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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金屋藏嬌談笑里

第八章 金屋藏嬌談笑里

長公主笑道:「這個不用皇後娘娘操心,妾身自會稟明皇上和母后。再說,皇後娘娘總住在這裏也不是長久之計。椒房殿空了許久了,依妾身看來,也早該舉行大典才是,這樣皇后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搬過去了。都是那個不曉事理的梁王給鬧的,妾身明日就跟母后說去。」
三人說著話進了殿門,長公主眼前又是一亮。迎面牆上,鑲嵌了一隻碩大的朱雀浮雕,刀功遒勁,線條流暢。那朱雀雙翅展開,翩翩欲飛,周圍祥雲繚繞,氣象崢嶸,烘托出大殿主人諸事得意的心境。長公主明白,這一切肯定都是出自皇上的意思。她自己也常常納悶,同樣都是女人,王娡是憑什麼就系住了皇上的心呢?
阿嬌已經十三歲了,與五年前相比,不僅出落得更加漂亮,而且也懂事多了。聽到母親的呼喚,她忙上前彬彬有禮道:「阿嬌拜見皇後娘娘!」
話音剛落,旁邊一個少年立即上前大聲道:「恭喜太子!賀喜太子!」
「姐姐見笑了,他一個孩子能幹什麼?還不是太傅和丞相前後張羅。皇上讓他出去,也不過是讓他長長見識罷了。」
月亮也從窗外悄悄地投進銀色的光,撫摸著司馬遷寬闊的額頭。
長公主笑得前仰後合,眼角都溢出了淚花:「這孩子說話真有意思,這不是『金屋藏嬌』么?」
「他如今做了太子,就不能由著性子了。這會兒,正在思賢苑中聽太傅講書呢!聽說姐姐要來,本宮已差人去傳了。」
阿嬌撅著嘴道:「太子怎麼了?做了太子就沒有姐弟的情分了?他過去沒有做太子,是我的弟弟,如今做了太子,還是我的弟弟。難道因為做了太子,就可以不叫姐姐了?」
「那麼,如果讓阿嬌做太子妃好不好呢?」
其實,長公主今天來的目的,從她進丹景台的那一刻起,王娡就已經心知肚明了。平常的女人都不放過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何況是經歷了與栗姬較量如今又登上了皇后寶座的王娡呢?就算長公主不提阿嬌與劉徹的事情,王娡在心中也盤算許久了。
王娡忙在一旁忙勸慰道:「長公主也不要太傷心,多找太醫看看,興許就會好的。」長公主此刻的心境王娡怎能不理解呢?一個女人九_九_藏_書,如果沒有男人的滋養,很快會變老的,唉……
這孩子偏偏在未央宮大火的日子降生,這意味著……司馬談看著夫人懷中的兒子,不敢再往下想。
「好什麼?」長公主剛才洋溢在臉上的喜悅蕩然無存,眼圈說著說著就紅了,「整日病懨懨的,妾身過的不知是什麼日子。」
「快別誇她了,整個一瘋丫頭,都是妾身給慣壞了。倒是徹兒,年初到睢陽把那麼大一個案子辦得乾淨利落,滿朝文武都讚不絕口呢!」
「當然了!」
好好一座宮闕,怎麼會被大火焚毀了呢?據嚴錦說,大火是凌晨子時從天而降的。這意味著什麼呢?司馬談不敢多想。
劉徹最受不了拘束,聽母親這樣說,自是分外高興,他拉起阿嬌便向外跑,黃門們一步不落地跟在身後。
「他是太子,今日的太子妃就是將來的皇后,因此這事還得皇上和母后允准才是。」
「老爺!給孩子起個名字吧。」
長公主掩口把一顆荔枝核吐在小缽里:「還是皇後娘娘說得對。看他姐弟如此親密,妾身真是打心眼裡高興。」接著她把目光投向劉徹,笑著問道,「徹兒,你說說,與阿嬌姐姐在一起高興么?」
王娡並不多搭話,心裏想,他們現在只是孩子,未來說不定還有什麼變數,就算皇上和太后允准了這門親事,也不能保證徹兒登上皇位后,不會發生移情別戀的事情,這一切都要看他們的造化了。只不過在眼下,這門親事能鞏固我皇后的地位。
劉徹忙上前作揖道:「徹兒見過姑母。」
「高興!」
話音剛落,就聽見門外傳來劉徹的聲音:「阿嬌姐姐在哪呢?阿嬌姐姐在哪呢?」
王娡忙拉著長公主的手臂道:「姐姐有恩于本宮,不要說是一盆花木,就是這殿中所有擺設,姐姐喜歡什麼,本宮差人送到府上就是。」長公主聞此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忙喚阿嬌前來晉見。
司馬談搓著雙手陷入了沉思。
「阿嬌姐姐好不好呢?」
雖說是春寒未去,但是丹景台奢華的暖爐給這座後宮主人的居室帶來了融融春意。長公主一進大殿,就聞到了醉人的蘭香。她抬眼望去,便在大廳的一角看到了一盆盛開的蘭https://read•99csw•com花,它正張開著誘人的笑靨。
阿嬌吃著荔枝,還是笑道:「看太子剛才那樣子,那才叫傻呢!」
「嗯!我還指望他幫我寫完史書呢!」司馬談把兒子遞給女僕,坐在床頭與夫人說話。
長樂宮丹景台此刻來了一位連皇后也不敢怠慢的客人——大漢的長公主劉嫖,以及她的女兒陳阿嬌。
王娡心中十分清楚,自己能走到今天這步,與這位當朝皇上的姐姐有著巨大的關係。她常常在心裏慶幸,倘若當初栗姬與長公主就劉榮與阿嬌的婚姻達成默契,那麼今天椒房殿的主人就是栗姬了。
長公主在梅花前久久地端詳著,王娡在一旁看著,不用猜就知道了長公主的心思。她輕聲笑道:「姐姐要是喜歡這花,待會兒帶走便是了。」
劉徹早已吃完荔枝,他頑皮的眼睛在姑母身上打量著,覺得姑母的話很好玩、很有意思,於是他就拉著阿嬌的小手,輕輕撫著,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
韓嫣的臉上頓時堆滿了笑容,說道:「太子何須捨近求遠,韓嫣為翁主當一回馬得了。」說完就伏下身體,讓阿嬌騎了上去。韓嫣繞著棋桌轉圈,阿嬌將拂塵當作馬鞭,在韓嫣的屁股上邊打邊吆喝道:「馬兒馬兒快快跑,快送阿嬌去見太子。」
「如果阿嬌做了太子妃,侄兒就要造一座金屋讓她住。」
在長公主的笑聲中,王娡說話了:「徹兒,果子也吃了,話也說了。阿嬌姐姐好不容易來一次,你們就到棋坊中玩去吧!」
「什麼地方好呢?」
王娡眼睛流轉,接過長公主的話道:「阿嬌這話也沒有什麼錯。他們無拘無束,說明之間沒有芥蒂。倘若見了面就別彆扭扭的,倒生分了不是?」
王娡連忙上前扶住長公主的肩膀,那手就很自然、很親密地與長公主的手牽在一起。「姐姐這是幹什麼?折殺本宮了。再說大典還沒有舉行呢!」
兩座宮闕燒毀了一座,遠遠看去,未央宮就像折了翅的蒼鷹顯得很不協調了,而鐫刻在西闕上的玄武在暮雲下成了孤單的身影。司馬談在東闕的廢墟旁站了許久,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去了。
長公主被劉徹的率真逗得拊掌大笑:「太子說話倒是不掩九*九*藏*書不藏的。」說著,她又看了王娡一眼,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問道,「這樣說,太子是喜歡阿嬌了?」
長公主看著兩個孩子在那裡鬥嘴,喜上眉梢,想順勢將此行的目的說出來。但她並不直接道出內心的打算,而是先批評起女兒:「胡說什麼?徹兒如今是當朝太子,按理說見了太子是要行大禮,都是為娘平日把你給慣壞了。」
劉徹吃著甘甜的荔枝,嘴裏「咕嚕咕嚕」地說道:「人長得好看嘛。」
「好!」
在漢朝的官制中,太史令並不是什麼顯赫的位置,品秩不過六百石。但他的作用卻是不可忽視的,不但掌天時、星曆,而且負責記錄朝廷發生的重大事件。
說話間,他人已進了大殿。王娡剛才還笑吟吟的臉上頓時嚴肅起來:「做了太子,舉止還這樣沒有規矩,還不見過長公主?」
司馬談忙伸出雙臂托著夫人的肩膀,當女僕把酣睡的男孩送到他懷中時,司馬談笑了:「司馬家又多了一個太史令啊!」
王娡忙拉起阿嬌疼愛地說道:「外面這麼冷,快別折騰了,外甥女看起來越來越招人喜歡了。」
「這孩子……」長公主嘆道。
兩個女人都覺得今日的見面很值得,都覺得話說到這裏就可以了。於是,長公主起身告辭,而皇后在熱情的挽留之後,也送長公主出了殿門。但是,當她們搜尋著自己孩子的身影時,卻在琴房中看到了很有意思的畫面。
「生了?」司馬談一路上的沉悶頓時淡了許多,「男童還是女童?」他一邊問話一邊加快步子向後院跑去。
「姐姐到了,快請到殿中休息。」王娡臉上笑得很燦爛,話語間的熱情讓長公主十分舒服。
王娡並不辯解,只說了一句讓長公主十分開心的話:「本宮能有今日,不能忘了姐姐。」
「老爺!夫人生了!」
蘭花旁是一石頭做的盆景,花工精心的照料給石峰間增添了茵茵綠意,石頭周圍清盈的水中,有一叢碧綠的水仙,綻開著一簇簇潔白的花。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大殿中央的一盆紅梅,枝虯花盛,生機盎然,顯然是經過多年栽培和養育,才能如此大氣融融,可見主人的情趣也盡在此中了。
前些日子,他剛從睢陽回來,在那裡他遇見了司馬相https://read.99csw.com如,書生意氣使他們很快便以同族兄弟相稱。他們走遍了睢河兩岸,司馬相如的才情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司馬相如當時還特別說到了太子赴睢陽督辦「行刺朝廷大臣案」時的睿智。他對此行的收穫很滿意,誰知剛剛回來,就遇到了這樣一場火災。
長公主不好意思地回以溫暖的笑容,推卻道:「娘娘心愛之物,妾身怎好掠人之美呢?」
王娡笑了:「這孩子越來越會說話了。」
劉徹在一旁暗暗發笑。
見此情景,長公主的心中再度充滿愉悅,隨口道:「看看!真是天作一對啊!」
「有什麼擔憂娘娘儘管說。」
自從父親那裡承襲了這個職位以後,他就有了一個十分龐大的計劃,他要寫一部上自三代下迄當朝的著作。這樣他就忙碌了許多,他不但要全力地搜尋能夠找到的所有史籍,而且每年還要去遊歷名山大川,做實地勘查。
夫人剛剛分娩,臉上還留著疲倦的痕迹,但那在眼角的喜悅讓她看上去比平日更有魅力。看見司馬談進來,她忙要坐起來。
早朝時,他在塾門遇見了田蚡,田蚡建議他在當日的宗室錄中隱去關於災象的記載,但他認為作為太史令就應該秉筆直書,不可因為非祥瑞之兆就不記載。
「古人說,有志不在年高,徹兒一看就是當皇上的料。」長公主的目光在殿內環顧了一周,問道,「徹兒呢?」
看著司馬談笨拙地抱著兒子親昵,享受著初為人父的喜悅,夫人輕嘆一口氣嗔怪道:「老爺就記著太史令了,咱們的兒子就不能幹點別的?」
長公主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兩個孩子的身影,言出於心道:「真是天造的一對啊!」
賓主坐定,早有宮娥端上了熱茶、果品。王娡道:「也沒有什麼好東西招待姐姐。待哪日有空了,本宮擺上一桌酒宴,專門款待姐姐。」她又從果盤中拿起荔枝,遞到阿嬌的手中,阿嬌忙道:「謝皇後娘娘。」
王娡忽然想起應該給長公主的夫君帶個好,於是便問道:「侯爺最近好么?」
阿嬌並不害怕,不服氣道:「真動起手來,還指不定誰打誰呢?」
王娡的身體很自然地往長公主跟前靠了靠,顯得很親昵的樣子,「這事在本宮這裏自是沒說的,只是……」
https://read•99csw.com兩個女人就這樣在相互禮讓的氛圍中開始了她們微妙的利益和情感交換。
「妾身參見皇后。」畢竟不同往昔,長公主很有分寸地例行了宮廷禮節。
劉徹舉起手,做出要打的樣子:「再說!再說本宮打你。」
阿嬌喊著要劉徹為自己找一匹馬騎,劉徹十分為難。阿嬌不依,撒著嬌拉著劉徹胳膊道:「不嘛!我就要騎馬嘛!」
阿嬌在一旁吃著荔枝,卻被劉徹畢恭畢敬的樣子逗得「吃吃」直笑。
太史令司馬談在當日的宗室錄上沉重地記下了一筆:巳酉,未央宮東闕大火。他的手由於發抖而把字寫得歪歪扭扭。走出太常寺時,他回望被大火燒為灰燼的未央宮東闕,心裏煩亂極了。
「好!就叫遷兒。」夫人從女僕手中接過兒子,臉緊緊地貼著兒子粉嘟嘟的兩頰,「遷兒!娘的兒啊!」
「呵呵!詔書都頒了,大典只是個儀式,就是皇后現在搬到椒房殿,後宮也沒有誰敢說個不是!」
長公主看這少年,生得眉清目秀,頗是儒雅,便問他是誰家的孩子。王娡說他是弓高侯韓頹當的孫子,名叫韓嫣。因為生的聰明伶俐,被選到宮中做太子陪讀。長公主立即換上了一副笑臉贊道:「娘娘慧眼,不但身邊的宮娥們個個嬌艷非常,就連太子的陪讀也如此玉樹臨風。」
從內心來講,王娡對這位皇姐的做派十分厭惡。但她也很清楚,至少眼下,她必須與這位長公主搞好關係。因此,當長公主的車駕停在椒房殿門口時,她早已等候多時了。
劉徹無奈,於是對韓嫣道:「你能不能為表姐找匹馬來。」
司馬談的宅院在尚冠街深處的一個小巷裡,這段路並不長,可他卻用了比平常多了一倍的時間才走到家門口。當他叩開宅門的時候,女僕把一個喜人的消息告訴了他。
他在房中踱起步來,思緒在歷史的瀚海中穿梭,眼前再度浮現出遊歷名山大川時豐富多彩的畫面。司馬談眉宇漸開,左手在右手的掌心輕輕敲出節奏,大聲道:「就叫遷吧!《詩經》說,出自幽谷,遷於喬木。他長大后與我一樣,游遍名山大川,窮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
劉徹行過禮,在阿嬌的上首坐了,他悄悄地用胳膊肘推了推阿嬌,小聲道:「笑什麼笑?像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