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風雨化虹辯詞間
眾位大臣相互看了看,就知此事已經驚動太后了。
田蚡見到此景十分得意,小鬍子因為興奮而撅成一個弧形。
「那麼,你告訴哀家,武兒現在何處呢?」
「啊!你們是說徹兒與阿嬌么?那皇上以為如何呢?」
她儼然一個慈祥的老太太,笑聲隨著手在兩個孩子肩頭的撫摸而顯出舒緩的節奏。
不一會,大漢的兩位大將軍、曾經的太傅和丞相就在莊園的客廳相遇了。
「用朕的車駕去接!」
劉武今天得到了很高的待遇,劉啟特地讓他與自己並排坐在一起。酒席是豐盛而又奢侈的,熊熊大火煮著大殿中央巨型銅簋里的酒釀,案上的菜肴、果品因酒氣的潤澤而更加的可口。
話音未了,劉徹一下子躍到太後面前,操著從母親那裡承繼來的槐里口音道:「孫兒向祖母問安!」
劉啟並不說話,只是不經意地揮了揮手。
「諾!」
她沒有忘記王娡對皇上的影響,很親昵地走到她身邊道:「皇后!您說這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弄得劍拔弩張,讓親者痛,仇者快呢?」
皇室瀰漫了幾個月的陰雲終於散去,嚴錦的心中便充滿了喜悅,大聲回答:「諾!」
長公主人還沒有到,聲音就先到了。在她的身後跟著的是阿嬌,她簡直就是長公主的化身。她一進長信殿,就毫無拘束地跑到劉徹身邊,太子長太子短地問個沒完沒了,直到王娡要紫薇陪他們到花園中去放風箏,殿中才安靜下來。
「聖旨已下,御史大夫桃侯劉舍為丞相。」周亞夫不以為然道。
太后還要說下去,卻被長信殿外說話的聲音打斷了,太后很是不快,喝道:「是誰如此沒有規矩,在此大聲喧鬧?」
周亞夫告訴竇嬰,太子每遇大事時總是想起他的教誨,常常因此弄得衛綰十分尷尬。竇嬰聽此,便在心中生出不盡的欣慰。
朝臣們免的免、殺的殺,這讓竇嬰感到朝廷的動蕩並沒有過去。他們的心境都陷入到無以名狀的複雜中去了,他們都找不到恰當的方式安慰對方,只有一爵接著一爵喝著不知滋味的悶酒。
在掌管禮儀的僕射宣布宴會開始之後,劉武很謙恭地向劉啟敬酒,他的眼角甚至溢出了淚水,「臣謝皇上的寬恕。」
此時,從南山響起的春雷,滾過滔滔的滻河,在平原上拉開一道口子……
「是丞相大人到了!」
「快快有請!」
「請大人飲了此爵,老夫還有話說。」周亞夫說罷,先自飲了,那話也隨著瓊漿的燃燒而溢出了口,「恕老夫直https://read•99csw•com言,依大人眼下的境況,既愧對於臨江王,又愧對於太子。」
劉徹一臉不解道:「祖母!做夫妻就做夫妻,臉紅什麼呢?」
劉徹在一旁小聲揭發道:「她哪裡知道害羞,瘋著呢!剛才還在追著打孫兒。」
太子和阿嬌很快來到殿內,太后已感到了他們的氣息。「徹兒,阿嬌!你們都到哀家身邊來。」
「那麼,現在是何人在當丞相呢?」
「啟稟大人,京城來人了。」
酒酣之時,他們數日的鬱悶都被這酒精漸漸淡化,在酒爵交碰中,竇嬰心頭升起對劉徹的希望。特別是聽了劉徹睢陽之行的故事後,他似乎獲得了一種新的感知——大漢的崛起在先皇和當今皇上,而大漢強盛就在太子身上。
她簡直太可人了!竇嬰在心底呼喚。他輕輕地掀開被角,那兩隻散發著女人馨香的乳|房就肉嘟嘟地呈現在眼前。
就在罷朝五天、祭祀天地之後,劉啟在未央宮設宴款待劉武。衛綰、周亞夫、田蚡、郅都等人作陪。這樣的安排,一半是太后的意思,一半是王娡的勸告。
周亞夫很機械地說道:「臣謝陛下聖恩。只是臣腹中不適,欲回府就醫。望陛下恩准。」
然而,每一次交歡之後,都是無盡的煩惱,彷彿自己的生命正在被這消閑的時光一點點吞噬,竇嬰很擔心自己壯志未酬便像流星一樣隕落。
劉啟不語,倒是王娡說話了:「臣妾聽說太后玉|體欠安,急忙過來伺候,請陛下恕罪!」
周亞夫看竇嬰飲了爵中的酒,知道他並不計較自己的指責,繼續道:「能使將軍富貴的是皇上,而與將軍最親近的卻是太后。如今太後年邁,皇上龍體欠佳,皇后說動皇上大肆封侯,而大人卻長期稱病不出,躲在藍田,以飲酒射獵為樂事。倘若朝中生變,大人則危矣。」
嚴錦此刻早就在旁邊伺候著了,他早已讀懂了皇上眼中的意思,有意提高聲音道:「奴才這就去接王爺。」
「這……」劉啟顯出幾分尷尬,「孩兒即日派人將梁王接到京城便是。」
看來太后已不再為儲君的事煩惱了,劉啟望著劉徹依偎在太後身邊的,心想,這個徹兒,倒比朕想得遠些……
劉啟匆匆趕到長信殿,竇太后第一句話就直截了當地責問道:「你把哀家的孫兒怎麼樣了?」
窗欞上有人影晃動,竇嬰迅速地調整了自己的情緒,隔著帷帳問道:「有事么?」
「大將軍何出此言?」
綿延到藍田境內的南山,峻峭險九_九_藏_書拔,像屏障一樣橫亘在關中平原南緣。春天的腳步越過巍巍藍關,在這京畿之地展開了它絢爛多彩的畫面。
他迅速喚來丫鬟為自己梳洗、穿戴。竇嬰知道,周亞夫天生性格剛直,最見不得男人被妖冶的女人纏繞。在走出卧室的時候,他叮囑趙女去後院廂房,周丞相在莊園停留期間,一定不要露面。
太后如此傷心,也讓劉啟的心境分外的沉重和不安,便愈發感到劉徹當初焚毀獄詞不失為明智之舉。當長信殿中的氣氛沖淡了劉啟父子之間的衝突時,他甚至感到正是劉徹為他彌和與太后之間的感情創造了契機。
他很虔誠地、集中精力地平息著太后的憤懣,小心地求道:「母后息怒!都是孩兒的錯,孩兒這就差人去接梁王。」
「皇上怎會做出如此草率的決定呢?省了太尉之職,又免除了你的丞相。」
可太后的心結仍然無法打開,她捶著胸膛,聲淚俱下道:「一個諸侯國的親王,哀家的親骨肉,竟被逼得化裝進京。劉啟……」自從劉啟登上皇位以來,這是太后第一次直呼皇上的名字,「你好狠心啊!」
「臣謹遵皇上教誨,臣以後當謹言慎行,只求在母後身邊躬行孝道,別無他圖。」
劉啟笑容中夾帶著幾分奚落:「朕如此待將軍,將軍亦有憤乎?」
「母后,既然沒有證據表明此案與梁王有關,那此案到這就可以了結了。孩兒已命廷尉府將亂賊斬首滅族,以慰眾卿在天之靈。」
她不失時機地做著挽回皇上面子的事情,她撫著皇上的手心道:「哀家心裏明白,這事怨不得皇上,也是武兒用人不當,聽信了一幫亂臣賊子的蠱惑。待會兒見了他,還要多加訓誡才是。至於被刺身亡的大臣,你要厚葬,要多多撫恤才是。雖說我朝自太祖高皇帝以來,一直奉行黃老清凈無為的國策,可黃老學說從來就是無為而無不為,不論是誰,亂我朝廷,天理不容。」
太后的心情漸漸平復,緊鎖多日的眉頭也漸漸展開了。但她心中清楚,大兒子畢竟是當今皇上,決不能因此事而損了他的威嚴。
「是周丞相!」
「又是來討酒喝的,不見!」
「哀家看也是天作之合啊!徹兒呢,徹兒這會跑到哪裡去了?」太后的雙手在四處摸索。
周亞夫不能容忍在這樣的場合被人侮辱和蔑視,他憤而起身,直朝著皇上的席位走去。
用一批人頭祭奠另一批亡靈,那是秋後的事情了。現在,劉啟要做的是彌合兄弟之間的裂痕。
河水https://read.99csw.com在山下轉了一個彎,一片氣勢恢弘的莊園鑲嵌在河灣突兀的崖頭上。
太后說著說著,又氣從心起,喝道:「你會接他來么?哀家前些日子派去睢陽的人回來說,武兒根本不在睢陽,一定是你害了武兒……」
周亞夫深深地叩頭,緩緩地轉身,遲滯的步履在每一個人的心頭走過,漸漸地,他老邁的身影就淡出了大家的視線……
劉啟拿起酒爵,很大度地與劉武對飲:「你我都是太后的骨肉,至親的兄弟,從今往後,當戮力同心,固我大漢江山,萬不可再聽信讒言。」
太后聽了便更加心花怒放了。
太後放開劉徹,大聲道:「怎麼!皇后想看看哀家,都有罪了不成?」
「值此多事之秋,只有大人才能輔佐太子,光大大漢基業!為了大漢江山,請大人受老夫一拜。」
「你說是誰?」
三日水米未進的太后吃了王娡調製的銀耳人蔘湯后,精神好多了。劉徹很乖巧地撲到太后懷裡,竇太后顫巍巍地摟著劉徹,從頭到臉地仔細摩挲了好一會兒,才循著劉啟話音抬起頭來斥責道:「不是徹兒想出那主意,皇上還不早把武兒問成了死罪?聽說你還要治徹兒的罪?」
太后被劉徹的話逗笑了,樂道:「畢竟是男孩子啊!阿嬌也沒有臉紅吧?聽你的娘說,你生就一個男兒的脾氣,這可不行啊!做太子妃就要像個太子妃的樣子呀!」
這些日子,竇嬰就在這詩情畫境中打發著賦閑的時光。
太后說:「你替他盡了孝道,你有何罪,要他恕什麼罪?」接著,她話鋒一轉,「哀家只要皇上回答,對武兒如何處理?你怎麼不說話呢?你是欺負哀家看不見么?可哀家的心裏長著眼睛呢?莫非你還要治武兒的罪?」
「不!是老夫得罪了皇后。」
見太后心境好轉,王娡意識到此刻提起劉徹與阿嬌的婚事是再合適不過了。她的這點心思,長公主一絲不漏地看在眼裡,她們幾乎沒有什麼眼神的交流,就稟奏了此事。
周亞夫搖搖頭,嘆息道:「這真是一言難盡啊……」
竇嬰被感動了,他情不自禁地伸手上前與周亞夫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多謝大人指點,在下定不負大人厚望,不日便進京朝見太后。」
劉啟聞言大驚,也顧不得威儀,慌忙跪倒在地道:「母後言重了,孩兒怎麼敢……母後有何旨意,孩兒遵旨就是。」說著,他瞪了一眼王娡道,「皇后怎麼會在這裏?」
竇嬰失望了,看來因為廢太子劉榮,皇上對他的
九-九-藏-書成見很深。自從劉榮被貶為臨江王后,就再也沒有消息。「孩兒依母后就是。」
由梁王挑起的風波終於過去了。
王娡忙接過長公主的話道:「臣妾也是這樣想。皇上海納百川,胸有天下,定會化陰云為麗日的。」
長公主急了,批評女兒不能這樣同太后說話,可是太后卻不計較這些,忙圓場道:「好!哀家不說了!阿嬌大了,知道害羞了。」
當理智遭遇尊嚴的時候,顯得那樣的蒼白和無奈,而衝動的情感卻鬼使神差地把周亞夫的行為推向極端。他來到皇上面前,鐵青著臉,並不說話。
但另一個人的目光讓他很快判斷出自己的尊嚴遭受了踐踏和漠視——田蚡此刻正用一種隱晦、詭秘的眼神朝這邊打量,他似乎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早已明白。
她艷若桃花,粉|嫩如藕,睫毛閃動,小嘴微撅,兩頰還蕩漾著幸福的微笑。
沒有誰發現,周亞夫的臉在皇上的笑聲中漸漸地陰沉了。是的,當周亞夫的目光被皇上的笑聲引向乳豬時,他忽然發現面前桌上既沒有切肉的刀具,又沒有筷子。他胸中頓生燥熱,本來就黝黑的面容此刻變成絳紫色,兩道濃眉隨著血液的涌動而微微地顫抖。是宮中管事人的疏忽,還是皇上有意的羞辱?
「你們的娘要月老用紅繩子把你們一輩子拴在一起,這可是天意啊!呵呵!噢!什麼是月老?月老是專門為人間男女牽媒的神靈,他要哀家的阿嬌和徹兒做夫妻呢!告訴哀家,你們臉紅了么?」
長公主一回到太後身邊,就完全沒有了場面上的那些講究。她以家庭一員的身份,以一個皇姐的姿態很熱情地同皇上與皇后打了招呼,很親切地向太后問了安。她把一個讓皇上解除尷尬、讓太后愁雲頓去的消息帶進了長信殿——劉武已經在前晚化裝回到了京城,現在就在她的府中。
「不知丞相駕到,有失遠迎,多得有罪,還望丞相海涵。」
艷麗的桃花染紅了整個山坡,南來的紫燕在林間清脆地鳴唱,泉水輕快地向著山外奔去。滻河展開慈母般的雙臂,把從深谷幽澗中歸來的兒子輕輕攬入懷抱。
周亞夫苦笑道:「大人不是太傅,老夫也不是丞相。前日早朝時,皇上已經免了老夫的丞相之職,現在你我都是無官一身輕了。」
竇嬰情之所至,不能自已,遂站起來,邀周亞夫為太子乾杯。但他沒有從周亞夫的目光中得到響應。
阿嬌被太后說得不好意思,搖著太后的肩膀撒嬌:「外祖母!您都說些什麼啊!阿嬌可不是這樣九_九_藏_書的!」
他從衛綰身邊經過的時候,衛綰找不出更好的方式,只是用筷子輕輕地敲擊案頭,輕聲呼喚道:「丞相!不可啊!」他試圖伸手扯住周亞夫的衣袖,但是周亞夫卻從他的手指尖頭擦過。
此刻,初升的太陽透過帷帳,把暖暖的光芒灑在竇嬰的床頭。他懶洋洋地睜開眼睛,就見睡夢中的趙女修長的胳膊在雲鬢邊交叉成桃形的嬌態。
劉啟把臉轉向眾臣:「眾位愛卿,朕今日特地讓人烤了上好的乳豬,佐以美酒,讓大家盡情享用,豈不快哉!」說完,劉啟很爽朗地笑了。於是,大臣們就在這笑聲中開始了新的享受——品嘗乳豬。
太后說完喘了口氣,劉啟忙上前欲要為母后捶背,可卻被擋開了,「都說皇上孝順。依哀家看,那是過去的事情了。如今皇上坐穩了皇位,眼中就沒有哀家了。今天要殺這個,明兒要治那個,莫非連哀家也要做了皇上的刀下鬼不成?」
「很快!皇上就免了老夫的丞相。」
長公主情態豐富地對太后和皇上講述劉武怎樣追悔莫及,怎樣為十幾位大臣死於非命而潸然淚下,怎樣因思念母后而夙夜憂嘆,卻因為皇上詔命不許回京而寢不安席。末了,她向皇上求情道:「還望皇上開恩,饒恕梁王過錯。」
他望了一眼竇嬰,自嘲地笑了笑道:「老夫本來就不是當丞相的料。」
丫鬟送上點心、茶水,當客廳里只有他們兩人的時候,竇嬰神色嚴肅地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太後分外高興,有著豐富人生閱歷的她明白,這種婚姻無論對公主還是皇上都是必須和重要的。
長公主趕忙道:「母後言重了,皇上是怕梁王遠途跋涉,免除了他每年的朝覲,怎麼會不讓他回京盡孝呢?」
當劉啟要劉徹和阿嬌向太後行禮時,太后攔阻道:「家裡人在一起,要那麼多的禮數做甚?」
王娡心裏充滿了欣慰,幾個月來的擔心和憂慮終於消散了,因為太后如此表態,標志著她終於承認了太子的地位。梁王自取其禍,劉徹的智慧周旋無疑成為改變太后初衷的重要原因。最善抓住機會的王娡急忙對長信殿詹事竇宇道:「快去傳太子,太后要見他。」
那個王信有什麼能耐,除了攀上一個做了皇后的妹妹外,文不能治國,武不能開疆,憑什麼封侯呢?因此,當皇上徵求他的意見時,他幾乎不假思索地拒絕了。
太后越發地生氣了,怒道:「好呀!連武兒在哀家面前盡孝都不讓了,你還配當這個皇上么?你何時發的詔書,哀家怎麼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