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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

第二十章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

惜春笑道:「假亦真時真亦假!入畫離開那個世界是真的,可她並沒有死!那天晚上風高月黑,入畫留了書信,悄悄出了家門,按照約定跟我在河邊見面。我們將一塊石頭推入水中,然後,又大喊有人投河了!巡夜人聽了信以為真,便趕過來打撈,我們就趁亂溜了!官府查到那封書信,又在河邊找到她的鞋子,以為她真的投河自盡了!其實,我帶她一起來了真真國!」
寶玉卻踩著那滿地的碎鏡片,走到鏡面后的三角地帶,推開了一座暗門。月光自門外涌了進來,地上晶瑩澄澈的一片,碎鏡片上,大大小小,都是月亮的影子。
湘雲詫異地:「你?你不是不會游水么?怎麼?竟然還能潛水?」
衛若蘭:「當人們發現了你『遇害』的景象后,只有寶釵『大著膽子』搶先上前來試了試你的鼻息!她說你過世了,沒有人會懷疑!」
湘雲:「寶姐姐她沒有食言!寶玉失蹤后,她主動要求家人送她入宮,如今,她已得到了皇上的寵幸,宮中傳出消息來,說不久就要冊封她為妃子了。有她和元妃娘娘倆個支撐著,力挽狂瀾,我們這幾個家族的人,無論如何,也還能過幾年安穩太平的日子吧!」
「襲人!」院子外進來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黛玉:「我們都猜到了,薛姨媽住的地方,雖然可以自由地進出大觀園,卻又在大觀園之外,即便你要搜查,也斷然想不到這個盲點!」
司棋:「你呢?寶二爺早不在了,你……也該為自己打算了!我方才還聽太太、姨太太她們倆個商量著,說有個唱小生的蔣玉菡,是寶二爺的故交,來提了好幾次親,長得一表人才的,有房有地,是門好親事呢!」
衛若蘭這才微微笑道:「直到今天,被害者們才聚集一處,揭開事實的真相!」
衛若蘭忙又道:「迎春姑娘『遇難』后,接下來的主角,便是惜春了!也還是請姑娘親自來揭開迷局吧!」
衛若蘭笑道:「好完美的魔術!我當時做夢也想不到,屍體竟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公然走出了屋子!」
寶玉:「你本可揭穿這一切,可你卻保持了緘默,不惜毀掉自己的名聲,宣稱自己沒有能力破解案子,毅然離開了大觀園!——你那樣做,是為了成全姐妹們的一片苦心吧?」
寶玉:「在林妹妹『遇難』后,你便已發覺了真相,對不對?」
衛若蘭:「想不到姑娘不但心靈手巧,水性也竟然這麼好!你將小船推到蘆葦盪邊上之後,又立刻潛水離開。寶姑娘早就安排人躲在蘆葦盪那邊的竹橋上,一到預約的時間,便放飛了孔明燈!整隻船一定早就浸泡了火油,一點就著,又在船艙里藏好了火藥,待孔明燈墜落下來后,只要一沾到火星,火勢便會立刻蔓延,點燃火藥,炸毀了紅船!」
衛若蘭微笑道:「『假亦真時真亦假』,從寶姑娘的妙想中得到了啟發,我也充當了一回『以假亂真』的魔術師!」
迎春:「『假亦真時真亦假』,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我們不得不設計了這一連串謀殺的假相!」
惜春:「你查案時的一舉一動,都早已落入了寶姐姐的耳目!寶姐姐知道你必定會懷疑我,又通過各種預測天象的辦法,斷定了第二天未初時分,正好是多雲多霧,又幾乎沒有風的氣象,於是,才制訂出『島雲蒸大海,嵐氣接叢林,月本無今古,情緣自淺深』的意境!那絹人像,是我原本就做好了準備下的,因為我想親手製作一個自己,再毀滅那個自己,所以,原先的設想,當我離開那個世界時,要制訂一個能使得上絹人像的殺人意境!多虧寶姐姐巧妙地利用了天時、地利,設計出那個令我深感滿意的『死亡意境』!那隻月亮風箏,則是那天晚九*九*藏*書上我去紫菱洲赴約之前臨時做的!那天晚上我跟你約定的時間,也是早已跟寶姐姐商量好了的!」
衛若蘭笑而不語。
衛若蘭:「你原先為了一點小事趕走入畫,並非絕情,只怕她攪亂了你的計劃?」
惜春:「雖然我跟入畫情同手足,可那種機密的事情,知道的人還是越少越好!入畫走後,我不允許任何人貿然進入我的畫室,粗暴地對待那些小丫鬟們,就是為了要拒人千里之遙——因為我要製作風箏,製作真人大小的絹人像,並將這些東西深藏在柜子里,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了破綻!我萬沒想到,那天深夜,入畫竟在無意中發現了我的舉動!——後來,我假裝『遇難』之後,又親自去找到了入畫!」
晴雯:「姑娘走後,為了戲演得更逼真,也為了能夠留下蛛絲馬跡,證實被害者的身份,我脫下了那件鮮紅的絲緞衣裳,故意劃破一小片留在花枝上,假裝攀折芙蓉花時被花枝劃破了,再讓絹人穿上那身衣裳,戴上了自己常戴在手腕上的幾個銀鐲!然後,我在竹筏上鋪上一大塊麻布,再點燃一支蠟燭,用燭油將那十來支蠟燭牢牢地沾在麻布四邊上。再吹滅了蠟燭,往麻布上澆上火油,灑上碎木炭,又將那絹人像放在麻布上,在人像身上擺滿了芙蓉花!等到紫菱洲湖畔的煙花升起之後,我便放飛了那隻芙蓉花狀的風箏!然後,再點燃蠟燭,將竹筏子推入水中,順著水流,朝紫菱洲的方向漂過去——」
寶玉:「翻譯成漢文的話,不妨喚作『太虛幻境』!」
迎春點頭道:「寶丫頭家是皇商,跟內務府常有生意往來,她早已花錢買通了孫家請來綉嫁衣的內務府匠人,提前便得知,我那身嫁衣的設計,展開衣袖后形如彩蝶!為了配合『彩蝶』的意境,製造撲朔迷離的詭譎氣氛,寶丫頭又悄悄地弄來了不少夜光蝶!」
衛若蘭微笑道:「那麼,你們現在生存的那個世界,是否完美?」
「是你們!真是你們!」怔了片刻,湘雲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我……不是在做夢吧?」
往事如潮水般在心頭湧起,迎春感嘆道:「多像三年前那個中秋之夜啊!」她緊抓住湘雲的手,「真好啊!等了那麼久,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衛若蘭:「於是,那天夜晚,你又放飛了預先便早已準備好的月亮和白鶴風箏!為了引起我的注意,還特意在風箏上綁上了竹制的短笛!」
襲人拉起她的手:「你過得好么?你那位……潘又安,他待你可好?」
黛玉微微一笑:「每一次『死亡』,都是我們向原先那個世界所做的一次告別。雖然那個世界並不完美,但是,謝幕時分,總要留下些許美好的詩意罷——」
惜春:「二姐姐『遇難』那天晚上,是我放飛的風箏和夜光蝶!可巧讓入畫看到了!入畫誤以為我便是兇手,不忍心檢舉我,這才悄悄地出走了!」
每一個重生的姐妹,都輕輕搖了搖頭。
襲人垂首不語,很久,才感慨道:「該離去的,遲早都是要離去的。可是,這株芙蓉花……栽花的人已不在了,最後留在園子里的,只怕也只有這些花,這些草木了!」
衛若蘭:「最精彩的一幕,卻是林姑娘的『死』!我一直以為『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是殺人的意境,誰知卻是殺人後的宣告!因為渡的是『鶴影』,葬的是『花魂』,只有人死了之後,才有魂魄啊!一個簡單的『魂』字,兵不血刃,就解決了一樁謀殺案,省卻了多少麻煩!」
「劈劈啪啪!」鬧哄哄的一片聲響,將門外那沉寂的夜色,震得七零八落。從暗門望出去,夜空中奼紫嫣紅的,冉冉升起了煙花。
寶read•99csw•com玉也笑著對湘雲道:「你可知這神院的名字叫什麼?」
晴雯道:「一則,是因為我喜愛芙蓉花,二則呢,也是為了能製造出詭異迷離,似真似幻的氣氛!」
晴雯:「那是寶姑娘的主意!送她望遠鏡的,也是寶姑娘!」
衛若蘭:「那天惜春錯過了約定觀看煙花的時辰,就是為了在送風箏和人像時,不小心將風箏上的磷粉蹭到了衣服上,才換了一身綴滿綠琉璃珠子的衣裙來遮掩!誰知竟讓彩屏看到了她獨自駕船自湖畔對岸回來,身上還閃爍著幾點綠光的情形!」
湘雲悵然道:「只可惜了,寶姐姐不能跟我們在一起!」她困惑地皺了皺眉,「寶姐姐既能設定出那樣精妙的構想,為何她自己卻不……?」
迎春嘆道:「若非襲人察覺到寶玉對林姑娘的痴心,林姑娘原本並不在我們的計劃上!」
衛若蘭感慨萬分:「寶姑娘是自《莊子·齊物論》上的那句『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得到靈感,策劃了那一連串案件吧?以謀殺的假像『死中求活』,重新選擇自己的命運,這樣的構想,已經很了不起了!更難得的是,每一場死亡的意境,都稱得上『如夢如幻,如詩如畫』!」
晴雯:「中秋那天晚上,我穿著自己最心愛的那身鮮紅色的絲緞衣裳,帶上火油,麻布,蠟燭,碎木炭等『兇器』,來到湖畔等待惜春姑娘!姑娘獨自一人,自藕香榭駕船而來,送來了親手製作的絹人像和風箏!」
黛玉:「那天傍晚,寶姐姐打發鶯兒來看我,告訴我薛大哥的官司已經調停妥當了,她要我當夜子初之後,見機行事!於是,那夜我看似按平常的作息早早安歇了,卻一直在關注門外的動靜。大概是在子初二刻的樣子吧,我聽到衛大人和他那倆個隨從,還有寶玉在門口對話,便得知他們此時都守在我房門之外,湘雲已獨自回房歇息了,於是我便開始動手!我打開窗子,確定後院早已沒有了人影,便戴上了早就準備好的崑崙奴面具,披上那件白色斗篷,又用那種最傳統的辦法——也就是,先打開窗子,用一條絲線,纏在窗扣上,跳窗逃走後,再闔上窗子,將絲線留在窗縫外,再用絲線拉動窗扣,從外頭將窗子扣死後,再將絲線自窗縫中拉出來,人為地製造出一個密室!」
衛若蘭:「你是故意驚動了湘雲的吧?」
衛若蘭:「瞞了你那麼久,揭開真相的那一瞬間,我又怎能只帶給你一場平淡的會面?」
晴雯笑道:「也不過才心痛了兩天!你不是很快就知道真相了嗎?你聽從寶姑娘的建議,收買了那個流浪僧和落魄道人,在老爺面前演了一場出家而去的把戲,就趕到真真國找林姑娘來了!」
迎春:「人們走後,我迅速將手臂從嫁衣上縮回來,解開衣帶,又找出那把真正的劍,插入嫁衣胸口,釘入屏風,將鳳冠也用銀針釘到了屏風上!然後,我換上丫鬟的衣服,改換了髮型,又化妝改變了自己的本來面目,將魔術劍藏在身上,走到門背後藏了起來!衛大人到來后,門被打開了,眾人一擁而入,我便趁亂自門背後出來,混在人群中,低頭走了出去,當時大家的興趣點都在兇案現場上,自然不會去關注一個普通丫鬟的行跡!」
衛若蘭的目光又自每個人身上掃過:「你們後悔嗎?」
衛若蘭:「你早已猜到,第二天我必定會派人緊盯你的行蹤,故此一直待在藕香榭,足不出戶!」
衛若蘭:「那『凹晶館』水池邊的殺人意境,也是寶姑娘讓人布置的吧?」
「好戲該收場了——」白衣人將鐵鎚丟在碎鏡片上,一點一點地,揭去了臉上的面具,「每一個人都演得很精彩!但我卻想起了寶姐九九藏書姐曾經說過的話——『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是一種超然于塵世之外,自由無拘的人生境界,但只要能合理地運用智慧,也並非不可能實現!」
寶玉笑道:「戰國時有個名人叫藺相如,偏巧漢朝時就有個名人叫司馬相如!多年前,在我的夢境中出現了『太虛幻境』,偏巧真真國也有一座神院喚作『太虛幻境』!這世上有無數種巧合,名字的巧合也是其中之一!我們早選好了在這兒重逢,衛大人又巧妙地利用了這座主建築的『凹』字形結構,設計出剛才那精彩的一幕!這座神殿左右對稱,兩邊長廊上的窗戶,火把,甚至彩繪玻璃,都一模一樣!於是,你便在『凹』字形結構的兩個拐角處的牆壁上,斜鋪了一大面落地的西洋玻璃鏡。『招魂』時,你帶著湘雲站在鏡前,而黛玉,迎春,惜春,晴雯,又相繼在另外一條長廊上進出,因為鏡子的折射原理,她們的身影通過另外一個拐角處那斜鋪的鏡子,又折射到這面鏡子上!兩條長廊是對稱的,因此,從鏡中的景象看來,她們似乎是自這條長廊外走進來,又離開的!」
晴雯嘆道:「我只當襲人一心只想著討好太太,攀高枝兒,誰知她竟有這般俠義心腸!」
掌聲響起,眾人吃驚地循聲望去,只見湘雲正站在眾人面前,用力地鼓掌。她臉上的神情,帶著一種前所未有過的成熟:「完美的世界,或許並不存在,可這個結局,卻是最完美的!」她又深情地看了看身邊的衛若蘭:「謝謝你,為我安排了那樣戲劇性的一場會面!」
襲人忙驚喜地迎了上去:「司棋!今兒怎麼有空來了?」
「今夜又到中秋了!事隔多年,我們又能聚在一起看煙花了!」湘雲一手拉著衛若蘭,一手拉著寶玉,興奮地跑了出去。門外那水池邊上,一排一排,高高低低的,擺滿了各色煙花,入畫手持一支火把,正笑吟吟地一路點燃了煙花。
湘雲搖頭道:「門口寫著西洋文,可我看不懂!」
惜春:「我最初加入這個計劃,只是為了幫晴雯重選自己的命運,幫二姐姐逃婚,可後來,為了能入西洋的畫院學習西洋畫,我將自己也填入了死亡的名單上!當我成為被懷疑的對象之後,為了避免露出更多的破綻,也為了能最後完成林姐姐遇害的計劃,我必須儘快動手,『除掉』自己!」
衛若蘭:「那天下午幾乎沒有風,站在船上的,又是不可能划篙的人像,如何能保證讓船駛到蘆葦盪邊上?你一定讓人潛入水中,推著小船前進吧?」
眾人默然無語。半晌,黛玉悠悠道:「完美的世界是不存在的!但至少,我們學會了選擇自己的人生!」
衛若蘭頷首道:「說下去!」
衛若蘭:「入畫留了書信,自殺身亡,也是假的!」
「真是你!二哥哥!我終於又見著了你!」湘雲興奮地抓住了白衣人的手。不錯,那個擊碎了鏡面的白衣人,就是在三年前失蹤了的榮國府二公子,賈寶玉!
「吱」的一聲,花枝間不經意飛起了一隻雀兒,用力撲扇著翅膀,越過高高的圍牆,遠遠飛往天邊去了。襲人抬起頭,望著那雀兒——是啊,該離去的,遲早都是要離去的。可是,那遙居在深宮之中的寶釵,是否也能像這隻雀兒一樣,飛出一道道宮牆,在天邊自由地翱翔呢?
水桶里倒映出一片白色的月影,落花似的,靜靜漂浮在水面上。一雙柔美的,少女的手,輕輕地提起了木桶。水波蕩漾,月影搖曳,碧水和朗月都徐徐流淌下來,滲入到泥土之中。襲人獨自在月光下,將桶里的水,均勻地灑在芙蓉花四周。當年寶釵親自從怡紅院移植過來的,這株已枯槁的芙蓉,早已枝繁葉盛,亭亭如蓋read.99csw.com了。鮮紅的花朵,烈焰般燃了一樹。
惜春笑道:「這等雕蟲小技,如何瞞得過衛大人的眼睛?不瞞衛大人說,推著小船前進的,正是我自己!」
衛若蘭點了點頭,又微微笑道:「至於那密室殺人,屍體又在密室中不翼而飛的魔術,還請魔術師本人親自來講解比較合理!」
司棋:「我進來給太太、姨太太請安,順道過來看你!到處找你不見,便想著你準是上這兒來了!」她戀戀地撫摩那株芙蓉花,「寶姑娘走了,可這滿樹的芙蓉花——」她感嘆著,卻又說不下去了。蘅蕪苑人去樓空,可這株芙蓉,枝葉卻比往年更加豐茂,鮮紅的花朵,熱熱鬧鬧地開滿了一樹,這樣的情形,未免使人感到惆悵:草木到底是有情呢?還是無情?
蘅蕪苑冷清清的,軒窗寂寞,屏帳翛然。那庭院里的仙草奇藤也搖搖落落,似有追憶故人之態。這兒,已荒置很久了,鶯兒跟著寶釵進了宮,其它那些個丫鬟,要麼服侍了薛姨媽,要麼打發出去嫁了人。只有幾個該班上夜的老嫗,偶然來看顧片刻。如今夜深了,那幾個老嫗也早不知聚在哪兒打牌賭錢去了。
迎春輕輕地抬了抬頭——夜空中光華燦爛,五彩耀眼。在那些浮光掠影的背後,一輪淡雅的圓月,白牡丹一般悄然綻放。漫天繁華瞬息而逝,只有輪圓月,是真實的。
湘雲怔了片刻,又一把抱住迎春,在她身上撫摩著,上上下下打量著:「是真的!二姐姐!你還活著?」她又同樣抓住了黛玉,惜春,撫摩著她們的臉,手,頭髮,驚喜得熱淚直流,「是你們!你們都還活著!好好兒地活著!」
黛玉:「我故意發出響動,讓湘雲開窗發現了我!然後,我又立刻從瀟湘館的後門逃走!我那樣做,不過是為了讓你們深信,確實存在著兇手!」她微微一笑,「這世上怕是沒有人能夠想到,在瀟湘館里,兇手、幫凶和被害者,其實是同一個人!」
衛若蘭:「湘雲手中那隻西洋單筒望遠鏡,也是你們故意給她的,好讓她當場發現那躺在那竹筏子上的,被害者的身份!」
晴雯吃驚地:「襲人?她怎麼也知道了內情?」
寶玉:「你們設計了『涉江采芙蓉』的死亡意境,就是為了利用多年前我曾經做過的那個夢?」
衛若蘭:「我雖然愚鈍,卻也覺得奇怪,為何每一位受害者遇害后,屍體要麼被燒毀,要麼不翼而飛了,兇手為何要花費那麼多心思,使受害者『死不見屍』呢?在蘅蕪苑同寶釵姑娘下棋輸了的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兇手毀屍滅跡,不過是為了讓屍體『死而復生』,輪迴到另一個世界!順著這個思路,再回推過去,一切也都豁然開朗了!」
晴雯道:「可見也是我錯看了襲人!往日我見寶玉總偏著她,還不服氣呢,如今看來,她所做的一切,是真心為了寶玉好!」
衛若蘭:「彩蝶枯死屏風上的意境,也是因為你那身嫁衣,而特意設計的吧?」
湘雲吃驚地:「『太虛幻境』?這可不是……出現在二哥哥你夢境中的那個地方么?」
迎春道:「本來,寶丫頭設計出這一切,都是為了我——為了讓我躲過跟孫家的婚事!孫家都是蠻橫難纏的人,我『被殺』后,又只能消屍匿跡,為了避免孫家懷疑我是假裝被害,實則逃婚,所以,才先讓晴雯遇害了,死於夢境中那詩句的意境!然後,我又離奇地『被殺』了,人們會認為那是一連串詭異的兇案!」
黛玉點頭道:「是寶姐姐打發親信的小丫鬟布置的!說起來,那隻白鶴,還是惜春妹妹『遇難』前幾天親手製作的呢,為了有便於實施謀殺的方案,那白鶴完工之後,一直藏在蘅蕪苑內!就連那一長串紙鶴,也是惜春妹妹親手迭好了,又用read.99csw•com針線串起來的,寶姐姐為了引導你們儘快發現她布置下的死亡意境,特意讓小丫鬟將那條紙鶴散落在指向凹晶館水池方向的小徑上!」
一語未完,黛玉便嘆道:「因為她身上承擔了太多的責任!她要留下來,照顧母親,哥哥,她要支撐起整個薛家的家業!」她動容地,「想當年,她還親口對我承諾了,待我跟寶玉離開后,她一定也會好好地照顧老太太、太太,她會盡一切努力,讓她們幸福地安度餘生!」
「只可惜,直到最後,你還是那個蒙在鼓裡的胡塗蟲!」黛玉微笑地瞥了眼白衣人。
迎春:「那天晚上,我在嫁衣上遍噴了一層能吸引夜光蝶的熏香油,又將嫁衣伸展開雙袖,用銀針將袖子釘在屏風上!然後,我又化了妝,戴上鳳冠,用掛在牆上的那把長劍,刺破了自己的手臂,將血塗抹在嫁衣的胸口上!然後,我又包紮好手臂,將那把劍先藏起來,再故意在屋內呼救,製造出一些與人爭鬥的跡象,然後,再走到屏風前,繫上衣帶,用一把早已準備好的,跟那支長劍一模一樣的魔術劍,插在胸口,製造長劍穿胸而過的假相!最後,才將手臂伸入到衣袖中,像個蝴蝶那樣,穿了嫁衣,站在屏風前!」
衛若蘭:「你從瀟湘館出來后,立刻飛跑到薛姨媽住的地方,寶姑娘早已在那兒等你了!第二天一早,她跟鶯兒將你藏在行李中,悄悄地送出了大觀園!」
寶玉比劃著:「那幾位剛剛消失的『幽魂』,趕緊繞過神殿,自這道暗門走了進來,藏在鏡面后。然後,我再戴著面具進來,用鐵鎚砸碎了鏡面,使藏在鏡面后的幽魂『死而復生』,重新回到了人世!」
惜春:「紅船上的火油,是出發前我親自灑上的,火藥也是我親自藏在船艙里的。我將小船推到蘆葦盪邊上之後,又立刻潛水來到竹橋那邊,跟著那幾個放飛孔明燈的『幫凶』們一起離開了!至於那些孔明燈為何會自行燃燒、墜落,聽說衛大人也早已得出了推斷!」
迎春上來抓住了湘雲的手:「是真的!雲妹妹,等了那麼久,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黛玉:「我原先也曾誤解過寶姐姐,只當她素日藏奸,雲丫頭誇她好,我還不自在呢,待到自己經過了,才知道,往日竟是我錯了!」
默然半晌,她又轉過臉看了看襲人:「也難為了你,還時時想著來照料它!」
黛玉聽了,只是默不作聲。良久,才喟然嘆道:「我們至少還有重新選擇命運的自由,只可惜,她沒有!」
迎春:「其實,寶丫頭,林妹妹,和惜春妹妹,還有鶯兒、襲人她們幾個知情的丫鬟,都是故意先擁進屋子的!——為的就是協助我完成屍體消失的魔術!」
司棋紅了臉,笑著點了點頭。
黛玉臉上微微一紅,低頭緩緩道:「晴雯『遇害』后的第二天,那天夜裡,寶姐姐聽襲人提到了我跟寶玉的事,她們倆個私底下談了很久,最後下定了決心,有心成全我們倆個!於是,她便跟鶯兒兩個連夜冒雨送了燕窩來探望我,還對我坦誠相待,勸了我好些話,我知道她是真心為了我好,這才接受了她的提議,離開大觀園,一則來西洋治病,二則重新選擇自己的命運!——如今我身上的病竟已全好了!」
惜春抿嘴一笑:「往年夏天的時候,我跟入畫倆個,時常在夜裡偷偷地下水耍戲,你們不知道罷了!」
惜春:「那也是寶姐姐早吩咐了我的!那天下午未初之前,我將自己的人像放在小船上,像晴雯那樣,讓人像穿上自己的衣服,又將竹篙綁在人像手上——」
襲人:「難為寶姑娘,臨去了,還替你成全了這門好親事!」
寶玉:「只是可憐了我,以為妹妹真的遇害了,心也碎了,魂也丟了,只恨不得能隨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