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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王恢巡邊雁門郡

第四十七章 王恢巡邊雁門郡

第二天天色剛剛放亮,王恢已在驛館待不住了,匆匆用過早膳,他就去和灌夫告別。
「哦!知道了!」對這類事情,他總是表現得很淡然,從來不會在下人面前有任何多餘的表示。田蚡在案幾前坐了下來,喝了一口茶,他覺得身心舒暢多了,丫鬟趁機稟告:「夫人在庭中等候,想與老爺共同進膳,不知老爺是否前去?」
一種無言的落寞在他的心中徘徊,每日早朝後,他就將署中事務交與長史處理,自己則早早回家坐在書房裡對著一卷卷的書籍發獃。
將軍醉卧兮在沙場
聶壹的一番話引起了王恢的興趣。
「百姓盼望朝廷大軍如同久旱之盼甘霖。小人雖身在商旅,然先祖也做過楚國大夫,深受家風熏陶,小人略通兵法。小人多次到家鄉附近勘察,發現家鄉之馬邑谷,山高溝深,乃設伏之最佳處,倘若朝廷伏兵于馬邑谷,誘匈奴人入之,必大勝。」
灌夫已經醉得一塌糊塗,可是他仍對竇嬰念念不忘,在回驛館的路上,他不斷地叮囑王恢,要帶去他對竇嬰的問候。但王恢此時的頭腦里儘是伏擊匈奴的壯烈和快意,灌夫的聲音在他聽起來很近但卻十分遙遠。
王恢這一年過得極不快意。一場閩越之戰下來,韓安國做了御史大夫,衛青任了太中大夫,唯有他還在大行的位上躑躅不前。
「小人久聞大行之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聽說大人此次兵發豫章,駐而不伐,閩越王聞之,自刎謝罪。小人愈加敬佩,請大人滿飲了此爵。」
「小人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拿大人的性命開玩笑。太守在此地為官多年,難道忘了現在正是天寒地凍時節,匈奴人在這時節是決不會出來的。」
「老夫記得將軍曾經是魏其侯的門客。」田蚡說道。
「大人不知匈奴的豺狼本性,他們往往一邊與朝廷和親,一邊不斷派兵襲擾我邊境百姓。小人乃馬邑人氏,家鄉父老飽受匈奴之苦,大家都盼望朝廷早日掃滅匈奴,根除邊患!」
王恢飲下一杯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還是不說這個吧?下官對竇大人的情況也不甚了解,怕是說不明白,反而會讓將軍更加擔心。喝酒,喝酒!」
雁門太守急忙擺手道:「足下何出此言,馬邑乃匈奴出沒之地,若是大人有個閃失,你讓本官如何向皇上交代?此事萬萬不可!」
見王恢諱莫如深,灌夫便不好再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上次一別之後,他對竇嬰的忍讓有了新的體會。
不!他不服,他一定要尋找機會,讓皇上read.99csw.com認識到自己的才能。
馭手一聲吆喝,車駕緩緩地停在自家府門前,府令上前迎接,田蚡點了點頭,進了府門。
酒闌席散的時候,他已對回鄉的行程作了新的調整。他要儘快回到長安,向皇上請纓,要用戰場的刀光血影,去印證自己的人生。
竇嬰強壓住心頭的怒火,盡量讓自己的情緒平和一些,緩緩道:「老夫現在雖然遭棄,但丞相可以以勢相奪嗎?」
「老夫欲購此田,將軍可願前往說之?」
「這……」
「那都是傳言。」王恢笑了笑,端起酒爵,一飲而盡,「南國大捷,全賴皇上聖德,澤被南越,威震暴王。閩越國起了內訌,我軍未挫一刀一鋒。」
「糊塗!仲孺應知老夫素來不齒韓嫣為人,田蚡尚疑老夫與彈劾有關,況你我莫逆之交?」竇嬰不容灌夫再說下去,用力把他向門外推,「走!你今日必須離開京城。」
第二天,當藉福來到竇府時,卻看到了從燕國歸來的灌夫,他們正在飲酒敘話。對藉福的到來,他倆都頗感意外。灌夫是個直性子,不無諷刺地問道:「藉將軍現今乃武安侯愛將,怎麼忽然到竇大人府上來了呢?」
只見王恢拉了拉馬韁,飛身上馬,「嘚嘚嘚」一陣蹄波,一干人就向著馬邑方向去了……
藉福面露難色道:「丞相應該知道魏其侯的性格,當年在丞相任上,常常犯顏直諫。今丞相欲買其田,恐怕不容易吧?」
丫鬟一退下,田蚡的臉就拉得老長,心裏埋怨夫人不知進退——他已許久不曾與夫人在一起吃飯了;下人們當然還不知道,他也很久不和夫人同室而卧了。有了那個勾魂的劉陵,他看夫人和家中的小妾們怎麼都不順眼。
灌夫星夜兼程,回到燕國,卻在雁門郡遇到了大行王恢。
太守見王恢動了心思,忙道:「大人若是執意要去,下官也不阻攔。不過,為防備不測,下官派一隊人馬,保護大人如何?」
「老夫聽說,魏其侯在城南有田,並且甚是肥沃?」
聶壹藉著酒酣微醉的興頭,聲言為了報效朝廷,為了家鄉父老,願意擔當誘餌。他的情緒感染了王恢,他那顆建功立業的心再度騷動了,他覺得機遇到來了,他許久以來黯淡陰鬱的目光因為這次相遇而重新煥發出光彩。
他不明白,韓安國究竟靠什麼取得了皇上的寵信。他們一同奉旨發兵討逆,且余善把騶郢的首級也送到了他的行轅。但韓安國卻被晉陞為御史大夫,成為參与軍機的輔臣之一。
比起竇read.99csw•com府,田蚡的丞相府顯得闊綽多了。雖然在太后的嚴詞下撤去了曲旃、鐘鼓,卻依舊氣魄非凡,絲毫不亞於諸侯王府。轉過蕭牆,是一條用青磚鋪的小徑,在書房前分岔,折轉向北,直通迴廊。平日里田蚡讀書或者起草奏章、文書累了后,總要沿著迴廊走上一圈。
話到這裏,在一旁的灌夫早已按捺不住,「呼」的從座上站起來,揪住藉福的衣領罵道:「似你這等狗彘之徒,勢利小人,何有顏面在侯爺面前奢談信義?想當年侯爺任太傅、丞相時,待你恩重如山,如今你卻背信棄義,棄侯爺而去,這也就罷了,你還助紂為虐,說出此等豬狗不如的話,還不趕快滾出去!」
三人正說話間,酒樓老闆聶壹笑容滿面地走了進來,為三位大人敬酒。有一個外人加入,話題很快就轉移到推杯換盞上了。聶壹舉起酒爵,那欽敬的話語就隨著濃濃的酒香一起溢出來了。
「不用了!老夫已用過膳。」
多少次,當他的車駕從竇府門前經過的時候,他除了在心底嘲笑竇嬰的不自量力外,那種報復的火焰也逐漸在心中生根,慢慢吞噬了他剛剛復甦的良知。
大漠漫漫兮塵飛揚
灌夫聽了,在一旁插話道:「前年剛剛和親,恐怕戰事一時起不來。」怡和公主赴匈奴途中路過燕國,灌夫曾陪著燕王到驛站迎送,這些往事依然歷歷在目。
「唉!是老夫沒有識人之明。」竇嬰長嘆一聲,眼圈都紅了,「仲孺!聽老夫一句話,你今日就離開京都,回燕國去。」
「謝丞相厚愛,末將雖不才,願為丞相效勞。」
時光飛逝,轉眼又過了一年,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的初冬,歲首的氣息伴隨著寒風,飄進了長安城。
竇嬰趕忙擋在中間,喊道:「仲孺!不可魯莽。」藉福趁著這個機會,落荒而逃,臨出客廳時還留下一句話,「好個灌夫,竟然欺負到丞相頭上,你等著……」
「丞相宅甲諸第,田園極其膏腴,怎麼會在乎竇嬰的區區薄田?恐怕是心有旁騖吧?」
「不知丞相喚末將來,有何吩咐?」
他頓了頓,便說出了此來的目的。這話一出,庭中的氣氛頓時沉悶了。竇嬰不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喝酒,而灌夫卻挽起衣袖,摩拳擦掌,怒不可遏,幾次要站起來,都被竇嬰用眼色制止了。
「侯爺之言差矣!丞相命末將前來,實乃欲以金易之,何來相奪一說?」
不是么?太皇太后駕崩那年,皇上要竇嬰出任丞相,竇嬰以年事已高而推辭,其實,那時九-九-藏-書竇嬰也不過剛過了知命之歲。幾年過去了,自己也過了五十歲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鬍鬚,那種老之將至的緊迫感,引發他長長的嘆息。
「諾!」
「不!即便有罪,也罪在末將,自該末將一人承擔,與侯爺無干!」
竇嬰見狀,忙上前攔住灌夫道:「老夫念及將軍昔日曾在門下,今日不予計較,請將軍回稟丞相,就說我不答應,請他不要再費心機!」
田蚡知道皇上喜歡什麼,這些奏章和計簿,都是由他親自呈送給皇上的。而且每有喜訊,他也是一刻不停地傳到未央宮,讓皇上批閱奏章之餘感受愜意與放鬆。於是,由韓嫣彈劾引起的風波漸漸遠去,現在倒是常常聽到皇上關於「丞相近來精勤盡職,朕甚欣慰」的褒揚。
丞相口裡出來的「賞」字,絕非金銀之物,他只要在皇上面前一提,自己的前程就有了。儘管他也知道,要竇嬰讓出這塊膏腴之地難比登天,但他還是答應到竇府走一遭。
灌夫也在旁邊說道:「王大人在京為官數年,從未省親,此次皇上恩准『告歸』,家人一定是牽衽夾道,望眼欲穿了,足下就不要再煩勞大人了,還是讓大人早早歸鄉吧!」
「侯爺!」灌夫拜倒在地,淚如泉湧……
這一切,都讓田蚡感到青春難再,「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
「大人就是不說,小人也責無旁貸的。」聶壹說著,就翻身上了馬。
灌夫望著竇嬰道:「藉福遭打,田蚡在太後面前誣告大人,灌夫這一走,侯爺怎麼辦?」
元光二年,王恢被恩准「告歸」,踏上了省親的旅途。路過雁門郡的時候,他與正在此地遊歷的灌夫不期而遇。
劍光凜凜兮敵喪膽
聶壹翻身下馬,向王恢施了一禮道:「由此北去百里,就是小人的家鄉馬邑,不知大人可有興緻到馬邑谷看看?」
太守連道:「這是下官應該做的,只是雁門地處邊塞,地窮人稀,又加上連年匈奴襲擾,民生凋敝,拿不出好東西招待大人,還望大人海涵。」說著親自攙了王恢上車。
馭手正要催動車駕,卻不料聶壹騎著一匹雪青駿馬,朝著驛館奔來了。隔著老遠,就聽得到他的喊聲:「大人請留步!……」話音未落,那馬一聲嘶鳴,就急急地停在了王恢的車前。
當雁門太守得知王恢乃大行時,當晚就在雁門城內最豪華的「飛鳳」酒樓為他設宴洗塵。
從豫章回來后,他有一個明顯的感覺,就是皇上每遇大事,總是喜歡聽取韓安國的諫言,就連那個倨傲的汲黯,也比自己read.99csw.com待在皇上身邊的時間多。
「如此甚好。只是人數不要太多,以免打草驚蛇。此外,太守大人還借在下一匹戰馬,不知可否?」
「呀!皇上果然少年英俊,威加四海,四夷徠服啊!」聶壹渾圓的頭顱被肥碩的脖子支撐著,直伸到案幾中央,眼睛直直地望著王恢問道,「敢問大人,皇上對匈奴究竟有何打算?」
旌麾北指兮殘日蒼
「老子今日就先要了你的狗命!」
夜風中,王恢蒼涼的歌聲和著邊塞的風在驛館上空盤旋。
王恢道:「灌大人言之有理。」
太守首先為灌夫和王恢斟滿一杯酒,說道:「兩位大人一路辛苦,一杯薄酒,不成敬意。」
藉福見竇嬰下了逐客令,也立時撕破了臉皮,站起來道:「當今大勢,丞相如日中天,侯爺應識時務才是。倘若自招其禍,也怪不得丞相。」說罷,便欲轉身離去。不料灌夫一個箭步上前,揪住藉福的衣領,一拳打去,立時鮮血就從藉福的鼻孔中噴出來。
此刻,田蚡坐在車駕上,遠遠地看見冷落的竇府門前幾位懶散的府役,又一次在心底道:「遲早給這老兒厲害看看。」
但田蚡卻沒有忘記,從看到彈劾的奏章時起,他就一直認為韓嫣沒有資格覬覦丞相的位置,因而把目光投向那個賦閑的竇嬰。竇嬰的堅辭相位,在田蚡看來無異於待價而沽。而皇上卻順水推舟,乾脆絕了他的念頭,他能夠甘心么?因此,他認定韓嫣寫不出這樣的奏章,只有竇嬰才可能心生妒忌。
藉福的臉「騰」的就從兩頰紅到了耳根,卻又不好發作,好在竇嬰素來胸懷寬廣,不計前嫌,忙攔住了灌夫話頭,邀了藉福入席。
藉福看了看灌夫不屑的目光,有些口塞。
賓主邀杯,開懷暢飲,昔日同僚,互敘別情。灌夫最牽挂的還是竇嬰的處境,開口向王恢問道:「竇大人還好吧?」
「嗯,那是魏其侯任丞相時所置莊田。」
半個時辰后,藉福就到了。他很謙卑地向田蚡行了禮,兩人就在書房敘話。
灌夫剛剛練完一通劍,正在房間洗漱,見王恢前來道別,忙取了兩壇雁門老酒,一壇送給王恢,一壇托他帶給京城的竇嬰。兩人依依揖別,王恢剛要登車,卻見雁門太守趕來送行了。
田蚡的車駕從安門大街上經過,道路兩邊的槐樹葉子都落光了,偶爾有一兩片孤零零地掛在樹梢,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一切都顯得蕭瑟,只聽得見車輪壓在凍土上的沉悶之聲。
王恢十分感動,上前謝道:「在下此次歸鄉,純系私人省親,卻受到太守如此盛情相九九藏書待,在下真是不勝感激。」
藉福聽了這話便不能平心靜氣了,說話間就帶了指責:「侯爺如此說話,不免有失信義。昔日丞相在太尉任上時,侯爺之子致死人命,丞相多方相救,侯爺不思圖報便也罷了,何來以勢相逼一說呢?」
「去請藉福將軍。」田蚡轉移了話題。
太守忙道:「大人言重了,同為朝廷效力,何言借乎?這邊塞雖窮,唯獨不缺的就是戰馬。」說著,就命人牽來自己的坐騎。
自怡和公主和親后,這一年雖然在雁門、上郡等地,與匈奴之間小摩擦時有發生,但大體上還是和睦的。從呈上來的計簿就可以看出,長安的匈奴皮毛和牛羊肉比往年多了不少,而大漢的絲綢、茶葉、鐵器也流向北方,這些都讓劉徹更加確信當初和親的正確。
田蚡眨了眨眼睛,笑道:「所以老夫才請將軍前往。玉成此事,老夫有賞!」
「先生所言甚是,倘若能夠親自到馬邑谷去看看,本官回京後向皇上稟奏時就有了佐證。如此,那就煩勞先生陪本官前往如何?」
聶壹說著便站了起來,看著北去的白雲,聽著窗外的朔風,他那顆心彷彿又飛回了馬邑鄉間,聽到了遍野哀鴻。
藉福點了點頭,臉上卻有些掛不住。丞相明知故問,等於輕看他的為人。可他卻立即釋然了,有什麼了不起的呢?良禽擇木而棲,這是自古的道理。
灌夫眼中噴火,一個勁地向外沖,卻被竇嬰死死抱住,脫身不得,憤恨道:「侯爺一味忍讓,以致便有今日!」
藉福趕忙作揖道:「有侯爺這句話,末將便不揣淺陋,稟明來意,倘若得罪,還望侯爺海涵。」
竇嬰笑道:「灌夫乃吾至交,不必迴避,將軍但說無妨。」
論資歷,韓安國在九卿中的任期比他短得多,難道就因為他有與匈奴對壘的經歷么?若把他王恢放在北地都尉的任上,他同樣可以挽弓射天狼的。況且他的家鄉就在幽燕之地,他對匈奴人的了解遠比韓安國熟稔。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朝野皆知武安侯田園甚廣,豈在乎老夫城南幾頃田莊。仲孺不知,你去了燕國之後,韓嫣因彈劾田蚡而被太后逼殺。田蚡便懷疑老夫為背後主謀,今日之舉,非圖田疇,乃是尋釁滋事。仲孺若是再打下去,豈不為他提供了口實。」竇嬰一口氣說了許多。
進了書房,換下朝服,田蚡就向跟著進來的府令問道:「可有人來?」府令告訴他,有一位剛剛到京不久的賢良登門拜望,還送來五百金。
幾巡過後,竇嬰問道:「將軍今日前來,有何事情,請不妨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