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廣刎頸泣神鬼
太陽隱沒在蒼山背後,漫長的一天終於過去了,可比起軍務繁忙的白天來,草原冰冷的長夜對他那顆忐忑的心更是煎熬。
司馬們便要打馬離去,卻被李廣厲聲喝住:
他不斷地發出指令,要部下做好必要的準備,避免因傷病影響行軍,還派出身邊的曹掾,把情況及時地通報給跟在後面的趙食其。
看著大家散去,李廣對從事中郎道:「今晚你就辛苦一下,老夫累了,想一個人靜一靜。」
可當寶劍架上脖頸的時候,他停住了。
天哪!一股鮮血從創口噴射而出,血灑滿了李廣的臉,模糊了他的視線。
大將軍!做個好夢,回到公主身邊去吧……李曄在心裏道。
「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余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又遣广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余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
大家回過頭去,就瞧見不遠處緩緩行走的李廣靈車,還有護送靈車的從事中郎。
話還沒說完,他就不耐煩地對帳外高喊道:「備馬!本將要出營!」
所有能想到的原因,他都想到了。他一次次地設想原因,又一次次地否定。
蓋好蒙在李廣臉上的面紗,就聽見耳邊傳來馬蹄聲,他抬頭一看,原來是李曄。
可這酒在他的嘴裏是苦澀的,那辛辣的感覺難以言表。
他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他又想起了灌強。
「東道軍找到了!負責斷後的曹將軍在漠北和漠南交界處遇到他們,他們說是因為那夜風沙而迷路了。」
那樣子讓李曄心裏很不好受,他吩咐衛士要好好照顧大將軍。
「灌強……灌……」李廣追著,絕望地呼喊道。
雖然都是從事中郎,都是為主將贊畫軍務,可論官階,他比李曄低多了。他急忙上前行禮,李曄在馬上回禮道:「老將軍靈柩平安否?」
太陽又將燦爛的光芒灑在大地的各個角落,風息了,草原開始了它暖洋洋的一天。司馬們依照安排,早早地督促部下們投入了緊張的操練。
莫非上蒼真讓他的靈魂也回到長安了么?
東道無音,談何凱旋?
「諾!」軍侯行過軍禮,就上馬離去了。
霍去病進軍北海的腳步並沒有動搖衛青按計劃將大軍撤回漠南。
此時,李曄的戰馬已經隨在了衛青的車駕旁邊,他用簡練的語言稟告了查看靈柩的情況,衛青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睛。
難道他們遭遇匈奴勁旅,全軍覆沒了么?
「走呀!你們要氣死老夫么?」
「將軍回來了?」
站在草原上,望著蒼鷹在遙遠的天際盤桓,趙食其一臉的愧疚。
李曄被感動了,唉!男人有的不僅是錚錚鐵骨,也有百轉迴腸的柔情啊!
若是這樣,總該有逃回的士卒吧?
那是漫過心頭的依依離別。前天到了大將軍幕府,且不說衛青的嚴厲指責,那對簿刀筆小吏的尷尬,就讓他無地自容。
然玉液瓊漿澆不散心事重重,衛青舉在手中的酒爵就再也送不到嘴邊去了。
他很清醒,對身後的透徹參悟使他對死有了特殊的「快意」。
李廣將信札扔在案頭,訕笑著自語道:「事情都明擺著,還對什麼簿?要追究就追究么,來那麼多曲曲折折做什麼……」
接過信札,他不敢怠慢,轉身就朝帳內跑去,邊跑邊喊:「大將軍,東道軍找到了!」
灌強還是那
https://read.99csw.com樣英姿勃發,他率領三千子弟與匈奴廝殺起來了,他們人人手中都握著上天的法寶,匈奴一遭遇就大敗。這是一塊讓他感慨萬千的土地,他曾在這裏書寫了漠南大捷的輝煌,也書寫了趙信叛降、蘇建贖為庶人、無功而返的灰暗。
跟了李廣這麼長時間,從事中郎多少也摸著了他的一些脾性和嗜好。臨行前,他沒有忘記叮囑衛士為李廣煮一些酒。
雖說是三月半了,可草原的夜間仍是冷冰冰的。從傍晚起,風就在帳外拉著哨子般地鳴叫,這聲音讓遠離故鄉的人心中徒增寂寞和傷感,只有滾燙的酒暖著身體,暖著漫漫思緒。
可已經晚了,匈奴人早在他們到來之前就席捲百姓而去,除了留給他們一堆堆牛羊糞便和撐過穹廬的地坑之外,就是頭頂帶不走的太陽。
「老將軍,李曄大人來了。」從事中郎盡量把聲音壓得很低。
李廣撫著灌強胸口的箭創問道:「還疼么?」
新任從事中郎又太軟弱,遇事就只有一句話——惟將軍之命是從。
李曄第一個衝出帳外,就見那騎馬人在問大將軍的住處,原來他是后將軍曹襄派來的信使,說在漠北與漠南的交界處發現了李廣、趙食其的隊伍,來稟報大將軍。
晚宴早已備好,李曄則早早地在帳中等候。
「唉!若是灌強在,老夫何至如此?」
唉!物是人非,韓嫣死了,當戶也早早地走了,只留下白髮人陪伴皇上。可你都幹了些什麼呢?你辜負了皇上的期待啊!
哭聲驚動了整座軍營,數千將士聽聞這一噩耗後幾乎同時放下了手中的兵器,朝著李廣營帳的方向跪倒,軍營里哭聲一片。
可如今他卻要將一切責任承擔起來。
風太大,以致值崗的衛士都沒有聽到李廣倒地的聲音。可他分明看見,一顆流星劃過天際,在山樑后消失。
「你幹什麼?」他很不高興地瞪著這個年輕人。
第三天,暮色降臨草原的時候,李廣回來了,司馬們還沒有等他來到營門前,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可這酒給李廣帶來了什麼呢?
那時還是太子的皇上對當戶的親昵甚至超過了宗室的兄弟,動輒傳進宮去。有一次,陪讀的韓嫣在與皇上搏戲時言出不遜,惹惱了當戶,他便在宮中追打著韓嫣。皇上慧眼,從那時就認定當戶必為忠臣義士。
「有事么?」
耳邊傳來急促的呼喚聲,李廣睜開疲倦的雙眼,原來是從事中郎和兩位司馬。
在夢中,他又一次看見了灌強。
他讓李曄派出多批隊伍尋找,可帶回來的消息沒有一條讓他高興的。
熟悉的秦宮殘垣,熟悉的西去馳道,熟悉的松柏蓊鬱。鄉情的親昵立即充滿了將士們的胸懷。特別是那些第一次出征的士卒,更是被似箭的歸心驅使著,眉眼間都寫滿了喜悅。有的走著走著,就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拽路邊的葉子,可身後立即就響起呵斥的聲音:
「老將軍……」司馬們不約而同道,「大將軍明知道東道無水草,卻硬要分道,如今把一切推到老將軍頭上,這公平么?我等這就去大將軍處對簿,為老將軍討個說法。」
「回來!你們以為這樣就可以救老夫么?糊塗!你們如此魯莽,只會加重老夫罪責,殃及數千部屬,孰輕孰重,你們不難明白。
https://read.99csw.com回去!你們這就回營去!」
現在想來,那七天七夜,對李廣和趙食其來說,還像一場噩夢。
每當這個時候,就有軍侯在耳邊提醒:省著點吧,還不知道要走多遠,斷了水,就只有等死了。
這樣的氣候,不要說從未到過塞外的趙食其,就是常年戍邊的李廣,也感到十分的無奈。
「將軍請切記,兵者,兇器也。將不畏死,然不做無謂之死,士卒亦有父母妻兒,也不可做無謂犧牲。」
這世間一定有靈犀可通!就憑這一點,他一輩子都記著皇上的恩澤。
「不!明天就要駐五原的軍隊全部出動去尋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自我軍出塞后,一路鞍馬勞頓,大將軍連一頓安心的飯也沒有吃上,今日就請大將軍飲下此爵。」
說完這些,他又對五原長史說道:「本將今日不勝疲累,就此告退,眾將盡可暢飲。」
他這一輩子光明磊落,心胸坦蕩,可上蒼啊,為什麼忠烈之士,總是命途多舛呢?
跟著李曄的勸酒,五原長史道:「本來太守大人要親自來迎接大將軍的,可太守想,這是我軍凱旋后經過的第一座城,而它過去又曾是匈奴單于住過的頭曼城。在這裏祝捷,一則可以震懾匈奴,聲援北去的驃騎將軍;二則可以鼓舞邊陲軍民的士氣。他說要留下精心籌備,下官就代太守敬大將軍一爵,聊表邊城軍民的敬意。」
哦!是灌強,他來陪老夫了!李廣興奮得眉毛顫動,一邊喊著灌強,一邊催動戰馬,朝沙梁下跑去。
李廣明白,現在只能靠自己的經驗去應對一路的不測。他迅速與趙食其調整了戰略,讓自己的軍隊走在前面,趙食其的軍隊走在後面,一旦前面遇險,部隊立即南撤。
趙食其接到噩耗縱馬奔來,撲到李廣身上,哭聲在草原上空久久回蕩:
衛青終於在一種複雜的心緒中睡去了。燈火下,他黝黑的額頭滲出點點汗珠,每一滴都讓李曄想起漠北大戰的每一個細節。
「老將軍!您回到京城了。」
他很坦然,半宵的酒讓他對死有了歸去的感覺。
趙食其清楚皇上要的是什麼,因為失期而走了單于這又將意味著什麼,這不是誰能承擔的問題。即使李廣把所有的罪名都背起來,也無法減輕自己的罪責。
從事中郎的淚水撒到地上,他撕心裂肺哭道:「老將軍,您怎麼可以這樣呢?」
無邊無際的荒涼沙漠在太陽下一片金色,常常走出數十里,連一叢草都碰不到,數千人的隊伍,在沙樑上像一支細流,緩緩地流過一道道沙丘。
半天烈日下的行軍,將士們都渴壞了,也餓壞了。一坐下來,都紛紛解開食袋,拿出餱糧,就著水囊,吞咽起來。
帳外忽然傳來馬蹄聲,每一聲都會擂動這帳中人的心鼓。
可他失望了,那邊走過來的不是灌強,而是新任從事中郎。
在靈車要下坡的時候,他輕輕地對李廣的遺體道:「老將軍您躺好!車駕要下坡了。」
難道是因為那夜的沙塵暴,他們全都被掩埋在沙丘下了么?
當晚,他就趕赴趙食其處商議北進方略。
李廣太累了,那餱糧還在嘴裏嚼著,就進入了夢鄉。
李廣沉沉地睡去了,只有在夢中,他才能忘記痛苦。直到李曄到了營外,他的從事中郎才喚醒他。
「好!只要堅持兩天,即可九-九-藏-書走出大漠,與大將軍會師。」
「胡楊林?」李廣的眼睛立時亮了。他知道茫茫沙漠,寸草不生,只有紅柳和胡楊堅強地活著。
他多希望大將軍活得輕鬆些,幸福些。
這是他們自出征以來最豐盛的一頓晚餐,五原太守長史送來了烹制得精緻可口的牛羊肉,熱氣騰騰的肉香和鼎鍋里的酒香在帳中瀰漫。
李廣和趙食其都明白,等待他們的將是什麼。
李廣喝了最後一杯酒,從腰間拔出寶劍,他要用自己的鮮血染紅劍刃,以報皇上的恩澤。
此刻他正站在一道沙樑上,看著隊伍從面前經過,忽然感到十分孤單。灌強走後,本來三兒子李敢一直跟在他的身邊。可是,出兵漠北前,霍去病在軍中選能征善戰之士,點名要走了李敢。
「唉!將軍大意了!『不用嚮導者,不能得地利』,我軍由此進擊,欲與大將軍會師,需越過瀚海,橫渡大漠,一路險象環生,若無熟悉路徑之百姓作為嚮導,恐怕我們連命都保不住,遑論擊敵?」李廣擔心道。
「大將軍怎麼說?」
從事中郎拿著餱糧和水過來道:「將軍吃一點吧?」
「不好!」李廣大喊道,「傳令下去,大軍立即開拔,逆風而行。」
三天以後,他們進入大漠。
可是李廣卻不那麼在意,說話仍然聲若洪鐘,大著嗓門喊道:「來了就來了,慌什麼?」
趙食其不敢再往下想,急忙追了出去。
儘管李廣認為衛青把生擒單于的機會奪走有違統帥的品格,儘管他對衛青不顧「東道軍」面臨的艱難而憤懣,可負氣歸負氣,他還是把鬱悶丟在一邊,而是十分珍惜這最後一次與匈奴的對陣。
大軍頂著沙塵,跋涉一夜,直到第二天黎明風沙漸漸平息的時候,才發現又回到了胡楊林的邊緣。而昨天他們宿營的地方,早已隆起一道新的沙梁,那片胡楊林也只剩下一半。
「有!下官一再告誡大家,要節省水。估計還可以維持兩天。」
在那裡他看到的是老將軍僵硬的軀體。身邊的血已凝固,他的臉上沒有痛苦,也沒有怨恨,像是走完了很長一段路而安詳地睡去了,眉眼是那樣的平靜。
「老將軍!是末將害了你啊!」
那是一個春寒料峭的早晨,剛剛度過一天的李廣與趙食其執手相別。
太陽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炙烤著將士的身體。沒過多久,大家就喉嚨幹得冒煙,本能地去摸腰間的水囊。
這怎麼可能呢?趙食其不必說,李廣幾乎一生都在長城內外與匈奴人周旋啊,他不該犯這樣的錯誤啊!
可他沒有機會說這些,這讓他覺得臉上太無光了。
夜風送來梟的叫聲,送來士卒的嘈雜聲,送來戰旗的嘩啦聲。
他覺得自己很疲倦,目光也有些模糊。
「哦!」衛青沉吟著,就覺著那顆心隨著草原的風沙從高懸的長空飄落下來。
從事中郎很慚愧。他知道老將軍對他不大滿意,動輒用灌強來比照。但他始終生不出對老將軍的一絲怨恨。
從事中郎不斷地叮囑護靈的衛士,越是接近京城,越要盡心盡責,萬不可以因為疏忽而讓老將軍的在天之靈不安寧。
李廣訕訕地笑了笑,他不願意讓人明白自己的心境,那是個讓他一想起來就傷感的故事。
大軍渡過涇河,登上一面高坡,咸陽原蒼茫的身影就展開在眼前。
「老夫已將事情經過稟九*九*藏*書報給大將軍,失道之責,盡在老夫,諸位無罪。」
他重新舉起手中寶劍,沒有絲毫的猶豫,便朝脖頸拉去——血,從喉結處噴出,浸染了營帳的簾幕,他「哼」都沒有哼一聲,就重重地倒在了榻上。
李廣用冷水擦了擦臉,然後走出營帳,卻不見了李曄的人影,只看到留有一封信札。
「這酒還是等東道軍回來時再飲吧!」衛青放下酒爵,眉宇間掠過一絲惆悵。
他就這樣想著,好像看見在沙漠嵐氣的氤氳中,灌強走過來了。
他清楚,衛青夫妻雖然貴為大將軍和長公主,可他們愛得那樣的辛苦,那樣的沉重,以致大將軍揣著心結奔向了戰場。
「稟大將軍,沒有!」送信的軍侯道。
那些年輕的曹掾冷眼看著他,他們以大將軍幕僚的身份審視眼前的老人。他們根本不知道,當他們還在母腹中躁動的時候,李廣早已是朝野聞名的校尉了。
「灌強!灌強……」
剛才還顯得活躍的隊伍立時沉默了。
雖然他現在必須考慮的是如何向皇上交代,可那是近萬條生命啊!
「大將軍有令,大軍直接向京城進發。」李曄說罷,便打馬而去。
「老將軍屍骨未寒,你等竟有這等閒情逸緻,配當他的下屬么?」
「老將軍……」
「前面有一片胡楊林。」
「又要死人了。」
「傳令下去,大軍于胡楊林中宿營。傳話給趙將軍,向胡楊林靠攏。」
「速命他們南撤,並把迷路的經過詳細陳說,來見本將。」
好不容易等太陽落下去,身上的汗水早已被日暮時分的風吹乾了,接下來等待他們的卻是奇冷,風都像長了爪子似的,直往脖頸里、袖筒里鑽。
這時候,從巡營的士卒那裡傳來了敲打梆子的聲音:「小心火燭!」
血人一樣的灌強,和他的三千弟兄被風吹走了。
從事中郎指著西方太陽落下的地方說道:「將軍!您看看那是什麼?」
衛青已在做南撤的準備,負責斷後的曹襄一見面就告訴他們,伊稚斜逃了。
李廣靠著一棵倒地的胡楊坐了下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沒有一點食慾,只是看著將士們吃。
趙食其望著李廣的背影,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表達自己的心情。他雖然第一次與李廣共事,可關於他的人生遭際,趙食其在長安就知道不少。
李廣轉臉看去,太陽早已被淹沒,沙塵自西向東,鋪天蓋地而來。
從事中郎不解地問道:「為何逆風而行?」
唯一讓他欣慰的是李敢的消息,李敢奪了左屠耆王的旗幟,把軍旗插上了狼居胥山,是諸將中斬匈奴首級最多的。兒子沒有讓他失望,他可以放心地走了。
他心裏有怨,他本來是前將軍,可大將軍臨時換將,他只能帶著沉重的心事踏上征程。
那是漫過心頭的感恩情緒。他怎能忘記呢?當年皇上還是太子時,就不斷在大臣中打聽他,而那時候他還在邊陲擔任太守;皇上登基那年,隔著千里,他卻聽見皇上的呼喚。
衛青端起酒爵,幾度起落,但還是飲下了李曄的敬酒。
「一切都安好,前面就是安陵了,大軍要不要在此停留?」
衛青入座后,李曄給他斟滿酒,話語中就充滿了欽佩和安慰。
「哦!老夫夢見灌強了。」李廣說著便站了起來,他從司馬和從事中郎眼中發現了依稀的驚慌和茫然。
在晚霞散去最後一縷餘光時https://read.99csw.com,衛青轉身往回走。
他知道上天對李廣不公,論戰功,李蔡不能望其項背,可李蔡現今是丞相;論資歷,張湯不能比其十一,可張湯現在是御史大夫。
「回來了。」
多日來,李廣第一次對從事中郎投以讚許的目光……
打開信札,一看那熟悉的筆跡,就知道是衛青的。除了開頭禮節性的問候外,整封信的言辭都充滿著責備,信的最後寫道:「將軍失道,誤行期,致單于遁逃,本將欲上書報天子失軍曲折,請將軍見信后,速到幕府對簿。」
早年的那些勃勃雄氣,中年的那些壯懷激烈,老年的那些伏櫪壯志,都將成為過去。明天,他將作為孤魂,看著將士們踏上歸程。
年輕的他被李廣的喊聲弄糊塗了,問道:「將軍!灌強是誰?」
趙食其心頭一沉,臉上頓時十分尷尬:「在下對塞外地形一無所知,現在即刻去找百姓,以彌補過錯。」
公孫敖的前軍前來稟報,前面就是五原郡了,五原太守正等著大將軍凱旋。
「此次貽誤軍機,咎在老夫。老夫已決定向大將軍請罪。」李廣道。他說的是真心話,他決定把所有的失誤承擔起來。他已經老了,而趙食其還年輕。
「什麼?你說什麼?」
第一次參与進擊匈奴的趙食其,對能與李廣合軍而十分高興,可要命的是,他沒有找到熟悉漠北地形的人作為嚮導。
這是多麼鬱悶的撤軍啊!在回程的日子里,衛青不斷打聽李廣、趙食其的去向,結果都是消息茫然。
就在他將要走出營帳的時候,身後傳來衛青的夢語:「公主!衛青……公主……」
這一趟又過去了三天,當李廣終於與趙食其的隊伍在漠北和漠南的交界處相遇時,早已過了會師的日期。
「走!再不走,休怪老夫無情了。」李廣說著,便抽出箭矢,拉開了弓……
李廣急忙喚來前軍司馬,要他派人沿著來路,尋找趙食其的隊伍。
「一旦有消息,立即稟告本將。」
衛士這樣想,可他唯獨沒有想到,那隕落的將星就在他的身邊。
衛青的心沒有絲毫的輕鬆。
他很寧靜,對一生的追憶,使他對死有了解脫的釋然。
話一出口,從事中郎眼裡已滿是淚水。他小心翼翼地掀開車簾,雖一路越關山,過長城,沒少遇風沙,可李廣臉上竟沒有一絲蒙塵,依然顏面紅潤,神態安詳。
只有從事中郎心頭隱約覺得不安。昨夜與老將軍分手時的神情攪得他整宿沒有合眼,他來不及梳洗就急忙奔向李廣的營帳。
說罷,便進帳去了。
這一切,對李廣是多麼熟悉,又是多麼陌生。
「公孫敖將軍那裡沒有李、趙兩位將軍的消息么?」
那是漫過心頭的人情溫情。說起來大兒子李當戶僅僅比皇上小一歲,生他那時,自己正在軍侯任上,妻子來書讓他給兒子起名,他略加思索就在信札上題了「當戶」二字,他要兒子記住,做他的兒子就要從小立下戍邊報國的志向。
李廣的吼聲在風中顯得是何其的微弱:「軍令如山,違令者斬!」
他們一整夜都在原地打轉,大軍迷路了。
李廣抹了抹嘴唇問道:「將士們都有水喝么?」
他就這樣的離去,會讓跟隨他南征北戰的司馬們傷心,他總該跟他們道個別吧。他已很久沒有握過筆了,他不願意驚動門外的衛士,於是便撕了戰袍,咬破中指,寫下了最後的別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