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王娡書札言心事
金俗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當今皇上會忽然登門,驚慌失措地向後倒退兩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你與你父天壤之別也!」
平心而論,王娡近來一直處在進退維谷的狀態。作為母親,她理解劉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漢室的中興。可是他鋒芒太露,儘管多次告誡他要照顧到太皇太后的情感,不可操之過急。可他那個烈性子,哪裡聽得進去呢?現在,果然老人家發難了。
這情景讓劉徹感慨萬千,他感慨自己和金俗之間已隔了一道無形的牆。他意識到在這樣的場合,只有皇上的詔命才能讓金俗真實地感受到命運的轉機。
馬蹄聲漸行漸遠,帶走了王娡一顆沉重又不平靜的心。
這是從景帝后元三年起以來的第一次閱兵。
「說話呀!」
王娡的目光反覆地在那女子身上流動。她黑髮垂肩,上身著一藍色深衣,下著藕色長裙。雖不似宮中女子那樣的濃妝艷抹,卻也是天然的端莊和俏麗。那眉眼,那身段,那氣質,她似乎在夢中見過。
是俗兒!是俗兒!王娡的眼裡頓時湧出晶瑩的淚珠。這是真的么?難道真是魂牽夢縈的俗兒回到了身邊么?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可是,一個懦怯的聲音使她確信了眼前的事實。
竇嬰在旁邊看了,心中不禁感嘆,真將門之後也!
「事情來得突然,可把女兒嚇壞了……」王娡心疼道,又把金俗摟進懷中。
王娡伏下身體,表示誠懇地接受老太太的訓誡。
此時此刻,王娡首先想到的是為兒子遮風擋雨,她很快就決定把全部的責任承擔起來,以減輕太皇太后對兒子的憤怒。
聽完金俗的敘述,王娡悲喜交加。她讓紫薇服侍金俗前去沐浴、更衣,然後才向韓嫣詢問劉徹的去處。王娡還當著韓嫣的面承諾,要讓皇上擢升他的職務,還要重重地賞賜。
王娡是被紫薇急切的聲音喚醒的。
這隻是一個觸機,其實田蚡對竇嬰的芥蒂早在景帝駕崩、劉徹勘定「三公九卿」時就產生了。要不是太皇太后給竇嬰撐腰,他田蚡大概已經坐上丞相的位子,號令朝野了。
在王娡走下車駕的那刻,韓嫣拉著那女子跪在了她面前。
韓嫣見狀,忙在一旁稟奏道:「奉皇上詔命,臣迎接修成君回宮。」
「韓愛卿稍待片刻,待哀家修書一封,你帶給皇上。」說話間王娡已鋪開絲絹。她覺得手頭的筆太沉重,她既要提醒劉徹,又不能說得太直白;既要言明自己的心跡,又不願意給兒子增添負擔。反覆斟酌,她才下筆寫了簡單的話語:
劉徹在里長引導下,直朝著安陵東頭的金宅走去。
「還沒死呢!」太皇九-九-藏-書太後用嚴厲的話語,發泄著她胸中的憤懣。
「你可知徹兒近來所為?」太皇太后無法平心靜氣地與兒媳說話,而是怒不可遏地數落起劉徹來,「小小年紀,竟敢目無尊長,蔑視祖訓。聖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朴。可他就是不安靜,搞什麼舉賢良,設什麼明堂,難道他忘了我朝向來以黃老治國的國策么?連韓非子都知道儒以文亂法,他倒好,把儒學捧到了天上。養不教,母之過,身為太后,難道不應負失教之責么?」
「發生了何事?為何如此慌張?」王娡睜開惺忪的睡眼,打了一個哈欠。昨夜夢中與女兒的相遇,讓她一夜沒有睡好,紫薇此刻叫醒她,使她滿腹不快。
「諾!」
「娘!孩兒……只有在……只有在夢裡才能看見娘啊!」
「母后訓誡,讓臣妾明白這一切都是教子不力的罪過。等徹兒一回來,臣妾就宣達母后的旨意,要他謹遵祖制,維護祖宗基業。」
王娡正了正身體,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就覺得心裏堵得慌。徹兒!天降大任於你,也降磨難於你啊!她在心裏長嘆。就在這時候,紫薇在耳邊提醒道:「太后,長信殿到了。」
「你不必跪著,站起來說話。」王娡誠懇的話語使太皇太后的情緒稍微平復。她畢竟是一國太后,雖說年齡僅過了四十,可也是有兒媳的人了,不能太傷她的自尊。
這樣的思緒一開,王娡的心就分外的煩亂。坐在轎輿里,昔日她與景帝恩愛的情景就湧上心頭。
七國之亂后,特別是匈奴在立嗣大典那天驕橫地點名要隆慮公主和親之後,這些事情給予他心靈的撞擊絲毫不亞於文帝駕崩后的諸侯擁兵自重。他不是沒有看到自太祖高皇帝以來奉行的黃老之術已不合時宜,可還沒有等他來得及對王朝今後的去向有個明晰的梳理,就撒手人寰了。到現在她還清楚地記得,先帝彌留之際,留下的那些揮之不去的遺憾。
宣完詔命,劉徹親自扶金俗上車。這時候,金俗的丈夫帶著一雙兒女上前拉著她的衣袖,流著淚道:「你走了,我和兩個孩子怎麼辦?」
正思索間,她的眼睛突然睜大了。她的脖頸上居然有一顆硃紅色的胎痣。
劉徹的車駕到達營前的時候,周堅、竇嬰和田蚡已經在營外迎候了。從二裡外的渭河南岸起,由戰車、射弋、騎士組成的漢軍方陣,一直排列到大營之外。
「俗兒,想煞為娘了。」
「臣妾向母后請安!」王娡向太皇太後行禮。
王娡想起來了,按照禮制,今天是她和皇上該九_九_藏_書向太皇太后請安的日子。不過即使這樣,也用不著派人來催啊!一定是朝廷發生了什麼大事,要不就是太皇太後身體不適。王娡不敢怠慢,立即喚來宮娥們為她梳妝,隨後就急急忙忙地趕往永壽殿去了。
在旌旗獵獵的營門前,周堅代表受閱的漢軍揖手挺立,迎接皇上駕臨:「甲胄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
「華而不實!如此浮華虛妄,將來若是遭遇強敵,必將不堪一擊。」竇嬰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民女……金俗……驚擾皇上,請……皇上恕罪。」
周堅暗暗叫苦,當初田蚡反覆要求的就是要氣氛熱烈,讓皇上高興。他也曾提出若不以實戰為之,恐難逃皇上銳眼。但是從未上過戰陣的田蚡卻很不以為然,說皇上觀陣,不過是朝事之外的消遣。他就是一個將軍,如何能改變太尉的意志呢?在這樣的場合下,他又無法明辯,只有低頭領受皇上的訓斥。
一路上,孩子的哭聲似乎跟隨著她,這讓金俗無法斬斷縈念……在今後的日子,她會相機說服母親允准她將一雙兒女接到京城。雖然那很遙遠,可不是沒機會。不過現在,她最重要的是要改變命運。
劉徹側臉問身邊的竇嬰道:「丞相以為如何?」
然而,讓他最不安的還是皇上的表情。皇上先還是引頸凝望,全神貫注地看著將士們在校場上演練著各種陣法,不過他漸漸就不耐煩起來,後來乾脆要周堅停止演練。田蚡見此便如墜入五里雲霧中,這是怎麼了,難道皇上看出什麼破綻不成?
張敺皺了皺眉頭,正要說話,卻被劉徹揮手制止了。他按照司馬的要求下了車,緩緩地向營門走來。
韓嫣立即起身叩謝:「謝太后恩典!臣已將修成君安全護送回京,皇上還在細柳營,臣這就去陪伴皇上。」
王娡沒有回答,她的確不知道從何說起。
劉徹登基后,恢復了太尉一職,但田蚡怎能和周亞夫相比呢?劉徹擔心軍隊不能召之即來,來之能戰!這也是他利用狩獵的機會,巡視軍營的初衷。
現在,回想剛才太皇太后那一番疾言厲色的訓誡,讓她想起先帝那未完的話語中包含了太多的不甘和憂慮,他一定是帶著複雜無奈的心離去的。
「母後起居可好?」
先帝在世時,雖然對太皇太后唯命是從,有時候甚至唯唯諾諾,其實只有她懂得,他心裏有多痛苦。他既要顧及大孝的名分,又對太皇太后干預朝政頗有微詞。
可當他轉臉去看竇嬰的時候,那笑容便僵住了。他從竇嬰的神色中看不出任何鼓舞和歡欣,於是他在心底認為竇嬰氣量狹小。
「民女金俗拜見太后https://read.99csw.com。」
她回過神來,突然覺得看到了昨夜夢中的情景。韓嫣正站在殿門口迎接她的歸來,他的身旁站著一位鄉間女子。
「韓嫣何在?」
「這都是皇上的主意,微臣只不過是將太后的苦衷如實稟奏了皇上。後面的事還是修成君最清楚。」
秉承父業,負責這次閱兵的周堅,心中有著說不盡的感慨。冥冥中,彷彿父親和兄長都在看著他。他十分激動,皇上這次欽點閱兵細柳的舉動無異於是對父親和兄長冤案的平反。為此,他十分重視這次機會。
先帝說到這裏,已經耗盡最後一縷生命氣息,留下「太后……太后……」幾個字,就丟下他們走了。
「也不能全怪你。徹兒身邊的那些儒生,一個個在他周圍嚶嚶嗡嗡,他一個小孩子家難免受人左右。自古親小人遠賢者,沒有不誤國的。回去告訴徹兒,不要被小人的讒言蒙蔽了耳目。還有,哀家聽說徹兒常在未央宮夜寢,讓皇后一人守著空蕩蕩的椒房殿,這成何體統?」太皇太後知道王娡是絕頂聰明的人,只要點到,她不會不明白的。
「阿姐!」劉徹上前一步,拉起了金俗的衣袖,大聲道,「母后可是日夜想念阿姐呀!」
果然,劉徹叫來周堅,很不悅地問道:「將軍對演習滿意否?」
他怎麼會到永壽殿來呢?自皇上登基以來,他就「請告」回家養病了,現在回到京城,他不先去朝見皇上,為何倒先進了永壽殿?在向太皇太后請安的那一刻,王娡滿腹疑竇地想著。
現在,在這裏主軍的是周亞夫的另外一個兒子——平曲侯、中壘校尉周堅。
「平身!賜座!」
「謝母后。」王娡在對面坐了,這樣好讓太皇太后感覺到她的親近。
十月京都,雲暗天低,寒意蕭瑟,皇上狩獵離京,定當倍加珍重。新政初起,百事待興,然秋風吹皺渭水,落葉猶自不去,淫雨瞬息將至。哀家身在宮苑,心憂萬分;每思前朝近事,夙夜不眠。人心叵測,世事難料,還望皇上為大漢江山計,篤誠慎行,見微知著,切不可操之過急,致舟傾楫摧,有負先帝之託。
雖然武備名義上歸皇上直接統轄,但軍隊的管理實際上歸了各路領兵校尉,加上景帝晚年多有疾患,精神倦怠,自顧不暇,軍隊的紀律也就鬆弛多了。
「臣在!」
王娡頓時懵了,她實在搞不清楚老人家為何發怒,盡量溫順地回答太皇太后的問話,「是誰惹母后不高興了?臣妾這就讓徹兒治他的罪!」
當她剛剛邁進殿門,就感覺到殿中氣氛不同往常。老態龍鍾的太皇太后正襟危坐,一臉嚴肅。旁邊還坐著一個人,就是那平日里https://read.99csw.com稱病在家的柏至侯許昌。他見王娡進來,忙起身相迎,然後就匆匆地離去了。
「傳朕旨意,阿姐金俗與母後分離多年,備嘗艱辛,朕甚憫之。自即日起,冊封為修成君,迎回京都,賜錢一千萬,奴婢三百,公田五十頃。」
太皇太后雖然雙目失明,然而講起話來,聲音仍然鏗鏘有力,透著森森威嚴:「哀家今日要你來,就是要告訴你,只要哀家一息尚存,任何人都不要希圖忘祖易制。」
可皇命如天,即使她是皇上的姐姐又能如何呢?何況她血脈中遺傳著王娡的性格。當年王娡離開金王孫的時候,何曾有過絲毫的猶豫呢?金俗揮淚告別了丈夫和兩個孩子,一步三回首地上了車駕。
羽林衛把躲在床下的金俗帶到劉徹面前時,他驚異地打量著這個荊簪布衣、滿臉菜色的女人。這就是母后朝思暮盼的姐姐么?她一臉的滄桑,頭上幾片枯葉,裙裾上沾著黃土,這讓劉徹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她同母親聯繫起來,只有那對眉眼,依稀可見母親的影子。
金俗的丈夫什麼時候見到過如此龐大的陣仗呢?從來沒有,就連那個身材矮小的里長,也從來沒有來過這破落不堪的柴院。里長向他詢問金俗的下落,他驚懼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戰戰兢兢地指著虛掩了的屋門。
「臣愚鈍,請皇上指點。」
這些讓田蚡看得眼花繚亂,不禁拍手稱快,眉飛色舞。
「問你自己吧!」
車駕離開馳道時,百姓跪倒在街道兩旁,他們耳邊只有車輪滾動的轟鳴、羽林衛和警蹕整齊的腳步聲,大家都不敢抬頭看一眼皇上的風采。
「太后可知罪么?」
人雖然離了永壽殿,可王娡想起剛才的那一幕,仍然禁不住打了一個寒戰,那是一種說不出卻能隱約感覺得到的恐怖。眼前這個行將就木的女人,雖然雙目失明許久了,但她心中的眼睛何曾有過一刻的鬆懈呢?他們母子的一舉一動,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寫完之後,她用錦囊裝好,並且叮囑韓嫣路上要小心謹慎。韓嫣雖不知道書中究竟寫了些什麼,但憑藉直覺,他知道此事的重大。
然後,他又對跪在榻前的劉徹道:「自古以來,墨守求穩,不思因變,未有不亡國的。你登基以後,務必順勢應時,變法圖強……」
細柳營還是那座細柳營,漢軍還是當年立下赫赫戰功的漢軍。可自從周亞夫絕食而亡,先帝省了太尉一職后,軍人士氣就大不如前了。
劉徹一眼就認出了站在迎接隊伍中的周堅,黝黑的皮膚,濃黑的眉毛,剛硬的鬍鬚,要不是那雙不如他父親銳利的眼睛,配著鑲了鐵色鱗片的玄甲,簡直就似周亞夫活了過read.99csw.com來。
「啊!你真的是俗兒!」王娡一步上前,扶起金俗。一聲「俗兒」,一聲「娘」,母女就緊緊擁抱在了一起。王娡忘情地撫著金俗的肩頭,輕輕地捧起女兒淚如雨珠的臉龐,久久地親吻她的額頭。
「臣韓嫣叩見太后。」而那女子則一直低著頭沒有說話。
王娡明白了,太皇太后的怒氣都由劉徹近日的一系列改制而來。
韓嫣陪著太後母女坐定,王娡問起事情的緣由。
他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道:「朕去之後,皇后一定要輔佐徹兒,光大漢室。」
紫薇見金俗回了皇宮,就明白是韓嫣將太后的秘密告訴了皇上。眼見面前如此場景,她急忙帶著眾位黃門和宮娥參拜,這讓金俗茫然不知所措。王娡忙對女兒道:「快讓他們平身。」金俗雖照著母親的吩咐去做了,但說出來的話來卻十分彆扭。
現在軍中的一切都是按照父親當年接待文帝時的禮儀安排的。車駕剛剛到達第一方陣前,領隊的司馬立即上前對張敺道:「軍中不許車駕行走,請皇上下車。」
登上點將台,周堅上前道:「陛下,臣奉命率軍演陣,請皇上明示。」
原來劉徹在第三天就改變了行程。他要竇嬰和田蚡一干人到細柳營等候,自己只帶了韓嫣和張敺到安陵邑去尋找失散的姐姐。親情迅速地消融了歲月的阻隔,使他產生了要改變姐姐命運的衝動。於是,浩浩蕩蕩的皇家車隊越過中渭橋,朝安陵邑行來了。
「你回去吧,哀家也有些累了。竇宇,送太后!」
「母后,臣妾不知錯在哪裡?還請母后明示。」王娡委屈得幾乎要哭出來,但是她硬是強忍住了。
「女兒就是這樣在韓大人的護送下回到了母後身邊。」
「請太後放心,韓嫣以性命擔保,萬無一失。」
紫薇隔著帷帳輕聲道:「娘娘,太皇太后那邊的詹事來了,說讓您過去呢!」
「朕此次觀陣,非圖一時之快,意在壯我軍心,請將軍以實戰為之。」
「這不是軍演,這與小兒嬉戲無異!」劉徹拂了拂衣袖,滿臉怒色。
「臣妾實在不知,還請母后明示。」王娡說著,提起衣裙又下拜了,一顆心懸在了半空。
金俗於是又流淚了,嘴裏喃喃道:「娘……」
周堅一轉身,就向校場上的漢軍揮了揮手中的旗幟。霎時間,演武場上鼓角齊鳴,殺聲連天。先是雙方在各自司馬的指揮下,向著對方的陣地推進,廝殺在一起;接著是數百騎穿越校場,向靶子射去。接下來就是演練軍陣,將士們以周堅手中的旗幟為號,逐次演練了魚鱗陣、鋒矢陣、鶴翼陣等不同陣法。最後是「匈奴軍隊」或被分割包圍,或被聚而殲之,或統帥被俘,完敗於漢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