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六章 劉徹細柳振軍威

第十六章 劉徹細柳振軍威

在踏上都尉府的台階時,韓安國捋了捋垂在胸前的鬍鬚在心裏發誓,一定要用這些誤國之徒的血去祭奠那些死於匈奴鐵蹄之下的無辜百姓和士卒。
從睢陽到京城,他最大收穫是將自己的家小安排住在了京城的尚冠街。關於他的職務,太尉的理由是再度出山,不宜過分張揚。其實,韓安國看出來了,太尉是一位十分貪婪的人。他很擔憂讓這樣的人掌管三軍會有什麼結果。但是,以當時的戴罪之身,自己能有這樣一個結果已屬萬幸,哪敢有過分的要求呢?
風,在每天日暮時分,就從高原深處肆無忌憚地朝著古城掃來,凄厲的吼聲讓每個初到這裏的人都感覺到它的蠻荒和寂寥。
走在高原的溝壑間,韓安國呼出的氣都是乾燥的。
在這個邊陲的冬夜,他想起離京時與皇上話別的情景,周身的熱血就迅速地驅除了寒冷,讓他的胸間浸滿了溫暖。
「下官不知,還請大人明示!」
儘管已是深秋,涼意習習,但劉徹的話卻讓田蚡大汗淋漓,他悄悄窺了一眼身邊的竇嬰,卻見他頻頻點頭。田蚡禁不住暗暗切齒:哼!有什麼幸災樂禍的?遲早要讓你這老兒知道我的厲害。
劉徹對周堅的回答很滿意:「愛卿之所言甚是。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要多了解匈奴,做到知彼才是。」
田蚡蠟黃的臉頓時變得通紅,尷尬地低下了頭。他何等精明,怎能聽不出皇上話里的諷刺呢?那意思很明白,若不是太后,他絕對沒有資格去做這太尉的。
二十八顆人頭現在已經在義渠城樓上掛了多日,有的已開始腐爛。
當他說到經過北闕時被司馬攔住了,皇上笑了。愛卿何須「門籍」,只要出示朕贈予的虎頭鞶,這未央宮便暢通無阻了。
北地太守小心翼翼地陪著韓安國進了都尉府,那個士卒的死使多年來渾渾噩噩的他第一次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別的不說,僅不設亭障這一條就夠得上人頭落地了。但他還是抱著一絲僥倖——韓安國還不能把他怎麼樣,他畢竟是朝廷的命官,就是判罪,那也是廷尉府的職責,韓安國充其量也只能向朝廷上疏參劾而已。
「明白!」
從夢中驚醒的衛士頃刻間就站在他面前:「將軍有何吩咐?」
「大胆!你在此為官多年,千裡邊陲,竟沒有一座像樣的亭障,難道不是瀆職么?」
「太尉,屬下……」周堅一肚子的委屈正待要說,就被田蚡制止了,「念你父有功于朝廷,且饒你瀆職之罪。你還不重整旗鼓,再開演戰?」
校場上的風越來越大,但劉徹全然不顧。他被眼前的虛假所激怒,轉臉看著田蚡道:「前些年,太尉一職https://read.99csw.com長期省缺,致使軍心渙散,軍備鬆弛,長此下去,社稷危矣。過去的事情,朕可以既往不咎,但從今往後,凡貽誤軍機者,殺無赦!」
走進宣室殿,劉徹埋頭批閱奏章的身影在他看來是何等的親切,韓安國情不自禁地感慨歲月逝如過隙,當年英氣勃勃的太子殿下已經長成一位風華俊奇的大漢天子。而劉徹抬頭的一瞬間,看韓安國的目光中也充滿了興奮。
就在此時,他的腰間「叮噹」一響,他下意識地低頭去看,皇上送給他的虎頭鞶就握在了手上。於是,睢陽知遇的情景迅速地取代了對親人的思念。
義渠城坐落在隴東高原之中,像一隻猛虎盤踞在那,雄視著北方草原。它是漢王朝北方邊陲最大的郡——北地郡郡治所在地,也是北地都尉的行轅。
韓安國扔下一支令箭,咬著牙齒地喊道:「把這些誤國之徒推出去斬首,把頭懸挂城樓上,以儆效尤!」
土地廣袤的義渠郡,人口卻非常稀少,十幾萬農牧民散落在高原和草原上,按照各自的生活方式延續著他們的生活。偌大的義渠城,不過三萬人口。
他站起來,搖了搖頭,在心裏問自己這是怎麼了,何時也變得兒女情長了?
劉徹摸著錦囊,眉頭一皺,他知道如果不是十分緊急而又嚴重的事情,太后是不會要韓嫣帶信的。
韓安國接過熱茶,呷了一口,一股暖流頓時涌遍全身:「沒什麼,剛才炭火太嗆。你睡去吧!本官再坐會兒。」
走下點將台的時候,竇嬰緊跟幾步,貼著皇上的後背小聲問道:「陛下,發生了什麼事情么?」
「只是什麼?」
此刻,細柳營的校場上,軍演已經完全回到周堅的思路,「戰爭的硝煙」瀰漫在灃河與渭河夾角的開闊地帶。周堅位於陣形中央,手持號旗。「漢軍」按照號旗所指,迅速把主要兵力在中央集結,分作若干魚鱗狀的小方陣,按梯次配置。
他本來想訴說他所蒙受的冤情,可忽然發現,與大漢中興相比,個人的榮辱進退顯得多麼微不足道。他想將此次出京在太尉那裡的遭際和盤托出,可是當他看到皇上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和文書時,頓時為自己的狹隘而感到慚愧。
衛士退出后,城角就傳來雞啼——又是一個不眠之夜。韓安國重新回到案頭,鋪開竹簡,緩緩寫道:
此刻窗外,塞外的第一場大雪已鋪天蓋地地向古城飄來了。
坐在點將台上的劉徹看得高興,按捺不住地喊道:「漢軍威武!」
剛剛落座,韓安國就怒不可遏地斥責道:「太守可知罪否?」
劉徹進而問道:「不知三軍之九-九-藏-書事,而統三軍之政者,則軍士惑也。太尉以為然否?」
「朕問你,為何同樣一支軍隊,前後大相徑庭呢?」
辭行之時,劉徹親自把韓安國送到大殿之外,他握著韓安國的手,殷殷的期待都在話語中了。
韓安國的睡意早已被窗外的風聲吹得老遠,街頭傳來更夫時斷時續的喊聲,現在已經是後半夜了。他站起來,在火盆前暖了暖凍僵的手,朝著外間喊道:「來人!」
「些許小事,無關大礙。」劉徹輕描淡寫地說著,似乎他現在全部的精力就是分享閱兵的興奮。
其實,竇嬰欣喜的是皇上雖然年輕,卻目光敏銳,明察秋毫。像這樣的演練,不但田蚡,即便自己做了太尉,也逃不過皇上的責難。田蚡和竇嬰——這兩個大漢重臣的芥蒂,從細柳營閱兵開始,便逐漸夤演成一場殘酷的鬥爭。
他在這裏看到了什麼呢?是邊防意識的淡漠,是將士紀律的鬆弛,是官吏們的嗜酒懈怠,是老百姓的提心弔膽,是千里之遙竟無亭障要塞。這不為匈奴的長驅直入敞開了大門么?
「太后沒有說,只是……」
田蚡很快就明白劉徹閱兵的真正目的,那就是重振漢軍雄風。他隨機應變,沒有絲毫遲疑地接上了皇上的餘音,煞有介事地將滿腔的不快轉變為對周堅的斥責:「我煌煌大漢,豈容匈奴猖獗。可將軍卻把如此嚴肅之軍演形同兒戲,可知罪否?」
韓嫣再次壓低了聲音:「太后要臣嚴守機密。」
他不知怎樣才能表達此行的心境。自從梁王劉武去世后,韓安國被牽扯到一件案子中,由於他謹言慎行沒有受到廷尉府的追究,但卻在家賦閑達數年之久,可他的心沒有一刻不想著報效國家。每當夜深人靜之際,他總是拿出虎頭鞶,在心靈深處呼喚皇上。
可就是他這樣曾為睢陽大案立下殊勛的忠良之士,要重新出山都得花五百金去叩開田蚡的府門。據田蚡說,是他說動了太后才為韓安國謀得這個位子的。而最讓他傷感的是,當他赴任前想面見皇上時,竟被田蚡以各種理由阻撓。
正恍惚間,他又聽劉徹道:「傳朕口諭,賞周堅金百斤,絹五十匹,以示褒揚。」
離開京城的時候,夫人說塞外風刀霜劍,天寒地凍,要他帶些丫鬟和下人過來。不過這些都被他拒絕了,他當時義正辭嚴——大丈夫當以獻身疆場為己任,軍營里放置些女人做什麼呢?話雖如此,可他怎能忘記離別時夫人的婆娑淚眼呢?特別是在這漫漫長夜,思親的情緒更是才下眉頭,又上心頭,怎麼也揮之不去。
這時候,包桑從大殿內出來了,他一眼就認出了當年立嗣大典上的這位梁國使者。關於這位九九藏書將軍的諸多傳聞使包桑對他有種由衷的欽敬,他不但熱情地邀請韓安國到塾門等候,而且很快就宣達了皇上召見的旨意。
「下官是朝廷欽命的官員,只怕皇上沒給將軍這個權力!」
「把涼茶換成熱的。」
「匈奴將領」雖屢次發動進攻,但「漢軍」固若長城,巋然不動。眼見「匈奴軍」漸漸疲憊,周堅揮動號旗,集中兵力對敵陣發起猛攻,「匈奴將領」被分割在漢軍的小方陣中,首尾不能相顧。
這裏已有大半年沒見一滴雨了。北地郡司馬告訴他,草原枯死大半,馬匹過冬都很困難。
周堅手持號旗,位於陣形中後方,兵力向中央集結,前鋒張開呈箭頭形狀,直插「匈奴軍」的心臟。「匈奴將領」調集兩支隊伍,試圖從兩翼展開進攻,但是在「箭形」的陣列面前,顯得有些力不從心。「匈奴將領」遂改變策略,從尾側發動進攻,頓時「漢軍」陣營的尾部有些混亂。周堅見狀,迅速轉換陣形,穩住陣腳,迫使「匈奴軍」放棄尾翼進攻戰術……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本官今天就拿你開刀。來人!」韓安國話音剛落,早有刀斧手一擁而上,把太守及其屬下二十八人捆綁起來。
觀兵的大臣們也爆發出陣陣叫好聲……到了這時候,田蚡陰沉的表情才開始有了起色。
在回都尉府的路上,韓安國的臉色更加陰沉,他心裏有一種殺人的衝動。他不能理解,同是鎮守邊陲的將領,眼前的這位太守怎麼就和李廣有天壤之別呢?
田蚡終於鬆了一口氣,但是他的心中並沒有絲毫的快意。皇上把賞賜給了周堅,這不是給他難堪么?他似不經意地掠過竇嬰,發現竇嬰的神色憂鬱凝重,他猜不透這個老兒現在心裏究竟在想什麼。
竇嬰彈了彈腳上的塵土,迅速跟了過去……
「已經快四更了,將軍還是早些歇息吧!」
雖然太尉有意阻撓,但韓安國還是來到了未央宮北闕,直到韓安國拿出了虎頭鞶,司馬才放行。但是,當他站在宣室殿巍峨的殿門前的時候,卻有些徘徊猶豫了。他怕自己的到來,打擾了皇上打理國政。
太守的狂傲激怒了韓安國,他大吼一聲:「本官要殺了你們這些國之蛀蟲,以謝天下。」
「匈奴將領」左衝右突,周邊不斷有「漢軍」倒下,但終因寡不敵眾而被殲滅。第一陣演練剛剛進入尾聲,「漢軍」士卒已滿面征塵,汗流浹背。但是「漢軍」士氣依然很旺盛,不待休息,又進入到下一場演練。
這樣的巡邊進行了多日,他才回到北地都尉治所義渠城。
北地都尉韓安國一到任,就馬不停蹄地巡查轄內防務了。
「諾!」
但是,當韓安國踏上這九-九-藏-書片廣袤的土地開始,就有一種危機感。數日來,他和北地太守、都尉史等一起視察了轄域內的各個要塞。越是向北,他的心情就越發沉重。
「諾!」
太守見辯解不成,乾脆擺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架勢,哼道:「就算下官有罪,那也是廷尉府的事,將軍能奈我何?」
竇嬰站住了,看著劉徹走出營門輕快而又矯健的步伐,他想起了當年在思賢苑中的許多故事。只有胸中裝著萬里江山的聖主才會有如此的度量啊!可還沒容他多想,就聽見劉徹喊道:「丞相!你乘朕的車駕。」
太陽剛剛西斜,街上已是人跡寥寥;夜色籠罩在古城上空,只有更夫和巡邏的士卒表明,這是一座大漢的城池。
韓安國揚起馬鞭,在坐騎的屁股上狠抽一鞭,部隊又急速地前進,在他們身後,孤寂的太陽懸挂在灰色的天幕上……
皇上拉著他的手,不厭其煩地詢問他這些年的經歷,說朝廷現正逢用人之際,像他這樣的人才必大有作為,還問他還有何求,盡可奏來。
在隊伍結束演練、周堅到點將台復旨時,他對後半日的演陣給予了高度評價。
太守試圖為自己的過失辯解,但剛剛張口就被韓安國打斷:「任你巧舌如簧,也無法抵賴放縱部屬、鬆弛軍紀、荒疏邊防的罪狀。本官近日親自察看,難道冤枉你了不成?」
「自先帝駕崩以後,邊關軍備鬆散,亭障廢弛,愛卿此去任重如山啊!」剛強的韓安國聽此述說之後,喉頭也哽咽了。
韓安國下意識地拉了拉頭上的風帽,他不得不承認匈奴人的強悍,他們在這樣的環境下還能穿過沙漠,在長城內外燃起烽火。回望身後,跟隨他的士卒們一個個臉色青紫,盔甲上落滿了沙塵。
韓安國手捧虎頭鞶,細細地端詳。那是一方溫潤細膩的藍田玉,在炭火的映照下,分外玲瓏剔透。當風聲扑打著都尉府的鐵脯首時,他似乎聽到了皇上的呼喚。韓安國的眼睛有些潮濕,在聽到外間傳來衛士的腳步聲后,他迅速地用衣襟擦了擦眼眶。
「謝陛下!」
直到太陽西斜、演習結束的時候,韓嫣才輕輕地上前向皇上復旨,說已經將修成君平安送到長樂宮,隨即又悄悄附耳通報了太后書信的消息。
「母後有什麼要事么?」
「北地都尉臣韓安國上疏皇帝陛下:
轉過一座山頭,韓安國舉目遠眺,長城逶迤起伏地橫亘在眼前。雖說是深秋,但這裏已是寒風凜冽了,刀子一樣的風從大漠深處颳起,發出肆虐的吼聲。風中夾帶的黃沙打在臉上,火辣辣地疼。
秦昭王即位后,母親宣太后攝政。這個美麗而又掌握秦國大權的女人向義渠王發出了邀請,請他到甘泉宮居住九九藏書。她施展了女人的全部魅力去消磨義渠王的意志,甚至不惜與他生下兩個兒子。直到有一天宣太后將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時,他才醒悟。剛強而又妖媚的宣太后在殺了義渠王后,發兵一舉滅了這個曾經稱雄北方的大國。從此,秦國版圖上又多了一方領土——北地郡。
「啟奏皇上,後來的演習是依照皇上實戰的旨意布陣排兵的,臣心中有敵,自然眼中有敵。」
劉徹看得入神,並沒有發現韓嫣已悄悄站在他的身後。
直到一天,他們在邊境的一個小鎮,竟發現一個漢軍士卒正拿戰馬的鞍韉與匈奴人換酒喝。韓安國發怒了,他的馬鞭狠狠地抽打在那個士卒的身上。
「大人饒命!小人再也不敢了!」士卒在雨點般的皮鞭下打著滾,鮮血頓時染紅了乾裂的土地。韓安國鐵青著臉,不停地揮鞭。那士兵先還叫著求饒,漸漸地只剩下微弱的「哼哼」聲。
臣自赴任以來,為嚴明軍紀,整肅武備,以瀆職罪誅北地太守以下二十八人。臣知太守乃地方重臣,非廷尉府不能治其罪。然臣觀覽昔日義渠國之興亡,深知亡義渠者,非秦也,乃義渠也!誅義渠王者,非宣太后也,乃王也!自古驕奢淫逸,貪戀女色者,未有不身死國滅者也。……」
他勒轉馬頭,面對部屬高聲道:「本官深知,大家常年戍邊北地,餐風飲霜,艱苦備嘗,忠心可鑒。不過從北地到長安,僅數百里路程,我等身負守土保國之重責,寧可粉身碎骨,也不能讓匈奴南窺長安一步。如有疏忽大意,貽誤戰事者,軍法是問,明白嗎?」
「諾!」
說起此城的來歷,那是四百多年前的故事了。那時候,義渠作為北方的戎狄大國,佔據著東達上郡,北到草原,西到隴西,南達渭水的遼闊地域。但是它還不滿足,野狼一樣的性格使得它對關中之地垂涎三尺。三百多年前,它發動了對秦國的戰爭,一直打到涇河北岸,距秦國都城不足百里,這對剛剛進入關中不久的秦國構成了致命的威脅。然而,驕橫的義渠王怎麼也不會想到,他有一天會死在一個女人手裡。
「再有違反軍紀者,他就是下場!」韓安國怒吼著上了馬。
此刻,竇嬰卻沒有心思去關注田蚡的情緒。剛才接過韓嫣帶來的錦囊,劉徹神色的微妙變化引起了竇嬰的注意。
「啰唆什麼?退下!」
這話的分量很重,它給田蚡的不只是尷尬,還有一種無形的壓力。田蚡已經明白,往後在這個朝廷里,他單靠那一點精明,不可能贏得皇上的青睞和大臣們的尊重,他不能再像以往那樣渾渾噩噩了。
可是,衛士還是發現了韓安國紅紅的眼角,小聲問道:「將軍想念夫人和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