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老丈不要輕易走動，驚擾了我家主人，在下的刀劍可是不長眼的。」

聽著老者的號哭，韓嫣覺得好笑，同樣一個人，昨夜與今天卻判若兩人。皇上的隊伍已經走遠，不容他在此延宕，於是他大聲道：「老者聽旨。皇上手諭，老者夫婦接駕有功，賜百金，絹百匹。」

雖然夜色深沉，但老者分明感到有一雙眼睛直插他心底。

想過了皇上，他的思緒又回到自身，他不能忘記離開平陽府的那天，公主那深情的目光和溫軟的話語。平陽公主拉著他的馬韁說道：「進了宮，可不要忘記還有人惦記著你呢，有空就回來看看。」

「沒有水喝，正有尿等著你等飲用呢！」

能為皇上值崗，他覺得十分高興。也許，皇上在夢中正與姐姐攜手走在丹景台的復道上呢！

這老者平日就有貪飲的嗜好，聽說有酒喝，自然樂得其中了。

劉徹與韓嫣舞了數十回合，感覺神清氣爽，於是便收了劍勢，才發覺騎手們已在旁邊觀望許久了。

「傍晚飲酒太多，夜裡入廁小解。不想驚動了官爺，真是對不住。」

夫婦倆面面相覷，猜不透韓嫣話中的意思：「大人不是稱他為侯爺么？」

野豬疼痛難忍，扭動著龐大的身體，試圖甩掉衛青。衛青順勢跳下，抓住野豬的后蹄，在空中旋轉幾圈，最後用力拋向谷底。只聽那沉悶的落地聲在山谷間響起，那野豬便口噴黑紅色的鮮血而氣絕了。

到口的美食被奪，野豬狂怒起來，它立刻向敵手發起進攻。衛青一個迅疾轉身，閃在野豬身後。趁野豬失去目標、茫然四顧之際，他「嗖」的一下騎上了豬背，一隻手揪著野豬的耳朵，一隻手握成碗大的拳頭，狠狠地向野豬的眼睛砸去。不用片刻，那兩隻兇狠的豬眼便被鑿成了深洞。

「呵呵，他可是當今皇上啊！」

官至上大夫，平日不離皇上左右的韓嫣何時受過如此奚落呢？正待發作，卻見從屋中出來一位銀髮老嫗，埋怨夫君不該如此與客人說話。

「今日天色已晚，臣暫且為皇上覓一住處，待明日拂曉臣等就護駕回宮。」韓嫣九-九-藏-書說罷，就對身後的騎手們下達了出谷的命令。

當初平陽公主送姐姐進宮的時候，家人都以為她從此將結束卑微的命運，可大家沒想到，那未央宮的每一塊磚石都是染著血腥的。

「皇上？」當這兩個字從韓嫣口中說出的時候，老者頓時驚得魂飛魄散，立時昏倒在地。老嫗見狀，趕快狠掐老者人中，連連呼喚。半日，老者方才醒來，卻對著蒼天號啕不止：「都是老夫害了家人啊！老夫愚鈍，怎麼就沒看出是皇上啊！完了！完了！」

用過早膳，劉徹啟程告辭，老嫗解了老者身上的繩索，兩人一直把劉徹送至村外。看著人馬漸漸遠去，老嫗心中忽然有些失落。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她也說不清楚。

老嫗用繩子將夫君縛了，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來到院中，新月早已沉沒在山後。從院外傳來紛亂的腳步聲和崗哨的喝問聲，老嫗急忙上前道：「大人不必驚慌，一定是村中之人聽說敝舍來了不少外地客人，感到新奇罷了，待妾身打發他們散了便是。」

也許是山中日遲，柏谷的禽獸們便也慵懶了許多，太陽移到頭頂，山林仍然沉浸在一片靜謐的安詳中。劉徹看著身邊的韓嫣和衛青，心中不免有些焦躁：「今日怎麼了？為何此時仍無獵物出現？」

「讓皇上受驚了，臣罪該萬死。」

老嫗藉著燈光看去，眼前的翩翩少年，「天」闊「地」方，相貌奇偉，說話彬彬有禮，更確信自己的眼光沒錯，她忙招呼家人為劉徹一行安排住宿酒食。

山中天窄，剛剛還懸挂在中天的月亮，很快就西移到黝黑的山頭。夜露悄悄地潤濕了山間的林草和院中的花木，也潤濕了衛青的肩頭。衛青很慶幸，露水沖淡了疲倦，使他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警惕。聽著室內傳來皇上的呼吸聲，他知道皇上的確累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天空傳來雁鳴。一群大雁揮動著翅膀，自南向北從河谷上空飛過。在劉徹身旁的韓嫣，不待他人張弓，就已箭矢離弦，刺破谷中霧靄，直上雲天。眨眼間頭雁一聲哀叫，就跌落地面https://read.99csw.com，折翅斃命了。人群中頓時一陣歡呼，但未等大家從興奮中回過神來，就從對面坡上傳來慘叫聲，眨眼間，一幅慘烈的場景就展現到眾人面前。

連日來的奔波，使劉徹和騎手們都很累了，加之多飲了些酒，大家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衛青心中霎時湧起不盡的惶恐，久為奴僕、看盡人間冷暖的他面對至尊至貴的皇上，竟然一時茫然失措。如果不是韓嫣在一旁提醒，他也許會一直就這樣木然地站著。

「想必是皇上太過勞累，便多夢了。好在今日便可啟程回京。」

「這是怎麼回事呢？」待他們放膽抬眼張望時，但見院中石案上放著一卷帛書，韓嫣早已策馬追趕隊伍去了。

村頭一家的燈火亮著，韓嫣上前輕叩門環，有一老者開門，一雙眼睛緊盯著韓嫣，警惕地問道：「請問客人從何處來？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老者圍著韓嫣轉了一圈，見他佩劍帶弓，獵裝裹身，才相信近日來有一隊遊獵人馬縱橫湖縣的傳言不是空穴來風，於是他說話的口氣突然冷淡了。

「朕明日就回去，朕離開長安太久了。」二十多天來，他第一次以皇上的身份對韓嫣說話。

當衛青發現自己還活著的時候，他才覺得在剛才的搏擊中，身上、手上被野豬咬破數處，隱隱作痛。他喘了一口氣，轉身去看那騎手，早已沒有了氣息。在他周圍，騎手們張弓圍成一個圓形。這時候他才明白，剛才驚心動魄的一幕已經過去了。

出於對皇上的感懷，衛青主動提出由他擔任警戒，韓嫣當然求之不得。皇上對衛青姐弟的青睞使他迅速地調整著與阿嬌和衛子夫的距離。

「大人怎麼了？」

當衛青回到劉徹身邊時，已渾身是血。他已分不清楚，這血多少是來自於那谷底的野豬，多少是來自於自己的創傷。

東方剛露出晨曦，劉徹就已經醒了，他喚起韓嫣：「朕昨夜做了一個怪夢，朕獨自一人走在深山之中，被一夥強人追趕。朕拔劍奮戰，盡殺強人于劍下。醒來后朕反覆思忖，朕離京已有數日，不知是不是朝廷有事託read.99csw.com夢于朕呢？」

「如此便多謝了。」韓嫣遂轉身去向劉徹彙報。

他此時的心境也很複雜，自從跟隨皇上來湖縣的那一刻起，他就想著要不要將自己被綁架的實情說出來。他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的姐姐。

「不必了！朕早已說過，不想讓地方知道朕的行蹤。」

韓嫣忙道：「既然侯爺興之所至，小人就陪侯爺舞上幾個回合。」

「謝皇上隆恩。」老者夫婦如墜五里雲霧之中，懵懵懂懂地謝恩。

韓嫣忙起身替劉徹整理好行裝。

老者正要說話，韓嫣已陪劉徹走進院內來了。劉徹雙手打拱道：「我等貪戀獵事，延誤歸途，現借貴處歇宿，打擾了。」

他們更不曾想到，美貌也會成為「罪過」。皇上身邊的女人太多，一個個明爭暗鬥，恨不得置對方于死地。姐姐生就一副善良的性格，如何應付得了呢？果然，皇后遷怒於他，因此才策劃了這次綁架。

這情景讓劉徹心中頗為不快，他對著馬隊大聲呵斥道：「如此憐生惜命，還能馳騁疆場么？」他心裏生出對遊獵的厭倦，萌生了返回京都的念頭。

說時遲那時快，衛青高大的身影飛快地從人群中竄出，直撲到野豬面前。他伸出一雙鐵扇般的大手，用力地掰開了豬嘴，將那騎手從中搶出。

回想起剛才人|獸相搏的一幕，他心底忽然生出后怕……

韓嫣說不出話，只是用手指著前方。此時，衛青也聽到皇上喝令射殺野豬的聲音。但還是晚了，眼看野豬就咬斷了騎手的脖頸。大家更擔心的是，一旦野豬撲過谷來，會危及皇上。

那位拾獵物的騎手被叢林中衝出的野豬叼在口中，來回撕扯，瞬間成了一個血人。野豬尖利的牙齒插|進騎手的脖頸，一股殷紅的鮮血噴涌而出，韓嫣的眼裡頓時充滿驚恐之色，手中的弓箭也掉落在草叢中。緊隨其後的衛青感覺到韓嫣的不對，忙問道：

她笑著對韓嫣道：「夫君年邁，說話不免失禮，還望客人見諒。不知客人有幾人投宿？」

老嫗聽罷，眉頭緊蹙，心想這下可糟了，若是青壯們真的來了，免不了一場廝殺。情急間她九九藏書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笑吟吟地對老者道：「夫君定要擒拿他們，妾身也不阻攔。只是這村莊南北居住甚散，大家聚集也需好些時間，夫君靜坐等待，索然無味，倒不如讓妾身溫些酒釀，你我且飲且等如何？」

「既然皇上已不再借平陽侯的名義，那要不要派人去湖縣通報一聲，讓他們來迎駕呢？」

他讀得懂平陽公主目光中的熾熱和心境，但他也明白，他不能朝深處想，命運還沒有給他這個機遇。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為皇上盡忠竭力。想到這些，衛青使勁搖了搖頭，把精力集中到警戒上來。

「敝舍雖小，卻也有十數間乾淨房舍，客人若不嫌棄，盡可叫你家主人來住。老身這就吩咐下去，為客人操持飯食。」

茫茫然回到莊院不久，就聽見院外馬蹄的「嘚嘚」聲，夫婦精神頓時緊張起來，老嫗埋怨夫君不該得罪客人，以致別人現在問罪來了。正說話間韓嫣已進了院子，老嫗急忙拉了老者出來賠罪道：「夫君昨夜舉止魯莽，還望大人恕罪。」

他斷定眼前這個年輕人將來必會成就讓大漢揚威四方的輝煌。他俯下身體，輕輕地托起衛青的雙臂，那發自內心的喜悅就飛上了眉頭：「此等英豪，倘不縱馬疆場，豈不可惜？回京后，朕就封你為建章監！」

聽著韓嫣的腳步漸遠，老者掩了門道：「你老糊塗了？這些人晚間來訪，又隨身佩戴刀劍，你貿然接納了他們，不是為村寨招來禍害么？」

說著她便走到門下，對著牆外說道：「各位鄉鄰，我家有客自遠方來，打擾了眾位鄉親，妾身在這裏謝過了。更深露重，還請各位早些歸家歇息，明日一早再來相聚不遲。」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對彼此的劍法都很熟悉，於是舞將起來，一個天樞剔斗，劍隨人動，銀光裹身；一個天璇射月，鋒芒畢露，直刺青天；一個天機開展，劃破晨曦，朗日撲懷；一個天權銀河，銀鳳展翅，風起清萍。

適值老嫗從柏谷溪中汲水歸來，看得她眼花繚亂，心中慶幸昨夜幸好未輕舉妄動，否則恐怕此刻已血流成河了。

「官爺不要誤會，是老九-九-藏-書朽。」

韓嫣將馬拴在石樁之上，來到他們面前說道：「二位不必驚慌，起來說話。二位可知，昨夜借宿貴庄的是何人？」

太陽漸漸下落，一個年輕的生命永遠地長眠在青山碧水間。騎手們望著野草叢中堆起的一座新墳，久久不願離去。

當一個黑影出現在院中的時候，衛青本能地按住了劍柄，厲聲喝道：「誰！」

在衛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騎上豬背的那一瞬間，劉徹直覺得渾身燥熱，血脈賁張。他似乎看到了揮舞長戟的灌夫，看到了追擊匈奴的李廣。

「夫君老眼昏花，混淆了玉石，依妾身看來，來客相貌不凡，必非常人。」

不一會兒，老嫗已備好酒菜，夫妻二人遂席地而坐，對飲起來。其間老嫗又出了數支酒令，讓老者來猜，每輸一次，便要罰酒三杯。飲到子時時，老者已爛醉如泥，酣然入睡了。

兩人走出室外，舉目遠望，雖是秋氣蕭瑟，然天高氣爽，白露茫茫，遠山如黛。劉徹興奮道：「如此好景，若不起舞助興，豈不辜負了這金天時光？」

「那是！那是！」

「連同主人在內約有數十騎。」

現在，他跪在皇上的腳下，他的豪氣、勇力，迅速被童年起就伴隨他的卑微所取代。

現在，皇上就在身邊，但他卻沒有這個膽量，他怕弄不好反而會給姐姐帶來災難。不過，無論怎麼說，今日與野豬的搏鬥，他給皇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希望這不是第一次，這樣他就會有機會去保護姐姐。

「深更半夜，老丈不在舍內休息，為何在院內走動？」

老者慌慌張張地回到屋裡，對老嫗道：「老夫越看他們越不是好人。方才他們進院的時候，老夫已經差人到村中召集青壯，今夜定要將他們生擒送往官府。」

韓嫣道：「我們是遊獵者，因天色已晚，想在貴處借宿一晚，討口水喝。」

一彎新月孤獨地掛在山頭，柏谷溪水旁的馬蹄聲襯托出夜色的寧靜。約酉時時光，他們在離谷口還有二里的山腰看到了幽幽的燈光。韓嫣喝住馬隊，只帶了一名騎手前往打探。登上高坡，藉著彎月微弱的光，韓嫣發現這是一個沿著河谷散落的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