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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雲 調朱

流雲

調朱

紫衣掩口輕笑,傅傳紅把問話忘了,忽然想到什麼,收了筆墨招呼兩個徒兒,「走,陪我去個地方如何?為師本來想不好送什麼賀禮,如今有了主意,你們無事就陪我走一遭。若有事也無妨,一個月後仍在這裏相見便是……」說到此處忽然摸頭,「對了,忘了問你們要往哪裡去?」他為人甚是一根筋,匆忙收了兩個弟子,連對方底細也不知曉。
三人沿芃河柳堤一路前行,傅傳紅一手挽了韁繩,一手提了酒盅,看一場山色花光,飲兩口灌腸美酒。在他眼中移步換景,望到的均是可入畫的妖嬈,素香浮動,瓊花搖曳,欣賞到雙目迷離就回過頭來,指了那一幅山水妙景對兩人讚歎。
桂公子飄在表妹身前,暗香疏影,亭亭如直飛的孤煙,迎了傅傳紅道:「咦,師父說得好古怪,紫衣美若天仙,哪裡像男人?要說我像女人,倒有幾分形似。」傅傳紅瞪他一眼,不知怎地竟是一窘,咳道:「你要是女子,定是鬼靈精怪的丫頭!」
紫顏展開傅傳紅為他所作的圖,畫雖毀了,絹上那俏影仍留在心,如同照鏡子纖毫畢現。他嘆息道:「傅傳紅的畫雖好,人卻無大師風範。」姽嫿道:「咦,莫非你以為十師是什麼正經老頭子?我們這班小輩入選十師的,乍一看誰會像大師?」
少女掃了一眼,提起桌上的筆,在另一卷絹素上刷刷幾下,竟把葛衣少年的神態勾了個惟妙惟肖。羅衫少年拍手道:「好,不愧是紫妹!依我看,和他畫得也不相上下。」少女莞爾一笑,瞥見葛衣少年漲紅的臉,丟下筆道:「糟糕,我太胡鬧,倒叫人笑話。」向葛衣少年欠了欠身,坐回原位。
少女嘻嘻一笑,渾不在意地道:「通神?可改人生死?可救人性命?」
灰袍人打過七八掌,伸手扒去落水者的衣衫,在他臍中摳了兩下。白花花的皮肉盡露,姽嫿登即不敢再看,低頭撇向一邊。風中落水者背脊上被灰袍人擊打的傷痕歷歷在目,對方卻不過癮,一拽那可憐人的雙膝,竟將他倒拎起在半空。四周看熱鬧的人群漸漸圍攏,不知灰袍人究竟是在救人還是在施虐,議論紛起。
羅衫少年哈哈一笑,拍著手對少女道:「你看,我隨便說一句,他就把年紀告訴我了。」傅傳紅也不在意,傾下身向了那少女,柔聲道:「我做你師父,花個一年半載,你就能像我這樣,畫可通神。」
傅傳紅氣得跺腳,拉了姽嫿直喊道:「快,快!誰讓他住手?光天化日傷人性命,有沒有九*九*藏*書天理!」姽嫿剛伸手入懷,灰袍人突然電目一折,刺在她心口,當下就有種心挖空了的感覺。姽嫿一陣窒息,轉手在袖中換了一抹香氣拂在鼻尖,心頭憋屈的難受才略略減了。
落水者在灰袍男子懷裡躺著。紫顏不覺多看了灰袍人幾眼,二十多歲年紀,滾圓鋥亮的光頭,偏戴了一隻碩大的金圓水晶耳環,招搖地閃在黃昏中。他的眼神很邪,桃花似的向上挑著,四下望見紫顏的白馬,怪哼一聲,提溜著落水者往馬背上弓身扔去。落水者胸口一撞馬脊,猛地吐出一攤水,驚得白馬踏蹄。
不多時,落水者與傅傳紅被那人一手託了一個泅渡上岸。紫顏與姽嫿連忙奔上,見落水者客商打扮,臉色青紫,神智已然不清。傅傳紅嗆聲連天,口鼻中湧出水來,涼風一吹,像零落的葉子瑟瑟發抖。姽嫿從行囊里取了件辟邪綾錦披風給他蓋上,傅傳紅忽然兩眼大睜,東張西望道:「那個人呢?」
紫衣凝想道:「既有十師之譽,一定不是尋常人,能瞧出我易容的破綻,也是情理中事。」
羅衫少年兩口熱菜下肚,有了精神,瞧著傅傳紅嘻嘻一笑,拍了桌子說道:「喂,什麼什麼紅,你畫畫的本事真的很好?不是自己大吹法螺?」傅傳紅認真地點頭,「我十年前就進宮畫過畫。」羅衫少年一撇嘴,道:「你羞不羞,如今才多大,敢說十年前。」傅傳紅皺了皺眉道:「你沒聽過『芒州有神童,姓傅名傳紅』?我兩歲學畫,四歲名揚芒州,七歲就應|召入過宮,騙你做甚!」
紫顏聽見傅傳紅出來的動靜,合掌收去眉筆,如藏起了點金的魔棒,若無其事地正襟坐好。
羅衫少年驀地臉一紅,轉頭回座位,招呼那少女道:「趕了半天的路累著了,我們好好吃一頓再說。」
葛衣少年驚喜地睜大眼將那幅畫端起,反覆看了幾遍,叫道:「妙極!有天賦,有慧根。」抓起自己剛繪的那幅,用墨全塗黑了。羅衫少年在一旁大叫可惜,他卻不理會,轉過身來對少女道:「丫頭,我收你做徒弟如何?」
傅傳紅沒了聲音,坐在地上歇息。紫顏向旁邊的商販討了水,走到落水的客商面前,低聲探問。傅傳紅招招手,把他叫到面前。
羅衫少年抬起手,曳曳地掠過一道幽香,性靈地穿堂而去,襲向葛衣少年。持筆的手不覺鬆了,一星墨跡洇在絹上,正點在少女的眉間,化作一顆美人痣。葛衣少年忽地一震,想到什麼,徑直向兩人走去。https://read.99csw.com
少女星眸一閃,立即了悟,掩口笑道:「你真會戲弄人。好,我依你便是。」
桂公子壓低聲音,伏在桌上道:「誒,他的眼真毒,居然看得破你的易容術。」紫衣用袖子遮面,只是偷笑,眉眼中的嫵媚惹人心亂。桂公子多看了兩眼,又道:「你說我們這一路易容改裝,見了那幾位大師,會不會全被看穿?那卻也無趣得緊。」
傅傳紅搔頭,想了良久頹然道:「不能。」
傅傳紅也不在意,點點頭把行當在肩上一搭,優哉游哉地盪進酒肆裡屋去了。他步子一腳高一腳低,像是若有所思的不倒翁,桂公子與紫衣相視而笑,皆鬆了一口氣。
少女察覺到炯炯目光,輕喚羅衫少年:「喂,有人在畫我們呢。」
他話音剛落,遙遙地見到巨船上一星人影如彈丸下墜,撲通沒入水中,濺起一人高的水花。傅傳紅訝然變色,一夾雙腿,吆喝騾子飛快奔向碼頭。大船上大呼小叫,有人丟下手臂粗的纜繩,無奈落水者只顧懼怕沒頂,哪裡看得見手邊的救命繩索。
傅傳紅被她問住,喃喃地道:「是啊,又有何用?我學畫至今,卻有何用?」這一問勾出無數迷亂,他自言自語,倒退到一旁坐了,痴痴地想著心事。
另一桌上,那雙錦繡男女正叫喚店家備齊酒菜。當中的少年身穿閃色緋綾羅衫,眉眼嫣然如綉,摶雪作膚,鏤玉為骨,一派富家少爺氣象。那少女則綰了雙髻,斜插一把簾梳、一支金素釧,披了桃花紗短襖,下服胭脂紅百褶長裙。兩人相攜而坐,神態天真無邪,惹得作畫的葛衣少年恨不得雙筆落墨,立即繪盡這諸多妙態。
他立即從袖中抽出一支象牙竹管筆,朝額頭的印堂用力一戳,神智頓時清明。此時少女的目光早已拉開,溫婉地喝著米酒,像坐在自家庭院閑適地品味。傅傳紅兀自愣愣地瞪著她,臉上忽陰忽晴,喜怒莫辨。店老闆看得糊塗,走過去朝他使了個眼色,誰知他視而不見,就像被少女迷住了一般。
等隔壁桌上叫好酒菜,葛衣少年大致勾勒出兩人容貌,柔姿綽態,神韻齊備。店老闆湊近了看,訝然驚艷,直覺這畫如神仙法器,收了兩人的魂魄在此。葛衣少年卻緊蹙了眉,喃喃說道:「怪也,當真希奇古怪!」軒眉一挑,電目瞪向兩人,像看妖怪也似。
柳絲如雨,細細盪下一段段翠綠的枝條,飄拂在芃河岸上空。堤邊桃花盛放,嬌黃嫩紫,一樹樹喧鬧地張揚著春意。
羅衫少年嗤笑九*九*藏*書道:「為何要告訴你?」瞥了一眼他桌上的丹青,站起身靠過去看了,招手叫那少女,「來,你瞧他畫得好不好?」
桂公子捂了臉偷笑,眼中完全是女兒家的嬌俏。這正是接了十師會請柬后易容赴會的制香師姽嫿,她身邊的則是易容師沉香子之徒紫顏,被她逼了以男兒身扮成纖纖女子。兩人出得沉香谷后,姽嫿為免卻紫顏心中悲傷,刻意提議兩人易容換裝前去赴會。紫顏知道她的心思,壓下滿心傷痛,與她互換妝容,有說有笑地一路玩鬧。誰知機緣巧合,竟提前遇到十師之一的畫師傅傳紅。
她眉毛輕揚,紫顏瞥見眉尖上細微的一個缺角,像蘭花凋了一瓣,摸出黛石研成的細筆極輕地點在上面。黛眉抖成一條柔和的弧線,自然地往鬢角蔓延,姽嫿的臉立即有了俊朗生氣,雙眼也愈加明亮起來。
少年也不覺愧疚,每日里和店家同吃同住,高興起來吟兩句歌,幫忙炒個下酒菜,閑時就鋪開白絹,落落幾筆寫意山水。怎奈他自視甚高,往往一幅畫繪了大半,店老闆剛想叫好,已被他剪開畫作,頹喪地扔了了事。店老闆先是大叫可惜,後來瞧得多了,唯有搖頭嘆息,任少年糟蹋去了。
紫顏拉住韁繩,剛想上前救助落水者,灰袍人趕上一步,猛地幾掌擊在那人背上,頗有殺人的架勢。紫顏微一思忖,沒有向前,反退後走到傅傳紅身邊。傅傳紅被姽嫿扶起,指了灰袍人叫道:「喂,你想幹什麼?」
店老闆是個瘦臉的憨厚漢子,聞言老老實實端上一盅酒,笑道:「今日辰光還早,小哥慢慢畫就是了。」店堂中少年寫的條幅賺得不少客人的誇讚,老闆因而敬重起他來,由他每日擺出筆墨作畫。
傅傳紅不是講究的人,吃了兩人敬上的三杯水酒,受了三拜,徒弟就算是收成了。他拿起為紫衣所作的畫,沉吟片刻,忽道:「紫衣,你小時父母是否把你當男兒養大?」
傅傳紅收拾完行李,寥寥數件用兩個青布包裹扎了,拎在手上。店老闆聞訊牽來一匹瘦弱的騾子,紫顏使個眼色給姽嫿,她三步並兩步牽來坐騎,把韁繩塞在傅傳紅手中。傅傳紅哈哈一笑,丟開駿馬徑直坐上騾子,道:「這騾脾氣不好,你們倆上去都得受傷,不如我來騎。」說完腳下使勁一蹬,騾子呼應似的不理會,鬧了他一個大紅臉。
灰袍人把落水者高高拎起,俯首湊到那人耳邊,呼呼吹了三下。那人終於回上一口氣,接連咳出幾聲,青紫的臉醬成豬肝色。灰袍人冷冷地https://read.99csw.com把他摔在地上,頭也不回地往船上走。落水者喘息著蘇醒過來,茫然地望了一群陌生人好奇的眼,摸摸頭站起,好一會兒,天不再旋地也不再轉,頓時就精神了。
店中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披了一件木蘭盤領雜花葛衣,一手托腮一手持筆,念念有詞地對了空白的桌面發獃。桌上擺了八隻歪歪斜斜的空酒盅,少年頭髮蓬亂,隨意拿起一盅往嘴裏倒,忽地哇哇叫道:「啊呀!畫不下去!上酒,上酒!」
晴朗麗日下有一家小酒肆,粼粼春|水自門前迤邐而過。店外立了手臂粗的竹竿,挑了紅色酒葫蘆,兩縷紅綢迎風招展。進得門去,堂壁上「酒中仙」三字落筆恣意狂放,似要破空飛去。
少女道:「最多不過以假亂真,又有何用?」
兩人目瞪口呆,姽嫿道:「如我沒記錯,你我這身易容浸不得水。」紫顏苦笑:「是,沒用面具,膏粉一洗就全化。」姽嫿道:「那便是無法救你這新任師父?」紫顏仰頭向大船看去,甲板上人頭攢動,一個寬肥的灰袍身影如蝙蝠張翼落下,在他的凝望中倏地射入水中。
葛衣少年兀自煩惱之際,河堤上一陣香風裹著一雙冰雪兒女,來到了酒肆前。兩人騎了白如霜雪的駿馬,加上粉妝玉琢的樣貌,令人見之一喜。店中客人的目光被吸引了去,畫畫的少年瞥了一眼,突然從椅上跳起,喃喃說道:「有了,有了!」
開頭幾日,少年畫了不少花色春光,全數賣給來往客人,把銀兩算作酒錢。近三天來,店中好酒喝飽,店外風光看夠,他竟筆下生澀,繪不出半處佳景。店老闆不通文墨,卻是惜才之人,捨不得就此放他去了,寧可饒上好酒,叫他在店中多盤桓幾日。
桂公子淺笑道:「早知你本事不濟,我們就該以本來面目進山。」紫衣無言,半晌才慢吞吞吐出一句:「誰說我不濟,傅傳紅也沒真的瞧破。你說要易容又反悔,原來『姽嫿』之意,就是鬼話連篇!」
傅傳紅轉眼到了碼頭,想也沒想,一頭扎進水裡向落水者撲騰過去。紫顏與姽嫿隨後趕到,見他比落水者姿勢更為難看,咕咚兩聲陷進水中沒了動靜。
姽嫿忍了笑,與紫顏各自上了白馬,慢慢跟在傅傳紅身後,往長堤上去了。
「沉香子是你什麼人?」
傅傳紅一聽那少女肯拜他為師,哪裡計較得了其他,連忙點頭:「使得使得,一起拜就一起拜,反正我門下有一個傳人足矣。」桂公子眼珠一瞪,被紫衣吃吃一笑,心想無須和這畫痴生氣,叫上紫衣,兩read.99csw.com人一起朝傅傳紅深深一拜。
行至傍晚時分,遠遠看到一個人影穿梭的碼頭,如黑白色的樹影婆娑。河面忽然開闊,吐出數萬頃汪洋碧波,往來帆舟如蟻。離岸最近處有一座巍峨巨船如山嶽聳立,直插在滔滔湖面上,帆垂如雲,華樓疊峙。紫顏和姽嫿嘖嘖稱奇,臨水觀波,只覺風景不厭相看,此船更若空中樓閣,令人作出世之想。
傅傳紅順勢掃了少女一眼,正好碰上她清亮的眸子,如冰水透進心裏。他激靈地一抖,彷彿被什麼震了一下,想再凝視她眼中迫人的美。不知怎地,少女的眼忽如一泓茫茫秋水,傅傳紅只覺慢慢陷落在其中,沒頂時,魂不守舍。
桂公子暗自竊笑,眼珠一轉道:「今歲徒兒本命年,相士說命里有災,須離血光之地,因此攜表妹出來遊玩。師父既有安排,我們自當鞍前馬後跟隨師父。趕了一路腿酸腳麻,請師父先行收拾,我們喝點水歇息會兒就去。」
「你們從哪裡來?」
他奔到牆角,從藤箱中取出一卷松玉色細絹,下筆如神,速速描繪。只見他先用畫筆蘸墨染出烏雲秀髮,後用煙子排渲,使縷縷青絲如陷雲霞。再以胭脂粉勾面,薄粉微籠,淡檀墨水斡染。不多時,來人中少女的俏面活脫脫呈現畫上,輕顰淺笑幾可亂真。
羅衫少年走到傅傳紅面前,推了他一把,傅傳紅醒神道:「呀,我失禮了,好好跟你們說話呢,怎麼跑來獨坐。唉,她不肯拜我也就罷了,我不勉強。」
羅衫少年眨著眼,輕聲對少女道:「紫妹,你了不得,幾句話居然問倒傅傳紅,不如……就借他的名頭赴會如何?」
葛衣少年認真說道:「我是芒州傅傳紅,略有些名氣,拜在我門下沒有壞處。」羅衫少年猛然站起,搶身跨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兩人相距不到一尺,傅傳紅將這少年看得更清楚,上挑的眼梢里藏著一抹明艷,直讓人想把這少年捧在手心裏呵護。
羅衫少年一驚,捂了肚子笑個不停,指了他道:「你才多大歲數,就敢收徒弟?大言不慚!」少女只是羞紅了臉不答。
羅衫少年回望少女一眼,朝傅傳紅笑道:「在下姓桂,這是表妹紫衣,我們原是出來遊山玩水,承蒙傅先生不棄,要收我妹子為徒,我們自是感激。只是我這做哥哥的,須一起拜到門下,不然舍妹無人照拂,我可放心不下。」
傅傳紅唇角留笑,轉身對兩人道:「此船名『飛鶻』,由玉闌宇的璧月大師親自督工打造,每旬駛往露遠洲一趟,為那裡運送貨物。我們此行正是坐這船走。」