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神啊！我們來了……」

「是雄鷹就該撞死在崖壁上，而不能做了獵人的俘虜。」

他摸著衛兵的臉頰道：「你還是個孩子啊……你先躺著，我去弄些水來。」

秋日短暫，剛剛過了申時一刻，天就漸漸昏暗了，趙破奴看了一眼血色的殘陽，剛剛在中軍大帳坐下，就見從事中郎帶著一位渾身是血的匈奴人進來，原來就是上次來聯絡的使者。

耶律雅汗舉起馬奶酒，高聲道：「為了部族，為了各位的前程，干！」

四隻碗剛碰在一起，還沒有來得及喝下馬奶酒，突然一支飛箭過來，不偏不倚，穿過查爾奴的脖子。

他又喊衛兵，只聽見暗夜中傳來微弱的呻|吟：「趙將軍！我在這裏。」

耶律雅汗從衛兵手中接過火焰熊熊的蓑草，先點燃了自己的皮袍，接著又把火引向兩位當戶，最後才點著了衛兵。

「西邊怎麼樣？貳師將軍現在何處？」

烏雲其搖了搖頭：「我也覺得奇怪，難道大人要玩貓捉老鼠的遊戲嗎？」

在從事中郎即將離去之時，趙破奴又喊道：「命令將士提高警覺，謹防埋伏！」

天完全黑了下來，匈奴軍停止了進攻。趙破奴拖著疲累的身體靠著一棵樹。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吩咐從事中郎到河邊弄些水來解渴。他喊了數聲卻不見回應，憑著直覺，他知道從事中郎已殞命疆場。

從事中郎命人送來茶水，使者一飲而盡后，遂將自己的遭遇一股腦道出：「卑職奉左骨都侯之命，前來報告會合地點，不料中途被單于抓住。烏爾禾吉向單于告了密，左骨都侯等人被圍自焚身亡。卑職在射殺烏爾禾吉之後奮力逃出，現在，左屠耆王的大軍已向浚稽山而來。」

以八萬之眾對七千人馬，匈奴軍勝券在握，呼韓昆丁建議烏師盧單于不急於陣前肉搏，要他發揮強弩優勢，輪番射殺敵人。

「這個各位不用擔心，漢皇十分看重本侯舉事，他于去年派遣公孫敖在漠南筑城，迎接我軍，前不久又派遣趙破奴率部到浚稽山接應，如果沒有差錯，我的使者此時正在前往漢營途中。」

查爾奴聽著聽著，就憤恨出聲來：「我的兄弟也是當戶，就因為為被關起來的族人說了幾句話，就被殺了……」

耶律雅汗回望了一眼四面的高地，確信安然無恙時，才對面前的三位當戶道：「本侯今天以打獵之名邀各位來到這裏，是要告訴大家一件天大的事情……」

趙破奴一摔馬鞭，有些急了：「嚴令各部加快進軍，務必于明日中午前與公孫將軍會師。」

烏雲其忙打圓場道：https://read.99csw.com「我們在說大人今天不知是怎麼了，眼看到手的肥羊硬是不讓屬下狩獵。」

在這樣的天氣行軍，一旦下起雨來，就會面臨意想不到的危險。趙破奴勒住馬頭，問道：「距受降城還有多遠？」

公孫賀呈上自敦煌發來的奏章，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是打量著劉徹的情緒。果然，劉徹看了沒一半，就已是臉色鐵青了，他對包桑喊道：「傳御史大夫児寬、搜粟都尉上官桀等前來議事。」

時間緊迫，已不容他召集各路司馬議事。趙破奴焦慮地對從事中郎道：「傳令下去，命左路司馬向北，造成向單于庭進軍之勢，使匈奴軍不敢輕易南下；右路司馬向受降城方向突進；中路軍跟隨本官直擊左屠耆王軍。」

「大家也看到了，自烏師盧即位后，對非呼衍氏、蘭氏和須卜氏的部族大肆殺伐，現在是人人自危。如此下去，匈奴會自取其滅啊！」

查爾奴不說話了，他在心裏嘲笑他們比牛還蠢，一點也不懂大人的心思。他明白，左骨都侯是借狩獵的機會躲開烏師盧單于的眼線，以便商議如何歸降大漢。昨夜，他只對查爾奴坦白了自己的心事。舉事的日期越近，他的心就綳得越緊。

耶律雅汗命衛士抬了黃羊，他便登上高坡，眼前就呈現出一片窪地，雖然已是秋天，草色泛黃卻依舊十分厚實。他很滿意這地方，如果沒有人泄密，誰能想到密草叢中聚集著一群密謀起事的人呢？

從事中郎在風中展開地圖，瞅了一眼回道：「照圖上看，現在至少還有四百里。」

劉徹將奏章摔在案頭，朝公孫賀怒吼道：「此建元以來最大恥辱，趙破奴誤國。」

查爾奴睜開眼睛，艱難地說道：「大人！烏爾……烏爾……叛徒……」

「我本農人，如今沒了雙腿，以後也無法苟活了。請將軍給我一刀，也少了許多痛苦。」

查爾奴道：「漢皇最嫉恨的就是伊稚斜單于殺了他的姐姐隆慮閼氏，所以我們一定要活捉烏師盧。」

「公孫將軍堅守受降城，烏師盧見久攻不下，又怕中我軍埋伏，遂向北撤退了。」

耶律雅汗道：「他也許是母羊下了崽，也許是獵狗生了小狗。不用等他，我們繼續吧。」對烏爾禾吉他還是放心的，他看著烏爾禾吉長大，平日里烏爾禾吉也拿他當父親看。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南方高喊道：「漢皇啊，請你拯救匈奴百姓吧！」

趙破奴的軍隊，在這山林中駐紮已經六個月了。

烏爾禾吉的母親是漢人，曾在漢匈交戰中被裹htｔpｓ://rｅad•９９ｃｓｗ.ｃｏｍ挾到匈奴。她不甘背井離鄉，就在一個深夜，將烏爾禾吉託付給她的牧羊犬，然後自己騎馬逃到塞內。

耶律雅汗藉著灼|熱和疼痛，一把將兩位當戶和衛兵緊緊抱住。

查爾奴俯下身體，在羊皮上畫線部署，從怎樣麻痹左右屠耆王，到怎樣擒拿左右大將軍；從怎樣爭取左骨都侯，到如何包圍烏師盧的穹廬，幾乎都涉及到了。

從事中郎看著滾滾而來的敵軍，驚道：「將軍！我們該怎麼辦？」

趙破奴飛身上馬，朝遠處眺望，只見成千上萬的匈奴騎兵從四面飛馳而來，馬刀匯成的叢林，攪動著雨霧。

「大人這是要幹什麼？他是在憐憫黃羊么？」巴爾呼當戶迷茫地問著身邊的烏雲其當戶。

公孫賀問道：「皇上，此事要不要宣太子一同商議？」

秋風吹著天上的雲團，自西向東涌動。趙破奴覺得那雲低得伸手就可以抓下來，他的心十分沉重，眉頭也擠得很緊。

趙破奴收回長槍，觀望了一下河谷地帶，只見漢軍已將匈奴軍團團圍住，喊殺聲激得郅居水發出一陣陣嗚咽。到了巳時，匈奴軍大勢已去，紛紛投降。

安頓好使者歇息，趙破奴的情緒頓時沉重了，他埋怨左骨都侯不謹慎，不僅害了自己，也將漢軍置於被動之地。

其實，公孫賀壓根兒就不想做這個丞相。

「難道你沒有聽懂朕的話么？」

查爾奴當戶的黑馬老了，總比這兩位當戶慢了許多，當他好不容易追上前面的馬尾，就迫不及待地問道：「兩位大人剛才說什麼呢？」

從事中郎正要轉身傳令，就聽見雨中傳來「喔嗬嗬」的聲音，一陣接一陣地朝漢軍湧來。

匈奴當戶聽到身後有人怒吼，一時分心，就被趙破奴挑下馬去，立時斃命。

現在回想起來，他不該給這個漢族棄嬰那麼多關愛，更不該將他視作親生，而把許多舉事的細節告訴他，並讓他做各個當戶之間的聯絡人。

趙破奴擺出這樣的陣勢，就是要給左屠耆王造成漢軍早已洞悉其目的、張網以待的錯覺。果然，當晚左屠耆王沒有大規模進攻，而只派了前鋒做試探性進攻。

包桑道：「御史大夫正在病中，已請告多日了。」

左骨都侯耶律雅汗緊緊追著前面逃跑的一隻黃羊，一跑就是十幾里。有幾次，那獵物明明早已在射程之內，他都攔住了衛士舉起的弓箭，喝令繼續追趕。

烏雲其從地上揪起一把蓑草，扔進火堆：「他們簡直是一群野獸，不但殺了自己的兄弟，還把他們的心掏出來烤了吃。」

可他這reａｄ•９９cｓw.cｏｍ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趙破奴立即正色道：「你是想讓大軍陷入匈奴軍重圍么？趕快加速行軍，違令者斬！」

趙破奴令從事中郎揮動戰旗，召喚部屬朝余吾河北岸退卻。

他也沒有想到，看破他計策的不是別人，而是已故匈奴驍將呼韓渾琊的三弟呼韓昆丁。他斷定趙破奴一定不會北進，而必然會向受降城突進。

那一刻，他的腦海里只閃過一句話：「皇上！一切都完了！」

從坡上傳來右骨都侯耶律孤塗老邁的笑聲：「哈哈哈！本侯身歷三位大單于，還沒有見到哪家部族舉事會成功的，你們想沒有想過會有今天呢？」他轉過臉，要烏爾禾吉站到前邊來。

查爾奴突然打斷道：「侯大人沒發現少了一個人嗎？」

「完了？怎麼可能就這樣完了呢？」劉徹反覆看著右路司馬的上書，似乎不相信這一切。

不知為什麼，他的心頭霎時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公孫賀心裏「咯噔」一下，趕緊收住了話頭，但內心已打定主意，要見一見皇後衛子夫。

「那趙破奴呢？」

馬隊飛馳而過的地方，蓑草一片片倒下。

衛士把烤好的黃羊抬了上來，耶律雅汗從腰間拔出尖刀，狠狠地插在黃羊的腹部道：「為使匈奴百姓少受血光之災，本侯決計生擒烏師盧，然後歸降漢朝。」

耶律雅汗又向身邊的衛兵問道：「你害怕么？」

「草原上只有兔子才後悔，什麼時候見過雄鷹後悔過呢？」

可他沒有想到，在他與匈奴軍前鋒激戰之時，烏師盧率領的八萬騎兵已將他的左路殲滅在東撤途中，並在距受降城四百里處的丘陵地帶設伏，等著他的到來。

趙破奴順著聲音上前撫著衛兵，天哪，他的雙腿從膝蓋以下被匈奴軍砍掉了。

「速令中路司馬率軍朝南突圍，能出去多少就出去多少！」趙破奴揮動著手中的長槍，一馬當先地衝進了敵陣。

耶律雅汗一個虎撲，緊緊地抱住查爾奴：「查爾奴！你怎麼了，查爾奴……」

趙破奴見匈奴當戶力猛，大吼一聲：「司馬退下，待我取其首級！」

幾位當戶已跟了上來，耶律雅汗要衛隊長布置好崗哨，然後就牽馬下了坡。

跟在他後面的幾位當戶都不解，但還是急忙策馬跟了上去。

「屬下的父母都被烏師盧殺了，屬下孤身一人，死而無憾。」

原來是昨晚相約的封都尉烏爾禾吉沒有來。

他們倒地后四濺的火星，很快將窪地變成一片火海。

太初二年正月，窩囊的石慶在丞相位上度過了八年之後去世了——這是公孫弘之後唯一善終的首輔九-九-藏-書。大臣中竟沒有一個人願接任丞相的，他們不是稱病請皇上賜告，就是以年邁體衰而請致仕回鄉。

到這時候，趙破奴的臉上才有了活色，他對從事中郎和中路司馬下令道：「事已至此，接應已成泡影，我軍當務之急是向受降城撤退，與公孫將軍會師拒敵。傳令左路司馬迅速南撤；右路司馬在距受降城二百里處接應我軍。」

平心而論，公孫賀覺得趙破奴的遭遇完全是因為左大都尉舉事失敗所致。可現在說這些皇上會聽么？他正躑躅間，劉徹又問話了。

「不好！我們中了埋伏！」

公孫賀聞此，便不敢此時再把來自大宛的消息稟奏給劉徹了。

那隻黃羊幾度摔倒，又幾度掙扎著爬起來，拚命向前奔去。它發現前面有一塊突起的石頭，就絕望地撞了過去。石頭上飛濺出血花，黃羊痙攣了一會兒，就慢慢平靜了。

「誰說不是呢？昨天一次就殺了三百多人，劊子手的刀刃都卷了。」巴爾呼附和道。

烏爾禾吉被兩個士卒押著，看上去很狼狽，也許是心中有愧，也許是生命受到威脅，他被風吹來的喊聲顯得十分蒼白：「義父，放下刀吧！單于已知道了你們的全部罪行，早點投降，也許還能落個活命。」

他一下子撲倒在趙破奴面前道：「趙將軍！大事不好了！」

其實，這件大事耶律雅汗早已與他們談了多次，因此大家並不感到意外。只是烏雲其還是擔心，左骨都侯勢單力薄，難以對呼衍氏、蘭氏和須卜氏形成圍剿。

公孫賀在接到皇上的詔命時，跪在宣室殿里，以「鞍馬騎射為官，材誠不任丞相」為由而拒受印綬，惹得劉徹拂袖大怒而去。

耶律孤塗很鄙夷這位出賣主子的年輕人，不無諷刺地說道：「朝他們喊話，要他們上來，跟本侯回去受審。」

浚稽山矗立在郅居水南岸。

接下來是耶律孤塗的話：「給你們半個時辰，再不回頭，休怪本侯無情！」

「這什麼？莫非他也讓朕在一個彈丸之國面前顏面掃盡。」

「公孫敖呢？」

耶律雅汗狠狠地搖了搖頭，把烏爾禾吉從自己情感中徹底掃了出去，他向身邊的兩位當戶問道：「二位後悔了么？」

「趙將軍為烏師盧單于所擄。」

巴爾呼笑道：「好狼從不吃陳肉，好話從不說二遍。」

此刻，在烈火的炙烤下，黃羊發出濃濃的肉香。烤肉的衛士每翻一次，都會向冒著油脂的羊肉上灑下各種佐料。

因為距離太遠，一切都有些影影綽綽，可耶律雅汗仍能在密集的人群中，分辨出那熟悉的身影。

漢軍遠途而來，弓箭有限，不到半個ｒｅad.９9cｓw•com時辰，就有一千多將士死於箭下。

黎明時分，匈奴軍前鋒行進到郅居水南岸的時候，與趙破奴遭遇，雙方在河谷地帶展開廝殺。養精蓄銳的漢軍士氣分外高漲，中軍司馬與匈奴當戶接戰，雙方大戰十數個回合不分勝負。

這情景，強烈震撼著耶律雅汗的心，走獸都知道寧可粉身碎骨，也不願為人擄的道理，何況人呢？他跳下馬，用馬鞭撥拉了一下羊頭，竟發現除了羊頭頂有細小的血漬外，黃羊整個身體都乾乾淨淨的。

而烏爾禾吉的可悲在於，他並不知道烏師盧單于最恨的就是背叛主子的軟骨頭，現在還對未來抱著幻想。

劉徹堅決地擺了擺手道：「罷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朕眼不見心不煩。」

公孫賀道：「公孫將軍從受降城送來奏章，請皇上聖覽。」

包桑不敢怠慢，急忙出殿去了。

敵軍的用意趙破奴看得很明白。他率領數百騎，撥開箭雨，舞動長槍，把一個個匈奴弓弩手挑在地上。身後的將士被將軍的氣概所感染，一個個奮力拚殺，匈奴弓弩手在留下一批屍體后，紛紛後撤。

耶律雅汗沒有回應，他只是覺得自己和烏爾禾吉都很可悲。

劉徹看了包桑呈上來的奏章，終於相信左骨都侯舉義失敗，趙破奴的中路軍和左路軍全軍覆沒。

可左骨都侯的軍隊在哪裡呢？自上個月送走前來聯絡的匈奴使者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消息。

第一次獨當一面，趙破奴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與過去是多麼的不同，沒有人為你拿主意，一切都得靠自己。

這是第三天的午後，草原在乾旱了幾個月後，天空中終於鋪開了厚厚的黑雲，似要下雨的樣子。趙破奴率領七千餘人離開郅居水岸，向東南方撤退。

查爾奴喘著氣：「那好啊！我就告訴左骨都侯，說你們背後妄議他。」

他剛剛把頭盔伸到水裡，就被從身後落下的網給罩住了……

「好！拿火把來！」

「這……」

趙破奴的心在滴血，他所帶出來的將士，大部分都是農家子弟，每個人都被一大家人盼望歸去。

巴爾呼和烏雲其「嗖」的拔出腰刀，背靠背站著。他們朝四周看了看，頓時驚呆了，那裡哪還有左大都尉的哨兵呢？現在全都是烏師盧的衛隊，在窪地周圍形成一道人牆。

傍晚時分，風越刮越大，天空飄起了小雨。從事中郎來報：「大軍已疾行數百里，將士疲憊，可否休整一下？」

耶律雅汗對成功充滿了信心，他要查爾奴將具體部署通報給大家。

烏爾禾吉被左大都尉的夫人抱回家時，幾乎沒有了體溫，是夫人用自己的身體救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