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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只恐夜深花睡去

第十五章 只恐夜深花睡去

衛若蘭站在竹叢前,靜靜地吹簫。在他腦海中,白茫茫的一片,好似籠罩著濃濃的秋霧——是的,一切都恍若隔了層秋霧,影影綽綽,看不清真相,一連幾日過去了,案子似乎已觸到了瓶頸,沒有線索,沒有進展,更沒有結果。
秋寒瑟瑟,桂花樹枝葉搖曳,米粒般的小花,悄無聲息地墜落,交織成一片淺金色的雨霧。衛若蘭有幾分悵然地,自衣襟上拈起了一朵桂花。嬌小的花朵棲息在他指尖,閃出朦朧的微光,好似一脈細若遊絲的芳魂——他心中輕輕地顫抖了一下,以他的能力,能挽留住這奄奄一息的芳魂么?
薛姨媽忙道:「你我姊妹倆個,還說什麼生分話?這次多虧仰仗了姐夫出力,又幸而沒出人命,這孽障才免去了牢獄之災!我跟寶丫頭心裏都感激不盡呢!且別說這陣子家裡七災八難的,原不該再提嫁娶之事,再則,寶丫頭也絕不是那般輕佻不知理的人!」
衛若蘭幽幽道:「我夢見了……石磨!」
那條紅線會斷裂么?寶釵心中,又湧起了那天襲人來蘅蕪苑找她時,私底下提到的那些話。其實,即便沒有那番話,寶玉對黛玉的那番情意,誰見了,也都能心知肚明。她的姨母,寶玉的母親王夫人,心裏難道就不清楚嗎?王夫人怒逐晴雯,一方面是有人在她跟前誹謗生事,一方面,又何嘗不是因為晴雯長得像黛玉,觸動了她的心事?她統共只有一個寶玉,他是她活在世上唯一的兒子,她後半生的指望,她怎能由著他肆意胡來,偏離她為他預設的人生軌跡?
走到山脊上時,遠遠便瞥見了一座敞廳,四周密密地栽了些桂花樹。待走近時,只見那廳上掛著個木匾,上頭用泥金刻著「凸碧山莊」四個字,便知是賈府賞月的地方了。那桂花雖已落了一地,枝葉卻蒼翠如故。桂花樹下橫著條青石長凳,衛若蘭便坐在那石凳上,一口一口地對著酒罈子喝酒。
紫衣隨從雙手遞上一個公文袋子:「當地官員一看入畫正是刑部查找的證人,不敢怠慢,忙送了文書上來,還附上了入畫的書信,請大人明鑒!」
寶釵見了母親這般情形,也不由得摧肝斷腸,傷心落淚。母女倆個,只是相對而泣。過了半晌,寶釵唯恐母親太過悲傷,傷了身體,便拭乾了眼淚,好言勸慰一番,直勸得薛姨媽噤聲收淚,方才作罷。又放下了帳子,服侍薛姨媽安睡了,這才掩門離去。
湘雲一怔,好奇地睜大了眼睛。
衛若蘭拍開泥封,一股子酒香立刻噴涌而出。仰著脖子灌了幾口下肚,只覺得胸口騰騰地熱了上來,一時間頭重腳輕,踉踉蹌蹌地一路往前去,轉過那路口時,卻見一排排石階,蜿蜒直上,兩旁高高低低,站滿了各種耐寒的樹木,粗大的樹根,如腳趾般自泥土中凸露出來——前頭正郁蒼蒼地橫著一脈青山呢。
他不由自主地,抬眼看了看湘雲,在大觀園的少女中,她不是最美麗的一個,沒有黛玉風流裊娜,也不如寶釵鮮艷嫵媚,單看容貌,她甚至不屬於最美麗的那一群人。可是——她那身干凈利落,中性的裝束;那雙活潑靈動,會說話的眼睛;那天真坦蕩的笑容,爽利的言語,一眼望去,好似滿眼都是春天,都是那朝氣蓬勃,燦爛的陽光。read.99csw.com那樣生機盎然,元氣飽滿的青春和美,也會在他身邊消逝么?一種前所未有過的,深曠的恐懼,悄然在心頭升起。
霞光黯淡,暮色漸濃。正在愁悶無解之際,只見兩個婆子抬了一隻酒罈子,正坐在一棵桂花樹底下歇腳呢。衛若蘭心中一動,上前問道:「兩位媽媽,這酒賣不賣?」婆子忙搖手道:「不賣不賣!如今夜長了,天又涼,正商量著晚上開一罈子酒,會一個夜局,痛賭兩場呢。」
一隻蝴蝶低低地飛過,落花如鬼影般在地上追逐。風掀起了那雪白的衣袖,紅麝香珠在手腕上發出血淚般的光澤。寶釵嘆息一聲,在小徑上心事重重地徘徊。
衛若蘭似乎有些吃驚,默默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卻又笑了:「其實,我剛才只說了一半——你想知道,在夢醒前那一刻,我還看到了什麼?」
寶釵聽了,心中也覺惻然,又恐站久了,會驚動母親和姨母,便悄無聲息地轉身離去。
只聽見王夫人道:「這次多虧了沒出人命,又有寶丫頭裡裡外外照應著,才將鬥毆致傷的罪撕擄開了!你放心,那主案的官人說了,不過略監禁幾日掩人耳目,實在外甥兒子在裡頭不曾吃苦,隔幾日便可發放回家了!」
夜深了,山風吹過,滿山黯綠色的枝葉掀騰翻覆,發出細碎的私語,樹與樹之間,彷彿正交頭接耳,商量著要自山上走了下來。
走到院子里,正午大太陽正亮晃晃地直照在頭頂。已是深秋了,寶釵卻因一連幾日未曾合眼,只覺得那陽光熱辣辣的格外刺眼,一時間只覺得頭暈目眩,渾身像被抽空了似的,幾乎站立不穩,忙將一隻手籠在眼前遮住了陽光,回房安歇去了。
衛若蘭自懷中摸出兩錠大銀:「這些銀子,就權當給兩位媽媽做個賭本,不知夠不夠?」
走近凸碧山莊時,便見一株桂花樹枝繁葉茂,綠絨傘似地撐開,樹下一條青石長凳,一隻青瓷酒罈子似乎已空了,孤零零地躺在滿地秋草間。衛若蘭背對了眾人,醉卧在石凳上,身上臉上,都落滿了桂花,嘴裏嘰嘰咕咕,不知在說著些什麼。湘雲見了,便覺又好氣,又好笑,躡手躡腳地上前去,正準備猛不防唬他一跳,將他驚醒,卻只聽他低低地嘆道:「我錯了!都怪我輕舉妄動,害了惜春姑娘!」說著又轉了個身,對著眾人,雙目緊閉,嘴裏仍說道:「原諒我吧,我是個無能的人!惜春,入畫,你們原諒我吧!」仔細一看,臉頰上竟有淚光閃爍。
「死了?」衛若蘭一怔,心兀的沉了下去。沉默了半晌,他舔了舔有些乾燥的嘴唇,「怎麼死的?」
湘雲臉上一紅,憨笑著不作聲兒。桂花的香氣馥郁芳醇,溶解在空氣中,如冰糖在水中煬化。湘雲沉浸在花香中,似乎是微醺了。半晌,她忽又忍不住問道:「你方才夢見了什麼?慌成那樣!」
青衣隨從:「是雲姑娘的!」
薛姨媽嘆道:「不爭氣的孽障!成日介叫我們母女倆個擔驚受怕不說,還連累他妹妹為他奔前忙后,辛苦操持。可憐寶釵那孩子,又孝順,又體貼,自己心裡頭委屈難過不說,偏又怕我傷心,還只是一味勸我!」
兩個婆子見了銀子,眉開眼笑道:「夠了!夠了!大人若想喝好酒read.99csw•com,明兒再給您送一罈子來!」說著便收了銀子,留下酒罈子,笑迷迷地去了。
衛若蘭提了酒罈子,一步步走上山來,回頭看時,天色暗昏昏的像是套了層黑罩子,一塊不規則的月亮,慢慢浮了上來。
衛若蘭聽了,知道她是就那天掣花簽子的事情,來打趣自己,不由會意地笑了笑,一句兒也不分辯,只是站起了身,解下身上的斗篷,重披在她身上:「多謝姑娘厚意!如今我也醒了,這斗篷也該物歸原主了,夜深,風寒,姑娘仔細受涼了!」
待到了瀟湘館,那兩個隨從見衛若蘭久久不曾歸來,正著急呢,可巧聽婆子前來通報,便急著要去找他回來。誰知湘雲正煩悶無聊,在庭院里四處逛呢,也聽到了,她一連幾日關在瀟湘館內,足不出戶,正悶得發慌,聽說衛若蘭在山上喝醉了,一則想出去透透風,一則想趁機作弄笑話他一番,便鬧吵吵地也要跟了去。兩個隨從被纏得脫身不得,又恐黛玉病卧在床,瀟湘館內又都是些丫鬟婆子,放心不下,於是便商量了一陣,讓湘雲跟了青衣隨從一起去找衛若蘭,紫衣隨從則留下來,站在黛玉的房門外小心看守。
第二天掛牌坐堂,那斷案官員早已收了幾千兩銀子,買通了,苦主又不追究,便判了個失手誤傷,判薛家多賠些銀子,將薛蟠監禁三兩日也就完了,不出幾日便可發放回家。薛姨媽得了消息,這才放下心來,又因連日來擔驚受怕,又見寶釵幾日未曾合眼,滿臉憔悴,不免又悲又憐,一把扯住了寶釵,只叫了一聲:「我的兒啊——」哭了幾聲,卻只暈厥過去,再不作聲了。
薛姨媽也垂淚道:「我又何嘗不是如此?若成全了他倆個的婚事,也算了卻了你我二人的一塊心病,只怕日後你我姊妹倆個,都得指望她一個了!」
那麼,她自己呢?她上頭雖還有個哥哥,卻一味只知吃喝嫖賭,在外胡鬧,母親心裏明白得很,這樣的兒子,是指望不上的。而她,遲早是要出嫁的,一旦出嫁,按傳統的宗法制度,她不再是薛家的女兒了,不再能像在家時那樣,時時伴在母親身邊,為母親排憂解難了。對母親來說,只有親上做親,把她嫁給自己的親外甥,自己親姐姐的兒子,才能最大程度地,將心愛的女兒留在身邊。作為女兒,她又怎忍心丟下孤獨的母親,嫁入別門呢?
衛若蘭仍是閉緊了眼,一味自責道:「我錯了!是我無能!我害了你們!」
衛若蘭忙接過那袋子,就著一縷殘照,抽出那文書和書信,仔仔細細看了幾遍。文書和信都飄落到地上,衛若蘭好似被人重重打了一記悶棍,半日才失神地:「這麼說,惜春真是無辜的?」發了一陣子呆,他忽又轉身朝外走去。
衛若蘭眼睛一亮:「哦?她人呢?」
青衣隨從湊上來,輕喚了一聲:「衛大人!」
衛若蘭詫異地抬頭——湘雲只穿了件薄薄的單衣,站在桂花樹下,正望著他出神呢。見他醒了,湘雲微微笑了笑:「只恐夜深花睡去——今夜,果真是『香夢沉酣』啊!」
寶釵慌了手腳,忙叫人將母親攙入屋內去躺下,自己強鎮定下來想了一想,便知母親有年紀的人了,連日來急火攻心,吃不下,睡不好,身九-九-藏-書體已是虛了,如今總算調停得當,一時悲喜交集,將那連日來的虧虛都勾了起來,故此禁不起了。便叫人去取了些安神養生的葯來,濃濃的煎了一碗,給母親灌了下去。又親自給薛姨媽捶腿揉胸,停了一會兒,薛姨媽略覺安頓,又睜開眼,兩眼只盯住了寶釵,也不說話,只一味垂淚不止。
白粉牆上,青石地面上,都泛起了一層氤氳的紅粉色,恍若血跡斑斑。霞光燦爛,簫聲如花香般在風中飄散,瀟湘館在簫聲中顯得越發幽靜。
衛若蘭:「屍體呢?」
湘雲俯首望了他片刻,對那兩個巡夜的婆子道:「你們去別處巡查吧,這兒有我們呢!」那兩個婆子答應著去了。湘雲又嘆息一聲,解下斗篷,輕輕地蓋在他身上。衛若蘭的身體微微動了動,將斗篷的一角壓在了身下。他舉起一隻手,按在了胸口上,臉上的神情逐漸變得安詳,他夢中的那個世界,似乎正在慢慢地平和下來。
衛若蘭沒有回頭:「你們倆個……好生在這兒守著,我到外頭逛逛便回來!」
王夫人也嘆道:「我素日看這孩子不錯,果然並沒走眼!原本想等著二丫頭嫁了人,便提她跟寶玉的事兒,偏巧二丫頭又慘遭不測,連四丫頭也出了事,老太太傷心得什麼似的,飯也吃不下呢!這回子也不好再提了,只委屈寶丫頭再多等幾個月了。」
一路走到了後院。抬眼望去,那青石壁上爬滿了綠色藤蘿,絲絲縷縷地披垂下來,如一頭濃密的青絲。青絲間零星點綴著幾朵粉白的小花,花瓣上紅撲撲的,噴上了一層熱血似的霞光。那霞光漸漸地淡了,模糊了,好似被一片乳白色的水霧所遮蔽,寶釵用手輕輕拂拭了一下,那眼中的淚珠撲嗽嗽地散落了一臉。
「你放心,沒有人能夠殺死我!」怔了片刻之後,湘雲忽然大聲地說。她抽回手,握緊了拳,眼中閃出灼灼的光芒,好似在對自己發誓,又好似在同那不知名的對手挑戰:「我……我一定會跟兇手抗爭到底!無論我將來的命運是幸,還是不幸,我都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那青春的,張揚的,堅韌的生命力,彷彿自她那高瘦的身軀中噴薄而出。
兩個婆子走在前頭,青衣隨從也提了一盞明瓦燈,陪在湘雲身邊。夜氣清寒,風掀起了每個人的衣角、袖口,涼森森地直滲入肌膚,湘雲裹緊了身上的擋風斗篷。月光下幾個細長的人影,在石階上飛快地掠過,如在琴弦上拂過了幾根手指,「嘶嘶嘶」撥出些許雜亂的音符。
青衣隨從補充道:「她果然往南方找她老子娘去了!才剛到家,便聽說了惜春姑娘遭了懷疑,又遇了害的消息,閉門痛哭了一場,半夜裡悄悄地投河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再睜開眼時,窗外日色已變得柔淡。寶釵心中記掛著母親,便朝薛姨媽安歇的正房走去。待到了門口,只見屋門敞開著,門外卻靜悄悄的也沒個人影,正待掀簾而入,卻聽見屋內「唧唧噥噥」地傳出話來,仔細一聽,正是王夫人和薛姨媽的聲音。
兩名隨從忽然都不說話了,互相交換著眼色,囁嚅了半日,那紫衣隨從才鼓起勇氣道:「她……死了!」
衛若蘭一驚,睜開眼,茫然四顧,漸漸地回過神:「我醉了?」低頭一看,又發現身read.99csw•com上覆蓋了一件海棠紅的斗篷:「這是?」
淚珠,很快便幹了。石壁盡頭,有一扇角門正虛掩著。過去推開那扇角門,角門外一條灰白色的小徑,兩邊瑟瑟地開了些不知名的花,已落了一半。順著這條小徑而去,再過了一座石橋,便是紅香圃,到了春天,鬧哄哄地開了一園子桃花、杏花、芍藥、薔薇,如今都已凋零了。再過去,便是惜春生前居住的暖香塢,緊挨著便是藕香榭,隔水相望,便是紫菱洲。再過去了,便是黛玉居住的瀟湘館,再往東南面而去,才是寶玉居住的怡紅院,與瀟湘館遙遙相對。
兩名隨從不放心地:「衛大人!」
王夫人嘆道:「這正是那孩子的好處!這兒沒外人,就你我姊妹倆個,我心裏也有幾句體己話,不妨扯開了告訴你。外頭常把咱們賈家,同你我倆個的娘家王家,還有老太太的娘家史家,在加上你們薛家,合稱為四大家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可偏你也知道,咱們這幾家的後輩,又有幾個是讀書上進的呢?不過憑著祖蔭一味胡鬧,再下去,只怕越發要坐吃山空了!那年我送大女兒進宮,也是挖心摘肝一般,天底下的父母,可有哪個願把女兒送到那見不得人的去處?可妹妹你也瞧見了,若不是貴妃娘娘在宮裡苦苦經營,我們四大家族怕是早已沒落了,還能維持今日的體面?我那寶玉,我是知道的,他倒不是那一味吃酒好賭的浪蕩子,卻也自幼捧鳳凰似的,嬌養慣了,不懂世道艱辛,又不肯讀書上進,更不願學那些經營之道!但凡我還有一個能指望的,也就隨他去了!可這兩年娘娘身體常覺不自在呢,又不曾給皇上誕下一男半女,日後若娘娘再有個閃失,我半百的人了,又能指望哪一個?我那寶玉又是不中用的,須得有寶丫頭輔佐著他,我才能放心!」說著便垂下淚來。
青衣隨從:「正好有過路人在河邊看到她投河,便嚷了起來。當下便七手八腳地打撈,可巧那夜風大水急,哪還撈得上人來?只在河邊找到了她一隻鞋子。她老子娘又驚又怕,趕緊報了官。官府派人進她屋時,發現桌上整整齊齊擺了一封書信,那信上寫著,惜春是無辜的,她願以死證實惜春的清白!」
渾渾噩噩地,也不知過了多久,衛若蘭只覺得心頭一陣陣刺痛:「我錯了!都怪我!害了惜春!又害了入畫!」
青衣隨從正待加大了聲量,再呼喚時,湘雲卻「噓」了一聲,搖手阻止了他。月光如水銀般瀉了一地,將衛若蘭的臉映照出一種瓷質的柔光,那臉上的神情看起來,彷彿一個做錯了事的,茫然失措的孩子。
簫聲戛然而止,衛若蘭轉過了身。
夜更深了。遠處撲稜稜地閃出幾隻黑影,不知是什麼鳥,伸展開翅膀,朝夜空中飛去,如片片烏雲,繞著月亮盤旋。不規則的大半個月亮,好似一張被凌亂的黑髮半遮了的面孔,蒼白、混沌、不動聲色。偶爾有鳥的翅膀自月的面頰上掠過,竟會產生一種奇妙的錯覺,似乎那冰冷的月亮,忽然間擁有了人類的情感,俯瞰著沉寂的大地,輕輕地,微笑了一下,待定睛看時,那笑容卻又倏然消失了。
一晃眼又過去了兩三日,大觀園內波瀾不起,並未發生什麼異事。唯有蘅蕪苑一片忙亂,寶釵又https://read.99csw•com要安撫母親,又派人在外頭上上下下打點,將毆傷人命的罪撕擄開了,改作誤傷,又懇求姨爹賈政託人說情,竟一刻也不得空閑。所喜薛蟠在外頭打傷的那人,終究是命不該絕,半死不活地昏迷了幾日,又救活過來了。小廝打探得消息,立刻回來通報,薛姨媽聽了,先自念了一聲佛,又禁不住喜極而泣,垂下淚來。寶釵一面勸慰母親,一面忙命人多許那家銀子,將此事化解開了。
紫衣隨從嘆了一聲:「聽到惜春遇害的消息后,她自盡徇主了!」
「衛大人!」青衣隨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他踉蹌了幾步,忘情地抓住湘雲的手:「答應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不能讓任何人傷害你!」
沉酣良久,衛若蘭忽又急躁地叫道:「停下來!」他緊皺起了眉,在夢中又是蹬腳,又是揮拳的,「快停下來!」身體用力輾轉了一下,登時失去了平衡,自那石凳上滾落下來。青衣隨從忙上去扶住了他:「衛大人!」
衛若蘭的思緒,彷彿又回到了夢中:「先是在一座園子里,花木蔥蘢,就好象這座大觀園……」他環顧四周,似乎想尋找夢境的所在,「在一片花樹下,發出一種聲音,『沙沙沙』,『沙沙沙』的,好似重物之間,那不斷摩擦的聲響,走到跟前看時,竟然是一隻石磨,沒有人推動它,卻瘋了似的,不停在轉動,那花樹上水靈靈的鮮花,雨點似的,一大片一大片地落下來,都落在了石磨里,很快,落花被碾碎了,紅消香斷,化作一泓汁水,像眼淚,不斷地流淌……點點滴滴,都滲入到泥土中了。我想盡量一切辦法,想讓那石磨停下來,可都只是徒勞,它一直在那兒轉動著,『沙沙沙』,『沙沙沙』,每一朵落花,都粉身碎骨,難覓芳蹤了!」
兩名隨從正垂手站在他面前。青衣隨從道:「方才刑部傳來消息,入畫的下落,已經找到了!」
那山腳下卻有兩點青綠色的火焰,晃悠悠地一路飄了上來,原來是兩個巡夜的婆子,正提了明瓦燈,東張西望地一路走上山來呢。待到了那凸碧山莊前,卻見桂花樹下的青石長凳上躺了個人,手中猶抱著一隻酒罈子,不覺嚇了一大跳,上前仔細辨認時,其中一個穿黑衣的婆子道:「這可不是刑部的衛大人么?來園子里查案的!」另一個穿白衣的婆子道:「這可怎麼好?醉倒在這兒,我們告訴誰去?」那黑衣婆子道:「聽說這幾日他天天守在瀟湘館呢,他還有倆個隨從,差不多也日夜守在那兒,要不,去找他們倆個說說?」說著便一路下山來,直往瀟湘館去了。
衛若蘭:「更鮮嫩,更美麗的花朵!一大片,一大片,奼紫嫣紅的,又在那滲透了花汁的土地上,長了起來!」若有所思地停頓了片刻,他忽又惘然自語道,「或許,沒有一朵花甘心死去,那石磨的存在,只是讓那些花的生命,不斷地輪迴?」
「石磨?」湘雲詫異地嚷道,這個答案,遠遠出於了她的意料。
蘅蕪苑和怡紅院,是大觀園內相隔最遠的兩個居處,一個在園子最西北角,一個卻在園子最東南面,可是,命運的紅線,卻非要將這兩個遙遙相隔的主人,強拉在一起。在那條紅在線,維繫了兩個性情迥異的人,也維繫了兩個家族的利益,兩個母親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