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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周風沐賢古雍城

第四十八章 周風沐賢古雍城

「夫人有話就說么?」
果然,皇上在一個上午就開始了他的實質性行程。
哦!她笑了,她的笑是含蓄的,又是舒心的,從嘴角輕輕地漫出,翹成一彎新月。頭微微側向一邊,整個睡態美極了。他多麼想俯下身體,在她的額頭,在她的丹唇上印下一個吻痕。但是他忍住了,他不願意打擾了她五彩斑斕的夢,而願意就這樣默默地坐著,痴痴地望著,寧靜地守著。
「夫人怎麼樣了?」劉徹問伺候在一旁的春香。
在場的人都十分驚異衛子夫的聰穎,紛紛交口稱讚。而她儀態謙恭,絲毫沒有高高在上的做派,大家從心裏慶幸皇上有了知己相伴。
「好!起駕回宮。」
看著春香攙扶衛子夫上了車駕,黃門和宮娥們簇擁著衛子夫的車駕離去,劉徹才慢慢地轉過身來。衛子夫蒼白的面容一直在他面前徘徊,讓他內心非常不安。但他很快就調整了自己的情緒,因為下一個目的地就是他此行雍城的重點。
此次巡幸的「鹵薄」屬於祭祀宗廟,所以車駕的次第是按照「小駕」的規模安排的,雖然規模尚不能與「大駕」的八十一輛車和「法駕」的三十六輛車相比,可也是警蹕林林,旌旗耀日。
張敺上前接過馬韁,送到劉徹手上道:「請皇上上馬。」
劉徹回眸看了看一直沒有插言的衛子夫問道:「夫人以為呢?」
衛子夫靦腆地笑了笑,臉頰掛著淺淺的霞緋,羞澀道:「眾位大人都是當朝博學的大儒,妾身哪敢隨意妄言呢?」
「皇上!」
連日來,他舉行了一系列盛大的祭祀典禮,表達了對五帝的尊崇。隨行的公孫弘比誰都清楚,在這些盛大的典禮背後,是皇上追尋「聖周」之粹的決心。
劉徹一時興起,遂要馬倌牽出一匹戰馬試騎。大臣們熟知皇上的性格,在這樣的時候,最好不要掃了他的興緻。不一刻,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就來到了劉徹面前。
劉徹臉上掠過舒心的笑意:「朕雖未馬上取天下,然則何不能騎馬殺敵?朕不想只做個批閱奏章的皇帝!」
但是,他一想起在朝會上汲黯蔑視的目光,就感到這次面聖的非同尋常。
「沒有!」衛子夫赧然地笑了笑道,「臣妾是看見皇上,高興的……」
說話間,君臣來到一棵巨大梧桐樹下https://read•99csw•com,劉徹圍著樹身轉了一圈,估摸這樹至少有三人合抱之粗。他興之所至地想起一個輕鬆的話題,向身邊的大臣們問道:「究竟面前這池是叫飲鳳池還是叫『引鳳池』呢?」
劉徹越來越覺得衛子夫不僅生得風姿綽約,含珠帶露,而且她綿軟滑潤的肌膚,清澈幽深的目光,翩翩若仙的舞姿,每一夜都能讓他噴發新的激|情。
「朕之所思,也正是這個道理。還是先生明白朕的意思,哈哈哈!」
劉徹更是神采飛揚,龍顏大悅,毫不掩飾內心的欣喜:「夫人所言,正合朕意。讀書也好,弔古也罷,關鍵在一個『思』字。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嘛!」
話題一輕鬆,大家也就少了許多朝堂上的嚴肅,紛紛勸道:「皇上今日高興,夫人但說無妨。」
朱買臣上前道:「皇上,詩云:『豈弟君子,來游來歌,以矢其音。』可見當時諸侯來朝的盛況啊!皇上聖德廣布,惠及萬方,我朝亦必會鳴鳳在樹,臣服戎羌,遐邇一體,功越三代啊!」
時光已經過了未時,但劉徹仍然興緻勃勃,包桑在一旁提醒道:「皇上,已過了午膳時間,還是回宮去吧!」
「皇上,不礙事的。」
「諾!」
正因為如此,所以儘管衛子夫說自己身體並無大礙,但劉徹還是擔心風寒會傷了她的玉|體,決計送她回橐泉宮去。
劉徹的車駕停在雍城東南方的飲鳳池邊,警蹕們按照張敺的安排,環池布置了嚴密的崗哨;黃門、宮娥們也都依次地排列在車駕的周圍。
「知道了!來人!」早在外邊聽命的春香,立即帶著宮娥們出現在劉徹面前。劉徹吩咐春香好生伺候夫人,就出了雲華殿,直朝勤政殿走去。劉徹根本沒有想到,在他駕幸橐泉宮的日子里,一件意外的事情正在等待著他。
在皇上止步的時候,公孫弘也跟著皇上站住了,感嘆道:「皇上對《詩經》的熟稔讓臣感到慚愧。詩曰:『有馮有翼,有孝以德,以引以翼,四方為則。』臣以為,聖周之所以萬方來朝,是因為文王治國以孝以德,垂范天下。皇上尊儒術,舉賢良,正在於彰孝明德,移風易俗。」
「你先退下,朕在此坐坐。」
飲鳳池畔的花木懶洋洋地躺在陽光下read.99csw.com,在初冬的日子里,西北風還沒有帶走的黃葉,發出「窸窸窣窣」的嘆息。環池合抱粗的梧桐,在藍天下,挺拔地站立著。
「張敺!」
「太醫說,婦人脈象平穩,只是身體勞累了些。」
張敺不敢有絲毫的疏忽,忙策馬追去,很快就在人們面前消失了。約半個時辰后,才從遙遠的天地連接處滾來兩團黃塵。說時遲,那時快,在儒生們搭在額頭的手還沒有來得及放下的時候,劉徹與張敺已經風馳電掣般地回到了馬房。
「臣妾不知皇上駕到,臣妾這就起來,陪皇上說話。」
現在,他站在當年鳳凰飲水的池邊,思緒立即跨越數百年的時空,追逐著周人的黼黻文章、禮樂鐘鼓去了。
據從燕國回來的宗正寺官員舉報,那個燕王劉定國,竟然與自己父親的王妃通姦淫|亂,甚至生下一個兒子。他還奪弟妻為姬,如此亂|倫,成何體統?而田蚡等也都貪慾弄權,不能為太后臉上爭光。如此下去,又如何能確保漢室開萬世太平呢?劉徹似乎在自言自語道:「朕之望仁若考能,多才多藝若周公者,夙夜縈懷矣!」
「送夫人回宮!傳太醫為夫人診脈。」
「啟奏皇上,夫人剛剛服了葯,睡著了。」
「丞相說,他帶了一位皇上很希望見到的人。」
衛子夫還要說話,被劉徹揮手制止了:「你不要說了,朕不願意聽這些話。」
每一次癲狂之後,衛子夫總是溫順地用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梳攏劉徹的長發,他就在這樣的撫慰中進入夢鄉。他發現衛子夫並不是那種貪婪且佔有慾特彆強的女人,她從來沒有對皇后或者後宮其他妃嬪有過指責或埋怨,她甚至常常輕聲細語地勸告皇帝回到椒房殿去,不要把聖恩只給了她一個人。
劉徹接著問了場中馬匹的總數,腳力狀況及奔跑的速度。馬監一一作了回答后,還特意道:「這些馬都是關中馬與匈奴馬雜交而生,既有匈奴馬的神速,又有關中馬的耐力,是上好的戰馬。」
「你怎麼又提起這個?朕不是反覆叮囑,不讓再提了么?」
就在這時候,包桑在殿外稟奏道:「皇上,丞相從京城趕來了,現在正在勤政殿候旨呢?」
張敺此前已派遣警蹕快馬通報,因此橐泉宮總管和馬監早早地在馬廄九_九_藏_書門口迎接皇上的到來。劉徹下車步行,到各個馬房走了一圈,果然數萬匹戰馬被調養得膘肥體壯。它們看見來人,一個個豎耳奮蹄,啾啾嘶鳴。
劉徹的臉色頓時呈現出不悅,走出帷帳道:「丞相這時候匆匆來此,有要事么?」
「臣怎能不記得呢?臣至今還記著皇上的訓誡。」
「外面風大,你還是回宮去吧!」
衛子夫睜開眼睛,就看見劉徹坐在自己面前,忙欠身要起來。
劉徹翻身下馬,伸手捋了捋深紅色的馬鬃,連道:「好馬!好馬!」
公孫弘很快對皇上的憂嘆做出了回應:「皇上聖明,臣聞周公洗一次頭,常常要握著梳子停下來接待來訪的賢人;往往一頓飯都吃不安寧,經常要將含在口裡的飯吐出來,去接待拜訪的幕僚。臣等雖不才,然願效法周公,為大漢江山盡忠竭命,不負皇上恩典!」
在漫步到飲鳳池西岸的時候,劉徹感覺到衛子夫的嬌喘,他轉臉看去,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雖是冬日,額頭上卻滲出細密的汗水,忙問道:「夫人是累了么?」
劉徹首先下車,他渾身充滿著活力,回眸著緊跟在後面的車駕,只見衛子夫被春香扶著緩緩地下了車。
用過午膳,劉徹第一件事就是到雲華殿看衛子夫。
劉徹聽完,滿意地點了點頭,遂對身旁的張敺道:「回京后,速要周堅前來挑選萬匹良馬,配備給期門軍,交衛青管制。他們現今的戰力已不在匈奴軍之下,所缺的就是戰馬了。」
劉徹一躍上馬,那馬前蹄騰空,一聲長鳴,似乎要把劉徹摔將下來,眾人都替他捏著一把汗。但劉徹勒著馬韁,在原地轉了兩圈后,一鞭下去,戰馬就如一團火焰,「嗖」的馳向遠方。
劉徹扶著衛子夫的肩膀道:「快躺下,朕就是喜歡夫人躺著與朕說話。」
「你還記得朕細柳營閱兵么?」
皇上的話重重地敲擊著公孫弘的心弦。他深感眼前的皇上雖然年輕,但心事卻是很重的。對於周公,久在太常寺、身為博士的公孫弘是耳熟能詳的。他「握髮吐哺」的故事不止一次地讓他感動,現在,皇上在賢良面前提起周公,他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希望大臣們效法周公,忠於漢室。
「詩云:『鳳凰鳴矣,于彼高岡。梧桐生矣,于彼朝陽。菶菶萋萋,雍雍九九藏書喈喈。』想當年因為這鳳鳴岐山,文王基業大興,滅商紂而興宗周,成一統大業;制禮樂典章,星辰不悖,日月不蝕,山陵不崩,川穀不塞。麟鳳在郊籔,河洛出圖書。眾卿說說,為何殷商就無法如此完美呢?」說這些話的時候,劉徹的目光停留在被冷風吹皺的池水上,久久沒有移開。
衛子夫笑著搖了搖頭:「不妨事的,臣妾陪皇上遊覽,又長了不少見識。」
站在飲鳳池邊,舉目北望,祥雲繚繞,那就是周公姬旦長眠的卷阿崗。雖然冬日嵐氣空濛,但卷阿崗依然以它拔地而起的雄姿屹立在岐原懷抱。
「太醫如何說?」
劉徹朝覲之後,選擇駕幸橐泉宮,其實心中有一個久有的夙願,就是要感受孔子所說的「鬱郁乎文哉,吾從周」的氣息,他正在倡導儒術,而西岐正是周禮的發祥地。
望著衛子夫睡夢中的嬌姿,聆聽她均勻的呼吸,劉徹心頭就漫過無以訴說的甜蜜。唉!你說這女人到底是水做的還是玉雕的呢?光潔的額頭下,一雙微閉的眼睛如月季花瓣上的露珠一樣地顫顫巍巍;鼻翼間吐納的芬芳給嬌艷的紅唇染上飽滿的濕潤。也許是內室比較溫暖,衛子夫的兩頰紅撲撲地不再蒼白。
「這次回去,皇上該到椒房殿住些日子了。」
橐泉宮總管攜著馬監急忙上前道:「皇上騎術甚精,臣等佩服得五體投地。」
公孫弘沒有立時回應劉徹的問話,他覺得皇上的思慮深遠,顯然不會滿足大家的禮讚和稱頌,他謹慎地選擇自己說話的切入點。當朱買臣描述了文王聖朝的宏大時,他就對自己的話語有了明晰的選擇——既然皇上的提問是因為《詩經·卷阿》而起,他就沿著這條思路走入皇上的話語氛圍。
賢良們今天算是大開了眼界。皇上胸中激蕩的不僅是獨尊儒術的人文氤氳,也澎湃著周秦天下臣服的歷史潮聲。他們在這個冬日被皇上的思維帶出了子曰詩云、引經據典的單純,進入了一個更加曠遠的境界。
在等待皇上的時間里,田蚡的心是忐忑不安的,他無法預料皇上對他從京城趕到這裡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態度。
皇上的關切,讓衛子夫十分感動,想想自己入宮這麼多年,一直受著皇上的寵幸,卻沒有為皇上懷上一個龍種,心裏頓時酸酸的,眼角也潮濕了九九藏書
包桑立即小聲道:「既是一池碧水,應是鳳凰飲水的地方,當然叫飲鳳池了。」
劉徹發現了衛子夫表情微妙的變化,疑惑道:「剛才還好好的,怎麼流淚了?」
「臣在!」
正午時分,劉徹一干人來到坐落在雍城西北的養馬場。說是馬場,實際上是在汧河與渭河之間方圓百里的開闊草地。春夏季,馬匹都是放養在草原上的。只有在草木凋落的冬季,馬才回到馬房裡,由馬倌飼養。
死了一個韓嫣,又來了個汲黯。這是田蚡萬萬沒有想到的。
在王恢回鄉省親的日子里,劉徹一行浩浩蕩蕩地駕幸雍城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劉徹的心與衛子夫的心被緊緊地系在一起。
一想起周公,劉徹的內心就不平靜了。周公身貴而愈恭,家富而愈儉,勝敵而愈戒;周公的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都引起他對劉氏王胄以及田王家族行徑的深深憂慮。
他的思路一下子拉得很遠:「這汧渭之匯,原本地廣草肥。當年嬴秦先祖大費於此養馬,奉之周室,得以封賞,終成大業。朕今於此,再辟馬場,重振大漢雄風,天時地利已今非昔比了。」
「包桑!」
劉徹點了點頭,高聲對身邊的賢良們道:「眾卿聽見了么,你等要以周公為范,恪盡職守,忠於朝廷。」賢良們從皇上的話中讀出南山一樣的分量,爭先恐後地表示,要以生命去守衛大漢社稷。
「那時候,朕就聽說西岐乃秦人養馬的草場,於是朕便命人在橐泉宮設了養馬場,專為朝廷飼養戰馬。朕要他們參照匈奴人的馴養方法,重在培養戰馬的奔襲能力。如今幾年過去了,朕聞這些馬都已訓練有素,眾卿不妨隨朕前去一觀。」說罷,劉徹徑直登上車駕,龐大的隊伍在大道上盪起滾滾塵土。
衛子夫又是莞爾一笑道:「既是各位大人抬愛,妾身便班門弄斧了。《卷阿》這首詩,妾身也是前不久在皇上的引導下才讀了的。詩中說,『梧桐生矣,于彼朝陽』,妾身以為,這是說因為有了這繁茂如蔭的梧桐,才出現了丹鳳朝陽的綺麗景象。妾身在民間時,也常聽鄉間人說,梧桐蓊鬱,鳳鳥畢至。看這池水渙渙,梧桐蔥鬱,原來叫做『引鳳池』亦未可知,也許年深日久,訛傳為『飲鳳池』了。」
「奴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