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的鬱悶因為與一個女人的共舞而獲得了空前的釋放，他在意念深處將自己化為一條巨龍，而身旁的衛子夫分明是與他相依相偎的彩鳳。

將遠行兮吾相送

忽然，衛子夫似一隻受傷的小鳥跌跌撞撞，她被劉徹輕輕地托起，一縷黑髮順著俏麗的雙肩瀑布般地流淌到劉徹的膝前。

舞袖兮終南巍巍而聳立

劉徹在衛子夫身上找到了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和快意，這使他許久以來已經淡漠了的東西逐漸蘇醒、崛起。他們狂熱地交歡，放縱地媾和，用各種姿態和心境演繹著人性的優美和激越。他們從生命騰飛的戰慄中觸碰到了彼此的情感，直到東方魚白，才帶著倦意進入夢鄉。

她正欲中止樂舞，卻聽耳邊的旋律忽地變了。始則急促跌宕，旋而舒緩婉柔。平陽公主抬頭看去，啊！原來是衛子夫從廳堂的左角飄然入場了。

劉徹拿起眉筆，在衛子夫的眉宇間輕輕地勾勒出淺淺的八字型。他上修下描，不一會便畫好了，這眉越發地襯托出衛子夫憂鬱、婉轉的美。

長天賜劍兮斬腐惡

第二天，衛子夫向公主夫婦道別，她的心情很複雜，不知道此去對她意味著什麼，更不知道皇上與她情感到底能夠持續多久。

平陽公主回道：「這是衛子夫的兄弟，名叫衛青，現為侯府騎奴。他練得了一身好武藝，我們出行，常以他為護衛。」

「小傻瓜！難道你還看不出公主的意思嗎？就是她要你陪伴朕的。」劉徹拿起了梳妝台上的眉筆說道，「朕要為你畫眉。」

水逶迤山崔嵬

「好！就這樣。朕要命宮人都畫成『八字眉』！」

那是怎樣的歌聲啊！是冰雪融化後山泉的叮咚，是春日枝頭黃鸝的婉轉，是北國笛聲的如慕如訴，是江南絲竹的如繒如縷。時而低吟淺唱，時而引吭高歌，時而高山流水，時而平湖秋月。

「這樣也好，只是皇姐可不要延誤啊！」

衛子夫臉上頓時泛起一朵朵雲霞，窘得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皇上過剩的精力使她整夜都泡在情海愛波之中，哪裡還說得上睡九九藏書得好不好呢？公主見此，便神秘地笑了……

這時候，侯府的丫鬟進來了，請皇上過去用膳。劉徹拉起衛子夫就向外走，她卻輕輕地掙脫了劉徹的手說道：「妾身本一奴婢，怎敢與皇上和公主一同進膳？」

楊柳依依兮知我情

電閃處，劉徹牽著衛子夫的長袖急速地旋轉、翻飛；流光中，衛子夫舞姿帶起的風在劉徹的劍刃上劃出一陣陣鳴響，那是夏風掠過竹林的節奏，是萬花散開的耀眼。

衛子夫躲閃著：「皇上！您別折殺妾身了，妾身怎麼敢讓皇上畫眉呢？」

醒來的時候，春日已爬上了侯府高大的檜松枝頭。劉徹展開雙臂托起衛子夫，輕輕地放在梳妝台前，銅鏡里就映出女人端莊還帶著惺忪的臉龐。

這歌聲，彷彿天際間一聲嘆息，重重地敲著劉徹的心弦，於是，天空忽然變得一片陰暗，恍惚間，劉徹似乎覺得自己握著長劍，騰空而起，與衛子夫共舞于茫茫蒼穹。

為君且歌兮舞廣袖

「皇上垂愛子夫，自是臣妾的榮幸。只是光天化日之下，帶著一個女子回宮，如果讓永壽殿那邊知道了，又要橫生枝節。皇上還是先行回宮，待明日臣妾專程把衛子夫送進宮中便是。」

在這樣的心境下飲酒是很傷身體的，父皇留下的皇子一大群，可她只有劉徹這個親弟弟。她不能看著他每日都在受折磨，她更不能看著他在無所作為中消沉下去。她希望自己能夠給他的生命注入重新崛起的力量。

整個大廳里除了樂師們的演奏，就只有這天籟之音在劉徹耳邊迴旋。他的眼睛模糊了，他強烈地感受到，這詞，這曲，就是他此刻心境的寫照。

「不！妾身是在高興。」

她深深地向平陽公主和曹壽行禮，言未了卻已潸然淚下：「奴婢這就向公主和侯爺辭行了。家母年高，還望公主關照；舍弟衛青，生性好勇，還請侯爺嚴加管教。」

「為何哭了？」

樂莫樂兮心相知

踏歌兮舞袖兮

蕩平濁浪兮世清平

這一切都讓她百感交集，卻又不敢哭出聲來。她一副九*九*藏*書熱淚欲流還住的樣子，越發楚楚動人。

「子夫怎敢忘了公主的恩德呢？」

「好了！上車吧。」

看弟弟這個樣子，平陽公主心中也很不好受。這哪是剛剛登基時那個躊躇滿志的皇上啊！他蒼白的臉色下有一個多麼痛苦而又飽受折磨的靈魂啊！

沒有了坐在朝堂上的矜持和肅然，年輕皇上把自己還原為一個浪漫的少年。他像常人一樣追求和享受著閨房的樂趣，他忽然覺得與阿嬌那種夾雜著太多因素的婚姻是多麼的索然，而與那些受過訓練的妃嬪們在一起又是多麼的刻板。

就在這時候，她聽見劉徹「啊」了一聲，只見他睜著一雙驚奇的眼睛，痴痴地望著衛子夫輕盈搖曳的風姿，目光追逐著衛子夫在大廳里來迴流轉，胸膛也因為衛子夫的到來而劇烈地起伏著。

衛子夫面露難色：「公主！這個……奴婢……」

曹壽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很快地調整了坐姿，對劉徹道：「皇上！這可是公主特地為您安排的啊！」

平陽公主和曹壽早就在那裡等著了。他們迎接劉徹入座，公主特意安排衛子夫坐在劉徹身邊。

踏歌兮吾皇仗劍御社稷

堅石峻峭兮多磨礪

一曲終了，大廳內在寂靜片刻之後，爆發出「皇上萬歲」的歡呼聲。

高樹秀林兮多悲風

平陽公主臉上頓時笑成一朵花，曹壽也是高興之至，心想：這衛子夫倘若果有造化，日後得了皇上的百般寵愛，再給皇上懷上龍種，他不也要跟著沾光么？於是，他忙著張羅為衛子夫安排車駕，但這舉動卻被公主攔住了。

踏歌兮渭水湯湯而東去

舞袖兮長天昊昊而雲飛

踏歌的歌伎們悄悄地退了，劉徹的眼中只有衛子夫的影子在搖動。

劉徹畫完眉，很得意地站在衛子夫身後欣賞了一會兒，他顯然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

「這個什麼？宮中的女子誰不盼望皇上的雨露呢？」平陽公主不由分說，催促衛子夫進了尚衣軒，剛一進去，衛子夫就被劉徹有力的臂膀抱住了，他喘著粗氣道：「美人兒！朕的美人兒九九藏書……」

蕩平濁浪兮世清平

隔著一段距離，劉徹靜靜地注視著衛青，心中倒有幾分喜歡了。只是衛青不知道，眼前的皇上與他今後的命運有著莫大的關係。

兩天之後，便是建元三年的清明節。平陽侯曹壽陪同皇上祭掃皇陵回來，帶給平陽公主一個欣喜的消息，皇上將到府上來小住一段時間。她敏銳地感覺到，機會來了。

劉徹出得門來，抬眼望去，早有黃門及侯府的家奴們在院內伺候。其中有一精壯漢子，身高體闊，目光炯炯，牽著一匹雪青色的戰馬，樣子十分英武。

「朕要帶你回宮去。」劉徹捧起衛子夫的臉說道。

劉徹搖了搖頭，仰起脖子，一口飲下爵中之酒。曹壽見此，忙又為皇上斟滿了。

樂師們忘記了演奏，他們的目光聚在劉徹和衛子夫身上。

天涯海角兮伴君影

可是，當平陽公主打量劉徹時，卻見他目光冷漠，心不在焉，甚至昏昏欲睡，彷彿眼前的樂舞離他非常遙遠。顯然，這些女人沒有一個能進入他的視線。她很失望，一腔興緻霎時一落千丈。皇上不喜歡，女人們就是舞斷了腰肢，也是枉然！

她見劉徹不置可否，便要府令到後堂安排。不一刻，整個客廳就樂聲繞樑，一群身著淡青色舞裝的歌伎亭亭裊裊地進了前廳。

伴隨著旋律的起伏，舞者前俯後仰，腳步虛虛實實，婉轉悠揚，有如龍趨鳳回、行雲流水。尤其是那些從眼前飄過的纖纖細腰，風姿婀娜；而那長舒的舞袖，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的弧線，似亂花飄搖，又似霓雲簇簇，把曹壽看得兩眼發光。

看著劉徹心境不錯，她很適時地把關乎皇家命脈的話題提到了面前：「皇后近來還沒有懷孕的跡象么？」她說話的聲音很低，連曹壽也沒有聽見他們在說些什麼。

衛子夫聽了，眼睛就濕潤了，這是怎麼了？這是真的么？雖說平時公主對自己不像對其他下人那樣的橫眉冷目，然而畢竟主僕有別，自己何曾有過與公主坐在一起吃飯的榮耀呢？衛子夫就這樣心緒彷徨地被劉徹牽著手來九九藏書到飯廳。

踏歌兮楊柳依依而碧垂

那傳命的丫鬟見狀，忙說道：「公主有命，讓姐姐與皇上一起前往。」

劉徹陰鬱的眼睛被酒釀燃燒得血紅，從胸中發出沉悶的低吼：「朕現在只是個傀儡，還管什麼有后無後？」

長天賜劍兮斬腐惡

衛子夫心中漫過一種無以言狀的溫馨。她原以為皇上是正襟危坐的模樣，原來他也有溫柔情趣也有常人的愁苦歡悅啊！

站在帳后的黃門和宮娥們屏住了呼吸，皇上的剛健，衛子夫的陰柔，讓他們都認為這是一對天作之合。

曹壽沉醉了，他不知道用怎樣的話語描繪眼前的情景，只是兩片厚唇張著，發出「啊呀」的感嘆。

從歌舞中清醒過來的衛子夫發現自己被劉徹擁在懷裡，頓時滿臉通紅，低聲道：「妾身驚動了皇上，罪該萬死。」

劉徹眼前幻化出一幅幅動靜交疊的畫面：一輪皎月輕盈窈窕地在雲彩間穿行，滿天雲彩追逐著月亮輕快的腳步，一位天上的仙靈，從月中脫穎而出，飛翔在萬里雲天。她寬大的長袖攜帶著雲彩的多情，把萬里長空織成流光溢彩的雲錦；她的身上灑滿銀色的月光，在星際間裁出絢爛璀璨的霓虹。

他的長劍劃過雲山霧嶺，在天地間劈開一道閃電；他的長劍刺向雲濤雨浪，在太極深處喚來陣陣雷鳴。他的長劍與衛子夫的長袖交織在一起，他強健的體魄與衛子夫的倩影凝結在一起，他火焰般的目光與衛子夫秋水般的眸子碰撞在一起。

「這怎麼好呢？皇上不能無後啊！」

啊！漢宮粉黛無數，人間佳麗無數，究竟有幾人能像她這樣讀懂朕的內心呢？

劉徹禁不住問道：「這是何人？」

平日懾于平陽公主的威嚴，曹壽從來不敢正眼瞧一瞧這些人間精靈，今日借皇上的光，他大飽眼福，禁不住引頸張望，那一顆心便心猿意馬地離韁而去了。這一切都被平陽公主收入眼底，她眉目間頓時湧出萬千嗔怨，卻當著皇上的面不好發作，只好瞅個機會幹咳兩聲。

他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這樣的目光？那憂鬱，他只在九-九-藏-書母后的眼睛中讀過；那凄婉，他只在隆慮姐姐的回眸中看見過；那恬淡，只有參透了人生的女人才會如此安謐；而那嬌柔則把她化為一汪春|水，漫過他的心靈。

劉徹詭譎地笑了笑，對平陽公主說道：「朕要更衣了。」

「子夫！朕昨夜過於衝動了吧？」

平陽公主很親昵地拉著衛子夫的手問道：「妹妹昨夜睡得可好？」

「這要公主允准才行。」

她準備了豐盛的酒宴，劉徹被安排在中心的位置，而曹壽和她則分別在兩邊作陪。現在，朝廷事無大小都要請示太皇太后才能最後定奪，她清楚弟弟不是那種甘願被人左右的皇帝。她盡量不去觸及這個話題，只是要曹壽殷勤地勸酒，而她則伺機去完成策劃已久的夙願。

用罷早膳，劉徹對公主道：「朕要帶子夫回宮去。」

舞袖兮萬民安樂呼萬歲

眼前發生的一切，讓平陽公主笑逐顏開。看來，她多日來的運籌終於因衛子夫的出現而達到了目的。她輕輕地拉了拉衛子夫的衣袖，朝著皇上的身影努了努嘴，說道：「還不快去伺候皇上。」

她雖然在平陽府為奴，可這裏畢竟留下了她青春的足跡。她要走了，可她的母親和弟弟還要繼續留在侯府，她不知道這一進宮，以後還能不能再見到他們。

衛子夫回眸給了劉徹一個燦爛的笑容，她沒有說話，她全部的感受都融在笑意中了。她看了看墊在身下的「鋪墊」，眼角溢出淚花。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每一次流轉，每一個顧盼，都把多味的感覺傳達給劉徹，是憂鬱的美，還是凄婉的美；是恬淡的美，還是嬌柔的美。他只要與她目光相對，就有一種被燃燒、被融化、被震撼的感覺。

苦莫苦兮將遠行

平陽公主驚呆了，她的心隨著劉徹和衛子夫的狂舞而上下翻飛。

「皇上不必再想那些傷心的事情了。今日春和景明，臣妾為皇上準備了樂舞，皇上可有興緻觀看？」

平陽公主輕撫著衛子夫的掌心，那眼中分明多了許多的溫情：「妹妹，你此番進宮，若得皇上寵幸，可別忘了姐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