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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心懷高遠拒風雨

第十七章 心懷高遠拒風雨

劉徹有點失望道:「先生的意思朕已經聽明白了。話倒是不錯,只是太簡單了。像這樣的問題,司馬相如洋洋千言,猶不能盡;董仲舒條分縷析,如庖丁解牛,先生怎麼就用一句話就打發了呢?」
申公看著趙綰,疑惑道:「你說什麼?」
劉徹望著趙綰,笑了笑,又問道:「朕欲求治亂之道,還請先生不吝賜教。」
無論從社稷還是家族的利益考慮,田蚡都覺得自己在這件事情上不能曖昧,他忽然生出了作為太尉應有的氣魄和果斷,「呼」的從座上站起來道:「臣也以為,皇上應該獨掌國政,而不必……」話說到這裏,他忽然打住了,失聲叫道:「皇上……殿後有人……」
「遵旨!」
「對了!說到重用年輕人,朕倒想起一件事情。那個韓嫣辦事幹練,近來又為朕找回了阿姐,太后也有獎掖的意思,朕看就擢升他為上大夫吧!明日早朝時與申公的封賜一併宣布好了。」劉徹說罷,就上了車。
至於太皇太后眼下的心境,他更是十分清楚。表面上看來,她是在維護朝廷的道統,實際上卻是對自己權力鞏固的擔憂。這一點,竇嬰從藍田莊園回京時就感受到了。
她輔佐文帝「內興農桑,外和匈奴」,終於在景帝朝時,讓大漢迎來了可以與周朝成康時代相媲美的興盛。這種豐富而曲折、坎坷而獨特的經歷,不僅奠定了她在景帝朝的權威,更養成了她孤僻、多疑、剛烈、果敢的性格。
申公又遲疑了片刻,答道:「不走了!不走了!臣以垂老之軀受到皇上恩寵,當為皇上效力,還能走到哪裡去呢?」
竇嬰又問道:「那怎麼對待申公呢?」
劉徹頓時覺得竇嬰這個丞相比衛綰做得好,他既不唯唯諾諾,又不矜持倨傲,很對自己的心思。他的思緒從求賢出發,迅速想到打通西域上來,遂把目光轉向竇嬰,說道:「朕要丞相選一出使西域的人才,可有了著落?」
竇嬰並不打算退卻,他絕不願因私情而讓剛剛起步的新政中途夭折,那樣的話他才真的無法面對先帝。
趙綰擔心老師口齒不清,皇上沒有聽明白,又轉述了一遍說道:「皇上!老師的意思是,為治不在多言,顧力行則可!」
兩位弟子如釋重負,急忙迎皇上到了魯王府客廳,小心謹慎地在一旁伺候。君臣坐了約半個時辰,劉徹就坐不住了,他對趙綰說道:「先生正睡得好,看樣子一時半會也不會醒,你們就陪朕到府中各處看看吧。」
「臣命少府寺派了安車,為了減輕顛簸,車輪上都裹了鬆軟的蒲草。」
於是大家就陪著劉徹順著廳外的長廊一路走來,先看了魯王的議事室,雖然陳列規整豪華,打掃得也還乾淨,但顯然許久沒有人在這九九藏書裏舉行會議了。
「申公乃當今大儒,丞相可曾想到馬匹的選擇?」
「說!」
竇嬰雖然對韓嫣頗有微詞,但皇上根本就沒有徵詢他的意見,他也不好說什麼。
趙綰先道:「皇上駕到,快請老師出來迎接聖駕。」
「丞相不必自責,朕只要趙綰陪同即可,丞相何罪之有?」
此時竇嬰的眼眶漸漸發熱,眼前的趙綰,讓他憶起了當年的自己。那時候,他就像趙綰現在這樣年輕,這樣熱血澎湃。
田蚡眼睛轉了幾圈,捻鬍鬚的動作也慢了下來,他雖然看不慣竇嬰的沉穩和矜持,但是在確立儒學的主導地位上,他與竇嬰並沒有分歧。他很快揣摩出皇上的意思,緩緩說道:「如果微臣沒有猜錯,太皇太后一定對皇上目前的舉措心存怨憤了。」
的確,對聽慣了太傅們的滔滔不絕,又長期與賢良們多有辭賦唱和的劉徹來說,申公的回答不僅簡單,而且還十分枯燥。
臨上車時,劉徹回頭對竇嬰說道:「也不能說是一無所獲。通過向申公問政,朕更加堅定了一個信念,就是我朝在用人上要大力提拔年輕人。官員到了一定年紀,就應該頤養天年了。」
「然也!」
「你是申公弟子,接待的事就由你安排好了。朕要從自身做起,大興尊賢惜才之風。」
「嗯,這個臣也想到了。先生乃魯地人,屆時就安排住在魯王府。」
「你尋回了金俗,解了哀家的思親之苦,有什麼不孝的?只是哀家期盼社稷安穩,不負先帝所託。哀家知道皇上力主新政,是為了光大大漢基業。可這長樂宮中,牽挂皇上的也不只有哀家一人。先帝宏業未竟,中道崩殂,哀家以寡居之身,輔佐皇上,時感如負泰岱,心力交瘁。皇上未及弱冠,又逢多事之秋,哀家每思至此,夙夜憂嘆……」
劉徹通過王娡的表情,已經強烈地感受到來自太皇太后的壓力。他心裏明白,在這個宮廷里,任何事情一旦與大漢的權鼎糾纏在一起,就不再是單純的恩怨所能囊括得了的。他和母親之間,常常因涉及到田、王兩族的利益而引出諸多齟齬,但這些與太皇太后圍繞立國之策而生出的風波相比,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劉徹在三位大臣中間穿行,在竇嬰面前站住了:「朕素聞申公為山東大儒,值此用人之際,丞相可速遣使者迎申公到京,朕要親自問政於他。」
對申公的訪問讓劉徹有些失望,他原以為這位聞名宇內的大儒一定會如董仲舒那樣博聞強記,滔滔不絕,孰料他竟如此老邁昏聵。劉徹等人失望地出了魯王府,卻見竇嬰的車駕停在府外。竇嬰立即下車,緊步來到劉徹面前,深行大禮道:「臣不知皇上探問申公,姍姍來遲,還九_九_藏_書請皇上恕罪。」
「丞相說得好!」田蚡一下子就接過了話。其實,不僅僅是竇嬰,田蚡又何曾不為趙綰的膽識和勇氣所感動呢?當今皇上是自己的親外甥,「有覆巢毀卵,而鳳凰不翔,刳胎焚夭,碢麒麟不至」,皇上一旦有事,首先遭殃的一定是他。
對太皇太后秉性,深知者莫過於竇嬰。她早年被選入太祖高皇帝的後宮時,因為美貌而遭到呂后的妒忌,幾乎陷入絕境。後來在作為宮人被外放代國期間,贏得了當時還是代王的文帝垂愛,她不但將情敵們一個個踩在腳下,而且最終登上皇后的寶座。
「行前臣親自察看了,馬匹均為馴良之驥。」
「那太尉的意思呢?」劉徹把目光轉向田蚡。
趙綰不說話,只是嘆氣。
「說!否則,朕這一劍下去,取了你的性命!」
從細柳營回京的第二天,劉徹先去看了修成君金俗,多方撫慰之後,就急急奔往長信殿。
「自古為新政而以身殉國者,不計其數,竇嬰豈能惜命懼死?」
你若不知進退,一意孤行,休怪哀家言之不預!
母子間的談話,眼神、聲音所攜帶的信息,所蘊涵的寓意要比話語本身豐富和深刻得多,往往是默默兩相視,悠悠萬重心。
兩人等了一會,申公總算猜著了皇上的大體意思,轉臉問趙綰道:「你是說皇上在問治亂之道么?」
皇上的怒吼驚醒了在殿外打盹的包桑,他急忙跑進來,茫然地看著皇上和諸位大臣。
自從父皇駕崩后,他已經許久沒有看到這位皇兄了,而兒時在一起玩耍的情景至今歷歷在目。他依稀記得,那時候魯王就表現出皇家弟子少有的寡言和木訥。
「你剛才在幹什麼?」
竇嬰覺得作為丞相,自己應當在大是大非面前表明態度,他高聲道:「臣以為御史大夫所言甚是。以皇上的聖明,一定能夠獨立處理國政。再說,少奏事也是為太皇太后的身體考慮!」
劉徹問道:「先生一路可好?」
「老人家年已七秩,路途遙遠,多有顛簸,丞相可想到了?」
半個月後,申公就來到了京城。他剛剛住下,劉徹就在趙綰的陪同下,到魯王府向他問政來了。
「讓母後為孩兒擔憂,孩兒不孝!」
竇嬰忙答道:「已有了一個人選,此人名叫張騫,系光祿勛寺的一位騎郎,漢中人。自幼習武讀書,深諳禮儀,儒雅恭謹,處事周密。臣曾多次『考課』於他,他均對答如流。臣將皇上的旨意大略陳述於他時,他不但欣然願往,而且還提出了不少可用之議。」
看完議事室,他們又參觀了書房。雖然不能與皇家藏書相比,卻也收藏頗豐,看著一卷卷竹簡矇著的灰塵,劉徹不禁感嘆時世的浮雲蒼狗。
「奴才剛才https://read•99csw.com……」
兩位弟子面有難色,趙綰的臉上便露出不悅,他雖然知道申公有睡覺時不許打擾的習慣,可眼前來的可是當今皇上。他可以怠慢任何人,可不能怠慢皇上啊!
當他從太皇太后那裡回來后,就覺得新政所面臨的困難和阻力要遠比太后所說的嚴重得多。太皇太后沒有給她的皇孫留一點情面,而是聲色俱厲地申斥他不該捨棄祖制,摒棄黃老學說,喧囂什麼「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劉徹站起來給王娡續了茶水,然後高高地舉過頭頂,所有感恩都化為幾個簡單的字眼:「謹遵母后所囑,孩兒這就去向太皇太后請安。」
「太皇太後身歷三朝,功在社稷……」趙綰盡量讓自己說話的節奏慢一些,以便緩解因緊張產生的結巴,「然……然而,臣以為,太皇……太……太后畢竟春秋已高,自當……頤養天……天年,再說,還有太……后呢!皇上……皇上……」
看著包桑走出大殿,大臣們重新落座議事。大家都要求皇上獨掌國政,這使劉徹受到了極大的鼓舞。他寬闊的額頭泛著亮色,一雙犀利的眸子輝映著絢爛、激|情、堅毅的色彩。他鏗鏘有力的聲音在竇嬰、田蚡和趙綰的心頭激起陣陣迴音。
「就打了個盹。忽然聽見皇上傳喚,就……就趕忙進殿伺候來了。奴才罪該萬死,請皇上贖罪。」
這位皇兄雖然生活上奢侈放縱了一些,卻也不似其他的皇兄那樣荒誕不稽,弄得民怨沸騰。朝廷頒布了禁養苑馬的詔書後,他就帶頭把林苑退還給了百姓。這次之所以將申公安排在魯王府,也是因為他也曾向申公研習《詩經》的緣故。
「沒有!」
這天早朝後,他特地召竇嬰、田蚡和趙綰到宣室殿議事。雖然劉徹在轉述太皇太后意思的時候措辭非常謹慎,但大臣們還是猜到了皇上推行新制遇到了困難。
「既然是我們安車蒲輪請來的,總不能讓他又回到魯國去,就賞他一個中大夫吧!關於建明堂的事,你們還是要多向他請教。」
「臣在!」
「你先下去!再有任何疏忽,小心性命!」
包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哆嗦道:「皇……皇上……奴才在外邊候著……時間長了,就……」
申公點了點頭,又閉目思考了一會兒,才回道:「為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
竇嬰一口氣說了這些話,有些氣喘,他略作停頓,然後繼續道:「先前上林苑所議國是,皇上只宜速辦,不能拖延猶豫。」
「這事不能拖得太久,至遲明年開春就要成行。等朕見過申公之後,朕要在未央宮前殿召見張騫,親自過問鑿空西域之事。」
竇嬰問道:「怎麼?不順利么?」
就在同時,趙綰也看到一個https://read.99csw.com身影在宣室殿窗外閃了一下就消失了,難道真有人敢冒殺頭的危險而偷聽么?
竇嬰知道,只要觸動了這位姑母的利益,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她的肆權弄威絲毫不遜於呂后。
劉徹擺了擺手說道:「荀子曰,人不可以無師。你不可以對老師無禮,讓老人家想想。」
這嚴厲的警告不斷在劉徹耳邊響起。這些他當然不能當著大臣們的面講出來,他在心裏反覆地掂量著太皇太后話的分量,他不能不對這種壓力做出回應。
屏退左右,母子相對而坐,劉徹發現王娡的眼圈發紅,鬢邊隱約又添了些許白髮。他知道自己離京的這些日子,母後過得一定不輕鬆。他原以為尋迴流落鄉間的阿姐,會排解母親多年的思親之苦,現在又看到母親為自己牽腸掛肚,心裏就十分心痛。
申公遲疑了片刻,才答道:「皇上,臣起得不早,讓皇上久等了,臣罪該萬死。」
「先生高壽,飲食起居不可疏忽。」
是的,自古戰鬥並不僅限於戰場上排兵布陣,精神的廝殺比馳馬疆場,不知要艱難多少!
倒是劉徹聽了趙綰的問話,很大度地笑道:「先生春秋已高,未免倦怠,朕就到客廳等候吧!」
田蚡這時接話道:「臣已選好了三百人的隨行隊伍,這些日子都在加緊籌備,正等著皇上的召見呢!」
趙綰說到這裏,竇嬰已經明白下面的意思了,他接過話茬道:「趙大人的意思,是不是皇上不必事事稟奏太皇太后?」
不管怎樣,只要他們不覬覦帝位,劉徹都能以寬容和大度對待他們。想到這裏,他就不禁批評起府令的失職來,說他沒有及時地將這些書籍拿出去晾曬和打掃。
劉徹來到客廳,申公顫巍巍地俯下身體,口齒不清地說道:「臣恭迎皇上。」劉徹急忙上前攙扶,申公竟然喘著氣動了幾次都站不起來。趙綰見狀,忙同皇上一起用力才將申公扶到座上。劉徹很關切地詢問了老人家一路上的生活,申公耳聾,常常答非所問。
竇嬰笑道:「臣早已派人去迎請了,只怕此刻已經在路上了!」
兩位弟子有些為難:「老師用過午膳,剛剛睡下。」
「然也!然也!」趙綰長出了一口氣,用真誠的目光表達對竇嬰的感謝。
「朕在此議事,何人在外走動?」劉徹怒視著包桑,厲聲道。
如果說,當年她對劉徹焚毀獄詞給予了褒揚與呵護,那是因為此舉拯救了她心愛的小兒子劉武,避免了一場宮廷里的自相殘殺。其實當時,她也從太子身上感到了他的獨立不羈。從那時候起,她就擔心如果劉徹掌握了這個國家,還會不會像景帝那樣對自己唯命是從。這一切,都使她對劉徹的一舉一動十分敏感。
在說到在京城設立明堂時,太皇太后read.99csw.com的言語中流露出憤怒和不屑。自春秋以來,儒家就如喪家之犬,靠在諸侯之間遊說度日。倘若儒學真如孔門子徒們所說的那樣,為何孔子會陳蔡絕糧,被桓魋追殺?說到激動處,太皇太後手拍案幾,透著凜然的威嚴。
劉徹正和趙綰說著話,耳邊卻傳來「呼呼」的鼾聲,他們抬頭看去,只見申公竟酣然入睡了。
話太長,申公一時無法猜度皇上的意思,又不敢多問,乾脆閉目不語,弄得趙綰十分尷尬。他急忙移坐到老師身邊,對著申公的耳朵大聲傳達皇上的意思。
「諾!」
「謝皇上,奴才再不敢了。」
竇嬰是最後一個離開宣室殿的。出了殿門,冷風迎面撲來,冬雲漫漫,天色有些陰沉。遠方的雲際間,有一黑點正在盤旋,待到京城上空時,才發現那是一隻蒼鷹。它碩大的翅膀,沉穩而又瀟洒地劃過長空。竇嬰很久沒有在長安看到鷹了,它搏擊風雲的雄姿讓竇嬰有了激|情重燃的感覺。
「皇上問您治亂之道呢?」趙綰有些不耐煩。
「沒有人啊!」
在魯王府迎接皇上的除了王府府令,還有隨申公一同前來的兩名弟子。
「諸位愛卿,朕剛從太皇太后那裡回來時,心情的確沉重,但現在卻好多了。傳朕旨意,加快明堂的建設,明年十月,朕要在那主持諸侯朝覲大典。」
劉徹又道:「先生辛苦了。」
趙綰不耐煩道:「煩請二位務必要叫醒老師,就說皇上到了。」
「太皇太后何足懼哉?」田蚡的話音剛落,趙綰站了起來,撩了撩袍袖,臉色因為情緒激動而漲得通紅。
這事頓時激怒了劉徹,他「嗖」的拔出寶劍,朝外面大喊道:「大胆!何人在外面……」
竇嬰不得不承認,太皇太后深深影響了自己的性格。只是太皇太后沒有想到,她給了竇嬰果斷和堅毅的性格,卻無法讓他服從於自己,反而在她試圖逼迫景帝許諾梁王為儲君時,遭到了竇嬰的強烈反對。
「好!丞相這件事情辦得好!趙綰!」
「果真沒有人么?」
他以毋庸置疑的態度說道:「前事可鑒,歷來變革沒有一帆風順的。當年商鞅變法如此,今日皇上推行新政也是如此。老臣雖然愚鈍,但為皇上分憂,萬死不辭。大漢已歷四代,太祖高皇帝當年推行黃老之術,是迫於當時的情勢。如果現在還墨守成規,勢必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從書房出來,前面是一片竹林,林旁是一條用鵝卵石鋪就的小道。從這裏過去,經過一道門,就是王府的後花園。劉徹正要前往,就見申公的兩位弟子急忙地跑來了。他們說老師醒了,正在客廳迎接聖駕呢!趙綰在心中估摸了一下,皇上至少在魯王府等了一個時辰。
趙綰忙上前謝罪道:「都是臣辦事不力,勞皇上移動聖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