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暮靄深秋殘陽落
太皇太后已被移往內室的卧榻,劉徹等人就在大廳等候。看見太醫走出內室,劉徹便急不可待地上前詢問病情。太醫猶豫再三,只是嘆息。
劉安第一個反應就是太皇太后駕崩了。他沒有任何的遲疑,就帶著劉遷和伍被到王府大廳迎接使者。
第二天,晨曦剛在五嶺山露出白色的時候,一隊使團離開了番禺,向長安的方向疾馳而去;而另一支隊伍,則沿著長江向淮南進發了。
王娡看了一眼四周,低聲道:「這話兄弟也只能在哀家這裏說,萬不可在外信口張揚。」
「朕回頭再追究你的失職!」劉徹狠狠地瞪了許昌一眼,與王娡匆匆進了內室。
劉安做事向來是滴水不漏的,他面對詔書,如同朝覲皇上一樣一絲不苟,誠惶誠恐。
「父王是對的,這個劉徹萬不可小視。太皇太后專權那幾年,他能忍別人所不能忍,又能及時抓住機遇,逼太皇太後退卻,就足以證明他不好對付。你不要看劉徹對父王很是看重,依我觀察,他對淮南國十分警惕,連睡覺都是睜著一隻眼睛看著的。兄長敢說,你進京不會被朝廷監視?」
可是他們猜錯了,他們根本不會明白劉徹和王娡提高葬禮規格的真正意圖。他們是想借太皇太后的葬禮去堵劉姓諸王的嘴,去平息竇氏家族的憤懣,去淡化朝廷新派與舊派之間的裂痕。他們要藉此機會,在一片哀聲中營造一個和諧的氛圍。
這話一出口,王娡就摸清了田蚡的心思,故意淡然道:「怎麼安排,那是皇上的事。」
「你還跪在這裏幹什麼?還不考慮怎樣張羅喪事?傳朕旨意,自今日起,詔令天下,舉國致哀。宗正寺、太僕寺擇定吉日,為太皇太后舉行國葬。」
「誰說不是呢?尤其是太皇太后安排的那個許昌,整日渾渾噩噩。前些日子,為了高園起火的事,他就受到皇上的嚴厲申斥。」田蚡不失時機地把話題轉移,「那邊一去,皇上肯定要對官職重新考慮的。」
「祖母!祖母!」劉徹拉著太皇太后的雙手急切地喊著,「祖母!您醒醒啊!」
但劉徹這一決定,卻遭到了許昌等人的阻攔。其實,他們內心也有一個恐慌,就是太皇太后這棵大樹倒了,他們必須尋找與皇上親近的機會。他們以為皇上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試探朝臣們的反應,而內九_九_藏_書心仍對這個曾經將新制斬斷的女人有著不盡的怨恨。
「我朝自開國以來,太后的葬禮從來沒有高過先帝的,如今皇上卻要為太皇太后舉行國喪,臣以為不妥。」
朝廷的喪報星夜送往各地,使者在淮南相的陪同下來到壽春城東的王府街。
消息傳到長信殿時,田蚡正與太后說話。
劉徹聞言大怒道:「你真是老糊塗了,如此大事你怎能告訴太皇太后呢?朕恨不得……」下面的話沒有來得及出口,太皇太后的女御長就出來傳話讓皇上和太後進去。
朝廷使者被劉安的悲痛神情深深感動了,不免對淮南王欲步吳楚後塵的傳言心生疑竇,心想:像這樣一個溫文爾雅、文采泱泱的王爺,怎麼可能心懷叵測呢?看來是有奸人誣陷了。
太陽躍上壽春城頭的時候,劉安已寫完了他的諫書。他對自己這篇上書的措辭很是滿意,不僅展現了綺麗的辭采和飄逸的書法,而且字裡行間還潛藏著一股無形的壓力。他很得意地傳來劉遷和伍被,正要念給他們聽,卻聽見王府外傳來門丞悠長的聲音。
使者安慰道:「王爺如此,太皇太后在天之靈必然安寧,還請王爺節哀。」
不日,劉遷向皇上呈送了《諫不出兵閩越國書》等幾篇奏書,特別是他的《哭祭太皇太后》,聽得守靈的諸王和大臣們淚如雨下,哀聲一片。連劉徹一時都無法判斷那些斷腸的話語究竟幾分是假,幾分是真了……
「祖母!孫兒來了!孫兒看您來了!」
「目前只能取悅于上而暗流於下。國葬結束,你得速速離京,不可久留!」劉陵的果斷讓劉遷不知所從,半天說不出話來。
「朝廷使者到……」
「你意欲何為?」
王娡這時候倒冷靜了,她近乎無情地聽著竇太主母女撕心裂肺的訴說,她怎會聽不出這哭訴的弦外之音呢?與其說她們是為太皇太后的駕崩而哭泣,不如說是在為自己今後的命運而傷情。
王娡皺了皺眉頭,不快道:「何事如此驚慌?」
劉安哭著哭著,竟然昏厥在地,不省人事了。劉遷和淮南相都慌了手腳,急忙傳來醫者,倉皇救治。半晌,劉安才緩過氣來。他躺在榻上,仍然流淚不止,對淮南相和劉遷道:「寡人心痛如絞,恐不能赴京城為太皇太后奔喪,就讓世子代本王盡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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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一個曾經掌握著王朝命運的女人留在這個世間最後的囑託。
「母后!徹兒看您來了!」
使者正這樣想著,劉安又說話了:「使者大人遠道而來,不勝辛苦,寡人本來略備薄酒,想為大人洗塵。然太皇太后駕崩,寡人心痛難忍,就不奉陪大人了。就請國相奉陪吧!」
「哀家要勸你,近日你的舉止要謹慎些,你的所為不但皇上看不過去,哀家也是多有所聞。」
話雖這樣說,但王娡不是沒有想到。而且她對田蚡的復出也有一些預先的打算,只是不便言明罷了。
接著,他要劉遷從案頭拿起一卷竹簡,說道:「這是本王為皇上新寫的《頌德》和《長安都頌》,還有《諫不出兵閩越國書》,都一併呈送。國葬事急,你等速速準備去吧!」說罷閉了雙眼,又是兩行熱淚。
「如此看來,也只能這樣了。」
王娡以她豐富的經驗表示了對兒子的支持。劉徹發現在一片哭聲中,許昌一直跪在那裡沒有起來,只是面前的地面被淚水打濕了一大片。
王娡正要說話,就聽見紫薇慌慌張張的聲音:「太后!太后!大事不好了!」
而許昌等人的行為更是引起王娡極大的厭惡,她用冰冷的目光看著老邁的許昌,怒道:「聽聽!你都說了些什麼?太皇太後生前視你等為社稷股肱。現在她老人家的屍骨未寒,你等就如此做派,豈不讓老人家在天之靈寒心么?」
「那是自然。」田蚡呷了一口茶,嗓子利索多了,話也更加清晰,「臣弟此話絕非妄言。去年九月,她之所以聲明不再過問朝政,非是不願,而是力不從心了。今年四月高園起火,臣弟就斷定,她將不久於人世。其實,這個朝廷也早該有氣象更新的樣子了,總讓一個將去的人指手畫腳,太后的位子往哪裡放呢?」
劉遷在旁見了,心裏想到:有這個必要麼?又不是在京城。
劉徹分外不悅,怒道:「到底如何?或吉或凶,都應奏明才是,你吞吞吐吐是何道理?」
「照小妹這樣說,父王只能寄人籬下了?」
太醫剛剛站起來,許昌就對著太后和皇上跪下了,哭道:「老臣許昌,請皇上恕罪,如不是老臣將高園起火的消息稟奏給太皇太后,也不至於……臣萬死而難辭其咎啊!」
來自南越國的求救https://read.99csw.com信讓劉安一夜都沒睡好,黎明時分,他終於作出決定,要上書朝廷阻止出兵。只要朝廷對南越和閩越的戰爭作壁上觀,那朝廷就必然失信于屬國,那時候……
王娡輕輕地拍了拍劉徹的肩膀,悲愴地說道:「太皇太后已經去了。從此,一切的風雨雷電,一切的滄海桑田,都只有我們去面對了。」
田蚡點了點頭,太后的話他已經聽出了八九分,進一步探道:「臣弟所憂慮的,就是那個竇嬰。」
「丞相之言,臣等深表贊同。如此鋪張,有違祖制,臣等請皇上三思。」
「母后!您走了,留下妾身該如何是好啊!母后!您睜開眼睛,看看女兒和外孫女吧!」而阿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只是掩面嚶嚶的哭泣。她們的情緒很快|感染了大殿內外的人們,於是永壽殿哭聲一片。
她深情地望著這方曾經浸透著情感、心血,傾盡了她整個生命的土地,用盡最後的力氣道:「徹兒!哀家身後,就葬在灞陵,哀家要陪伴你的祖父。」
「永壽殿那邊來人了,說太皇太后病危,傳太後過去呢!」
更令劉遷不能理解的是,劉安在接過詔書後,竟然聲淚俱下,痛哭失聲!「嗚呼!賢哉太皇太后,待我有如親生,縈縈繫念於懷,瀚海之恩,海枯石爛,何以忘之;慧哉太皇太后,固我劉氏社稷,輔佐三代君王,功可比天,冬雷夏雪,何以忘之;聖哉太皇太后,持黃老以立國,倡《鴻烈》以天下,相坐賜酒,教誨諄諄,天涯海角,何以忘之。嗚呼!國失天柱,吾失至親,天喪我也。昊昊上蒼,何不讓安代母一死……」
談起京都的職官,劉陵了如指掌,諳熟在胸,尤其是對當今皇上的印象,竟然與父王的判斷如出一轍。
「那邊……」田蚡指著永壽殿,「時間不會太久了。」
劉徹見此情景就明白了,太皇太后的生命已到了最後時刻。他把目光投向內室,隔著一層幔帳,他已看不清太皇太后的面容,一時間,這些年的風風雨雨全都湧上心頭。忽然,他的眼睛就潮濕了,緩緩說道:「生死有命,你不必過於自責。先站到一邊去吧!」
王娡顧不得和田蚡說話,就向殿外疾步走去。
在這裏,兄妹間說話便不像在劉安面前那樣拘謹,提起父王接到朝廷喪報時的情景,劉遷便覺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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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壽殿的哭聲戛然而止,竇太主有些慍怒的目光與王娡對峙了片刻,就移向一邊。王娡趁著大家靜下來的機會說道:「如果眼淚可以喚回太皇太后,哀家情願哭瞎一雙眼睛。哀家蒙太皇太后垂愛,方有今日,哀家與太主一樣悲痛。國母駕崩,天崩地裂,眼下最要緊的是,莫過於安排好老人家的身後事。」
「目前軍情緊急,不容遲疑。要解這場危機,非得求助於漢廷不可。況且我國與漢廷有約,不得天子詔令,不可妄動兵戈。請王上派快馬飛報,請求援兵。」
許昌忽然不顧太皇太后剛剛駕崩,諸事未定的混亂局面而變得嚴肅執拗起來,慨然勸阻道:「皇上,國葬萬萬不可!」
「兄長知道什麼?此正是父王謹慎縝密之處。父王對世事洞若觀火,豈能動輒怒形於色。你以為父王真的在哭太皇太后么?呵呵,那一切都是做給當今皇上看的。」
劉安再也無法在榻上泰然安寢了,他迅速來到書房,鋪開竹簡,洋洋洒洒地寫到:「陛下君臨天下,布德施恩,天下懾然,人安其生,自以為沒身不見兵革……」
「微臣不敢!」
太皇太后的聲音很微弱,只見她布滿皺褶的嘴唇輕輕地蠕動,她握著劉徹的手已經沒有了力量。王娡望著這一切,淚水驟然湧出了眼眶。她輕輕俯下身體,對太皇太后說道:「母后,您有什麼話就說吧,徹兒就在您身邊。」
王娡卻沒有順著田蚡的意思說下去,而是感嘆道:「哀家這裏倒沒什麼,只是皇上被掣肘,委屈他了。」
而此刻,一場應對戰爭的緊急御前會議正在南越國都番禺的王宮中舉行。南越國王趙胡,剛剛舉行了登基大典,就接到了閩越國大軍壓境的急報。
「你們究竟要幹什麼?傳朕口諭,速傳太宗正、太僕正入宮,總領國葬事宜。」劉徹走到永壽殿門口,回過頭來,望著仍然跪在地上的許昌,大聲斥責道,「太皇太后葬禮由宗正寺和太僕寺直接奏朕定奪!回頭再追究你等不治喪事的罪行!」
在大廳里等候消息的竇太主和阿嬌聽見劉徹的呼喊聲,一下子奔進內室,撲到太皇太後身上放聲大哭:「母后!您怎麼就這樣走了呢?」
劉遷十分吃驚,九_九_藏_書當他在王府里看到妹妹劉陵時,怎麼也不能將之與四年前那個小姑娘聯繫在一起。她不僅出脫得如芙蓉般俏麗,目光中也多了京城女人的風情,言語舉止都儼然京城皇家公主的做派了。
這哭聲讓王娡心中頗為不快。哭什麼呢?似乎我們母子要把你們怎樣似的。說到底,你不還是皇上的岳母么?你不還是當今的皇后么?王娡決不容許這種情緒再蔓延下去,她幾乎是狂怒地朝著竇太主母女喊道:「不要哭了!」
「哀家剛才看見你祖父了,他正在灞上等著哀家呢!哀家這一生,跟隨先皇文帝、輔佐你的父皇,做了不少的好事,也犯了不少的過錯。現在好了,哀家就要到你祖父那裡去了。」太皇太后說著說著,就覺得痰涌胸口,神志模糊,恍惚間整個身體升上了長安的空中,回頭望去,那萬里錦繡江山,那富麗堂皇的宮殿,那滔滔東去的渭水,那莽莽綿延的終南山,漸漸地在她的視線中模糊起來。
竇太主凄婉的傾訴從內室傳到每一個宮娥與黃門的耳里。
不幾日,劉遷到達長安。各諸侯國奔喪的藩王或使者一時雲集京城,人數之眾不亞於十月的朝覲。劉遷秉承劉安的吩咐,並沒有立即進宮去朝見皇上,而是暗地先回了淮南王在京城的府邸。
太醫「撲通」一聲跪倒在殿前,渾身顫抖道:「皇上,微臣無能,微臣無能啊!」
看著日漸衰老的太后,田蚡深為這些年姐姐生活在太皇太后的陰影下而打抱不平。
「妹妹不提倒罷了,一提這皇帝,為兄就更加大惑不解了,難道他真如此令父王害怕么?」劉遷問道。
「寡人新服未滿,閩越國就來進攻,眾位以為如何才能退兵?」一臉愁容的趙胡將目光投向丞相。
大將軍上前一步說道:「丞相所言極是,不過,長安距番禺千山萬水,只怕遠水解不了近渴啊!依臣愚見,可一面派使者馳往漢廷求援;另一面修書給淮南王以求近援。論國力,我們雖不及閩越,但我國倚山臨海,北控五嶺,近扼三江,閩越要攻下我國,也不是那麼容易。」
當王娡趕到永壽殿時,劉徹、阿嬌、竇太主已先到了。黃門、宮娥把宮院擠得滿滿的;門外警蹕全副武裝,嚴陣以待;新任長樂宮衛尉程不識按照安排,在宮外的大街上布滿了崗哨。自建元二年以來,京城的氣氛從來沒有這樣緊張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