個白影在門口「倏」地閃過,屋內的三個人同時汗毛倒豎。韓則林兩眼發黑,雙腿發軟,喉嚨像被掐住,他一把拽住韓read.99csw•com韜的胳膊。又一個響雷劈下來,院子亮同白晝,那個白影融化了一般蹤跡皆無。
他不歇著,別人也不敢歇,只能拽衣襟抹一把臉上的汗,低著腦袋接著往前鋤。
「不信你跑什麼?」
「是女人的聲音。」
滿生關上門插上門栓,滅了燈躲在角落裡。他聽見上牙和下牙在嘴裏「咯咯」打架。
韓則林披上衣服趿拉著鞋開門出去了。彩荷悄悄睜開眼睛,她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夜很靜,連狗都沒叫一聲。
「滿生,睡了嗎?」是韓韜的聲音。
韓氏父子一夜未睡,熬青了四隻眼眶。
「他敢兩棒取了鄧恩和田牛娘兩條命,就敢第三棒要我的命。」滿生說。
韓韜泥塑一樣僵在地上,韓則林抖著嗓子說:「回去!趕緊回去!」
「東家的威風他們領教過。」
滿生把饅頭蒸在鍋里,坐在灶前燒火。彩荷坐過的蒲團還熱著,滿生的屁股坐上去身子立刻有了動靜。他直著眼睛盯著彩荷看。
「不怕?」韓則林問。
「那人胖瘦高矮倒像鄧恩。」韓則林說。
韓韜盯著彩荷的手。
「躲都躲不幹凈,你還要我迎上去?」
彩荷扔下手裡的柴禾站起來:「我已經被嚇破膽了,你不要再嚇我。」
蒙在被子里的彩荷突然嗓子奇癢,一忍再忍終沒忍住,一串咳嗽躥出喉嚨。
韓則林地鋤得認真快樂,周身上下冒出來一層透汗,一陣小風吹過來,甚是痛快。肚子里「咕嚕」一聲響,餓了。早上的稀飯太薄,兩個時辰都沒扛過去。滿生的飯越做越難吃,跟豬食沒兩樣。豬食是糙物,他煮到鍋里的可是精細的糧食啊!罵他,他會直著眼睛盯著韓則林的嘴,好像他的嘴是菜窖口,跳下去就能拿出來點什麼。
韓韜看了父親一眼,陰沉著臉沒說話。
韓韜在門外喊:「滿生,開門啊!」
滿生不敢應聲,更不敢開門,一個模糊的頭影映在窗子上,影子「砰砰」地敲打窗子。
滿生說:「鄧恩等得樹都當爺爺了,他還不是兩手空空奔了黃泉。」
韓韜說:「葯不持方,病無定症,我也是順嘴一問,爹你聽了別生氣。」
「鬼魅善變。」
滿生的鼻子像被重重地打了一拳,眼珠翻了半天,眼淚才沒掉下來。
「啥時候?總得有個准日子吧。」
滿生哭了:「兩個冤魂沒日沒夜地纏著我,我快被他們纏磨瘋了。」
「你也別用棒槌敲打我。」滿生的舌頭一點也不軟。
滿生把燒出來的火重新塞進灶里,他說:「地沒到手,我不走。」https://read.99csw.com
彩荷懶得往下聽了,她站起來去撈腌菜。
「你厲害,跑什麼?」韓則林問。
韓韜不由分說在床邊坐下,他拽過來滿生的右手,伸出三個指頭給他切脈。滿生抬起左手壓著額頭,如同壓著作亂的惡疾。
「那隻手哪來的?」
滿生說:「我。」
彩荷躡手躡腳走出去,悄悄推開廚房的門,滿生一把把她拽了進去,抱起來就往床邊走。
「他們敢動我一根毫毛,我就報官。」
暗影處的滿生裹在被子里,他臉色慘白,眉毛異常濃黑。
朱勉嚇得從泉眼旁邊跳起來,撒腿就跑,樹枝像一隻只伸過來的手撕扯著他的衣裳。朱勉跑得雙眼發黑,兩腿發飄。睜開眼睛,突然看到一個人直挺挺地站在他跟前,朱勉聽見自己叫了一聲,隨後「咚」的一聲撞在樹上。黑霧散去了,滿天金星飛舞,朱勉胸口緊貼著樹榦滑坐在地上。他一點一點回過頭去,他看到了滿生。滿生手裡拿著柴刀陰沉著臉看看他。朱勉想說話又說不出來,眼睜睜地看著滿生低著頭從他身邊走過去。
彩荷已經有幾天沒有來廚房了,滿生心裏空了一大塊,吃不下睡不著,晚上坐在門口直勾勾地看著上房,看著彩荷怎麼進去的早上又怎麼出來的,一顆心像被鋼刀切成了薄片,放在油鍋上用慢火煎烤。他跑出去站在雨地里,天上的雨是射下來的箭,他萬箭穿心。閉上眼睛就看到死去的鄧恩和田牛娘,這些話他跟誰都不能說,稍有不慎地到不了手,還會引來殺身之禍。他一會兒毛骨悚然一會兒熱血沸騰,冷熱交替,難受無比。秘密像是一個種子在心裏生根發芽,越長越大,頂得胸膛都快炸開了。這一天他借砍柴的機會一個人跑到林子里,林子里很靜,他的心也跟著安靜下來。他靠著樹根坐著,鳥在樹冠上叫。滿生閉著眼睛,心一點一點地往起飄,朦朦朧朧聽到周圍有動靜,像是有人哭又像是有人笑。滿生被驚醒仔細聽,除了鳥叫,沒有別的聲音。滿生臉色青紫胸口憋悶,喘不過氣來。他明白這是被兩個死人的冤魂憋的,再這麼憋下去,他肯定會瘋了。看到旁邊有一個地洞,不知道是什麼野獸掏的,他把腦袋伸進洞里,連喊帶哭地把心裏憋悶已久的話說了出去。
韓韜的臉沉下來:「你別用話敲打我。」
「你這是幹啥?」韓則林往起拽他。
「以後這裏我還是少來為好。」彩荷說。
韓韜直勾勾地看著那隻手,周身的汗毛立了起來,腦袋一下空了。他「騰」地站起來,滿https://read.99csw.com生拽了一把他的衣襟,被他死命掙開,韓韜衝出門去。
滿生驚得差點叫出聲來。韓韜聽到女人咳嗽,扭回頭。他看到一隻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捂在滿生的嘴上,咳嗽聲消失了。韓韜目光從被子上掃過,看到滿生的左手放在那裡。韓韜心裏「咯噔」一下。滿生的左手在那,右手被自己的三個指頭按在下面。捂在他嘴上的第三隻手從而何來?
「你別用這話戳我。」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門口有「噠噠」的敲門聲。
韓則林搖頭。
滿生硬著頭皮下地拉開門閂,不等韓韜開門,他已經躥回到被子里躺下。
「一隻女人的手捂在你的嘴上。」
滿生冷笑:「那是皮,餡在裡面包著。」
朱勉在德慶縣四處查訪,沒有人透露給他有價值的消息。朱勉轉悠到林子旁邊累了,看到地上有一處泉眼,他掏出來粗碗,蹲在泉眼處接水,水流小流速緩慢,隱約聽到有聲音順著泉眼流出來。朱勉放下碗趴在洞口前,把耳朵貼在洞口處仔細聽著,那聲音悶悶的,像是一個男人在哭嚎。
韓則林搖搖頭說:「你沒把我當大伯看。」
滿生「撲通」一聲跪在韓則林面前:「老爺放我一條生路!」
滿生抿了一下嘴唇,眼睛閃開了。抓賊抓臟,捉姦捉雙。我不開口,你還能伸手到我肚子里把鬼掏出來?
滿生「剌溜」鑽到案板下面,軟得像撒在地上的粥,收都收不起來。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鬆開捂耳朵的手。聽到敲射門窗的聲音沒有了,才戰戰兢兢從案板下面爬出來,看窗外,東方透亮,雨已停了。
官司了結,韓則林的一顆心徹底放下來,又一頭扎在地里干起了莊稼活,跟著幹活的人說:「東家,歇會吧。」
「弄就弄,大不了是個死。」
滿生不敢應聲。
一通狂喊之後心裏的鬱結減輕了許多,滿生背著柴禾回到灶房,準備燒火做飯。彩荷突然出現在廚房的門口,滿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直著眼睛看著她。彩荷進來就翻東西吃,她找到一塊糕餅,靠在那裡吃起來。她的目光停在滿生的臉上。
滿生在廚房裡做早飯,彩荷幫著燒火,火光映在她的臉上粉|嫩得能滴下水來。
彩荷指著他的臉哈哈笑:「這是臉還是猴屁股?」
彩荷從他懷裡掙出來,慌慌張張往外跑。
韓則林鋤了一天地累了,彩荷細細緻致,周身上下給他按摩了一遍,筋骨徹底鬆開了,他睡得像一灘稀泥。
韓韜冷笑:「早上種樹,晚上你就要納涼。性子也太急了吧?」
「朱家嗎?」
突然有人九九藏書推門。
韓韜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滿生使勁揣著手裡的面說:「塌了天還有四個金剛扛著,你怕啥?」
「為啥?」
滿生說:「昨夜真的鬧鬼了。」
韓韜說:「有爹壯膽,我不怕。」
彩荷問:「不往灶里添柴,盯著我做什麼?」
「不用,不用。」滿生連聲拒絕。
韓韜不說話了。
「不是我想,是他們往我腦子裡鑽。」
「我要把你娶回屋做老婆。」
韓韜急切地:「爹,你出來一下,我有事要說。」
「看清楚了,回來細想,是女人的手。」
「白天受了風寒,剛喝過薑湯。」滿生說。
「雷電來得突然,砸得人發懵。」
「閉上眼睛就看到鄧恩和田牛娘。」
「料你會甩這把神砂,我早晚做給你看。」
滿生一怔:「哥,你聽錯了。」
韓韜攙著韓則林逃也似的跑了。
「少說短命的話。」
韓則林頭也不抬,邊鋤地邊嘮叨:「豆子要鋤二三遍呢,我幹得慢,活老乾不完,沒功夫歇著。」
「一時性起說嘴罷了。過去鄧恩整天把『死』掛在嘴上,死到臨頭不信他不怕。」
「你給我起來!」韓韜吼了一嗓子。
滿生說得很急,眼睛死死盯著彩荷的臉,好像她是一根救命稻草。
「就算有鬼,厲害過人嗎?」
「你看什麼?」韓則林問。
「我把命留得長長的等著。」
「我答應給你,到時候一準給你。」韓則林說。
彩荷聽他說得認真,停下手裡的活看著他:「別把話說死,留點掙扎的餘地。」
「爹,你真信有鬼?」
韓韜汗毛倒豎,切脈的手僵在滿生的腕上不敢動了。
如此要命的話題,被她笑得如此輕飄。滿生蒼白著一張臉撲過去捂她的嘴,彩荷就勢窩在他的懷裡。抱著她柔軟的身軀,滿生燥熱的心突然平靜下來,馮氏在外面喊:「彩荷!彩荷!」
滿生和彩荷慌作一團,彩荷掀開被子鑽了進去,滿生急得兩眼插柴,情急之下他也鑽進被子里蓋上了被。
「你們讓我做的事我全都做了。」滿生急了。
「鐵里蟲蛀不|穿,鑽倉鼠吃不飽,薄厚不是用嘴說的。」
「沒嚇你,東家和少東家都看到了。」
他聽到身後有細碎的腳步聲跟了幾步,韓韜撒腿就跑,龍捲風一樣衝進房門,回手把門插死死地別上。
「知道你捨不得老爺那截豬食槽子。」
「我給你搭脈。」。
滿生拎著砍刀悶頭在路上走,腦袋裡轉的全是彩荷。女人這東西真奇怪,抱在手裡就放不下了。罵她一句,就得回過頭親她一口,親她一口就要做上一次,做上一次就得為她賣一輩子的力氣read.99csw.com
彩荷慌忙應了一聲,端著切好的腌菜跑出去了。馮氏站在院子里罵彩荷:「吃起飯跟豬似的,干起活稀鬆一股煙。廚房裡有黏人膠嗎?進去就不想出來。」
韓韜說:「他活著的時候被咱收拾得軟軟的,死了還能翻天不成?」
「哪有手?」
滿生急了:「淘干心血,講破嘴皮,你怎麼就不信我?」
樹叢中有一座破敗了的土地廟,滿生拐了進去,廟裡供著一尊土地神,佛龕上沒什麼香火。滿生從懷裡掏出來一個小布包,從裏面拿出來兩個饅頭,幾個供果,供在廟前。他跪在佛像前雙手合十,一求神明保性命,二求神明保土地,三求神明保他和彩荷的好姻緣。滿生拜了三拜,磕了三個響頭起身離去。
韓則林和韓韜點著燈在堂屋密談,韓則林問:「你看清楚了?」
「脈跳如同撥浪鼓,小心斷了線,錘就敲不響了。」
「有話直說,哪來的啰嗦?」
韓則林說:「你不下死力幫韓家,地就划不到你的名下。」
「有膽量你現在弄。」彩荷激他。
「有種現在走,看我敢不敢跟你上路?」
「你越這樣對我,我就越想弄你。」
「睡不著。」
老婆被驚醒了,抬起身問他:「鬼在追你嗎?」
「金剛在哪?指給我看。」
韓韜問:「怎麼了?」
「斷頭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那鬼穿著一身白。」
「田牛娘?」
「我要著吃還趕不上嘴呢,哪敢拿話戳你?」
好似涼風吹在後腦勺上,韓韜直著脖子扭過頭去看身後。
「爹,你見過鬼嗎?」韓韜問。
韓則林盯著滿生的臉好一會才問:「他們為啥不來纏我?」
「三更天一過就來,雞一叫就走了。」
山野里很靜,滿生「哐哐」的砍柴聲引起陣陣迴音。他把砍下來的柴打好捆,遠處隱約有聲音,滿生直起腰再聽,聲音沒了。看到地上落著一些零碎柴,滿生貓腰去撿,低頭往下看時,突然看到自己的兩腿之間又多出來兩條腿。他的腦袋「嗡」的一聲響,身子往前一蹌,腳下的石頭絆得他一跤摔出去兩丈遠。滿生一骨碌坐起來,一個陌生男子繞到他的面前站住。
韓韜沉吟片刻說:「爹,咱倆再去一趟。」
他盯著窗外不說話了,韓則林隨著他的目光往窗外看,彩荷站在院子里晾洗完的衣服,她挽著袖子用手把衣服上的皺褶抹平。
「滿生,我待你不簿。」韓韜說。
韓則林搖搖腦袋:「生死兩重天,你我都做不得主。」
滿生馬上改口:「大伯,我不能在這住了。」
韓則林看了一眼身邊的彩荷,彩荷一副睡得爛熟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