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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陰霾重重漢宮秋

第四十章 陰霾重重漢宮秋

劉徹越發如墜五里雲霧,急忙跪倒在通天台上道:「請仙翁明示。」
他應該如何處置?
「送客!」劉屈髦毫不猶豫地下了逐客令,石德便踉踉蹌蹌出了丞相府。
在與石德說話的那一刻,他的思緒一直在高速運轉,他對自己在這場事變中的角色已有了清醒的認識。太傅一走,他就立即傳來了長史,要他連夜奔往甘泉宮,向皇上稟奏京城的事變。
劉徹跳下皇榻,「嗖」的從鞘中拔出寶劍,就衝出殿了。
劉據迫不及待地問道:「丞相如何說?」
透過雨霧,朦朧的夜色中,三個黑影殺作一團,那一高一矮身穿夜行衣者,一個如蛟龍出水,一個如猛虎下山,把手中的短刀舞個密不透風。迎戰他們的那位彪形大漢,從鼻翼間發出哼哼聲,聽得出是金曰磾。
這錦囊在蘇文懷中揣了多日,直到今夜見人,才煞有介事地拿了出來。
一個激靈,劉徹醒了,他摸了摸,渾身都是冷汗。再看看窗外,除了朦朧的夜色外,哪裡有什麼仙翁、木人?
「太子以江充謀反、維護京城安定為由,要老夫徵發北軍,被老夫拒絕。案件是非曲直一時分辨不清,老夫豈可輕信傳言。而且,大漢律令——見虎符才可發兵,老夫沒有見到皇上虎符,貿然發兵,也有違律令。考慮到太子會持節要將軍發兵,老夫才連夜冒雨趕來,怕將軍不慎,殃及家人。」
他晃晃悠悠來到通天台前,舉首望去,台上站著一位鶴髮童顏的仙人。
酒肆茶舍的商賈們在大惑不解的同時,暗祈罷兵息戈,好讓他們一如既往地安心做生意。
金曰磾擦了擦血跡道:「讓皇上受驚了!」
「國有大事,他竟然迴避,朕要他只是擺設么?」劉徹從榻上坐起來,要一直沒有說話的司馬遷草詔,命劉屈髦持虎符前往北軍大營調遣人馬,平定叛亂。
唉!京城如此混亂,皇上為何還要到甘泉宮去避暑呢?
要是大司馬活著也好。早年,他在衛青府上做舍人,後來被推薦到軍中任郎中,直至將軍長史。他親身感受到衛青的儒將風度,每臨大事的冷靜和沉著。
眾人見皇上如此情景,急忙將他扶進大殿。劉徹躺在皇榻上,雙目緊閉,也不說話,兩道濁淚默默地順著眼角淌了下來。
石德看劉據失魂落魄的樣子,不免失望:「殿下不九九藏書可猶豫,保住了殿下,就是保住了漢家江山。殿下可一面令禁衛加強戒備,一面于長安城內廣貼檄文,言明殿下是奉節除奸,皇上臨行托朝事于殿下,臣下焉有不信之理?」
「皇上!」司馬遷遲疑了片刻。
「不!太子護駕之心天日可鑒,丞相若能助一臂之力,日後……」
「哦!有這等事?」
「感謝中郎提醒。」任安終於心安下來,隨即命令道,「傳令北軍將士,緊閉營門,一律不得外出,違令者斬!」
第二天,長安的大街小巷都貼滿了太子的檄文:「帝在甘泉病重,疑江充謀反,詔發三輔之兵……」可城內的百姓卻有種異樣的感覺,檄文雖然言事變之烈,曆數江充謀反罪狀,卻未見巡邏的兵卒增加。
「一定是為京城的事吧?」
蹲在廁中,多年養成的習慣讓他注意著外面的動靜。
「天機不可泄露。」仙翁將手中的拂塵一甩,便隱入五彩祥雲中,只有洪鐘般的笑聲留在通天台上,久久不絕……
是金曰磾首先發現了刺客的蹤跡。
仙翁北望甘泉,道出一番玄妙密語:「一陰一陽,一長一短;一大一小,一興一亡。」
從建元初年登基至今,劉徹征討匈奴、平定西南,鑿空西域、掃平大宛,早已對流血拋屍、刀光劍影司空見慣了,只是眼前這場事變來得太突然。這幾個月,在鉤弋夫人勸導下,他本來已經打算待十月回京后,要和太子做一次坦率談話,誰知此刻卻發生了太子派遣刺客的事件,他的精神被重重擊倒了。
雖然長期在外,但太子的為人他還是有所了解的,他不相信太子會無故把寶劍刺向一個位列三公的御史大夫。皇上對司馬遷處以腐刑的事使他斷定,江充的死一定與皇上有關。
任安十分感謝劉屈髦在個關頭對自己的提醒:「請丞相放心,末將一定嚴守營寨,不見虎符,絕不發兵……」
用過晚膳,劉徹便早早地睡了,很快就進入夢鄉。
司馬遷退下后,蘇文順勢把第二條消息告訴劉徹:
不久前,他還秉承母后旨意,祈求父皇萬壽無疆,孰料殘酷的現實竟將他推向父子相殘的地步。要命的是,一旦自己舉兵不成,血灑長安的就不止他一人了。
「中郎相信江充謀反么?」
「逆子!竟敢詛咒朕,這哪裡還有九*九*藏*書骨肉之情?」
唉!今後不會再有這樣的砥柱了,在這個雷聲大作的夜晚,任安覺得自己有些進退維谷。
「朕自信有一雙識人慧眼,卻不料事出太子,朕情何以堪?宮中生此事變,朕能不憂思么?」
劉據搓著手來回踱步,舉棋不定:「矯詔!矯詔!此乃欺君大罪也!」
「事急矣!容本相進營詳敘。」
羽林衛早有人將二人首級奉上,劉徹藉著燈光一看,頓時驚呆了:「怎麼會是馬河羅、馬通兄弟,他們是受何人差遣呢?」
可這密札字字如刃,直刺他飽經滄桑的心。他只覺喉嚨中有一股熱血朝外涌,未已,血已噴出口,長呼一聲,昏厥過去了。
恰在這時,蘇文從暗處走來,一邊喊著「奴才救駕來遲,乞皇上恕罪」,一邊從懷中扯出一道錦囊,呈于劉徹面前:「此乃御史大夫自京城發來,請皇上御覽。」
「昨夜接到丞相飛報的奏章,言太子謀反,丞相已暫避北軍大營了。」
驚異的是,他不用拾級而上,就到了仙翁身邊。
宮娥捧上晚膳,被劉據喝令撤下。直到京城亮起燈火的時候,石德終於出現在太子府。
劉屈髦喝了一口茶,才開口道:「太子殺了清查巫蠱案的御史大夫江充。」
劉徹大聲疾呼:「不要傷了金將軍!」
從殿外傳來格鬥聲和喊聲:「大胆狂徒,還不快快受死!」
「太傅勿復再言,本相恕難從命。」
劉徹拆開錦囊,將絹書由右至左仔細看了一遍后,一雙眼睛先自直了,胸中如有一塊大石堵著,氣喘吁吁。
「那就是太子試圖借巫蠱案取代皇上?」
「快快講來。」
聽著金曰磾的奏報,劉徹唏噓道:「板蕩識忠臣,朕風雲一世,卻不能理好宮中之事,真是愧對列祖列宗啊!」
劉徹把劍插入鞘中問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黑夜行刺?」
的確,事情來得太突然了,讓他有些措手不及,可誅殺江充卻為他排除了一個障礙——這個令人生厭的小人,一心想著攀附劉弗陵,遲早會成為國賊。
可口乾舌燥的石德張著大口,卻說不出一句話來。侯勇忙要宮娥捧了茶水,石德潤了潤喉嚨,才擠出一句令人沮喪的話來:「丞相說尚未見皇上虎符,北軍無由發兵。」
「在沒有接到皇上詔命之前,老夫也不準備再見太子,今夜老九-九-藏-書夫就暫借將軍大營歇息了。」
「睡不著啊!」
「那依中郎之見……」
「傳朕旨意,皇后縱容太子誅殺御史大夫,命宗正劉長樂、執金吾劉敢奉詔前往椒房殿,收其璽綬,令其閉門思過。」
劉徹正待要喊,那仙翁卻已不知去向,而自己卻似單騎在山中行走。
劉據的估計沒錯,當侯勇率禁衛來到丞相府時,府令說丞相在太傅離開時,就匆匆坐上車駕走了,至今未歸,也不知去向……
「將軍還沒睡么?」
積了後半天的雨雲終於在震天響的雷聲中將大水潑灑在天地間。
那仙人一看見劉徹,就輕搖拂塵道:「劉徹,到貧道身邊來。」
「從長安來的使者說,太子在京城廣貼檄文,聲言皇上在甘泉宮患病,奸臣欲作亂,因此奉節發兵討逆。」
想到這一層,他就再也在榻上躺不住了,他果斷地站起來,對金曰磾道:「傳朕口諭,即日移駕長安,朕要親自平叛……」
劉徹又虔誠地施過一禮道:「弟子為帝嗣一事困惑,還請仙翁指點迷津。」
劉據驀然頜首,待侯勇離去后,他登上宮牆,望著燈光黯然的長安城,心中陣陣絞痛。
「丞相說,事已至此,要太子少安毋躁,他連夜派人到甘泉宮奏明皇上,請求定奪。」
他雖與太子在巫蠱案上存有分歧,但是自己卻是看著他長大的。他認為太子柔弱,因而無法把太子與刺客聯繫在一起,從情感上也無法接受太子謀反的現實。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變,他需要做出慎重的抉擇。
「依下官看來,江充羽翼未豐,還沒有這個膽量。」
早在鉤弋宮的御前會議上,他就摸清了皇上的心思,因此他斷定,不管太子出於何種目的,皇上都不會原諒他。他發現,上天就這樣把消除太子的機遇降在他面前。
劉徹不耐煩地看了看司馬遷:「還遲疑什麼?難道要朕親自擬詔不成?」
仙人捋著美髯道:「難得你誠心築了通天台,貧道才得以降臨人間。果然是大漢興盛,帝業輝煌……哈哈……」
劉屈髦揮了揮手道:「太傅請回吧,請先容本相奏明皇上。」
劉徹遂問蘇文道:「長安生亂,丞相何在?」
雖然是面對兩人,可金曰磾卻毫無懼色。他揮動手中的寶劍,招招緊逼,將一個黑影逼向絕地。如此酣戰,令劉徹眼花繚亂,他欲上九*九*藏*書前助戰,然畢竟年事已高;再看看大殿四周,弓弩手張弓搭箭,欲引待發。
「此事關係重大,本相未見皇上兵符,實在不敢貿然行事。」昨晚,劉屈髦在詳細聽了太傅的述說后,用一句很謹慎的回答婉拒了太子的請求。
他多麼需要一位智者為他指點迷津,假如司馬遷在身邊,他一定能為他找到一個合理的途徑。可作為中書令,他現在就在甘泉宮,在皇上的身邊。
鉤弋夫人自進宮以來,何曾見過皇上如此失魂落魄。她也不管周圍站滿了黃門、宮娥和大臣,一頭撲在劉徹身上,放聲大哭道:「皇上!您這是怎麼了?皇上……」
「我朝除皇上曾命嚴助持節前往會稽發兵外,就嚴令,不見兵符絕不可發兵。將軍沒有理由冒違大漢律令之險呀!」
自從隨駕移到甘泉宮后,金曰磾因水土不服,一日腹瀉數次。皇上酣睡的時候,他腹中隱隱作痛,便急忙地向羽林衛叮囑一番,三步並作兩步朝廁房跑去……
現在已是凌晨子時,在距中軍帳不遠的地方,劉屈髦已經進入夢鄉,可任安卻毫無睡意了。
「太子為人寬仁,也不可能生出此等妄舉。一定是江充意圖陷害太子,才遭此斃命之災。」
「倒是有兩處有兵。」
「上蒼啊!劉據何負於你,卻要遭此天譴啊?」
金曰磾一生最大的欣慰和幸運莫過於皇上對他的知遇之恩。在他的記憶中,自古貴中華,輕夷狄。可英明的皇上卻不以種族論親疏,對他信任有加,他相信上蒼有意要他終生陪伴皇上。雖然他父親死在霍去病的刀下,可他從未有非分之想。為了皇上,他就是捨去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皇上,您要保重啊……」鉤弋夫人淚水盈盈,一步三顧地出殿去了。
「弟子盼仙翁若久旱之盼望甘霖,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未及遠迎,還祈大仙恕罪。」
剛剛從益州刺史任上調任北軍使者護軍的任安聽說丞相來訪,急忙到營門口迎接。看見站在大雨中的劉屈髦,他很吃驚地問道:「夜色漆漆,大雨滂沱,丞相何故匆匆來此?」
酉時三刻剛過,劉屈髦的車駕就已停在了北軍大營的門口。
那黑影經這一喊,頓時分了神,被金曰磾回身一劍,刺在咽喉,便重重地倒了下去。
「不關你的事。你暫且到偏殿休息,朕有事同眾卿商議。」read•99csw•com
枯樹遮道,霧靄重重,他呼喚鉤弋夫人,回答他的卻是風聲;他呼喚劉弗陵,看見的確是迎面撲來數千木人,手持木棍,直將他追至懸崖邊上。他身下的坐騎驚恐中飛越山崖,不料卻跌入深谷。劉徹大叫:「吾命休矣!」
仙翁擺了擺手道:「你有何求,盡可道來。」
「還有呢?」
「丞相……」
高個一看矮個已成亡魂,自知非金曰磾對手,再也無心戀戰,賣出一個破綻,便回身要走。金曰磾哪會給刺客機會,飛身而起,便截住了高個的去路。夜色中寒光一閃,高個應聲斃命。
安頓丞相坐下,任安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下官以為,在事態未明之前,北軍還是不要介入為好。」
「為今之計,殿下不妨矯詔放出牢中刑徒,由臣率領捉拿丞相;另外,據臣所知,當年渾邪王降漢后,皇上曾將余部分屯各處,長水一帶就有一部。這些人平日對漢軍狀況知之甚少,殿下亦不妨矯詔,招其進京。」
就在他步出茅廁的時候,忽然看見黑影一閃,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有刺客,他沒有任何猶豫,就迎了上去……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無論是石德還是侯勇都清楚沒有退路了,侯勇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們既然可以矯節殺了江充,也可以劫持丞相,逼他承認江充謀反。」
這個意外的消息,讓劉徹意識到事情的嚴重,他不能再在此滯留。
漢時的錦囊,類似於今日的信封,用一絲織袋子密封。
這不等於把實情都告訴了皇上么?這樣一來,還能造成既定局面么?劉據沮喪地坐在地上,一時沒了主意。
可石德竟猜不透劉屈髦那迷離目光后深藏的心機,還是抱著一線希望而不願離去:「丞相!江充謀反之心已昭然若揭,太子剪除國賊上合天意,下順民心。」
劉據焦急不安地等待著丞相府的消息。他不斷地派人前去瞭望,可是,直到天黑下來,仍不見太傅的蹤影。
今晚,劉徹破例沒有批閱奏章。午後,他同司馬遷連下了五盤棋,以連勝四局而結束。接著,他又在蘇文的陪同下登上通天台,焚香叩首,誠邀仙人降臨。他不免有些累——畢竟是上了年歲的人了。
帳外傳來腳步聲,他抬頭看去,原來從事中郎進來了。
「倘若太子持節前來發兵呢?」
「眼下兵力不足,怎麼劫持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