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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借屍還魂

第十九章 借屍還魂

船中只留一個小廝伺候,賈政獨坐在船艙中寫家書,準備先打發人起早到家送信。寫到寶玉的事,賈政悵然停筆,抬頭朝艙外望去,忽見船頭上微微的雪影裏面一個人,散發赤腳,身上披著一領大紅猩猩氈的斗篷,向他倒身下拜。賈政尚未認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問他是誰。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來打了個問訊。
那人也不答話,只是走到鏡前,伸出了原本背負在身後的右手,右手上竟拿了一把小巧的鐵鎚。那人舉起鐵鎚,用力砸向了鏡面。「咯喇喇」一片清響,鏡面上裂開了無數蛛網狀的碎紋,鏡子顫抖著倒在地上,不規則的碎鏡片,嘩啦啦散落了一地。鏡子背後是一片三角形的空間,幾個熟悉的人影,自那黑黢黢的三角地帶中走了出來,真實的,鮮活的,一個接著一個,出現在湘雲和衛若蘭面前。黛玉,迎春,晴雯,惜春,一個個站在碎裂的鏡片上,自遙遠的幽冥中回來,重新出現在人世間。
衛若蘭指了指那面鏡子:「這鏡中據說有神靈出沒,只要心無雜念,虔心祈禱,便能在鏡中見到已故親友的亡魂!」
「那是一座著名的神院,今夜,我們就投宿在那兒罷——」衛若蘭在山脊上站定,指著花木蓊鬱的山谷中,那一片錯落有致的,美麗的建築群。主建築的格局很奇怪,呈巨大的「凹」字形,中間環擁著一大片銀爛的水池。
「不要走!你們都不要走!」湘雲淚流滿面,大聲地哀求著。她整個人都撲在鏡面上,試圖擁住那鏡子中虛幻的影子。空蕩蕩的走廊上,悄無人影,似乎從不曾有人來過,又離去。鏡中的人影,卻靜悄悄地走在走廊上,漸行漸遠。在湘雲雙手所觸摸的那個冰冷平滑的世界里,只留下了她自己和衛若蘭的身影。
湘雲默默點了點頭,一個身穿淡藍色長袍,頎長清俊的男子走了上來,輕輕攬過她的肩膀,和她並立在藍天下看風箏。那位男子,便是她新婚不久的丈夫衛若蘭。
幾個月的光陰,彈指而過。
衛若蘭感慨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再美好的夢想,終究也不過是夢想!」
「你是誰?」湘雲驚詫地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回過了神,朝身後望去——這一回竟是真的!一個真正的人,自長廊外走了進來,緩緩地走近,又在她身邊站定。隔著厚厚的面具,無法辨認他真實的身份,但那清澈的目光,卻透過了面具,炯然盯在她身上——這一回是真的!真正的人九*九*藏*書!
賈政一面聽著,一面趕去。雪撲面而來,天地間如同織起了一層厚厚的帘子。轉過一小坡時,卻見前頭空茫茫一片曠野,並無一人。彷彿自虛空中忽然伸出一隻無形的巨手,將那幾個身影一把抓扯到無盡的虛空裡頭。賈政已趕得心虛氣喘,驚疑不定,回過頭來,見自己的小廝也是隨後趕來。賈政問道:「你看見方才那三個人么?」小廝道:「看見的。小人為老爺追趕,故也趕來。後來只見老爺,不見那三個人了。」
湘雲望著那原野上的人群:「如果不是嫁給了你,我只怕沒有機會來真真國一游!以前我常聽人說,在遙遠的真真國,女人可以出來工作,成就自己的事業,婚姻也可以自主——」她的目光停落在一對正親密地挽著手,低聲私語的戀人身上,感嘆道,「迎春姐姐若是托生在這兒,至少可以選擇自己的婚姻!」目光游移著,又落在一位正在出神地作畫的少女身上,「惜春妹妹,也可以去畫院學習西洋畫法了——」
賈政不顧地滑,疾忙來趕。卻只聽得那三人口中不知是那個作歌曰:「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鴻蒙太空。誰與我逝兮,吾誰與從?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
暮色如煙靄般四散,越來越濃,越來越深,暗重重地籠罩了萬物。夜深了。
湘雲靜靜地聽著,滿懷期待,卻又有幾分惴惴——這片遙遠國度上的傳說,誰知是不是真的?即便是真的,那陌生的神靈,會滿足她這個異鄉人的心愿么?衛若蘭輕輕拉起她的手:「雖然不過是傳說,可我相信,你那番懷戀故人的誠意,足以感動神靈了,只要有了誠意,這世上,焉知不會出現奇迹呢?」
湘雲:「於是你就假公濟私,接手了這樁案子?」
衛若蘭:「家父仰慕你們史府的門第,早已備下了聘禮,只等你叔父外任回京,就擇一個吉日,向你們史府求婚。可我不願娶一個自己從未見過面的女人,那天,賈府派家人前來報案,而我又早就打聽到,你並沒有隨叔父外任,一直留住在賈府——」
一位身穿漢服,眉眼俊俏的女子,正抬起了頭,出神地望著那風箏。仔細看時,那紅潤的面頰,似乎比先前更豐腴了些,一雙清亮的秀目,顧盼生輝——是湘雲。
「你知道招魂的最高境界是什麼嗎?」鏡面上忽又出現了一個奇怪的人影,長發披散,戴著金黃色的方相氏面具,一身白色長https://read.99csw.com袍,背負了雙手,自長廊外悠然走了進來,「是重生!」
風箏下,是一個美麗而新奇的世界。原野上,鮮亮生動的一片片,或聚或散,都是些身穿著異域服裝的,快樂的人群。孩子們舉著風箏,歡笑著四處奔跑;戀人們正攜了手,親密地散步。年輕人聚在一起,騎馬、打球,快活地嬉鬧著,也有三三倆倆,坐在地上聊天的。也有人支開了畫架在畫布上作畫,有男的,也有女的。
異域的秋天,有一種清朗的美麗。黃綠斑駁的原野,如絲絨般朝四面八方無盡地延伸,絲絨上星星點點,綴滿了不知名的野花。天空濕蒙蒙的,宛若半透明的淡青色玉片,在玉和絲絨的交界處,鑲嵌著一大塊沉甸甸的綠松石。淡淡的陽光,在綠松石邊緣噴上一層薄霧般的深粉色——是那遠處的丘陵。
「林姐姐!分別多年,你……你還好嗎?」湘雲哽咽地問道。
「你又想起了三年前的往事?」一個聲音和悅地在她身後響起。
湘雲眼中噙滿了淚水:「倘若能再看一眼死去的姐妹們,我……我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不要走!林姐姐!不要走!」湘雲的雙手在鏡面上用力地划動,掙扎似地想要抓住些什麼,但她觸碰到的只是冰涼的鏡面,一堵牆似的,隔絕了陰陽兩個世界。
湘雲一怔:「為什麼?」
湘雲俯身折了一支蒲公英,捻在手中把玩了半日,又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口氣,雪花般的絨毛,亂紛紛地朝四處飄散。湘雲出神地凝望著那光禿禿的綠杆子:「我想起了小時候,二哥哥曾對我提起他的夢想——」
衛若蘭:「但至少,活著的姐妹們,都算有了不錯的歸宿!探春嫁到外藩當了王妃,夫唱婦隨,感情十分融洽。那藩王對她的才幹大加讚賞,讓她掌管朝中不少事務,三姐姐總算可以一展抱負了!」
賈政才要還揖,迎面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失蹤多日的兒子寶玉!賈政大吃一驚,忙問道:「可是寶玉么?」寶玉只不言語,似喜似悲。賈政又問道:「你若是寶玉,如何這樣打扮,跑到這裏?」寶玉未及回言,只見船頭上來了兩人,一僧一道,夾住寶玉說道:「俗緣已畢,還不快走。」說著,三個人飄然登岸而去。
衛若蘭:「哦?」
轉眼便到了暮冬時分。寶玉的父親賈政外任期滿,又接到了家書,說自寶玉無故失蹤后,府中上下,已動用了一切力量到四處查訪,至今也未找https://read•99csw•com到。賈政心中煩惱,匆匆收拾了行裝,一路趕回家中。行到昆陸驛地方,可巧天空中紛紛揚揚,下起一片鵝毛般的大雪,船便停泊在一個清凈去處,賈政打發眾人,上岸投帖辭謝朋友。
黛玉在鏡中默默地望著她。牆上那松脂火把的光芒,忽明忽暗地搖曳,那鏡中的人影看上去,一會兒像是真實的,一會兒卻像是虛幻的。片刻之後,黛玉又緩緩地轉過身,朝長廊外走去。
寶玉消失了,有人說,他因為黛玉之死而心碎,到那遙遠的幽僻之處,自殺殉情了;也有人說,他痛失所愛,看破紅塵,遁入空門,到那深山古寺中修行去了。或許,他已履行了當初對林妹妹那看似靠不住的承諾——「你死了,我也跟了你去!再不然,就剃了頭髮,當和尚去!我只告訴你一句躉話:活著,咱們一處活著;不活著,咱們一處化灰化煙。如何?」
雪密密地下著,那雪地上的足跡,淺了,薄了,模糊了,變為影子般淡淡的一抹,然後,又像水珠沒入浩瀚的沙漠,看不到一點點印漬。剛才發生的那一幕,恍惚得如同夢幻,似乎從來就不曾真實地存在過。賈政怔怔地站了很久,就像那空白牆壁上一枚瑣細的釘子,終於,他喟然長嘆一聲,抖一抖衣襟上的落雪,轉身慢慢往回去。
血紅的,五彩的,金黃的,雪白的,花鳥魚蟲……成千上百隻風箏,在天空中搖搖地飄蕩。
「也就是西域人的廟宇,供奉著西域人信奉的神靈。聽說時常有虔心的信徒,在夜深人靜之際,來此處招魂!」
日色西斜了。遠處那綠松石般的丘陵,顫悠悠地伸出兩隻細長的觸角。觸角在暮色中蠕動,遠遠望去,丘陵如巨大的軟體動物,在沉酣中輕輕搖晃著頭顱。在它臃腫的軀體上方,成群結隊地,飛過了紅色的蜻蜓,和白色的山鳥。它們自觸角旁掠過,發現那不過是兩個年輕的身影,正沿著石徑,拾階而上——是湘雲和衛若蘭。
賈政聽了,沉吟不語。
沉默了很久,湘雲喟然嘆息:「只可惜,她們都已經不在了!」
湘雲:「有一座很大很大的花園,美得跟仙境一樣,兄弟姐妹們,都無憂無慮地生活在那座花園裡,永遠年輕,永遠美麗,永遠在一起,永遠也不會分開……」
衛若蘭笑道:「那也不打緊,你若是想她了,我就陪你去外藩找她!」
衛若蘭聽了,沉吟不語。過了很久,他抬頭望著遠處的丘陵,微微眯起了眼睛:「倘若能實九*九*藏*書現你的心愿,我也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自那天以後,堂堂公侯門第的公子,榮國府未來的繼承人賈寶玉,便從人世間徹底地消失了。賈府派人四處查訪,並許以重賞,就連刑部也驚動了,然而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見到過寶玉的蹤跡。
衛若蘭:「傳說只要心無旁騖,摒棄一切雜念,便有可能在神院中看到已故親友的亡魂!」
湘雲:「後來,元春姐姐賜給我們一座仙境般的『大觀園』,讓我們安居其中,無憂無慮地生活。只是——再美麗的園林,也無法隔絕人生的殘酷,晴雯死了,迎春姐姐死了,惜春死了,林姐姐死了,二哥哥也離開了!再後來,我跟探春姐姐,寶姐姐,又各自嫁人離去,大觀園猶在,可園中的兄弟姐妹們,卻死的死,散的散,如風中的蒲公英,『一任東西南北各分離』了!」
沉默了片刻,衛若蘭忽然嘆道:「其實當年,是我主動要求接手賈府的案子!」
衛若蘭點了點頭:「很美的夢想!」
湘雲忙停了腳步,雙手合十,靜立於鏡前:「我不知西洋人是如何祈禱的,唯知以誠意來感動神靈——林姐姐,迎春姐姐,惜春妹妹,晴雯,自你們離去后,我一直念念於懷,不能忘卻,你們若魂魄有知,能否在此停留片刻,以慰我心!」
待回過神時,湘雲又轉身望了望鏡面,呀!鏡面上,在那走廊的入口處,竟又出現了一個人影,遙遙地朝她望了幾眼,似乎是遲疑了片刻,又小心地踏出了一步,又一步——迎春!是迎春!緊接著,惜春,晴雯,也自長廊外走了進來。「二姐姐!四妹妹!晴雯!是你們!真是你們!」湘雲激動地叫喊著,撲向了鏡面。鏡中的人影停下了腳步,默默地望著她。停留了片刻之後,又轉身朝外走去。
「林姐姐!不要走!」熾烈的呼喊聲漸漸地轉為沮喪的哭泣聲,黛玉的背影飄飄搖搖,越行,越遠,朝長廊外走去。湘雲轉過身,不由怔住了——長廊上空蕩蕩的,杳無人影,唯有地面上泛起一片眩目的光影,搖曳的是玻璃上的人和神。
默念幾遍之後,如笛聲在水面上響起,寒光凜冽的鏡面上,裊裊地現出了一個纖秀的人影。湘雲一驚,湊上去仔細看時,那人影站在走廊的入口處,望之風流裊娜,大有當年黛玉的神韻。回身朝後望去,走廊入口處竟空無一人,但那鏡中的人影,卻靜靜地邁開了步子,進了,更進了,又在離她不遠處的地方,停了下來。湘雲愕然環視四周,身九*九*藏*書邊除衛若蘭外,再無他人,但那人卻在鏡中望著她,唇邊浮起一縷淡淡的笑容——是黛玉!真的是黛玉!
「神院?」
「是啊,若在這兒,晴雯也能重新選擇自己的命運!還有,你林姐姐——」看到湘雲臉上露出悵然的神色,衛若蘭沒有再說下去。
「你能做到?你真能做到?」湘雲不敢置信地追問。
衛若蘭:「在知道你林姐姐被害的那一刻,他的心,恐怕已死去了吧?即便將他找回,只怕也是空有一具軀殼了!」
衛若蘭:「雖然我沒有能力阻止一切,但至少——」他深情地看著湘雲,「我擁有了最美滿的婚姻!」
湘雲:「寶姐姐入了宮,已得到皇上的寵幸,由她幫扶著,薛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只是——二哥哥已離家很久了,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他一面?」
長廊的兩壁上插滿了松脂火把,衛若蘭陪湘雲走過那段長廊。巨大的拱形穹頂,幽深而高遠,抬頭望去,彷彿直通天國。牆壁上絢爛繽紛,鑲嵌著一片片落地的彩繪玻璃,描繪的是西洋《聖經》中的故事,莊嚴華美,人和神一個個都血脈賁張,元氣飽滿,靜穆中凝結著觸目驚心的歡喜、悲痛和憂傷,在火光下搖搖欲動,似要自牆上走了下來。長廊的拐角處,突然出現了一大面落地的西洋玻璃鏡,自空間的分割上來看,那鏡子是斜鋪的,夾雜在兩條長廊的交界處。
湘雲聽了,心中若有所動,半信半疑地:「我看史書上說,昔日漢武帝寵愛那位青春早逝的李夫人,戀戀不能忘懷,曾請術士方少翁為其招魂,待到夜深人靜之際,張燈燭,設帷帳,陳酒肉,武帝果然望見李夫人的身影遙遙出現在帷帳上。難道在這西域的神院中,竟也可以招魂么?」
二人無語,黯然嘆息良久。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讓你那些已故的姐妹們,活生生地出現在你面前!」那人的目光中,慢慢湧起了一絲笑意。
「林姐姐!」湘雲失聲叫道,顫巍巍地伸出了手,她用手撫摩著鏡面,鏡中的黛玉,似乎近在眼前。
湘雲:「那年二哥哥過生日,我們掣花名簽子玩,她得到的那支簽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紅字寫著『瑤池仙品』四字,還有一句詩:『日邊紅杏倚雲栽。』下面的註釋是:『得此簽者,必得貴婿。』當時眾人都笑著打趣她,『我們家已有了個王妃,難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誰知後來竟真得了貴婿,成了王妃!——只是,好雖好,畢竟嫁得太遠了,幾年也未必能回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