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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輪台罪己明得失

第四十八章 輪台罪己明得失

「謝皇上隆恩。」
田千秋看后道:「現在天氣轉暖,皇上既然來此,也不妨一游。太守之奏,有益健體,比方士們強多了。」
「臣以為上官大人之議上附天意,下順民心。我朝自元狩以來,戰事頻仍,賦稅日增,民不堪其苦。臣懇請皇上准上官大人之奏,悉罷丞相之議。」
劉徹「哦」了一聲,恍然道:「看來這水性一如人性,知之,則利;茫之,則害啊!」
立夏前一天,桑弘羊約了商丘成一起到丞相府來了,他們名義上是邀請丞相去郊遊踏青,可一見面,還來不及寒暄,就被田千秋看破了心思。
大家都猜不透這奏章上究竟說了些什麼,一個個的心都提了起來,及至皇上用力拍擊案頭,都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臣以為……」上官桀有意拉長了回話的節奏,思索著皇上問話的用意。
「如此甚好!那就依卿所奏。傳朕旨意,明日游湖。」
也許,只有經歷了這麼多風霜,才真正明白什麼叫知人善任。
第三條船上坐的是上官桀和桑弘羊,還有羽林衛。
「臣以為,上述有司所陳,於國於民兩利,請皇上准奏。」
「皇上萬歲!」
「大人到了酒泉,定然知道光祿大夫對立太子的想法吧?」
也許是因為太祖高皇帝出身亭長的原因,從立國以來,大漢就把推舉三老作為教化黎首、雅善風俗的國策。
因此,在走進丞相府的第一天起,他就不等九卿前來稟告署中事務,而是自己先去拜訪他們了。這一招,是包括商丘成在內的閣僚們萬萬沒有想到的,因此,許多的芥蒂和不滿都被他的笑容化解了。
田千秋很是激動,就跟劉徹上了船。
「朕在年輕時曾讀了荀卿的《君道》,不甚了解,總以為朕一人權鼎在手,即可號令天下。今番出海游湖,方悟他所言『水則載舟,水則覆舟』的道理。」
「唉!朕果真的老了。」劉徹把犁把交到農夫手中,有些赧顏地想。
接下來,是賜種。
「老夫愚鈍,還請大人明示。」
「皇上聖明!」
在司馬遷附和上官桀的奏議時,田千秋一刻也沒有放過對皇上表情的窺視,當他透過皇上的頻頻點頭,捕捉到他內心的波瀾時,就立即意識到皇上在鉅定行宮的那番自責絕非一時心血來潮。
誰也沒有想到皇上會當著數百名兩千石以上大臣深省既往之過,以致他的話音剛落,大殿內就出現了瞬間的寂靜,繼之就爆發出震撼大殿的共鳴:
三月底,劉徹回到長安。第一件事就是任田千秋為丞相,封為富民侯——這離他擔任大鴻臚相隔不到一年。
「諾!」包桑轉身便離read.99csw.com去了。
昊昊上帝,地載天覆。太一乃母,大化兩儀;陰陽相輔,五行相生。在天為雲,在地為雨,入土為露,潤我玉田,壯我嘉禾,美我桑蠶。煌煌大漢,經天緯地,威德廣布,四海咸寧,北辰中居,群斗垂拱;民安其業,農桑是首,春耦其耘,稼穡乃豐,朕親躬耕,垂范眾生……
儘管沒見到皇上之前,人們盡其所能地想象著皇上的風姿,可現在,卻沒有誰敢偷偷看一眼面前這位掌握著萬里江山的至尊。
躬耕回來,他就思謀著為皇上安排一次游鉅定湖。
「兩位大人的奏議令千秋頓開茅塞。臣不勝惶恐,還請皇上恕罪。」
商丘成甚至對桑弘羊道:「這個執戟郎出身的田千秋比起公孫賀來,少了許多傲岸和矜持。他那笑容可掬的好脾氣,就是讓你有千般的不滿,都說不出口。」
「呵呵!說什麼呢?」田千秋並不諱言自己執戟郎的經歷,照樣開心笑道,「老夫只不過在長陵待的時間長了些,經歷的事多了些。有事兩位大人不妨直說。」
「霍將軍以為此舉是長治久安之策,要微臣轉奏皇上,請皇上早日付諸實施。」
上官桀就在心裏笑田千秋的滑頭和狡黠:「皇上立嗣的目標已經很明顯了,看來非膠東王莫屬啊!」
商丘成呷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笑道:「以大人的年齡,莫非真煉成了火眼金睛?」
田千秋沒有想到,他在鉅定湖上與皇上的談話,會給他的仕途帶來了意想不到的轉機。
「唉!朕有負于天下百姓的厚望啊!」
話說到這裏,上官桀就打住了話頭,想聽聽別人的反應。果然,在一旁記錄的司馬遷說話了。
「可不是么?京外的幾位皇子引領眺望,蠢蠢欲動,再拖延會出事端的。」
劉徹接過奏章,粗粗瀏覽了一遍,轉給田千秋問道:「愛卿以為如何呢?」
「是呀!大人!」
齊郡太守和鉅定縣令將準備好的種子遞給劉徹,然後由他賜給鉅定的三老。
前面有一沙洲,湖水於此處形成一個漩渦,樓船繞沙洲前行時,出現些微的晃動和傾斜。田千秋觸景生情道:「民之情若水,順之,則長風萬里;逆之,則有覆舟之危啊!我大漢歷五世而鼎興,乃在知民意也!」
田千秋並不忘乎所以,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分量和皇上的封賞對朝野的震動。
「哦?」劉徹沉吟片刻,又向一直沒有說話的上官桀問道:「愛卿以為如何呢?」
齊郡太守備了三條樓船,一條由他與鉅定縣令乘坐,為皇上作引導;第二條船是專為皇上準備的巨大樓船,上面各種器具、飲九*九*藏*書食一應俱全。齊郡太守請皇上登船時,劉徹卻拉著田千秋的手道:「愛卿多日勞苦,就與朕同乘一船吧!」
「愛卿好自為之,朕望愛卿能擔大任啊!」
犁鏵掀起一陣陣泥浪,百姓又是一陣歡呼。劉徹握著犁把的手滲出津津汗水,亭長為他選了最短的田壟。可等犁到了地頭,劉徹已是氣喘吁吁了。
的確,田千秋給朝廷帶來了一股新風。他從不獨斷專行,總是在聽了大家的陳述之後,就投來商量的目光,接著就是以徵詢的語氣,說出自己的見解……
皇上力勸農桑的旨意,將從這裏開始,在不久的未來將傳遍各個郡國。
精明的他很快就知道了皇上的心理。他斷定皇上要他說話,絕不是要他附和田千秋等人。他幾乎沒有猶豫,就提出了截然相反的主張。
這個奏章是通過包桑呈送給皇上的,包桑走進行宮,看見田千秋正和皇上說話。
在另一條船上,上官桀與桑弘羊卻始終沒有繞開「立嗣」的話題。
「好!」
「這個精明的執戟郎……」上官桀望著田千秋遠去的背影,由衷地感嘆道。
從大殿出來,田千秋的心稍稍安定了些。入朝以來,他第一次看到皇上如此震怒,這讓他覺得立嗣不可再拖延了。正躑躅間,就聽見身後有人叫了一聲「丞相」,他回頭看去,卻是上官桀。他放慢腳步,上官桀緊走兩步追上來道:「今日朝會上的事情,丞相一定有所參悟吧?」
皇上來鉅定「藉田」,讓齊郡太守十分榮耀,他不斷與鉅定縣令擬定一個個節目,以讓皇上在齊郡的日子每一天就都過得愉快。
他們除了再次向皇上表示感謝外,那酒無論如何也不敢獨享了。只是用嘴唇輕輕沾了沾,就依次傳遞給身後的老者……
劉徹就在「萬歲」的呼喊中登上了車駕,隊伍在走出很長一段路程后,他回眸望去,正午的田壟間,農夫們趕著耕牛,那鞭聲匯成宜人的春曲,久久地在心頭蕩漾……
「皇上聖明。」
「如此下官就不揣淺陋了。」桑弘羊於是將自己到酒泉考察邊城防務,如何與霍光一起談論永久保持邊陲的穩定,如何招募丁壯屯墾戍邊,以減少長途轉輸帶來財政負擔的新思路陳說了一遍。
「唉!什麼事都瞞不過大人這雙眼睛。」
劉徹並不要求大臣們對此事發表意見,而且他也清楚,沒有哪位大臣敢對皇上父子之間的糾葛說三道四。他乾脆直接對司馬遷道:「傳朕旨意,斬呈報上書的使者于北闕,削燕王良鄉、安次、文安三縣,以儆效尤!」
他的耳畔又一次響起少年時期太傅竇嬰那殷殷不絕九九藏書的警示: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他對這句話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的感同身受。
商丘成和桑弘羊看著田千秋,正在想眼前這個老頭是何等的聰明哦!正要說話,田千秋卻替他們開口了:「這個不難,老夫既然是丞相,自然責無旁貸,再說此議利國利民,皇上一定會準的。」
第二天朝會一開始,田千秋首先出列陳奏了三件事情:第一件事是,大農令府為解決財力拮据,奏請民每口增賦三十錢;第二件事是,邊城輪台以東,現有可灌田地五千頃,大農令府建議遣卒屯田,多種五穀。並每隔十數里,修築亭障,將邊城連成一片。第三件事是,新任大鴻臚建議,招募死士以送匈奴使者回國名義,行刺單于。如此,不僅可威懾西域各國,同時也可以幫助已與我朝聯姻的烏孫國抵禦匈奴。
劉徹的眼睛有些濕潤,看著眼前的百姓也有些模糊了。如果不是這次來鉅定「藉田」,他又怎麼可以聽到百姓盼望結束戰爭、安居樂業的呼聲呢?
田千秋眯著眼睛望著遠方,跟著皇上的話音道:「陛下有所不知,鉅定湖可與長安的人鑿湖不一樣,若是發起怒來,也是陰風怒號,檣傾楫摧。」
「去!如此春光,豈能辜負?」
如此一來,那些曾做過公孫賀閣僚的九卿們,越來越覺得凡事只有經過田千秋指點后心裏才踏實些,才有底氣拿到朝會上去討論。
上官桀點了點頭:「此次回京,本官將面奏皇上,勸皇上早日立嗣,免得夜長夢多。」
三老中的最長者代表百姓感謝皇上的恩典,下拜的時候,都有些顫顫巍巍。
田千秋給兩位同僚續上茶水,問道:「呵呵!還去踏青么?」
劉徹上前扶起長者,叫包桑賜酒。於是包桑盛了從行宮帶來的酒釀,來到三老面前,尖著嗓音唱道:「御酒三杯,賜予三老,謝恩!」
這話來得太突然,讓田千秋還來不及思考。儘管他知道自己在年齡上與皇上不相上下,可終究入朝太晚,資歷尚淺,尚不敢有多餘之念,可皇上目光中的信賴卻讓他把皇上的期待看成一種責任,就無法將那份自謙說出口了。
劉徹被隨員簇擁著來到地頭,早有亭長和三老為他準備好了犁鏵和耕牛。
「大胆!好個劉旦!」劉徹憤懣地將奏章擲于案頭,「去年十月,諸侯朝覲,他就提出要滯留京都,被朕拒絕。孰料今又重提舊議,上書要回京都,名為宿衛,居心何在?」
見田千秋點了點頭,劉徹繼續道:「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君以此思危,則危將焉而不至矣?」
不管商丘成對皇上此舉多不理解,也不九-九-藏-書管上官桀、桑弘羊等人內心怎麼想,一場巫蠱案給朝廷帶來的創傷,使這些人暫時把個人榮辱放在一邊,不約而同地形成了一個共識:王朝再也經不起折騰了,他們需要戮力同心維持一個穩定的局面。
從前面船上傳來皇上的笑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桑弘羊看見田千秋與皇上相談融洽的樣子,說道:「這位田大人入朝時間不長,卻是好花逢春啊!大人不覺得皇上很借重他么?」
劉徹覺得,田千秋的話說得在理。他悄悄地打量著田千秋,忽然就想起建元初年的丞相衛綰來。這兩人的性格何其相似,既不像竇嬰、汲黯那樣鋒芒畢露;又不像公孫弘那樣喜歡朝後奏事。這樣的人若是做了丞相,閣僚們大都會心悅誠服的。只可惜當時自己太年輕,總以為衛綰太遲暮,跟不上趟。
上官桀沒有直接回答桑弘羊的話,但他心裏已有了預感,田千秋恐怕在大鴻臚的位子上不會太久了。
劉徹挽起短袖,操起犁把,前面有年輕的農夫牽牛,兩邊有兩名警蹕護駕,他於是便開始了「藉田」第一犁。
「哦?呵呵……」田千秋很謹慎地回了上官桀的話,然後就上了自己的車駕先走了。
鉅定湖波光粼粼,春|水蕩漾。劉徹站在甲板上,視野內,一碧萬頃,浩渺無垠,湖對面的山丘,只留下一抹青藍。回想起前些日子的海上遇險,劉徹道:「畢竟湖與海不同,水平和多了。」
依據「藉田」禮儀,是要先祭祀天地和五穀之神的。因此,在公田的東南角現在已經搭起了一座祭壇,上面擺上了天地諸神的神位。
雖然丞相、御史大夫和大司農異口同聲奏請他恩准,但他還想聽到不同的聲音,於是他把目光轉向了桑弘羊:「霍光對此事如何看?」
「好!」劉徹按下大家的呼聲,對司馬遷道,「愛卿就依照朕這個意思,草擬一道詔書,頒發各個郡國,使天下盡知朕意。」
有幾位鄉邑的三老眼角淌著淚水,在桑弘羊的頌詞剛剛落音時,就率先高呼著「皇上萬歲」的口號。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料峭的春寒漸漸淡去,從土地里蒸騰的水汽,把空氣烘得暖洋洋的。
「哦!」上官桀看了一眼桑弘羊,「太子已薨一年,案情也真相大白,國嗣卻依然空虛,這終非長策啊?」
眼前這情景讓劉徹忽然想起前年那個冒死為太子辯冤的令狐茂。不要看他們爵無一級,官無一冕,可有時候,他們卻是最能反映民意的。
朝會進行到這裏,本已進入尾聲,包桑按劉徹示意,正要宣布散朝。孰料宗正卻匆匆出列,把一道奏章呈給劉徹。看到這道奏章后,九九藏書劉徹的眉宇逐漸凝聚到一起,剛才滿臉的和風細雨一掃而空,代之以陰沉和慍怒了。
於是,他立即撥轉方向,向皇上靠攏了。他不僅盛讚上官桀和司馬遷的深諳聖意,而且轉而毫不含糊地收回自己的奏議。
劉徹在田千秋、上官桀、桑弘羊的陪同下莊重地登上祭壇。樂隊高奏雅樂,劉徹率領隨行官員向天地行三叩九拜大禮,台下的百姓也隨著司儀的喊聲拜祭天地。接著,桑弘羊代表皇上宣讀頌詞:
「兩位大人的意思是要老夫出面向皇上陳奏此事么?」
「皇上!丞相和兩位大人所言,固國利民,忠貞可嘉。然依臣看來,匈奴自烏維單於之后,每況愈下,雖小有騷擾,畢竟已是強弩之末。眼下是南夷來服,西域震懾,海清河偃,正是興農務本的大好時機。皇上在鉅定躬耕藉田,吁民務本,致力農桑。丞相曾隨皇上東行,現在又提出募卒屯墾,未免有違皇上初衷。故臣奏請皇上,罷民口增賦三十錢;罷輪台屯墾之議。」
三老接過御酒,禁不住老淚縱橫。他們打量著皇上,雖與他們年齡不相上下,卻還將萬里江山擔在肩頭,何曾言老呢?
還沒有等劉徹問話,商丘成、桑弘羊率先響應,桑弘羊更是慷慨激昂,主動請纓道:「倘若皇上恩准所奏,臣願再赴酒泉,招募丁壯,固我疆土,遠播聖德。」
這種往年例行的祭祀,因為皇上的到來而越發莊嚴和肅穆。百姓們此時感到的不僅是前幾天,上天落了一場春雨的恩澤,更有皇上的聖德。他們都慶幸,無盡的戎役終於從征和四年開始,逐漸為農桑所代替。
「曩者朕之不明……乃致貳師敗,軍士死略離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請遠田輪台,欲起亭隧,是擾勞天下,非所以優民也,朕不忍聞!大鴻臚等又議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賞以報忿,此五伯所弗為也。且匈奴得漢降者常提掖搜索,問以所聞,豈得行其計乎!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修馬復令,以補缺、毋乏武備而已。郡國兩千石各上進畜馬方略補邊狀,與計對。眾卿以為然否?」
桑弘羊搖了搖頭:「這位霍大人不要看歲逢中年,可處事卻是滴水不漏。他看了皇上送去的《周公輔成王圖》后,只說了一句『在下知道了』,就再無下文。」
「兩位大人到訪,不僅是為了到曲江池去賞花吧?」田千秋坐在席上,熱情地邀商丘成和桑弘羊用茶。
但劉徹並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不再提及屯墾和增賦,而把自己從鉅定回京一路的所思擺開在大臣們面前。
劉徹聽得很認真,很專註,眼睛來回在群臣和三人之間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