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一章 登樓追遠憂國政

第十一章 登樓追遠憂國政

田蚡打量著王娡,他發現先帝駕崩后,姐姐忽然就老多了。眼角細密的皺紋記錄了這個後宮主人心靈深處的痛苦,而兩頰艷麗粉黛的褪去,則標志著她從皇後到太后的身份變化。
「屬下在!」
「怎麼又來了?」
這樣對峙了大約半個時辰,雲退了,風息了,天晴了。太陽重新將燦爛的光芒灑向大地,經歷了這場風雲的未央宮在陽光下顯得更加雄偉壯觀,兩旁鑲著青龍的旗幟發出炫目的光彩。
劉徹放慢腳步,等衛綰跟上來后才問道:「太傅怎樣看父皇最後七年的朝政呢?」
「先帝一生,恭儉尊業,移風易俗,黎民擁戴。煌煌業績,光昭萬世。臣每思先帝恩澤,銘感肺腑。」
那天,劉徹在思賢苑中聽衛綰講書,兩人正說到興奮處,突然從城外滾過一陣驚天動地的雷聲。衛綰手中的竹簡「嘩」的被驚落在地,眉宇間充滿了不解和驚恐。
又是竇嬰。衛綰心裏不是滋味,他發現皇上最近不斷在他面前提起竇嬰。過去做太傅的時候,聽聽也就罷了,可現在……
這件事讓衛綰慚愧了許久,從那天起,當他與劉徹在一起的時候,就覺得有一股氣流不斷地從劉徹體內散發出來,籠罩著他的身心,使他既不敢走近,也無法擺脫。
他的行為讓劉徹多少有些失望,秦皇揮戈東進,高祖笑唱大風歌的雄姿在他心中油然而生。作為大漢的太子、未來的皇上,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和情緒對周圍的人——不!對整個王朝的臣民是多麼的重要。
「丞相說得對。諸侯異政,百家異說,大一統豈非空言?」劉徹說著話,想起一個人來。
對一位曾統率三軍,位極人臣的將軍來說,還有什麼比被誣陷更令他寒心的呢?還有什麼比從昨日座上賓淪為今日階下囚更讓他絕望的呢?最後,他絕食五日,嘔血而亡。
劉徹的一隻腳已經登上了車駕,他轉身問道:「丞相有事么?」
「唉!」王娡理了理垂到胸前的長發,「哪能輕鬆得了呢?先帝走了,徹兒年幼,哀家覺著這肩上的擔子更沉重了。」
社稷不穩,就不可能德配天地,享國長久。因此,劉徹曾下詔要求丞相、御史、列侯等兩千石以上官員舉賢良之士。可一個月都過去了,事情卻沒有什麼進展,他不免有些焦慮。
走完城樓的最後一個台階,韓嫣的眉宇間透出難以掩飾的喜悅,甚至笑出了聲。
韓嫣見無人應對,上前對著一個士兵就是一耳光。士兵在微微搖晃之後,立即恢復read•99csw•com了肅然站立的狀態。
他回頭望了望緊跟在身後的衛綰和韓嫣,看他們畢恭畢敬的樣子,就覺得不舒服。他心想:朕要的是辦事效率,而不是每日的如影隨形。
劉徹想了想道:「的確是大了些。朕以為中興大漢,非少壯有力者不能為之。不過此人還是先放到太常寺吧!」
韓嫣邁著輕快的步子下了城,他已許久沒有陪皇上狩獵了。他最擔心的就是皇上興趣轉移,那樣他就會失寵。他決定把皇上登基后的第一次射獵安排得周周全全,給皇上留下須臾不可離開的印象。
王娡這一年來的心情並不輕鬆,她既要為剛剛登基的皇上牽腸掛肚,又要為田、王兩家的未來而費心。太后這至高無上的榮耀排解不了她情感上的寂寞,千頭萬緒的國事也不能帶給她絲毫安靜,而錯綜複雜的關係又使她徒添了許多的煩惱。她現在才明白,為什麼太皇太后的性格是那樣的孤僻。這皇宮就像一盆爐火炙烤著她的靈魂,使她離自己的本性愈來愈遠了。
不過此刻令衛綰更擔心的是,今日的韓嫣再也不是七年前那個單純的少年了,他是本朝最年輕的中大夫。這樣的人如果長期待在皇上身邊,後果將不堪設想。可是,這種感覺衛綰現在只能埋在心頭。
君臣的談話正要繼續下去,卻見包桑氣喘吁吁地上城來了,說太后召見,有要事相商。跟隨著劉徹的腳步,衛綰髮現自己越來越遲鈍,有些不適應皇上銳意進取的節奏了。他從皇上的話音中也隱約聽出朝廷格局將發生巨大變化,而這種變化必然要受到來自長信殿和永壽殿兩股力量的牽制。他在皇上身邊待了十三年,深知竇嬰對皇上的影響。
這一切,都使田蚡心底生出親情的惻隱,由衷地安慰道:「國事繁雜,還請娘娘珍惜玉|體才是。」
「朕何時可以當殿問策?」
隨著景帝的駕崩,竇嬰東山再起已成定局,而太后王娡決不會對田蚡的位置不予考慮。這樣一來,他的丞相之位肯定是坐不穩了。沒有背景,僅靠跟周亞夫平叛立功、靠思賢苑講書立德、靠研習儒學經典立言的衛綰便有了激流勇退的考慮。
「朕在思賢苑陪讀時,竇太傅曾為朕講過他讀《公羊春秋》的心得,其取經用宏,其思通古今,其要言不煩,頗有見地。如此之人,朕要親自問策。」
田蚡這幾天真是忙壞了,時而出入于公卿府上,時而到宮中打探皇上對官職的安排。這https://read.99csw.com會兒,他正在長信殿中與王娡敘話。
「陛下!臣請陛下愛惜龍體……」衛綰最終還是咽下了要說的話,看著皇上的車駕在黃門的簇擁下漸漸遠去了……
王娡的回答讓田蚡很吃驚,他原以為太后首先會想到是田、王家族裡的任何一個人,卻不想她首先把那個在藍田莊園賦閑的竇嬰納入視線。田蚡覺得不能再等了,他必須弄清楚自己在朝廷中居於什麼位置。
是的,皇上是到晚年,性格就越怪異多疑。景帝后元三年(公元前141年)七月,在丞相位置上待了三年的劉舍被免去職務,衛綰接任丞相。是什麼原因,皇上沒有說。
「要抓緊時間,朕可等不及了!」
「只是其中有不少治申、韓、蘇、張之徒者,臣以為這些皆屬異端邪說,盡可罷黜。」
這一幕讓劉徹很感動。是的,固若金湯不僅靠城池的堅不可摧,更在於將士們萬眾一心。他對韓嫣的舉止表示了不悅:「韓卿何必如此虛張聲勢?難道你不知崗哨不經允准,不能與人說話的軍規么?」
也許在這一變故之前,上天降了一些先兆警示人們。
年輕的羽林衛將士被劉徹凜然的氣度感染,迅速執戈列隊,聚集在他的周圍。劉徹鏗鏘的聲音在他們的耳際回蕩:張弓開弩,嚴陣以待,順我者存,逆我者亡!
吼聲從思賢苑中捲起,湧向長安街頭,湧向滔滔的渭水,湧向嵯峨的南山,湧進都城每一個百姓的心裏,淹沒了雲天深處的雷聲。
「臣習慣了!臣這就改!」衛綰的額頭滲出了汗珠,他在心裏埋怨自己,自從去年思賢苑災象之後,他在皇上面前越來越拘謹了。他輕輕喘了一口氣,盡量讓心緒平靜下來,「自從詔書下發各地后,郡國紛紛舉薦忠諫剛直之士。現在報到丞相府的大約有五百多人。經過篩選,比較優秀的有嚴助、趙綰等人。只是……」
衛綰步履倉皇地奔出門外,仰天長呼:「昊昊上蒼,衛我聖皇,佑我子民……」一言未盡,身體已經顫抖不已了。
他說到這裏,就打住了話頭。這些事滿朝文武心知肚明,只能點到為止。只要衛綰不表示異議,就說明他的感覺準確。歷史已翻到新的一頁,他現在需要清楚的是,自己該做些什麼。
「那個董仲舒呢?」
他幾乎沒有猶豫,「嗖」的從腰間拔出寶劍,對著昏暗的天空長嘯:「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泱泱大漢,德配天地,享國萬世。區區天象,能奈我何?https://read.99csw.com羽林衛何在?!」
這是讓每一個朝廷官員都難以回答的問題,皇上究竟要表達一種什麼意思呢?衛綰不敢深想,他只能首先歌頌先帝的功績。
「屬下在!」
梁王去世的消息傳到長信殿中,太后痛斷肝腸,仰天長嘆:「皇上果然殺了我的武兒!」
「其實,只要把人安排妥當,想來是不會出什麼事的。」
衛綰後來從廷尉府呈送給皇上的奏章中得知,周亞夫在公堂上曾為自己辯護過。他拒不承認加在頭上的罪名,他認為購買的甲胄都是用於陪葬的,根本談不上謀反。而廷尉卻說,大人縱然不在生前謀反,死後也會在地下謀反的。周亞夫便不再辯解。
景帝中元六年(公元前144年)四月,劉武懷著一顆遺憾的心在睢陽去世。這位曾謀殺了朝廷十幾位重臣的梁王殿下,在彌留之際仍然對自己沒有成為大漢的天子而抱恨。據主辦喪事的官員回京後傳說,梁王薨后依然睜著眼睛,似有牽挂讓他難以瞑目。
前年五月,上庸縣發生了大地震,城牆崩塌,人口死傷無數。消息傳來,朝野大驚。
這個韓嫣是從什麼時候,變得如此世故和圓滑了呢?雖然在過去的七年中,他只是一個陪讀,可他終究也師從衛綰,怎麼如今倒如陌路人一般呢?劉徹心裏不解地想著。
那些年也是朝廷政局劇烈動蕩的日子。
「這……」王娡沒有繼續往下說,其實田蚡進宮的那一刻,她已經命包桑傳話去了。
甲寅日,劉啟拖著病體勉強為劉徹舉行了冠禮,隨後便被抬回了皇宮。
「已經過了知命之年。」
「丞相這是怎麼了?心事重重的。」
景帝晚年行事隨性,使朝政動蕩,許多機構都已十分混亂,亟待走上正軌。而人才匱乏,官吏更迭頻繁,這也是劉徹憂慮的焦點。
而時令剛剛進入十二月,一場更大的災象出現了。
「諾!陛下聖明!臣這裏還有一人,姓公孫名弘,亦善治《春秋》,只是年齡大了些。」
儘管他已不記得當時的情景,然而母親含淚的描述一次次激起了他對匈奴的仇恨。他越過城下的橫橋,久久地凝望著遠方。那平坦寬闊的馳道,那影影綽綽的帝陵,那鬱鬱蔥蔥的松柏,在秋雲下顯得逶迤而又厚重。
他雖然是一介武夫,但他清楚皇上這樣做的用意,那就是為太子清除執政的障礙。皇上最不放心的就是這些手握重兵的大臣。因此,辯亦死,不辯亦死,辯又何益?
可是,他越不願看見的事情,就越屢屢發read.99csw.com生在他的眼前。剛剛轉過橫門城樓,韓嫣就發現道邊有一塊不知何時脫落的城磚,他一邊忙不迭地把它搬到城垛的邊沿,一邊訓斥守城的羽林衛士卒:「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此遺下磚石?」
在那天災象退去、日麗風清的時候,劉徹與衛綰一起被召到劉啟的床前。
「諾!啟奏陛下……」
「這是皇上的意思,也是哀家的意思。竇嬰秉性耿直,當年為了立儲一事,敢於當面頂撞太皇太后,這說明他心底無私。現在正當用人之際,就不該讓他閑著。」
這是建元元年(公元前140年)九月的一天,劉徹在丞相衛綰和中大夫韓嫣的陪同下登上了長安橫門城樓。十二年前,他就是從這裏目送他親愛的姐姐走過橫橋,走過高原,走向大漠深處的。
「諾!」
思賢苑內,黃門們亂作一團,驚恐尖叫聲一片。宮牆外,雜沓的腳步聲紛至迭去。
韓嫣誠惶誠恐:「臣一心想著陛下的安危,因此疏忽了軍規,請陛下恕罪。」
大漢的風雲變幻夤演了八個年頭,到劉徹十六歲的冬天,終於隨著在長陵、安陵的東北邊矗立起一座陽陵而翻開了嶄新一頁。
「臣以為十月可以準備就緒。」
「竇嬰當然要老成和穩重一些,那娘娘有沒有考慮過臣弟的事情呢?」
「太常寺已把他作為首選人才。」
「春秋幾何?」
林立的弓弩直指長天,羽林衛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劉徹並不等衛綰的回答,就繼續說道:「朕近日翻閱父皇生前批閱的奏章和發出的詔書,發現有幾件事情處理得不夠妥當。譬如臨江王的冤案,周亞夫的冤案,都不免讓忠良之士寒心。還有那個竇嬰,只因為對廢除劉榮太子之位表示了異議,就被革去職務,長期賦閑在家。其實朕現在想來,竇嬰亦無大錯。他作為太傅,也是在盡為師之責!還有,因為對周亞夫的猜忌,就省去太尉一職。煌煌大漢,怎能沒有執掌軍務的大臣呢?」
劉徹的眼睛漸漸地模糊了,他感嘆歲月的無情和人生的苦短。父皇——漢朝的第四代君主,曾叱吒風雲地平定了七國之亂,曾在瀟洒談笑中化解了梁王覬覦儲君的圖謀。可怎就忽然在一個深夜撒手人寰了呢?
去年正月,剛剛過完上元節,京城的華燈還沒有來得及拆卸,東市、西市的年氣還沒有散盡,百姓們慶祝的龍燈和百戲依然在上演。都城卻在一日之間連動三次,皇宮的城垣也被震開一道道裂紋,少府寺整修了十個多月,直到立冬方才結束。
「千里之行,始九_九_藏_書於足下,凡事得從當前做起,朕月內要做兩件事情:一件是舉行策問,另一件就是恢復太尉府,開始整治軍備。」
那裡長眠著他的曾祖父劉邦,他的堂祖父劉盈,如今,那個把漢朝的聲威推向新的巔峰的皇帝——他的父皇劉啟也靜靜地躺在了他們身旁。
一提到策問,劉徹就想詢問推薦賢良之士的情況,「朕要丞相舉薦人才,怎麼至今都沒有迴音呢?」
「順我者存!」
劉啟的臉色很蒼白,說話間常常伴隨著斷續的咳嗽,頭上也冒著虛汗。他顯然清楚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他要王娡和衛綰速為太子準備行冠禮。
景帝后元元年(公元前143年),周亞夫因置辦陪葬的五百甲胄被告發,以謀反罪鋃鐺入獄。
「陛下!臣……」
衛綰捻須沉吟片刻之後,緩緩道:「吸納儒學之士入朝,太皇太后那裡……」
「有話就說。」
劉徹搖搖頭笑了:「朕知道丞相信守儒家『為尊者諱』的箴訓,不肯對先朝的政事說些什麼。可朕記得當初在思賢苑聽竇太傅講述《孟子》時說過,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父皇也是人,哪能事事都對呢?」
一言未了,就被劉徹揮手攔住了:「丞相有話就直說,這又不是在朝堂。」
「啟奏陛下……」
「諾!」
「兄弟說得是。可你知道么,就是這事最讓人鬧心。劉姓諸王不能不考慮吧?太皇太后那邊更是馬虎不得,弄不好就會出事。」
「娘娘所言極是。臣弟聽說,竇嬰已於昨日被皇上召回京城了。」
劉徹並沒有發現衛綰的異樣,對朝政的思考使他很自然地想將一個敏感的問題提到衛綰面前。他知道當著韓嫣回答這樣的問題會使衛綰十分為難,因此他對韓嫣說道:「近來晴好,朕有意到上林苑中遊獵,韓卿可速去準備。」
他向來不相信災象異變的,可這雷聲來得太突然了。劉徹順著衛綰顫抖的手看去,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幅多麼怪異的景象。絢爛溫暖的太陽失去了往日的風采,成為一顆懸挂在天空的紫色圓球,而本應晚上才出的月亮卻橫貫中天。昏暗中,上相、次相、上將、次將四顆星自西向東逆行而聚于太微星周圍——這一切,讓大家產生了一種大難將至的恐懼。
甲子日,劉啟在走完了四十八年的人生后,駕崩于未央宮。
而今,先帝已經長眠地下,擺在劉徹面前的問題是——王朝今後向何處去?
「陛下……」衛綰說話的聲音很低,以致連他自己也聽不清楚,不知道皇上會怎樣對待他的這個請求。
「逆我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